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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7月27日 星期二

【廣播】巨星之死…阮玲玉、林黛


巨星之死…阮玲玉、林黛
粟子

突聞韓星朴容夏(1977~2010)自縊,腦中迅速浮現他在連續劇「One Air」(2008)裡極具才華又有幾分傲氣的青年導演,角色周旋於傲慢明星、王牌編劇與電視台壓力,工作家庭兩面夾擊,日日疲於奔命。朴容夏能歌擅演,本以為憂愁面容只存在戲裡,豈料紅遍亞洲的他,私底下也面臨類似難題,自行開設的經紀公司財務狀況不佳、在韓星運不若外地吃香、後浪推前浪的未知恐懼、父親罹患重病的精神負擔……竟使這位臉上掛著陽光笑臉的韓流中堅,選擇酒後輕生。出殯當日,影歌迷蜂擁而至,哭喊悲痛不已,他們或與朴容夏素未謀面、或僅有數面之緣,哀傷程度絕不亞於朝夕相處的親人朋友。
看著新聞裡的嘶吼淚海,我憶起同屬自殺驟逝的「一代藝人」阮玲玉(1910~1935)和「四屆影后」林黛(1934~1964)。外人眼中,她們事業順遂、影迷追逐、影圈地位無人能及,實在看不出有什麼「非死不可」的理由……無奈內心痛苦並非外在榮景足以填補,巨星斷然仰藥棄世,廣大觀眾遭逢「迅雷不及掩耳」的錯愕與驚悼。噩耗留下的不只有數不清的淚水、穿鑿附會的八卦報導,更造成難以估量的衝擊。


1964年7月17日,時年二十九歲的林黛在自宅服安眠藥、開煤氣尋短,到院時已沒了氣息。在此之前,林黛可謂一帆風順,憑〈金蓮花〉(1957)、〈貂蟬〉(1958)、〈千嬌百媚〉(1961)、〈不了情〉(1962)榮膺四屆亞洲影后,演技票房皆受肯定,同行望塵莫及;私領域方面,她與年貌相當、真心相愛的龍繩勛(由於在家排行第五,媒體常暱稱他為龍五)締結連理,不久兒子宗翰出世,幸福洋溢不言可喻。「這樣的人為什麼要死?」曾與林黛合作〈寶蓮燈〉(1965)的鄭佩佩坦言年輕時對此百思不解,因為在她眼裡,林黛已擁有眾人夢寐以求的一切。
事發前日晚間七點前後,林黛與龍五為家庭瑣事激烈爭吵,她堅持要辭退一名對自己不甚友善的女傭,但丈夫卻基於從小建立的情誼不肯答應。林黛憤怒之下回到臥房、將門上鎖,龍五敲了幾次門、喊了妻子幾聲,都被她拒絕,於是負氣外出。隔天中午,他回到家,另一名女傭表示「太太在房內很久」,龍五出庭應訊時回憶:「我撬開了門,就聞到煤氣……林黛躺在床上我的一邊,看上去很安詳,臉上還露著微笑。她的左手拿著一張我們十五個月大的兒子的照片,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天主教的大獎牌。起初我以為她在開玩笑,因為我們平常也常開玩笑。我在她手臂上輕敲了一下,叫她不要虛耗時光,起來吃中飯吧!當她不回答時,我就把她抱起來要她走動,然後我替她施行人工呼吸……」龍五認為妻子不是蓄意自殺,相信只是「有意要恐嚇我一下」:「她很專心於她的事業,是一個很好的母親,她死的那一天還換了身份證……」除此之外,林黛長年因工作壓力導致精神緊張,養成依靠安眠藥入睡的習慣,龍五指妻子每次吃四粒,唯此次吞下的「苯巴比通」是另一個品牌:「不幸她不知道所服的安眠藥有多大藥力,她以前從沒有用過這種牌子的藥片。」
林黛遺下兩封遺書,簡單交代後事、將財產權數交贈與幼兒、委請丈夫照顧母親之餘,還特地叮囑:「萬一你要救我,請不要送我到公眾醫院,如此全香港的報紙都會當笑話一樣登了。」這顯示她在尋死前似仍抱持一線生機,而不是真的萬念俱灰。其實,個性好強的林黛曾有過數次自殺紀錄,少女時星運不順、與男友嚴俊爭執……她不時以服毒解決困境,所幸屢屢搶救復生,直到這次「弄假成真」。


事發突然,無論曾與林黛共識的影星抑或仰慕她的觀眾,都忍不住掩面痛哭,在「邵氏」拍攝〈血濺紅牡丹〉(1964)的葉楓心情大受影響,請求暫停工作;與林黛有過感情糾葛的嚴俊、李麗華夫婦,也驚訝得說不出話。李湄、莫愁、丁寧、杜娟、馮寶寶、白雪仙、蕭芳芳、朱旭華、陶秦等影圈好友紛紛來到存放遺體的瑪麗醫院,眾人站在院前草坪等候消息,他們一面想眼見為憑,一面又不想惡夢成真,而已經截稿準備付印的晚報更為此事破天荒「延後出刊」。
7月19日,林黛入殮重達四百多斤的銅棺,穿著生前心愛的鑲金邊粉紅色旗袍,披一件印有紅十字架的白色罩衫,手持丈夫親自放入的一朵紅色玫瑰花,後蓋上透明玻璃,供親友瞻仰遺容。移送跑馬地天主教墳場途中,多達六萬民眾爭賭影后最後一面,出動四百名警察維持秩序,甚至引發官方口中「從來最大的騷動」……從殯儀館抬往靈車時,人群突破封鎖線、衝向棺木,婦女以陽傘對抗警察;靈車數度受到阻攔,停下無數次;一位哭泣婦女趁其不備,飛身撲向靈柩。至於悲痛欲絕的林黛母親蔣秀華,則在棺木入土後作勢跳進墓穴、歇斯底里,旋被送往醫院靜養。
關於林黛之死,除閨房勃谿的直接原因,她本身也面臨「高處不勝寒」的為難處境。部分媒體推測,林黛雖是空前絕後的四屆影后,卻也因此失去追逐的目標。儘管事業尚處顛峰,但眼見新人輩出,加上年齡漸長,擔心身材外貌有所變化,內心惶恐不難想像。與此同時,曾經處處體貼的丈夫開始流連聲色,整日為瑣碎小事爭鬧不休,況且兩人都是大小姐(大少爺)性格,我行我素、剛烈固執,令期待以家庭美滿彌補工作失落的林黛為之心寒。種種不悅堆堆疊疊,就是吞藥開煤氣的遺憾結局。


被譽為默片時代最偉大演員的阮玲玉,以細膩動人的演技,廣受青年學子、知識份子推崇。不同於演藝事業節節高昇,阮玲玉的愛情路始終荊棘密佈,自幼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她不諱言:「我太弱,我這個人經不起別人對我好。要是有人對我好,我也真會像瘋了似地愛他!」偏偏兩次所託非人,先遇上不思振作的敗家少爺張達民,供吃供穿還遭冷言冷語;後被花花公子型的茶商經理唐季珊熱情追求,真正交往才發現他向來「愛不遲久」,變心和翻書一樣快,自己成了挨打挨罵的受氣包。更有甚者,愛惜名譽的阮玲玉暫時隱瞞與張達民離婚的事實,還供給他每月一百元,卻反被對方誣告她改嫁、與現任男友聯手竊佔財物。輿論對阮玲玉的誤解與不友善,以及唐季珊叨叨念念的埋怨,都使她困擾非常。
1935年3月8日,阮玲玉在出庭前夕服毒身亡,事情震驚全國,媒體立即大篇幅報導,並將原因指向轟動一時的官司:「最近被粵人張達民控告侵佔及妨害家庭罪之聯華女星阮玲玉,粵中山縣人,二十六歲。自被控後,阮回首前塵,不無悵觸,方寸鬱鬱,刺激甚深。八日晨七時竟萌短見,乘唐季珊不備之際,連服安眠藥片達三瓶之多,猶不為人言……」死訊傳出,數以千計的青年學生暫停課業,成群結隊前往弔唁,儘管為萬國殯儀館拒於門外,人潮卻始終絡繹不絕。大殮當天,瞻仰遺容者不下十萬人,大批民眾追隨靈車,平日冷清的膠州路頓時摩肩擦踵,規模空前。
阮玲玉的去世對影迷打擊很深,少部分人無法走出憂鬱陰霾,失去活下去的力量。數月間,連續傳出多個青年自殺案件,遺書內容不離:「阮玲玉死了,我還活著做什麼?」也有學生繪聲繪影,表示在校園內見到阮玲玉魂魄返陽,一時間鬼影幢幢。為了遏止上述風氣,官方一度要求輿論淡化阮玲玉的後續新聞,避免負面情緒一再複製。


若把明星比喻成高壓發電機,不只生時不停向人放電,死亡更會成為一道影響深遠的電波,深深籠罩觀眾。從早期的阮玲玉、林黛至八0年代日本偶像岡田有希子(1967~1986)、「哥哥」張國榮(1956~2003)及近期的朴容夏,他們的驟逝都給社會投下震撼彈,甚至引發自殺潮(岡田有希子過世後,即接連發生青少年連鎖自殺的案子,被稱為「有希子症候群」)。
明星總展現最光鮮完美的一面,將悲傷痛楚壓抑心底,雖然備受追逐愛戴,離了舞台卻不定有可以(願意)訴苦的對象。自我要求越來越高、心裡垃圾越積越多,再不幸一時鑽進死胡同,就是動輒萬人同聲一哭的悲劇。

參考資料:
1.本社十日上海專電,「聯華女明星 阮玲玉訟案」,《中央日報》第三版,1935年1月11日。
2.本社八日上海專電,「聯華明星 阮玲玉自殺」,《中央日報》第三版,1935年3月9日。
3.本社九日上海專電,「阮玲玉屍體 定明日大殮」,《中央日報》第三版,1935年3月10日。
4.中央社上海十日電,「影星阮玲玉 今日大殮」,《中央日報》第三版,1935年3月11日。
5.中央社上海十四日電,「阮玲玉遺體 昨出殯安葬」,《中央日報》第三版,1935年3月15日。
6.「東方中學 開除學生」,《中央日報》第八版,1935年3月31日。
7.王會功,「銀河星沉瀟湘秋深 影星林黛香消玉殞!」,《聯合報》第三版,1964年7月18日。
8.中央社香港十七日電,「佳人終薄命 妲己成絕響」,《聯合報》第三版,1964年7月18日。
9.本報訊,「四屆影后 一場悲劇」,《聯合報》第三版,1964年7月18日。
10.本報香港航訊,「午後警車嗚咽 立刻封鎖現場」,《聯合報》第三版,1964年7月19日。
11.黑白集,「林黛之死」,《聯合報》第三版,1964年7月19日。
12.本報香港航訊,「銅棺殮遺體 稚子哭媽咪」,《聯合報》第三版,1964年7月20日。
13.美聯社香港十九日電,「完全悲劇氣氛下 香港也是狂人城」,《聯合報》第三版,1964年7月20日。
14.美聯社香港十二日電,「調查林黛死因 龍五出庭應訊」,《聯合報》第四版,1964年8月13日。
15.本報香港十三日專電,「香港法庭宣布 林黛死於意外」,《聯合報》第三版,1964年8月14日。
16.維基百科…阮玲玉、林黛、岡田有希子、朴容夏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7/29
節目摘要:
2010年7月29日首播,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朋友們有空不妨點閱收聽,非常感謝!
1.兩代明星比一比:阮玲玉與林黛,從韓星朴容夏自殺談巨星之死
2.經典電影回顧:榮獲第三十一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最佳改編劇本等五項大獎、張愛玲原著的〈紅玫瑰白玫瑰〉
3.華人影展面面觀:在強敵環伺中誕生的香港電影金紫荊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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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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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巨星之死…阮玲玉、林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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