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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3日 星期日

【廣播】演而優則導…嚴俊、張沖

演而優則導…嚴俊、張沖
粟子

「從事電影工作的人,須要不斷地努力研討,和莫大的忍耐與虛心。」由千面小生而知名導演,嚴俊(1917~1980)始終傾力發展演藝事業,對「擺著漂亮」的明星尤其不以為然。相較同期後輩,他身材中等、外型中上,條件並不特出,能由配角一路演至主角從而晉升導演,不外精益求精的個性使然。其實,相較信手拈來的演技,嚴俊的導演才華並非頂尖,亦不屬福至心靈的天才型,所依靠的,正是長年演員歷練累積的深厚基礎。不少一線男星都有導演夢,真正付諸實行的也不在少數,但能兼顧演、導兩面又有賣座紀錄的卻相對有限,六0年代紅極一時的張沖(1931~2010)可謂與嚴俊異曲同工的代表。
儘管外在條件頗為不同,但嚴俊、張沖都是由配角演起,經過一番努力才成為主角;戲路皆屬亦正亦邪,能詮釋深情專一的好男人,也可演負心無良的薄情漢;擔任導演時,都願意(懂得)跟隨潮流,拍攝具票房價值的商業片,證明自己不只能演、同樣會導;均曾自組電影公司,展現精打細算的老闆性格;離開影壇後,仍盡心投入事業二春。私生活方面,他們先後與林黛傳出緋聞,前者打造她成為最受矚目的超級新星,後者則因她的光環而知名度陡升……轟動一時的桃色戀情早成過眼雲煙,唯有認真投入作品令人回味無窮,嚴俊、張沖透過電影給世人留下最美好的回憶。


由於觀眾極易「先入為主」,導致主角的銀幕彈性遠低於配角,遑論遊走善惡兩極。眾男星中,反派起家的嚴俊卻是難得游刃有餘,即可在〈母與子〉(1947)扮演因愛慕虛榮而拋棄妻子的勢利青年、〈一代妖姬〉(1950)裡無惡不作的軍閥,也能於〈翠翠〉(1953)兼演慈祥爺爺與熱情爽朗的小伙子,「千面小生」封號當之無愧。除擔任演員,嚴俊亦是備受倚重的導演,為「永華」、「邵氏」、「電懋」等公司效力之餘,亦投身獨立製片事業。雖然「猶太」作風圈內聞名,但勤學有毅力,對電影全心全意的經營與付出,確實值得敬佩。


嚴俊本名嚴宗琦,祖籍南京,生於北京,曾就讀北京輔仁大學。1937年,與任職鐵道管理局的父親因就業問題發生衝突,獨自前往上海謀生,入大夏大學繼續學業的同時,也積極參與舞台劇演出,首作為周曼華主演的「武松與潘金蓮」,是演西門慶一角。經叔叔同時也是名音樂家嚴華介紹加入「上海劇藝社」,演出「陳圓圓」、「李秀成殉國」、「家」等,漸漸受到矚目。隔年,加盟「國華影業」為演員,首部電影為周璇、周曼華、舒適主演的〈新地獄〉(1939)。
1942年,日軍攻陷上海、「孤島時祺」結束,嚴俊加盟日人川喜多長政與張善琨共同經營的「華影」,參演〈萬世流芳〉(1942)、〈秋〉(1942)等,聲譽超越首席反派小生孫敏,並與李麗華合演〈萬紫千紅〉(1943)、〈凌波仙子〉(1943)。四0年代中期,穩居一線地位,尤其擅長時裝文藝片,作品包括:〈天從人願〉(1944)、〈湖上春痕〉(1947)、〈母與子〉、〈同是天涯淪落人〉(1948)、〈無語問蒼天〉(1948)等十餘部。
1949年移居香港,初為「長城」拍片,與白光搭檔〈血染海棠紅〉(1949)、〈蕩婦心〉(1949)、〈一代妖姬〉轟動一時,演技更獲肯定。嚴俊廣為各公司邀請,電影產量遽增,正反角色兼有,如:〈說謊世界〉(1950)、〈王氏四俠〉(1950)、〈新紅樓夢〉(1952)、〈娘惹〉(1952)、〈不知道的父親〉(1952)、〈摩登女性〉(1951)等。五0年代中,脫離左派「長城」、加盟親台灣國民政府的「永華」,執導首片〈巫山盟〉(1953),並擔任男主角,在老闆李祖永支持下,自導自演沈從文原著的民初山歌片〈翠翠〉(1953),一舉捧紅新人林黛。此後,與林黛於公於私密切合作,影圈暱稱「林嚴檔」,合作電影有:〈春天不是讀書天〉(1954)、〈歡樂年年〉(1956)、〈追〉(1956)、〈金鳳〉(1956)、〈菊子姑娘〉(1956)、〈梅姑〉(1956)、〈漁歌〉(1956)、〈杏花溪之戀〉(1956)、〈東京香港蜜月旅行〉(1957)、〈亡魂谷〉(1957)、〈笑聲淚痕〉(1958,又名吃耳光的人)等,並演唱部分電影插曲。1956年,和林黛感情轉淡,數月後拆夥,和李麗華共赴南洋拍攝〈娘惹與峇峇〉(1956)、〈風雨牛車水〉(1956),互動親暱,未幾宣布結婚。
1957年,組織「金龍公司」,男女主角均為嚴俊、李麗華,出品〈游龍戲鳳〉(1957)、〈元元紅〉(1958)、〈貴婦風流〉(1959)等,後者改編自英國作家D.H.勞倫斯原著《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期間,兼為「邵氏」拍攝〈粉紅色的兇手〉(1959)、〈死亡的約會〉(1959)、〈黑夜槍聲〉(1960)、〈我是殺人犯〉(1961)、〈黑狐狸〉(1962)、〈花田錯〉(1962)、〈七七敢死隊〉(1965)、〈萬古流芳〉(1965)、〈菁菁〉(1967)、〈連瑣〉(1967)、〈寒煙翠〉(1968)、〈玉面俠〉(1971)等;主演〈楊貴妃〉(1962)、〈武則天〉(1963)、〈玉女親情〉(1970)等,以及由李麗華、尤敏主演的「電懋」版〈梁山伯與祝英台〉(1964)。
1972年,因心臟病宿疾退出影壇,移民美國紐約,1980年於長島醫院病逝,享年64歲。從影34年,嚴俊為超過二十間公司主演超過百部電影、執導近50部作品,為五、六0年代產量、票房兼備的演技男星與實力導演。

「嚴俊是少數靠得住的華人導演和製片之一,他視財如命,就算是別人的錢,他都會好好看管。」代表「國際公司」接管「永華片廠」的歐德爾對嚴俊的管理能力讚不絕口,特別是錙銖必較的作風印象深刻,因為嚴俊不只對自己錢財管理謹慎,對公司也是一視同仁、能省則省。談到勤儉的習慣,嚴俊有番說法:「別人都說我猶太,連喝一瓶可口可樂都捨不得,誰都不會想到我過去為了錢而落魄到三餐都不能周全。所以,我現在寧願大家來罵我猶太,要我隨便的浪費,我是捨不得的了。」二十出頭到上海討生活,叔叔嚴華關懷有限,養成他未雨綢繆的性情,因為曾被「錢」逼得痛苦煎熬,即使日後拍戲製片財源滾滾,也是秉持「花在刀口上」!
另一讓嚴俊惜財的原因,則是當年輕時的無緣戀情……尚未闖出名號的嚴俊本和李麗華感情甚佳,有機會進一步發展,未料卻遭對方母親以「窮小子沒錢」刻意阻斷。嚴俊得知後很受打擊,更堅定立志賺錢的目標,不僅累積可觀財富更如願娶得如日中天的「天皇巨星」。

在上海時,嚴俊與話劇演員、有「怪旦」之稱的梅邨相戀,1946年左右結婚,兩年後誕下一女,家庭生活尚稱幸福。未幾,他和和越劇名伶竺水過從甚密,導致其眾多捧客不滿,甚至揚言恐嚇,未免發生意外、同時斬斷情絲(麻煩),決定獨自離滬赴港。夫妻天各一方,嚴俊實質恢復單身,再結識芳華正茂的林黛,逐漸發展成公開同居的關係。儘管看似不顧與梅邨的夫妻情分,嚴俊實際卻非斷然無情,他曾委託朋友帶玩具給孩子,也向妻子解釋與林黛同居是「有其不得已的苦衷」,雖是一戳就破的「甜蜜謊言」,但看在深愛丈夫的梅邨眼裡,已是望梅止渴的安慰。
別於年貌相當的第一段婚姻,嚴俊和林黛相差近二十歲、個性南轅北轍,卻因為彼此欣賞而墜入愛河。最初,嚴俊相中林黛純真任性的本質,提拔她演出〈翠翠〉,助林黛一步踏上雲端……知遇之恩產生化學反映,兩人不只是情侶,嚴俊更像稱職的經紀人,積極打響「林嚴檔」的票房號召。1953至1955年是他們關係最好的十間,林黛將嚴俊的指導、提點謹記在心,甜蜜幸福不言可喻;嚴俊則樂見女友紅透半邊天,相信感情穩固堅定。幾年間,嚴俊謹慎挑選適合劇本,即使後來感情轉淡(主要是林黛開始有自己的想法,對嚴俊的管束不再言聽計從),仍然公事公辦,未立即分道揚鑣,畢竟合則兩利。回顧感情破裂的導火線,源自赴日拍攝〈菊子姑娘〉,林黛在嚴俊不知的情況下,與同劇女演員沈雲、一名男性友人至舞場觀光,直至凌晨三點才返回旅社。嚴俊既擔心又氣惱,雙方因此爆發激烈爭執,經沈雲居中解釋緩和,才勉強歸於平靜。返港後,林黛又瞞著男友單獨外遊,復以耳聞張沖追求甚力,重重疙瘩終於造成分手結局。
與林黛交往時,嚴俊常為她突然發作的小姐脾氣疲於奔命,有時在片廠發作,非要導演男友低頭認錯,總使氣氛尷尬非常。林黛好強好勝、少年得志,對事忍耐度較低,對已年過四十的嚴俊,開始還能陪笑臉認錯,久了也是無法忍受,特別在工作時,鬧得自己尊嚴威嚴盡失,難免有所微詞。相形之下,歷練豐富的李麗華顯得成熟大度,「林嚴檔」鬧僵之際、「李嚴檔」儼然成形,兩人先是隨意閒聊排遣寂寞,後竟認真籌辦婚事。

李麗華自述17歲認識嚴俊,經過長時間的認識與瞭解,至1957年才締結連理,1959年赴美生產,故事頭尾清楚,唯中間曲折不必贅述。坦白說,李麗華與嚴俊可謂影壇絕配,資歷深、見識廣、抗壓強,善於趁勢而動,懂得拿捏自我宣傳與保持神秘的尺度。影壇打滾多年,城府頗深的兩人連結婚也被視為心機:「「李麗華年齡漸高,與新進小生演戲,越顯得自己年華老去。倘若與嚴俊合作,一來年紀相當,二來嚴俊演技優秀,導演技術不弱,足收牡丹綠葉之助。嚴俊為自身打算,一朝林黛不與他合作,豈非變成孤立?他拉住李麗華,實為勢所必然。」無論有無此打算,只能苦嘆「算計」形象深植人心。
與李麗華婚後,嚴俊名字時常伴隨左右,外人眼中「夫憑妻貴」的諷刺,他卻是不以為意:「一開始,我心裡是感到非常彆扭,之後我想通了。說良心話,小咪在電影上的成就,的確比我輝煌,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勉強別人掩飾他的感覺呢?」無論是內心真實感受抑或經過包裝的豁達,都能窺知他成熟圓融的處事風格。夫妻皆屬長袖善舞、認真負責,嘴上說吃不消,實際卻是電影一部接一部,不僅力求品質,更講究經濟效益。兩人都是影圈有名的節約專家,甚至連來台蜜月旅行的費用,也由「軍友社」招待,免費享受寶島風光之餘,還趁機勘查外景。平日家中開支都是各用各出,銀行戶頭、保險箱也都自主管理,夫妻感情融洽唯財產獨立。1971年底,嚴俊在台拍攝〈活著為了你〉(1972)時因過渡勞累屢屢昏迷,醫師建議不宜從事導演工作,只得在李麗華的規勸下移民美國。然而,嚴俊仍持續在當地銀行工作,下班還協助招呼妻子餐廳生意,即使離開水銀燈下,依舊片刻不得閒。

張沖比陳厚、雷震高大英挺,卻未像喬宏那般壯如健美先生;不若張揚有青年學生的爽朗氣,倒多了幾分時尚摩登與歐式幽雅。如此魅力,不僅風靡觀眾,也吸引女同事注意,緋聞如潮水般滔滔不絕…..回想張沖點滴,冒出的盡是女星姓名,並非張沖的戲不夠出色,而是私領域更吸引目光。邁入中年,執導演筒的張沖蓄起鬍子,在片廠指揮若定,無論他的帥氣、花邊再搶眼,都不能掩蓋這份對電影的愛好與才能。

張沖本名張琮田,湖北人,初期曾以本名在〈夜夜盼郎歸〉(1958)等任配角。1957年加盟「邵氏」,參演屠光啟導演的〈鳳求凰〉(1958),憑英挺瀟灑的男性形象竄紅,以時裝文藝居多,後亦主演007式諜報片,包括:〈你是我的靈魂〉(1958)、〈慾網〉(1959)、〈魚水重歡〉(1960)、〈慾火焚身〉(1960)、〈蕉風椰雨〉(1960)、〈金喇叭〉(1961)、〈盲目的愛情〉(1961)、〈夜半歌聲〉(1962)、〈黑森林〉(1964)、〈蘭嶼之歌〉(1965)、〈金菩薩〉(1966)、〈慾海情魔〉(1967)、〈黛綠年華〉(1967)等三十餘部。其中,飾演失意樂手的〈金喇叭〉為代表作,古裝片除客串演出,僅有黃梅調電影〈潘金蓮〉。
1967年中,以自由演員之姿遊走港台,陸續接到台灣「堅華」、「龍國」及香港「國泰」、「榮堅」、「東南亞」等獨立製片邀請。由於演技精湛、個性隨和,工作量大增,為當時最忙碌國語男星之一,作品以古裝武俠、奇情動作為主,如:〈大丐俠〉(1968)、〈血戰八大盜〉(1968)、〈狼與天使〉(1968,台語片)、〈四武士〉(1969)、〈黑豹〉(1969)、〈冰谷魔女〉(1970)、〈錄音機情殺案〉(1970)、〈千面賊美人〉(1970)、〈鬼夜啼〉(1971)、〈冰天女俠〉(1971)、〈大盜〉(1972)、〈愛慾奇譚〉(1973)等,更以港幣兩萬的高片酬重返「邵氏」。
1973年和胞弟張森創辦「張氏兄弟」,始執導演筒,首作為胡燕妮、鄧光榮主演的〈蕩寇三狼〉(1973),1979年自組「張氏公司」出品〈老鼠拉龜〉(1979),並持續以演員身份活躍影壇,形象由文藝小生轉型性格演員,嘗試反派角色。八0年代,偶爾接拍電視劇,逐漸將重心擺在經營餐飲業,玩票性質參與關錦鵬執導的〈阮玲玉〉(1992)與成龍主演的〈玻璃樽〉(1999)。2005年,發現罹患直腸癌,經營二十餘年的「杜老爺西餐廳」無預警關門,張沖祕密赴新加坡調養。2010年初,因癌細胞擴散至費不過世,享年七十九歲。張沖的感情生活多采多姿,先後與林黛、凌波、何莉莉等女星交往,1975年和胡錦結婚,四年後離異,1986年與圈外女友再婚,育有一女。

拍攝〈慾網〉時,甫入影壇的張沖和兩屆影后林黛過從甚密,時常結伴同遊,郎才女貌的戀情,卻受到張父的堅決反對,直言女方羅曼史豐富,不適合與「涉世未深」的兒子交往。坦承與林黛「平常很熟」的張沖,最終只能給「前緋聞女友」婚禮祝福……1961年,林黛和龍繩勛締結連理,記者不忘寫篇「張沖失去林黛的追記」,內文描述張沖為保住女友動起結婚念頭,唯被林母反對,遂極力切斷兩人來往。阻力之強,使林黛對雙方未來感到絕望,更加速她與龍繩勛的感情。又過三年,林黛自殺的消息傳至正在台灣拍攝〈蘭嶼之歌〉的張沖耳裡,他得知噩耗,一聲不吭坐在沙灘上整晚。劇組見一向爽朗的他難得落寞非常,悄悄議論:「張沖真的喜歡過林黛。」
林黛名花有主,檯面上下皆恢復單身的張沖,常與好友胡金銓打球騎馬。愜意日子沒過多久,愛神再度緊拉弓弦,對象正是風靡萬千影迷的「梁兄哥」凌波。其實,早在她還以「小娟」之名拍廈語片時,兩人便已是相熟……為〈紅樓夢〉擔任賈寶玉(任潔飾)幕後代唱期間,兩人不時在導演袁秋楓家碰面,後一度因張沖為〈黑森林〉赴台暫時中斷來往,但隨著凌波入住「邵氏影城宿舍」,與他的戀情也有新發展。「如果說結婚能事先排定計畫,我願意在明天完成終身大事。」1965年中旬,張沖、凌波傳出已祕密訂婚,記者描寫當日情形,稱他將戒指套在女方無名指上並說:「今天我們先訂婚。」不過,同樣一段往事來到與金漢新婚燕爾的凌波嘴裡,竟是截然不同證詞:「只有一次和張沖在一起時,他突然給我在手指上套個鑽石戒指,說與我訂婚。我很為感為難,想還給他,又怕傷了他的自尊心。」凌波認為雙方交往時間太短,需要時間逐步培養感情,她進一步解釋:「女人與男人不同,在沒有觀察清楚對方之前貿然結婚,萬一發生不幸的結果,將是終身恨事!」對結婚與否的爭執嚴重影響戀情基礎,導致各奔前程的結局。所幸,張沖、凌波分手後仍維持友誼,當她與金漢結婚時,張沖言談間盡是由衷祝福,好聚好散的紳士風度,為他贏得不少好感。
六0年代下半,張沖獨自來往來各地拍片,面對情場兩次挫敗的詢問,他表示不願談過去,應該放眼未來。見記者繼續緊追不放,張沖只得求饒:「有一天,當有一個人願意嫁給我,而我也願意娶她時,那時候我就決定要結婚了!」不久,他的名字與旭日東升的何莉莉連在一起,卻因何媽媽的反對作罷。1975年,再度被問起「何時結婚」,張沖難得收起太極拳,爽快道:「快了!」對象是來自台灣的胡錦。兩人交往始於1972年,經過三年相處,胡錦稱讚張沖「真的不錯」,但作丈夫嫌「安全感不夠」,即便美豔如她,仍難免擔憂時時散發熟男魅力的另一半。可惜,這段婚姻僅維持四年,張沖誠懇分析箇中因素:「也許我的個性不太穩定。」

「這兩天,天天跑黑房剪片。什麼事都得自己來,剪接、配音,哪一點不要我自己盯著?沒拍戲之前,要籌備大半天,好容易一點一點拍完了,又得我忙上半天。我是老闆兼導演演員兼雜務,一腳踢呀!」從演員晉升導演,張沖笑言快樂只有一下、痛苦卻是無窮。作演員時只需顧好自己,甚至對導演製片有所要求,等到自己一肩扛,才發現責任重大,最早去最晚回,陪笑臉尚可、賠錢可就不妙!同樣感慨想必嚴俊也有,只是對他而言,凡是自己來就可免去委託他人的費用,除了自己累點,何樂而不為?!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53年12月5日~1989年1月31日,嚴俊相關報導十九則。
2.《聯合報》1959年10月9日~2007年10月12日,張沖相關報導共二十七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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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2/14,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
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嚴俊、張沖【主題】演而優則導:富有演技又投身導演製片工作的兩代男星。
播放歌曲:嚴俊、林黛合唱「拜年」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演而優則導…嚴俊、張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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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日 星期六

【廣播】愛的心計…林黛主演〈溫柔鄉〉


愛的心計…林黛主演〈溫柔鄉〉
粟子

「變?人是不會變的,事情才會變!」〈溫柔鄉〉(1960)中,芳華正茂的丁小圓嘟嘴瞪眼,看似天真無邪的少女卻吐出成熟非常的論點,透過滴水穿石的滲透,終於抱得良人歸。過程中,眼見一心下嫁的表哥玩心濃厚、拒絕婚姻,早早鎖定的她並非有勇無謀,而是步步為營、處處心計,不著痕跡除或柔弱或傻氣或老練的情敵。若非林黛詮釋,這位故作純潔的女孩肯定被看破手腳,所幸她鬼馬精靈、聰明伶俐外的形象深植人心,配合恰到好處的刁蠻無理,造就女主角可愛又可怕的雙面性格。「丁小圓不動聲色虎視眈眈,天真無邪的外衣包著教人心寒的計謀,將情敵捏成三個小泥人供奉案頭,逐一殲滅扔進垃圾桶,簡直是原始社會女巫的行徑。」邁克生動描述片中最精彩(驚悚?!)的橋段,儘管未真正插針詛咒,為達目的的丁小圓幾乎已到不擇手段的陰沉地步。看到這,實在覺得為她提心吊膽的二表哥太過多心,對於明知山有虎的表妹,這些意料之內的阻礙打擊又算什麼!
「總有一天,他會發現,所謂刺激有趣,其實是荒唐無聊……」對比拒絕「一夫一妻」的正光,雷震飾演的次明早早邁入家庭、結婚生子,生活規律、老實專一的他,連台詞都是正經八百。無奈好言好語無法勸醒悠遊女人堆的花花公子,逼得熟知胞兄習性的他使出殺手鐧,促成表妹在游泳展覽會的臨門一脫,令「視覺系」的正光徹底甦醒,願意拋棄花花綠綠,情歸外在條件最佳的小圓。坦白說,如此結局不免令人遺憾,畢竟讓正光「變」的並非頓悟「無聊荒唐」,而是另一種「刺激有趣」。


女結婚員
同一時期,「電懋」出品的都會輕喜劇中,也有與〈溫柔鄉〉類似的「女結婚員」角色,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葛蘭主演、張愛玲編劇的〈六月新娘〉(1960)。相較本性善良直爽的汪丹林,林黛的丁小圓顯得超齡冷靜,令人懷疑究竟她是真心愛著表哥(雖在片尾大聲告白,但感覺卻像裝作不假思索的心機),抑或是想擊敗對手與馴服浪子?
透過兩部主軸相仿但發展各異的劇情,便能清楚觀察明星制度的運作與銀幕形象的塑造,試想若丁小圓讓葛蘭詮釋,十有八九不若林黛那般適合,畢竟她最擅長詮釋果敢正義的書院女,即使有機會暗中搞鬼,心理的天使也不會允許自己這麼做;相形之下,林黛就是這類「甜蜜惡魔」的首選,下手時毫不猶豫、得手時毫無罪惡,要她像丹林那般自廢武功、繳械投降,簡直是天方夜譚!
雖然兩位「女結婚員」性情各異,嫁的對象倒是有志一由張揚扮演的不完美的完美結婚對象,接連與當紅的林黛、葛蘭搭檔,足見他在「電懋」的首席小生地位。有趣的是,別於〈六月新娘〉一臉無奈的乖乖就範,〈溫柔鄉〉中張揚更加桀傲不遜、理所當然,終日秉持似是而非的歪理,支持自己堅守的單身防線......不過,.無論過程如何曲折,這位編劇筆下的「缺陷好男人」,最終都自願簽下結婚證書,認命當個溫馴的「男結婚員」。

劇本緣起
「根據美國麥克斯舒爾曼(Max Shulman)著名舞台劇《溫柔的陷阱》(The Tender Trap)改編的,影片1956年攝製,林黛陳厚張揚主演。」張愛玲自述由她撰寫劇本的〈情場如戰場〉,概念源自《溫柔的陷阱》,但經作家邁克比對,兩者關聯十分薄弱,倒是由好友宋淇編劇〈溫柔鄉〉異曲同工─除將花花公子與傳統住家男人的對照由朋友改為兄弟,從劇情鋪陳、場景設計到角色設定幾乎如出一轍,甚至連「溫柔」標題也一併移植。「她的記憶顯然是選擇性的,珍藏的一些,遺忘了一些,錯置了一些。」邁克推測,可能是愛看電影的張愛玲弄錯了、兩部電影都是由林黛主演而搞混了,或著是:「親生母親誤將劇《情場如戰場》當劇《溫柔的陷阱》的私生子,間接證明她極有可能真的與劇《溫柔鄉》有染......」他不諱言一直將〈溫柔鄉〉推給張愛玲,是基於「自私」的理由:「這樣典型的『女結婚員』故事假若不是她的傑作,委實太可惜了。」
張愛玲是應宋淇邀請開始擔任「電懋」編劇,當時已移居美國的她,有點子或劇本都會與好友聯繫或交換意見。因此,也不無可能是張愛玲曾提到可將這個故事改編為電影,唯基於忙碌或其他理由未能真正落實,同樣頗富文采的宋淇索性自己「下手」,造成「類張愛玲作品」的結果。

中產想像
「片中有一場開派對的戲,鏡頭進入一間漆黑的房間,一班人在屋內,氣氛很頹廢,有個男人抱著個吹氣公仔,不知在做什麼,很糜爛,真的好厲害!他們當時很有創造力。」幼時在「電懋」拍攝多部電影的童星鄧小宇,時隔多年再看半世紀前的作品,讚嘆超乎預期。儘管題材並非原創,但片中卻洋溢一種專屬香港、中西交錯的中產氛圍。上文敘述的,是片頭男主角在家開派對的場景,一群自稱單身的男女,在煙霧繚繞的自我幻境裡自娛自樂,志得意滿地將其取名為「寬寬」:「就是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管外面的事……」有錢有閒、自由自在,於是追求一種心靈的解放,藉由「寬寬」讓自己短暫地從大人變回小孩。
和多數「電懋」時裝片類似,角色各個穿著摩登、打扮入時,滿足觀眾對「那一群人」的幻想—人見人愛的正光雖有正當工作,卻可以邊翹腳上班、邊熱線談情;一心嫁給表哥的小圓也無經濟之憂,最苦惱的麻煩就是被迫補習念書;唯一勉強活在現實的,就是循規蹈矩的次明,話雖如此,他的家庭也是標準的中產模範,真實也不真實。

「我可以伺候你一輩子了!」電影末了,小圓聽聞表哥車禍殘廢,難掩欣喜之情的她,脫口而出這句乍聽窩心動人,實際卻有幾分不對勁的承諾。小圓雖懂得施展手段計謀、說出通透道理,甚至外在也蛻變成令人眼睛一亮的成熟女人,想法卻直接透露她「小孩」般的佔有欲。正光若夠聰明,稍事冷靜後便能聽出弦外之音,發覺自己從頭到尾都黏在表妹精心羅織的溫柔網中,越掙扎只會纏得越深、越想逃只會被抓得越牢……說到底,被如此內外兼備的漂亮女人選中,真的只能乖乖讓她伺候一輩子!

溫柔鄉(Bachelors Beware)
導演:易文
編劇:易文
演員:林黛、張揚、雷震、于素秋、沈雲、蘇鳳、劉恩甲、林慧、沈重
出品:國際電影懋業有限公司
片長:88分鐘
插曲:兩首;溫柔鄉、泳衣展覽會插曲(綦湘棠譜曲、易文作詞)
首映時間:1960年11月17日(香港)
附註:同場加映〈明星攝影展覽會〉新聞片
劇情介紹:
少女丁小圓(林黛)獨自來港,人生地不熟,其姑媽特地囑咐長子張正光(張揚)前去迎接,用意十分明顯。正光年輕帥氣、事業有成,唯個性風流、不願鍾情一人,小圓自幼愛慕表哥,就想履行兒時婚約。正光夜夜笙歌,經佣人提醒才憶起接表妹一事,正欲出發卻被女友沈婉虹(于素秋)強留,只得請弟弟次明(雷震)代勞。次明知悉母親用意,也明白小圓愛慕胞兄,無奈正光迷戀燈紅酒綠,不禁擔心她知道真相後「自殺都有份」!
小圓循地址找到正光住處,被烏煙瘴氣的派對嚇得目瞪口呆,見正光與另一名女友周純美(林慧)親暱跳慢舞,心裡很不是滋味。此時,女子李可珍(蘇鳳)語氣高傲質問:「妳是第一次到香港?我可沒聽過正光有個小表妹!」又有以女主人身分自居的婉虹,狀似親暱照顧,在在令小圓很不是滋味。「到底哪一個是大表哥的女朋友?」小圓趁機向次明探聽正光感情狀態,他苦笑哥哥有套古怪理論,認為結婚就不能有女友、不能享受人生樂趣,所以不肯結婚,目前三個女友分別為:富家女可珍、柔弱愛撒嬌的純美與最懂男人喜好的婉虹。次明勸小圓可藉由相處「改變」正光,她直言人不可能改變,只有事情才會變。小圓以海灘冬、夏人潮大有不同為例,指沙灘始終是沙灘,只要把上面的人趕跑,不就和以前一樣?晚間,她用紙黏土製作婉虹、純美與可珍的模型,若有所思寫下:「要知道真金不怕火燒,回心轉意來日方長!」

正光日日忙著談情說愛,自顧自給小圓安排英語會話等課程,她一再提起兒時釣魚的往事,只換得一句:「唉呀!還是個小孩子!」眼見表哥不把自己看做女人,小圓忍不住埋怨,次明只能好言安慰,一旁的妻子(沈雲)聽到很不以為然:「他說,男人是茶壺,女人是茶杯,一個茶壺要四個茶杯!」此時,正欲外出約會的正光、純美找小圓同行,次明直覺是個好機會,鑒於純美曬不得太陽、吹不得風,非常贊同表妹「到戶外釣魚」的計謀。
到了海上,正光、小圓玩得不亦樂乎,只有純美越曬越紅、虛弱不堪。返航前,小圓偷將汽油放光,純美既暈又累、頻頻作嘔。正光猜知始末、厲聲指責:「妳做得太過分了......妳故意叫我釣魚,故意叫她在船上讓太陽曬!?太孩子氣了,太無聊了!」只是,因此與純美分手的正光卻一點也不難過,他事後自顧自道:「周純美走了也好,少點兒麻煩,我還應該謝謝妳!」小圓雖不理解表哥想法,但總算趕走一位情敵,她寫信將「好笑的故事」告訴姨媽,窗檯上的黏土人偶也少了一個。

正光將情感重心轉向可珍,小圓再向次明請教「抗敵」之道,他希望可珍的小姐脾氣嚇退正光,但擔心她「不發脾氣」的小圓卻另有妙計。小圓故意透露正光非常想結婚卻又開不了口的錯誤消息,可珍為給男友驚喜,秘密進行「逼婚」,不久正光就收到李家的正式請帖。可珍四代同堂,會場盡是叔叔伯伯阿姨嬸嬸,都將正光視為未來女婿,他雖表面陪笑臉,心裡卻暗暗叫苦。回到家,正光重重摔門,並囑咐佣人再也不接可珍來電。小圓得知事情順利,再度提筆寫信告訴姨媽,同時又收起一座人偶。

正光改與婉虹接近,天天熱線不斷,婉虹稱跳舞喝酒沒意思,提出「反串」遊戲,即兩人從性別、生活習慣等一切對調,愛新鮮刺激的正光樂不可支。夜總會裡,兩人玩起反串,從點煙、跳舞無一不男女顛倒,絲毫不在意旁人目光。深夜,婉虹駕車送正光回家,主動熱吻之餘更開口求婚,一陣暈眩的正光竟不假思索點頭答應。週末,小圓本想利用騎馬一挫婉虹銳氣,未料她竟是騎術高手,還趁勢與正光打情罵俏。小圓正擔心一籌莫展,婉虹卻說出更驚人的消息:「這件事一定要妳第一個知道,我們已經訂婚啦!」叨叨絮絮稱訂婚完就結婚,還打算整修房子......意思要將小圓掃地出門!
見心上人即將結婚,小圓只得求助次明,他心中浮現一個破釜沉舟的計畫......籌備多時的泳裝展覽會終於舉行,游泳池畔芙蓉出水、美女如雲,突然,小圓的出現引爆轟動鼓掌。她美麗的身影、優雅的儀態、出眾的外貌,使佳麗們相形失色,正光如夢初醒,不敢相信眼前的絕色竟是自己視為孩子的小表妹!見哥哥陷入迷惘,次明笑他對小圓的成長渾然不覺,根本是個糊塗蟲。正光躊躇二美不知如何決定,次明遂獻計,藉此測試婉虹、小圓對他的心意......

「什麼?正光喝醉酒開車出事!」婉虹飛車趕到,正光一臉虛弱,次明夫妻苦著臉:「等於殘廢了!」「沒關係,我們還是可以結婚,公司可能不去了,我可以在家裡找點零碎工作,房子可以退掉。妳可以做事,起碼可以維持最基本的生活。」原本噓寒問暖的婉虹開始面露難色,見事情難有轉圜,乾脆誠實以告:「我不會做事,我也不會養家活口,我更不會伺候病人,我可以取消婚約!」此時,甫到家的小圓卻是一臉高興:「我可以伺候你一輩子了!表哥,我從小就崇拜你、喜歡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聽到這,正光的腳突然動了起來,原來一切都是次明的妙計,他開口向表妹求婚,小圓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溫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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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經典電影回顧】溫柔鄉(1960):林黛、張揚主演的都會愛情喜劇,看計謀多端的青春少女如何收服信仰不婚的花花公子。
播放歌曲:〈溫柔鄉〉插曲「泳衣展覽會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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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愛的幻與真…〈蝶影紅梨記〉

愛的幻與真…〈蝶影紅梨記〉
粟子

「梨花梨花,乃分離之花。人固不忍離別,花亦不忍分枝。梨花泣血,久染成紅。」才子趙汝州與名妓謝素秋酬詩三載,互許終身可惜緣慳一面,即使近在咫尺,卻因權勢阻隔,只得隔門訴情。素秋為避禍假死,恰巧與肝腸寸斷的汝州異地相逢,她礙於對方前途甘願隱瞞身份,一度放棄期盼多時的會面。然而,為一償相思、也為喚醒愛侶生氣,素秋化作名為王紅蓮的鬼魅,幾番好言勸慰,試圖透過一枝紅梨花,點醒痴郎三分情。其實,相較才子的天真純情,名妓的深情更顯彌足:「以她的絕色容貌,富足的人生閱歷,老練深沈的機心,對待感情仍有一份堅執不捨,而且更純粹地是慕才而嫁。」(引自楊智深)對身處花花世界的素秋,汝州的可貴不只是敏捷通透的才思、俊秀瀟灑的外貌,亦在尚未世故的潔白真心,因為她經歷無數痛楚悟出的「見山又是山」,在汝州眼裡「從來就是山」。
「『亭會』、『窺醉』和『詠梨』幾場看得人心花怒放,就像微微喝了酒,眼底紅的格外明艷,綠的格外鮮翠,輕飄飄完全不知道時間怎麼過的。」(引自邁克)任劍輝、白雪仙合作的經典作品中,〈蝶影紅梨記〉確是兩人「鴉片功能」的極致展現—素秋偷窺酒醉的汝州,驚訝此人長得俊俏無比、沒半點塵俗氣息,更添傾心;汝州隨蝶影巧遇紅蓮,直覺她就像已逝的素秋,挖心掏肺講述無緣戀情。若非任劍輝詮釋趙汝州,可能會責怪此人移情太快,怎麼一下就把珍藏詩句與善解人意的陌生小姐分享……所幸紅蓮原是秋娘變,演謝素秋的又是白雪仙,輕易說服衷情任白搭檔的影迷。「有人認為任白唐滌生戲的情節太沒道理,天下間哪有這麼要死要生、至死不渝的癡心人?但我覺得戲劇不過是一種美學呈現,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把人情美化、提升,正如詩詞一樣,不需要完完全全真,最要緊的是演繹者能否達到那個境界。」欣賞無數任白舞台表演的資深戲迷伍屬梅,道出眾多觀眾的心聲,無論戲裡戲外是真是幻,都是令人心神嚮往、撫慰現實無奈的浪漫世界。


 機心無罪
小說戲曲常著墨妓女、才子的愛情故事,前者雖然因故淪落風塵,為謀生存,應對進退得宜世故,骨子卻是個性正直、重情重義。眾角色中,〈蝶影紅梨記〉的謝素秋顯得越發真實可愛,她明白自身處境,懂得委曲求全、虛應故事,日日周旋於達官貴人,內心仍保留對愛情的純真渴求,一如楊智深的觀察:「機心本來並無善惡,有人些因著環境際遇的歷練,總得就一種生存的技巧,有人稱之為『機心』。謝素秋身陷絕境,便是倚仗這種本能脫難消災。」因清麗脫俗的美貌引來麻煩,以不著痕跡的聰慧化險為夷,謝素秋的名妓風範來自她恰如其分的態度,得體而不虛假。幸運的是,這種隨機應變的本能無損於她善良可親的本心—老練的謝素秋面對宛如一張白紙的趙汝州應該寬綽有餘,整個故事只是一齣誇張緣分之難逢難值的悲喜劇,故此特別賞心悅目(引自楊智深)。〈蝶影紅梨記〉不似《桃花扇》宣揚「國家興亡」的大義,從未想過為國捐軀的謝素秋倒是一心為愛犧牲,丞相賣主求榮的橋段,不過是拆散愛侶與成全愛情的觸媒。
〈蝶影紅梨記〉中,處處顯現謝素秋的機心與用心,懂得善用旁人的弱點與要害,儘管看似身不由己,但現實總在她的運籌帷幄下朝希望邁進。「伯伯,我想你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多情種子。」為見朝思慕想的戀人,素秋對堅決不許兩人會面的恩人劉學長動之以情,並非強調自己如何渴望無助,而是不著痕跡喚起他的同理心,終於獲得一窺檀郎面目的轉機。只是,冰雪聰明如謝素秋,在面對摯愛時卻是無用武之地—化做王紅蓮時,幾番不慎(或試圖)洩露真實身份的言詞(暗指自己就是素秋靈魂所在、一字不露唸出素秋寫給汝州的詩句),只換得毫無機心的他感嘆:「我現在真把妳當作素秋。」明明是自己刻意隱瞞、明明是自己甘心假扮,想素秋內心還是會忍不住埋怨:「原來深厚真情禁不起分隔考驗,原來三載神交比不上一面溫存。」

書生情癡
「生旦隔門對泣,為對方空中抹淚,設計新穎,構圖美,兩人神貌交流分毫不差,……任姐角色更惹人憐愛,她一臉失落迷惘,真情流露,觀眾不期然一起墮入迷思境界,如飲醇醪。」伍屬梅坦言劇本好固然是最大助力,演員表現更掌握戲的高下,任白便是她心目中的最佳組合。不同於歷經曲折的謝素秋,由任劍輝詮釋的趙汝州相對單純—無論高興痛苦恐懼都是不假思索地由衷展露,但這並不表示角色易於表現,而是更難拿捏,一不小心就會削弱才子儒雅飄逸的氣質。「〈窺醉詠梨〉一場,任姐出場,俊俏的身段,藏著幾分醉意,觀眾真的感受到一園酒氣,台上台下都像進入迷醉狀態,她有能力把觀眾帶入角色裡面……」三年濃情轉眼成空,任劍輝舉手投足盡是書生的失落無助與莫可奈何,對現實一籌莫展,只得將癡情寄託於夢境與蝶影,從而開啟另一段似假還真的感情。
「趙汝州的純情便有著相應的膚淺,……他的一往情深,隔門對哭,山前吐血,夜醉亭間,頻呼素秋,該是為著初戀莫名充滿的愛意而已。」楊智深認為這樣的人物其實最經不起考驗:「三五七年後,原來尚且可觀的激情,通常便淪為濫情,亦或無情。」當汝州叨叨絮絮對紅蓮講述如何苦戀素秋的同時,內心期待得到的,或許正是紅蓮對他一番深情的敬佩與一把由衷的同情淚。即使紅蓮不是素秋,也很難不被汝州的情癡感動,進而誘發愛才惜才的母性,因此由憐生愛......或許可將汝州移情歸因於素秋的死,但如此迅速的轉變,還是凸顯愛情的淺薄與現實。也就是說,他以為恆久不變、嘔心泣血的生死純愛,相當部分是滿足自身對戀情的實踐和滿足。愛恨嗔痴都是自我沈溺的情緒,相形之下,對象是誰似乎沒那麼重要了。
福至心靈
「提起天衣無縫的合作,仙姐總把一切歸功於任姐的福至心靈。當然長期同台也是不可抹煞的原因,朝夕相對養成一種默契,眉高眼低有心電感應……」邁克貼切形容任白令人著迷的化學變化,尤其如〈蝶影紅梨記〉這般情癡纏綿的談情戲,更是難以超越的經典。觀眾看得入心入肺的背後,白雪仙坦言在籌備這齣「很富於文學氣息的完美故事」時感到:「謝素秋一角也著實的難演。」從世故高傲、紛亂矛盾至淡泊一切,她細細琢磨名妓的心態轉折,從而造就這位八面玲瓏卻不失執著可愛的絕色才女。
至於白雪仙眼中「福至心靈」的任劍輝,也對趙汝州有番精闢解析:「從極度失望中而發現了夢中情人,逐漸、逐漸希求夢境的實現,突然又換滅了,失望的心經過一段波折而復歸失望……」她將書生在希望與失望間反覆擺盪的情緒掌握得時分精確,既讓觀眾感受汝州對感情的真摯與純粹,又未流於浮面與幼稚。演來生動自然的任白,皆付出許多心神精力體會劇本、進入角色,才能呈現如此動人肺腑的好戲。

「唐滌生鞭撻人性之際,往往惦記普羅大眾脆弱的心靈,總愛讓大家看到美麗完全的結局,故此『紅蓮原是秋娘變』,一齣感情慘劇便消弭於無形……」(引自楊智深)〈蝶影紅梨記〉的引人入勝之處正在於對人性的無法反駁的諷刺,觀眾感動汝州的癡情之餘,也能體諒他移情旁人的難處—畢竟心心念念的素秋已死,就是再執著也明白人死不能復生;儘管紅蓮令自己一見鍾情(至少是移情),卻仍難以跨越人鬼殊途的隔閡,再見時遠是驚嚇多於驚喜……任劍輝將趙汝州的喜怒哀樂演繹得到位非常,有情有義、有血有肉,造就為情落魄的書生形象。重要的是,不論故事如何兜轉曲折,才子佳人最終團圓結局,展現戲劇熨燙人心的重要價值。
一直對〈蝶影紅梨記〉存有好感,不僅因為對白細膩巧妙,更在主角純粹為愛所苦的情節。沒有國仇家恨、階級差距、職業貴賤,汝州、素秋因欣賞對方文采而產生情意,心碎痛苦是源自為對方著想的心意,如此未受世俗干擾的純愛,或許正是眾人嚮往而終生難得的理想愛情。

參考資料:
1.唐滌生,《唐滌生作品選集》,珠海:珠海出版社,2007,頁193~196。
2.陳守仁,《香港粵劇劇目初探(任白卷)》,香港:香港中華書局,2005,頁95~101。
3.楊智深,《唐滌生的文字世界》,香港:三聯,2008,頁199~208。
4.邁克編,《任劍輝讀本》,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4,頁100~101、108、114。
5.盧瑋鑾主編、白雪仙口述,《姹紫嫣紅開遍—良辰美景仙鳳鳴(纖濃本)》,香港:三聯書店,2004。

蝶影紅梨記(Butterfly and red pear blossom)
導演:李鐵
改編:唐滌生
演員:任劍輝、白雪仙、靚次伯、梁醒波、張醒非、陸飛鴻、梁素琴、英麗梨
出品:寶鷹影業公司(香港)
首映時間:1959年9月16日(香港)
附註:唐滌生參考元代張壽卿《謝金蓮詩酒紅梨花》、明代徐復祚《紅梨記》、明代朱曾萊《詩酒紅梨花》改編而成,原為「仙鳳鳴劇團」第三屆劇目,1957年2月15日在「利舞台」首演,1959年拍成電影,極受觀眾歡迎。
劇情簡介:
【詩媒、隔門】
山東才子趙汝州(任劍輝)與汴京紫玉樓名妓謝素秋(白雪仙)在佛寺壁上題詩結緣,三年來互酬詩稿,始終未曾謀面。汝州金蘭胞兄錢濟之(張醒非)任雍丘縣令,雖反對汝州戀慕妓女,但聽聞素秋守身如玉,便答應安排兩人於普雲寺相見。當日,素秋依約前往,汝州因探望罹患急病的舅父稍遲;素秋應好友沈永新(梁素琴)請託暫回紫玉樓,好不容易趕赴寺廟的汝州又因舅父病危被迫離開。永新本為宰相王黼(靚次伯)姬妾,因失寵而遭驅逐,懇請素秋代為求情,素秋礙於姊妹舊情勉強答應。
王黼好色非常,有意納紫玉樓的謝素秋與醉月樓的馮飛燕(英麗梨)為妾,已被軟禁的飛燕佯裝答應,實際暗中告知相府老儒生劉公道(梁醒波)將自殺拒婚。不久,私下通敵的王黼接到消息,稱金朝允諾其投降後仍居高位,唯得先獻上五十顆夜明珠及一百二十名妓女,且需有一位國色天香的家妓為「班頭」。王黼決定以素秋擔當此任,命人招她前來,並吩咐:「只准其入,不准其出。」不明內情的素秋來到府中,向王黼奉酒賠不是後便欲離開,行至門口,遭其家僕以棍棒阻擋去路;與此同時,舅父病情回穩的汝州,得知素秋被招入相府,遂前往求見王黼。素秋請求相爺准許汝州入堂相見,王黼命人將其驅逐……素秋撲向大門,遭到阻攔,只能與汝州隔門訴情。她明白此生可能無緣與趙郎相見,請汝州行前高呼自己姓名,汝州哀痛欲絕,嘶喊三聲「素秋」後悽惶離去。
素秋知悉自己將被獻予金邦,急急請公道設法相救。公道憶起飛燕已服毒自殺,乃計畫將兩人移花接木,助素秋脫離虎口。汝州四處狀告未果,耳聞愛侶將被押往敵國,決定繞小路至金水崖邊埋伏、伺機營救。

【咫尺天涯】
車隊達到金水崖畔,突見一具女屍自最後一輛車上跌出……原來劉公道將已死的飛燕代替素秋,助她順利出逃,兩人計畫前往公道舊識錢濟之府中暫避。汝州見屍體誤會素秋不在人世,悲慟至極,素秋碰巧趕路經過,見汝州吐血暈厥,欲上前相認,公道擔心暴露行蹤加以阻止。

【盤秋託寄】
濟之讀畢汝州來信,獲悉素秋已死,將到府中借住,未幾,公道帶素秋來到錢府,濟之才知箇中始末。素秋以為得見汝州,不禁興奮莫名,濟之坦言顧慮汝州前途,請素秋切勿相認,讓他心無旁騖考取功名。失望至極的素秋答應濟之三條件:不見汝州、自鎖家門、縱使偶與汝州碰面也只能扮作王太守之女,隨即入住錢府隔壁的王太守故居—紅梨苑。
汝州為素秋之死失魂落魄,濟之選擇隱瞞真相,二人把酒話舊,勸他將心思放在功名。濟之安排汝州住進書齋,叮囑他切莫打擾隔鄰。

【窺醉、亭會】
素秋為三約所絆,無法與意中人相見,她日日在牆下聆聽訊息……汝州帶醉在亭中小憩,素秋情不自禁靠近凝望,對其俊秀容貌讚嘆不已,公道見狀,半勸半逼將素秋拉回。
晚間,一隻藍蝴蝶飛近汝州,酒意見消的他懷疑藍蝶是素秋冤魂的化身,窮追不捨,見蝴蝶飛到隔壁,不假思索推門而過。藍蝶引領汝州至紅梨苑,正巧撞見穿著一身藍衣的素秋……素秋難掩興奮之情,暗示自己正是他苦苦思念的蝶靈。話才出口,汝州頻頻追問,素秋想起之前承諾,只得含糊其詞。汝州告知眼前人,自己與素秋的無緣愛情,她意有所指安慰:若是有情,必有相見一日。汝州誦讀素秋相贈的詩箋,未料此女都能一字不漏背出,汝州認定是素秋轉世,她卻自稱王太守千金紅蓮。此時,公道假作僕人呼喊素秋,她承諾將與汝州再見後匆匆離去。
素秋哭求公道答應她前往書齋,撫慰汝州的相思之苦,承諾將是最後一次,天明必會回來。公道應允,素秋折一枝紅梨花隨行,強顏歡笑赴約。

【詠梨】
三更時分,素秋以紅蓮身份來到書齋,她以紅蓮花相贈,並說「梨花是別離之花」,暗示兩人緣分已盡,無奈汝州未聽出弦外之音。素秋為免暴露身份,推辭汝州題詞之邀,兩人倚偎一起,情意正濃……雞啼傳來,素秋未履行對公道承諾,忍痛告別。汝州追逐紅蓮蹤影,公道為使汝州忘卻素秋與紅蓮,假扮太守府內老花王,指紅梨花不祥、紅蓮亦是鬼魂。汝州大驚,明白為何紅蓮能夠背誦素秋詩句並時常語帶玄機……濟之趁機催促汝州前往汴京應試,他高歌一闕哭悼紅蓮,隨即啟程。在小樓目睹一切的素秋,悲傷吐血,她不願續留傷心地,決定投靠金蘭姊妹沈永新。

【賣友歸主】
永新為重獲王黼恩寵,暗中向其通報素秋行蹤,她因此再度被擒。

【宦遊三錯】
王黼設宴納素秋為妾,府中一片喜氣。探子上報,稱新帝登基,任命新科狀元趙汝州調查賄賂金邦一案。王黼恐懼不已,公道建議將素秋獻給汝州,不僅可消當年奪愛之恨,更可向其示好、免去罪刑。
汝州正欲向王黼問罪,他搶先稱願意獻上素秋,請狀元郎先欣賞歌舞。素秋與眾歌姬登堂表演羽扇舞,先故意遮住容貌,再將一枝紅梨花擲向汝州,使他憶起當年在書齋與紅蓮相會的往事。汝州凝望歌女,驚覺紅蓮現身,以為見鬼……濟之、公道趁勢道破始末,汝州欣喜不已。王黼罪證確鑿,成為階下囚,歷經波折的汝州、素秋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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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放歌曲:林夕作詞、許志安演唱「任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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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1日 星期五

【廣播】理想太太…周曼華、張美瑤

理想太太…周曼華、張美瑤
粟子

溫和良善、樸素乖巧、賢淑體己,外型不必奪目亮眼、口條不需咄咄逼人,機靈但不會賣弄聰明、沈默但並非毫無主見……相信人人心中都有所謂好太太的理想型,條件一開洋洋灑灑,實際卻是人間難覓。相較遙不可及的現實,明星透過外型包裝與角色塑造,造就符合當代標準的「理想太太」……儘管喜好標準略有不同,整體仍是大同小異—鵝蛋臉、櫻桃口、彎月眼,容貌清麗端莊、笑容溫暖可親,確是人見人愛的好稱職妻子、慈祥好母親。寫到這,腦海浮現兩位紅極一時的代表—周曼華(1922~2013)與張美瑤(1941~2012),前者以雍容華貴馳名影壇,後者是出名的溫婉乖巧,不僅銀幕裡詮釋進退得宜的好太太,實際上,兩人皆因結婚而息影、均曾為丈夫短暫復出、都被迫為離婚興訟......徹底揮別花花綠綠、一心一意經營家庭。
「我喜歡住在鄉下,一到都市就覺得太嘈雜,一直憧憬著一個儉樸而幸福的家庭生活。」年輕時,張美瑤對未來的懷抱再簡單不過的願望,凡是聽到這段由衷告白者,無不對她的純潔樸實留下深刻印象,視為娶妻的理想典型。然而,這位李行導演口中「標準的中國傳統婦女」,卻與看似垂首可得的安穩失之交臂,嫁給不那麼理想的明星丈夫柯俊雄。別於周曼華安享晚年,張美瑤則顯得崎嶇許多,都是有口皆碑的妻子人選,際遇卻大大不同,足見婚姻成敗不只得反求諸己,另一半的珍惜與否,更是不可或缺的幸福要素。

 周曼華笑言自己的最大好處就在「認命、不計較、大方、樂觀」,揮別銀幕數十年,依舊維持明星氣質與幽雅體態。曾經紅透全中國的「冬瓜美人」,邁入古稀之年仍對新鮮事物流露好奇,好看好問好嘗試,一如早年聰慧敏捷的少婦形象。晚年生活固然多采多姿,周曼華還是不免感嘆丈夫去世太早,讓自己提早面對孤單生活。她苦笑回憶,另一半初去世時,就像行屍走肉般,完全提不起興趣亦感受不到生機,直到有天驚覺不能如此自怨自艾,強迫自己與老友見面,才逐漸恢復生氣。
不滿十六歲即投身五顏六色的影圈,猶如踏進「社會化」速成班,養成周曼華待人親切、禮貌周到、四海爽朗的性情。從影多年,極少見到批評或暗示耍大牌的報導,從外型演技到私底下待人接物,近距離觀察的影劇記者多對她讚譽有佳。「她平素既不爭名,也不求利……」1956年間,資歷豐富的周曼華應邀來台拍片,傳出將破例為新人配戲,沒有絲毫「倚老賣老」的架子。類似情況不一而足,可見周曼華不僅戲裡溫良恭儉,戲外也是同行尊敬學習的對象。
周曼華本名周桂英,原籍上海浦東人,北平出生,曾在中國公學求學。幼時曾學習京戲,因無法使用小嗓而放棄,十歲左右於黎錦輝創辦的「明月歌舞團」飾演兒童角色,結識已頗具名氣的歌舞明星王人美。參觀「明星」片場時,因一口標準國語受邀參與〈熱血忠魂〉(1935)拍攝,成為該公司最後一批招收演員,陸續演出〈女權〉(1936)、〈母親的秘密〉(1937)等。抗戰爆發,隨劇團赴後方巡迴演出舞台劇,生活極為困苦,未幾因故(團員相處不睦、自身舉目無親)返回上海。三0年代末,加盟「國華影業公司」,初為周璇配角,因在〈新地獄〉(1939)表演亮眼,隨即躍升台柱明星,與當紅男星白雲、舒適、嚴化合作。周曼華憑藉端莊賢淑的正面形象廣受喜愛,於上海「孤島時期」紅極一時,作品包括:〈七重天〉(1939)、〈李阿毛與唐小姐〉(1939)、〈風流天子〉(1940)、〈秦淮世家〉(1940)、〈惜分飛〉(1941)、〈紅杏出牆記〉(1941)、〈鬼戀〉(1941)、〈奈何天〉(1941)、〈金粉世家〉(1941)等二十餘部。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進佔上海,周曼華一度遭懷疑有抗日意圖而被逮捕,幸因知名影星身份才得以獲釋。1942年下旬恢復拍片,加盟張善琨與日人川喜多長政主持的「中華電影聯合股份有限公司」,主演〈血淚鴛鴦〉(1942)、〈燕歸來〉(1942)、〈白衣天使〉(1942)、〈春〉(1942)、〈紅顏鐵血〉(1943)、〈桃花潭水〉(1943)、〈不求人〉(1944)、〈結婚交想曲〉(1944)、〈英雄美人〉(1945)等。1945年,日軍戰敗,先前效力「中聯」的影星多面臨為敵工作的指控,她不時受到政治盤查,加上新婚燕爾,便決定暫時引退。1948年赴港定居,客串演出粵語喜劇〈仙童玉女〉(1948),1951年正式重返銀幕,主演延續上海都市文藝風格的〈女人與老虎〉(1951),此後多飾演有主見、善持家的好妻子,聲勢與片酬僅次於李麗華。五0年代上半,陸續為「邵氏」、「藝華」、「新華」、「建成」等多間公司拍片,作品〈新娘萬歲〉(1952)、〈薔薇處處開〉(1952)、〈婦人心〉(1952)、〈賭與酒〉(1952)、〈此恨綿綿〉(1952)、〈滿園春色〉(1952)、〈喜相逢〉(1952)、〈女人世界〉(1952)、〈魔鬼天堂〉(1953)、〈閨房樂〉(1953)、〈丈夫日記〉(1953)、〈逃婚〉(1953)、〈富貴花〉(1953)、〈無冕皇后〉(1953)、〈春回人間〉(1954)、〈風流兒女風流債〉(1954)等,數量頗豐。期間,也曾自資在台拍攝〈千金丈夫〉(1953),為國府遷台後首位來此投資的香港影人。1955年,應台灣「國光公司」邀請主演演〈聖母媽祖傳〉(1955),隔年再度抵台參與〈關山行〉(1956),平易近人的態度深獲歡迎。
年近四十,轉型演出中年角色,於〈安琪兒〉(1958)、〈海濱春色〉(1959)、〈小鳥依人〉(1960)、〈刀光劍影〉(1960)、〈古墓俠侶〉(1961)、〈茶山情歌〉(1962)等退居二線。李翰祥執導的〈狀元及第〉(1964)是其參與的最後一部電影,長年定居台北,回顧從影三十年經歷,作品近百部。

 周曼華一生經歷兩段婚姻,與首任丈夫吳國璋「藕斷絲連」的離婚過程,鬧得沸沸揚揚;和透過電影結緣的張九蔭共組家庭,幸福攜手多年。回首前塵,少女時的戀愛尤其令她付出苦澀酸楚的代價……1943年,周曼華與吳國璋於上海相識,雖然已是大名鼎鼎的紅星,實際仍為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難以抗拒事業有成富商的熱烈追求。直至決定締結連理,才發現男方早有妻室,不耐愛侶幾番懇求,仍答應共赴同居。一年後,兩人聯名發帖宴請親友,宣告互許終身。不久,吳國璋因事短暫入獄,已退出影壇、洗盡鉛華的周曼華日日送飯到上海「提籃監獄」探望,得到丈夫首肯後,才重返銀幕、開啟事業第二高峰;與此同時,男方轉赴台灣發展。五0年代中,不時傳出吳國璋「與某名女人交往」的消息,曾支援丈夫開設「國光影業」的周曼華哀莫大於心死,從而興起離婚念頭;另一面,吳國璋因累次違反票據法被台北地院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被媒體戲稱「空心大佬官」且信用破產的他,已不復往日風光。
「這件事我已決定了這樣做,任何人勸我都沒用,為了我的前途,我是不再姓周了。」1958年前後,周曼華執意分手,無奈對方堅持不簽離婚協議……三年後,她與「聯邦影業」合夥人張九蔭戀情成熟,可配偶欄仍另有其人。眼見「好聚好散」無望,只得提起「求確認與吳國璋婚姻不存在」訴訟,指1944年的宴客:「未舉行任何儀式或禮節,僅將同居之事實公諸眾親友而已。」並提到:「當時被告(吳國璋)猶誠恐其大婦知悉前來滋事,曾囑託摯友數人在麗都花園門外把風以防萬一。」否認兩人有過正式夫妻關係。經過數月纏訟,雙方達成庭外和解,周曼華獲得自由的代價,就是賠償前夫贈送鑽戒的價金十五萬元。


和吳國璋關係觸礁時,周曼華隨「新華」外景隊至台拍攝〈刀光劍影〉、〈古墓俠侶〉(1961)和〈茶山情歌〉,由於電影皆與「聯邦」合作,使主管公司財務的張九蔭(1915~1993)與她有數面之緣,一位喪妻、一位寡居,再經「新華」主事者童月娟撮合,彼此留下深刻印象。至周曼華正式恢復單身,兩人便於1962年7月在台北公證,記者描述這對新人時寫到:「新娘周曼華仍是樸實誠懇地對帶來賓,她很落落大方,倒是新郎倌張九蔭顯得害羞拘謹,打著一口蘇州官話,樸訥平實。」儘管夫家財力雄厚,仍以「不願花冤枉錢」為由,選擇在台度蜜月,細細瀏覽日月潭、大貝湖及橫貫公路風光。覓得圓滿歸宿,甫邁入不惑之年的周曼華決定退出銀幕,「國聯」出品的〈狀元及第〉是唯一例外,她幸福道:「因為後台老板是我先生嘛!」婚後,周曼華隨夫婿定居台灣,與張九蔭前妻所生的一子三女相處融洽,是朋友眼中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

「以前近三十年的時間,我都隨時在廚房待命,以後的每一天都要為自己活,我的黃金時光才要開始。」2005年,離婚消息再也藏不住,媒體東奔西跑追逐,數日後盼來張美瑤的親口承認。或許是苦楚持續太久,她表情平靜、語氣平淡,有幾分事不關己、有幾分心如止水,彷彿一切雲淡風清。其實,張美瑤與柯俊雄的點滴雖不至人盡皆知,也算是家喻戶曉,曾經郎才女貌的姐弟戀,一步步被或真或假的第三者折磨至這般地步。
張美瑤的演藝路可謂水到渠成,相形之下,愛情顯得孤注一擲。外借「電懋」拍片期間,曾傳出「憂鬱小生」雷震殷情追求,可惜流水無情,只是女方口中的「少女時偶像」與「很好的工作伙伴」。一如物理定律「同性相斥」,同屬文靜乖巧性格的張美瑤與雷震,無法引爆愛戀火花。六0年代中,因戲結識新生代男星柯俊雄(1945~),雙方都自台語片出道,都在走紅後轉入國語片發展,相似際遇使這對台灣影壇的俊男美女,產生同事以外的情誼—拍攝〈春歸何處〉(1966)、〈橋〉時過從甚密,合作〈梨山春曉〉已經難分難捨,再到〈落花時節〉更是銀幕內外都成雙……不同於張美瑤的「落落大方」,柯俊雄面對記者追問顯得扭捏,難道是瀟灑浪子不習慣「死會」?回顧這段乖女與痞男的戀愛,合拍〈梨山春曉〉的張小燕不諱言「當時覺得他倆個性南轅北轍」,半開玩笑問:「我怎麼看都不是可靠的人,很好奇妳怎麼會選他?」歷經三十年婚姻起伏的張美瑤頓了頓、苦笑答:「我也不知道。」

 張美瑤本名張富枝,南投埔里人。1957年,埔里中學初中部畢業後,考入拍攝台語片的「玉峰製片廠」。經過年餘訓練,深得老闆兼導演林博秋賞識,首作〈錯戀〉(1959,林博秋編導)即擔任主角,同時期作品包括:〈阿三哥出馬〉(1959)、〈嘆煙花〉(1959)及〈桃花夜渡〉(未完成)。適逢台語片陷入低潮,「玉峰」經營困難,於1960年結業,張美瑤入「國華廣告公司」任電台播音員,並兼職日曆模特兒。「台製」廠長龍芳偶見日曆女郎外型出色,又有演戲經驗,請她加盟為基本演員,主演大製作國語片〈吳鳳〉(1962)。片中,張美瑤詮釋美麗活潑的原住民少女,廣受影壇矚目,被封為當家花旦、「台製之寶」。
1963年,張美瑤應大馬巨賈陸運濤支持的「電懋」邀請,到港主演大製作諜報戰爭片〈諜海四壯士〉(1963)、〈生死關頭〉(1964)、古裝宮闈片〈西太后與珍妃〉(1964)。息影前,張美瑤深獲各大電影公司「電懋」、「國聯」、「邵氏」、「中影」等青睞,年年片約不斷,不僅遊走港台拍攝〈雷堡風雲〉(1965)、〈風塵三俠〉(未完成)、〈橋〉(1966)、〈梨山春曉〉(1967)、〈落花時節〉(1968)、〈情人的眼淚〉(1969)、〈喜怒哀樂〉(1970)、〈再見阿郎〉(1970)等,亦分別與當紅日本男星寶田明、加山雄三合作〈香港的白薔薇〉(1965,香港の白い薔薇)與〈曼谷之夜〉(1966,バンコックの夜),是最具知名度與票房號召力的台灣一線女星。
1970年與柯俊雄結婚,拍罷〈再見阿郎〉即告息影,僅在〈黃埔軍魂〉(1978,柯俊雄、甄珍主演)客串演出。2002年,復出拍攝連續劇「後山日先照」(2002)、「家」(2003)、「赴宴」(2004)、「後山土地公」(2007),從而四度入圍金鐘獎戲劇類最佳女主角和女配角(前兩部為女主角、後兩部為女配角),展現資深藝人的價值。2008年,金馬獎設置「表彰長期投身華語電影之重要影人」的「騎士勳章」獎項,首屆便頒給張美瑤(另一位得主為「阿榮片廠」創辦人林添榮),肯定她對六、七0年代台灣電影的貢獻。2012年,因病於台北過世,享年七十一歲。

 從張小姐轉變為柯太太,無庸置疑是張美瑤人生中最難演的角色……疑似女友遍佈圈內圈外,還發生過醉後怒踢影星史萍萍房門的桃色紛糾。奇特的是,事件對向來逆來順受的張美瑤毫無影響,倒是他另一位緋聞女友苗可秀處境尷尬。八0年代,張美瑤已是名人妻子中「無為而治」的代表。對「大男人主義」十足的丈夫,她只有八字真訣「裝聾作啞、以柔克剛」,記者筆下盡是佩服:「看似平凡,想持之以恆,如無過人的雅量和耐性,那只有『半途而廢、功虧一簣』一種結果。」無論先生多晚回家,她都默默放熱水、備點心、拿衣褲,逼得風流丈夫「甘拜下風」,「偶爾」謝絕風花雪月。數年過去,張美瑤陪伴兩個女兒到加拿大唸書,與依舊忙碌的柯俊雄分隔兩地。
結褵二十幾載,柯俊雄傳出另有兒女,他稱照片中懷裡抱著的是自己的外孫,孩子母親是他與張美瑤結婚前,和另一位未婚妻(未結婚)所生。「小三」多不勝數,柯俊雄坦承妻子並非毫不介意:「人當然是有情緒的,對於外界的傳言她當然問過,我們也爭論過,但我們很少吵架……不過都沒有真正談到離婚……我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承認過和誰談戀愛。」只是,當他說出這番告白時,實際已與另一位女性祕密建立家庭,此事最終成為張美瑤下定決心「重新起步」的起點。2004年10月,雙方私下簽字,各奔東西已成定局,張美瑤仍不能避免被問起「已是前夫的丈夫」的私生子疑雲,她以不帶喜怒哀樂的口吻回:「我也是聽說。」同年底,尚未公開離婚的張美瑤為競選立委的柯俊雄站台,隔年二月消息見報,記者在選前之夜聽見的「我先生」,其實是她澄清的「柯先生」……。好聚好散的願望因贍養費陷入僵局,逝去的愛情(親情)變成一連串數字角力,甚至得透過法院解決。
「復出,是不是為了賺取生活費?」張美瑤輕輕點頭,由柯太太恢復為張女士,六十歲的張美瑤享受拍戲生活,那怕一天兩個便當的日子,已經過了六個月!通告從凌晨到深夜,她自嘲「洗完澡就昏睡」,卻從沒影響工作:「我告訴自己絕不可以耽誤劇組的進度,不起來、起不來都不行,所以從沒有遲到過。」比起年輕時深受保護的玉女,她更懂得珍惜每一個鏡頭,就算為戲騎腳踏摔斷手骨,也堅持忍痛繼續演下去。


如果沒有表裡如一的性格,周曼華與張美瑤所象徵的「理想太太」,只是流於浮面的假象,難以真正說服觀眾。儘管外貌天生,卻也不可否認相由心生,特別是邁入中老年的她們,都自然流露出和善的氛圍,令人感到可親的舒適。其實,「理想太太」或許僅是男性期望而不可得的願望,相較完美而遙不可及的「理想」,真實的她們似乎更有人味、更具引人注目的魅力。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55年11月5日~1989年12月6日,周曼華相關報導共十八則。
2.《聯合報》1959年7月16日~2005年10月10日,張美瑤相關報導共九則。
3.沙榮峰,《沙榮峰回憶錄暨圖文資料彙編》,台北:國家電影資料館,2006,頁52~53。
4.百度百科…張美瑤
5.維基百科…張美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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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周曼華、張美瑤【主題】理想太太:具備「理想太太」內外條件且表裡如一的兩代端莊女星。
播放歌曲:張美瑤主演「後山日先照」插曲「這裡離家有多遠」秀蘭瑪雅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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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歌而優則演…歐陽飛鶯、顧媚

歌而優則演…歐陽飛鶯、顧媚
粟子

曾聽一位資深影迷說:「會唱歌的肯定會演戲,會演戲的不一定會唱歌。」嗓音十有七八天生麗質,黃鶯出谷與破囉嗓子,呱呱落地時已經注定;演戲則可靠後天培養,細心觀摩、累積經驗,幾年便能從手足無措進步到福至心靈。更重要的是,歌手詮釋歌曲,多會自然而然投入感情,因此「演唱」不只是「唱」,亦包含「演」的成分。隨旋律真情流露的特質運用在表演裡,自是游刃有餘,所以不少歌手(連續劇「戲說乾隆」(1991)將春喜演得活靈活現的江淑娜便是明證)參與戲劇演出,總有令觀眾驚艷的效果。歌喉外貌兼備、具號召力的女歌手往往是片商鎖定的目標,無論有心跨行或陰錯陽差,紛紛成為記者筆下「歌而優則演」的代表,於片中飾演能歌擅舞的青春少女,劇情或真或假,與現實人生縱橫交錯。寫到這,腦海浮現兩位十分出色的歌者—歐陽飛鶯(1921~2010)和顧媚(1929~),前者自小對歌唱興趣濃厚,後者則「從小對演戲唱歌的人沒有好感」,天賦讓她們廣受聽眾擁護,從而獲得跨足大銀幕的契機。
儘管作品不多,歐陽飛鶯的〈鶯飛人間〉(1946)與顧媚的〈小雲雀〉(1965)皆是以其姓名為號召的經典歌唱電影,兩人角色均為極具知名度的歌星,名正言順演唱多首插曲。巧的是,無論藝名或片名,都異曲同工以聲音悅耳的鳥類(黃鶯、雲雀)為譬喻,足見她們有口皆碑的美妙聲線。為讓觀眾一飽耳福,電影無可避免簡化劇情曲折、加多歌舞唱面,即使想好好展露演技,也難有大展身手的機會,對「應該會演」的她們而言,是稍嫌可惜的地方。歌唱生命有限,歐陽飛鶯、顧媚都憑著對藝術的喜好,在中年開啟自己的第二春,一位轉型為藝術歌曲老師、一位將熱情傾住繪畫世界……活出自得其樂的自在人生。


 「謝謝你、小白兔,你真是一個好嚮導,讓我看到了這一片好風光,我要讚美、我要歌唱……」歌曲「香格里拉」開頭口白令人印象深刻,音調清脆響亮、發音字正腔圓,源自擁有夜鶯般美妙婉轉嗓音的歐陽飛鶯。同期碩彥不在少數,對她的讚揚依舊包羅萬象,富麗高亢、寬宏委婉、甜美靈性、純潔響亮……不同於使用天然嗓的周璇,擅長演繹各類曲調的她,可謂專業花腔女高音。
雖然唱功極受肯定,歐陽飛鶯灌錄的歌曲數量卻不多,也僅主演一齣由方沛霖執導的歌舞片〈鶯飛人間〉(1946)。所幸作品在精不在多,這部為她度身打造的電影,邀請當時最出色的音樂工作者李厚襄、陳蝶衣、黎錦光、陳歌辛、姚敏等,聯手譜寫十餘首插曲,包括:「春天的花朵」、「梅花操」、「起誓」、「鶯飛人間」、「創造」、「好時光」(與黃飛然合唱)等,有輕快柔和、有激勵人心、有婉轉動聽……展現她過人的歌藝才華之餘,亦造就餘音繞樑的傳唱名作,而取材自倫巴旋律的「香格里拉」(作曲:黎錦光、作詞:陳蝶衣),更是箇中翹楚。



歐陽飛鶯本名吳靜娟,江蘇吳縣人,自小喜愛唱歌。少女時加入屬國民黨系統的「忠義救國軍」組織,接受軍事訓練,在軍中教唱抗日歌曲,並於上海參與祕密抗戰活動。歌唱事業方面,據曾與她共識的音樂人關華石(1912~1983,慎芝夫婿)記述:「抗戰的中期,她在上海新新公司第一樓飯店唱過一個很短的時期,直到勝利後才主演〈鶯飛人間〉那部歌舞片。歐陽飛鶯並沒有在電台唱過,抗戰初期她還在學校裡唸書,……來舞廳客串(唱歌)還是學生打扮,……後來她跟作曲加陳歌辛學習了一個時期,頗有成就。」中日戰後,在知名舞廳仙樂斯主唱,名氣響亮,許多觀眾甚至不為跳舞,專門來聽她的歌聲。期間,和歌手雲雲(屈雲雲)合辦融合古典與現在素材的演唱會,再經黎錦光介紹進入「百代公司」灌錄唱片,聲勢更高。
1946年,應知名歌舞片導演方沛霖邀請,主演「中電二廠」出品的〈鶯飛人間〉。故事敘述歌唱家柳鶯(歐陽飛鶯)經指揮家魯斯曲(嚴肅)栽培,廣受上流社會喜愛,唱酬、票價非一般人能負擔。窮提琴師任雲(陳天國)偶然結識柳鶯,請她為其籌辦的平民音樂團體獻唱,兩人音樂理念相仿,感情日深。柳鶯暗中資助任雲,並化名「楊芸」客串演出。柳鶯下鄉演出的事為記者大肆報導,富人認為她的表演不再珍貴稀有,不願花錢追捧,戲院生意門可羅雀。有提攜之情的斯曲擔心此舉影響愛徒事業,深深不以為然,柳鶯卻提出將藝術歌曲普及的志願,堅持做一位大眾藝術家。義演會場,柳鶯賣力獻唱,廣受群眾歡迎,悄悄現身的斯曲無法接受柳鶯選擇,在台下飲彈自盡。〈鶯飛人間〉籌備時一度以周璇為主角人選,唯因歌曲類型涵蓋廣泛,擅唱小調的「金嗓子」並不適合,幾經尋覓,才改由歌域更廣的歐陽飛鶯擔綱。
〈香格里拉〉面市不久,歐陽飛鶯與布景師陳明勳相識相戀,兩人籌組歌舞團至菲律賓演出,後轉赴南洋各地登台,未幾締結連理。中共建政,因年輕時的經歷(參與國民黨部隊),選擇定居菲律賓,離開流行樂壇。基於對音樂的喜好,入讀聖多馬斯大學音樂系,畢業後擔任藝術歌曲老師。1998年丈夫過世,隨子移民美國洛杉磯,偶爾現身老歌懷舊活動。

拍成於四0年代的〈鶯飛人間〉,歌舞場面堪稱活潑多變、設計用心,歐陽飛鶯的歌聲無庸質疑,唯演技因時間有限(插曲壓縮戲劇空間)無所發揮。許多時候,她不是微笑唱就是微笑說,聲音明顯比表情豐富,難以傳達角色內心的糾結矛盾與情感煩惱。其實,除了沒有演戲經驗的生澀,也在插曲過多的非戰之罪(能演的葛蘭更是深受其害),致使她想磨練無從磨練、要發揮無從發揮。此外,體態較為豐盈的歐陽飛鶯,銀幕上更被放大,「開麥拉費斯」不若周璇等嬌小歌者上鏡,或許也是她未繼續朝大銀幕發展的原因之一。
「我跟他們雖然都是朋友,可是一直沒有通信,詳細情形不得而知,我想總是脫離不了藝術生活吧。」1958年,關華石在與妻子慎芝主持的廣播節目「歌壇春秋」談到歐陽飛鶯,尾聲的一段推測,事後印證果不其然。即使沒有繼續出唱片、演電影,熱愛歌唱的她雖不再灌錄新曲,仍以自己的方式唱下去,細細品味屬於自己的「香格里拉」。


「我是一個十分內向而孤傲的孩子,沒有人喜歡我。」顧媚自述從小在憂患中成長,養成早熟多慮的性情,她喜歡繪畫與國文,卻誤打誤撞風靡歌壇,成為人盡皆知的「小雲雀」。相較順遂的歌唱事業,顧媚的電影路起步雖早但運氣欠佳,與「邵氏」簽約八年,直至以綽號為片名的〈小雲雀〉才有獨當一面的機會。這齣輕鬆歌舞喜劇創下極高票房,甚至擊敗如日中天的黃梅調,躍升港九國語片賣座冠軍。遺憾的是,身為女主角的顧媚未能憑此大放異彩,新片開拍無望、跳槽他處被阻,是公司棄之可惜的雞肋。種種不順遂使她興起不如歸去的感嘆,塞翁失馬,最終在繪畫領域覓得契機,成就另一段藝術生涯。
顧媚回憶,「小雲雀」源自《華僑日報》總編輯何建章的點子。當時她甫出道,身材勻稱嬌小、嗓音婉轉動聽,被歌迷暱稱為「相思雀」。何先生建議不妨改作「小雲雀」(雲雀又名百靈鳥),都是會唱歌的小鳥,但少了「相思雀」的憂鬱,增添青春少女的活潑甜美。「不了情」、「夢」、「露珠兒」、「梭羅河畔」、「母親你在何方」、「阿里山的姑娘」、「月兒彎彎照九洲」……即使淡出娛樂圈數十年,顧媚的歌聲仍是最難忘的悠揚記憶。


顧媚本名顧家瀰,祖籍蘇州,父親為業餘傳統畫家,幼時雙親離異,與母親、胞弟家煇(即香港名作曲家)、家鏘相依為命。顧媚自小對繪畫、國文深感興趣,一度考取美術學校,因經濟欠佳被迫中斷學業,挑起養家重擔。未滿二十,經細姐(父親第二任妻子)介紹至溜冰場工作,著迷於場內播放的時代曲,後在乾爹—樂師孫寧的指導與引薦下至夜總會登台。1951年,正式投入歌壇,任職琴師的首任男友花顯文為她取藝名「顧薇」,某次薇被誤寫為「媚」(廣東話二字音同),便將錯就錯沿用。五0年代中,應邀至「麗的呼聲」電台表演,得作曲家李厚襄賞識,與其主持的「菲利浦唱片」簽約,發行「捨不得跟你分離」、「阿里山的姑娘」、「梭羅河畔」等唱片,同時演唱電影歌曲或擔任幕後代唱。期間,外型條件優越的顧媚亦走到幕前演出電影,於文藝悲劇〈戀愛與義務〉(1955)飾演遭母親拋棄的女兒,插曲「母親你在何方」至今傳唱不止。隨著知名度攀升,決定離開人事複雜的夜總會,專心朝唱片與電影圈發展,首部主演作品為歌舞片〈萬花春色〉(1956),由此邁入演歌雙棲階段。
赴曼谷登台時,為當地片商相中,聘請拍攝泰語片〈鳳凰于飛〉(1957),賣座非常。顧媚一連接下四部片約,發展順遂之際,因涉入莫須有緋聞而倉皇離開。返港後,星運並不如意,1959加盟「新華」,曾為〈青城十九俠〉(1960)來台,屈居二線角色。三十一歲,經好友方逸華牽線,簽入「邵氏」為基本演員,初期以幕後代唱為主,作品包括:〈不了情〉(1962)、〈喬太守亂點鴛鴦譜〉(1964),參演〈紅樓夢〉(1962)、〈妙人妙事〉(1963)、〈第二春〉(1963)、〈藍與黑〉(1966)等。鬱鬱不得志中,僅於以其綽號為片名的〈小雲雀〉正,影片賣座極佳,為電影事業間曇花一現的佳作。七0年代前半,將重心轉往繪畫、逐步淡出娛樂圈,陸續向趙少昂、胡念祖、呂壽琨等名家學習,長於寫意雲霧的柔美畫境,為享譽畫壇的現代水墨畫家。2006年出版回憶錄《從破曉到黃昏》,透過真實爽朗的筆觸,描述精彩豐沛的漫漫人生,點點滴滴,一如蕭芳芳在序言的讚賞:「令人最服的,是她的意志和肯下苦工的那股蠻勁兒,哪位歌星影星有這能耐,能半道兒改行,成為人人景仰的藝術家?沒有,只有顧媚。」

「小小的年紀,我彷彿已飽嚐人世間的冰冷、寂寞和無奈。」別於日後廣受觀眾歡迎,顧媚自認從小性情內向固執、愛鬧彆扭,很不討人喜歡。至父母關係惡劣,更不時遭母親冷淡對待,得不到家庭溫暖,在顧媚腦海留下深刻的烙印。歷經顛沛流離、父親遭逮(因曾服務於汪精偽政權而遭控漢奸),顧媚為謀生計四處求職,一度到溜冰場替人繫溜冰鞋帶,嘗盡委屈辛酸:「要看人臉色,雪屐帶繫得不緊還要遭人責罵。」日夜壓抑苦楚,心靈無從抒發,痛歸痛,顧媚仍對婚姻失敗而情緒低落的母親十分憐惜。基於讓親人改善生活的動力,她興起成為歌星的念頭,這是求學時「最不喜歡音樂課」(除了唱歌之外還要學習樂理,感到很難吸收)的顧媚,全然無法預料的發展。

「她生得嬌小玲瓏的外型,吃虧的是太矮小了一些……」顧媚內外兼備且歌聲悅耳,理應極有機會躍升一線,卻總是星運浮沉,過於精緻的身材確是她難以克服的障礙。別於競爭激烈的香港影壇,某次赴泰登台,意外助顧媚在異國開創演藝新途,如此發展連長年關注她的記者都感高興。「總算紅起來」的顧媚所以能揚名曼谷,主要得力於人緣佳,與新聞界人士和影劇記者相處頗佳。顧媚在當地極受歡迎,拍片邀約欲罷不能,她很快就能掌握泰語發音,並發行泰語唱片,影視作品都十分暢銷。然而,好運在接拍第四部影片〈孽緣〉時嘎然而止,自資自導自演的泰國影帝呂猜涉入殺人刑事案件,輿論繪聲繪影將此導向與女主角的桃色糾紛(外傳兩人戀愛甚至秘密結婚),她對指控感到無辜非常,更為此狼狽回港。
對影圈仍有憧憬的顧媚,回到香港仍未脫離二線,於是寄希望於實力雄厚的大機構「邵氏」。儘管只獲「配角影星」待遇—每月六百元薪資,遠不若動輒上千的唱酬,她卻認為是份「有前途的工作」,願意犧牲短暫收入,藉此換取演藝事業的進展……「他們不重用我,又不放我走……我與宣傳部的關係也越弄越糟,這是有原因的。我由方逸華引薦加盟邵氏,宣傳部主任何冠昌以為我恃裙帶關係入邵氏,對我很不滿,時常找機會針對我。」可惜事與願違,與宣傳部不合的她,八年間當配角做代唱,甚至一度為此拉傷嗓子,嘗遍挫折冷暖,幸有〈小雲雀〉足為代表。
「這齣電影以我的綽號為主題,算是我在邵氏的第一部重頭戲,也是以我的綽號『小雲雀』而度身訂造的。」顧媚飾演自曼谷到港的名歌星施小雲,與欲打聽歌星桃色秘聞的男記者,發生一段陰錯陽差的愛情奇緣。同樣暱稱「小雲雀」的劇中人,幾乎是顧媚現實生活的翻版—必須面臨記者逼問感情生活、應付空穴來風的莫名緋聞、與老闆建立良好關係、被紈絝子弟欺負的無奈與無助。劇情有意無意提及她在泰國的「桃色糾紛」,為此淚眼婆娑的施小雲,或許也包裹顧媚本人的辛酸與感觸。電影所以受歡迎,不僅在眼花撩亂的歌舞、多不勝數的歌星、耳熟能詳的金曲(「我心裡有一個人 」、「阿里山的姑娘」、「相思河畔」、「空虛的夢」、「青年人的夢」、「小雲雀」、「海棠」、「不了情」、「露珠兒」顧媚演唱;「燈紅酒綠」麥韻演唱;「農家樂」藍娣演唱;「情人的眼淚」潘秀瓊演唱;「人生的路」華怡保演唱;「花月假期」方逸華演唱)、顧媚本身的號召力,與現實境遇呼應的劇情,更有幾分「戲如人生」的對應效果。種種加乘,便是〈小雲雀〉在茫茫影海中脫穎而出的優勢。然而,回顧這段演員時光,顧媚認為自己「毫無發揮的機會」,「入錯行」是她的主要理由:「我根本不是和當演員,每次對著鏡頭精神便不能集中。當開鏡的拍板一拍:『Camera!』我的精神就四散。」懼怕鏡頭的症狀在登台時卻煙消雲散、瞬間投入非常,觀眾越多越興奮,南轅北轍的反應,連她也不明就裡。

「關起門,不用對著鏡頭,不用對著觀眾,不用看人嘴臉,也不用應酬任何人。我對著的是一張白紙,它最聽我話,任我指揮,任我創作,任我宣洩。」六0年代初,顧媚開始向名家學畫,隨著演藝事業的失落與個人興趣的轉移,繪畫在生命所占比重越見提高,甚至成為終生志業。「我潛心作畫的日子過得很充實,每天作畫達十個小時而不倦。」坦言畫畫不比不歌唱賺錢,卻能帶給心靈愉悅豐沛的體悟。歷經婚變、負債種種危機,顧媚從小有儲蓄變成一無所有痛楚中,唯有繪畫能夠解決重重困境—心靈寄託與謀生之道,她選擇負責面對沈重難關,整頓忙亂破碎的人生,全心全意與畫為友。


「我覺得我是從平淡歸於絢爛。以前的日子是無意義的,今天才是我所需要追求的生活。」失意時徹底放下,毫無眷戀捨去眾人吹捧的耀眼人生,顧媚發自內心甘之如飴。類似感觸,或許也是歐陽飛鶯的心境,畢竟眾星拱月只有一時,覓得由衷珍惜與復出的興趣與事業,才能品嚐真正的滿足和快樂。相較拍攝許多電影卻乏人問津或印象模糊的演員,「歌而優則演」的歐陽飛鶯與顧媚各有〈鶯飛人間〉和〈小雲雀〉為人記憶,已屬難得幸運,哪怕劇情不復記憶,她們在片中所演唱的歌曲都將繼續傳唱、歷久彌新。

參考資料:
1.《聯合報》、《聯合晚報》、《經濟日報》1955年1月4日~1996年11月18日,杜娟相關報導共二十二則。
2.慎芝、關華石手稿原著、汪其楣編輯,《歌壇春秋》,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圖書館,民99,頁100~101。
3.顧媚,《從破曉到黃昏…顧媚回憶錄》,香港:三聯書局,2006。
4.Muzikland,「歐陽飛鶯-中國上海三四十年代絕版名曲第七輯」,2006年4月9日。
5.Muzikland,「上海老歌(1931~1949)之歐陽飛鶯」,2008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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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1/10,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
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歐陽飛鶯、顧媚【主題】歌而優則演:在歌壇發光發熱,進而投入影壇、拍攝經典歌舞片的兩代女星。
播放歌曲:電影〈鶯飛人間〉插曲「香格里拉」歐陽飛鶯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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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17日 星期一

【廣播】花花公子…白雲、陳厚


 
花花公子…白雲、陳厚
粟子

「如今我可以自誇我的『反宣傳』已經成功,因為影迷已經確定我是個『荒唐人物』!」馳騁四0年代大銀幕的白雲(1917~1982),是當年紅極一時的「女人殺手」,無論公私都是異性追逐目標。這位表裡如一的魅力男星,總是英俊挺拔、溫文儒雅現身,臉龐浮現隨性而誘人的微笑,雙臂環抱、瀟灑斜倚門旁,有時指尖還夾著一根煙。儘管憑藉風流形象知名度陡升,邁入中年的白雲卻是感嘆多於驕傲,無奈自述這些觀眾眼中見異思遷的「劣跡」,其實是為求走紅不計後果的代價。與白雲的「自作自受」殊途同歸,晚十餘年竄紅的陳厚(1930~1971)雖無意塑造花心噱頭,卻因或真或假的緋聞,成為影迷茶餘飯後的最佳話題。巧的是,兩人都是所處時代最具票房號召力的一線男星,擅長拍攝時裝片;皆在入行後不久投入婚姻,卻都是分手收場;均因癌症歷盡辛苦,前者自殺尋求解脫,後者赴美治療悄然離世......揮別光鮮亮麗,花花公子同是品嚐人間酸甜苦辣的凡夫俗子。
「我勸你凡是不要太認真,不要死心眼……」陳厚被很多人愛過,也愛過很多人,明白感情是永遠想要獨佔卻永遠無法獨佔的毒藥。「我很懂得玩,也懂得很多生活情趣,正因為我的這種個性,我瞭解我只能做個好情人,但不能做個好丈夫,每一次我都無力挽回婚姻失敗的命運。」白雲吐出所見略同的台詞,承認自己並非足以託付終身的對象。兩位男人以言行舉止告訴愛他們的女人—即使現在再愛,也不可能為一棵樹,放棄整座森林……還有,別嘗試綁住我!

「中國電影有史至今,真正配得上稱『風流小生』的,恐怕非白雲莫屬了,長相是長相,個頭是個頭,神采奕奕,風度翩翩,衣著舉止,瀟灑飄逸,內涵外表,無一不佳,所以,當年能紅透全中國,絕非偶然!」導演李翰祥閱人無數,雖消遣白雲「差點成了白暈」,也不諱言他是難得一見的倜儻人才。實際上,出身南洋富戶、擅長多國語言的白雲,不只有世家公子的自信從容,亦蘊含時代青年的氣宇軒昂,言語幽默、落筆有物,無怪能風靡無數女性。寫了一串圈內取笑貶損白雲的笑談,李翰祥坦言並非白雲招誰惹誰,唯獨「臉蛋實在太漂亮」,老天明顯獨厚,氣得大家不平則鳴,只好以莫須有的傳言「打心眼兒裡解恨」!
銀幕談情說愛之餘,白雲的私人感情同樣精彩豐富,小報日日追蹤他流連脂粉堆的八卦,裡外皆榮登風流首席。「你好言好語,人家說你是拆白黨,你低聲下氣,別人說你是吃軟飯,女人看著你順眼,男人看著你就彆扭!」李翰祥同情「沒人緣」的白雲動輒得咎,總而言之,一切都是太帥惹得禍!

白雲本名楊國韜,又名楊維漢,廣東省大埔縣人。馬來西亞(另一說為美國夏威夷檀香山)出生,祖母為德國人,家族曾在英國經營百貨業,生活優渥。從小接受完整西式教育,會說流利英語、國語、廣東話、潮州話、福州話、上海話、馬來語。中學畢業,循母命前往中國,陸續在上海北平南京西安等地求學,抗戰初期,以藝名「羅漢」參與影人劇團,正式接觸戲劇工作。1938年中,正值武漢保衛戰,二十一歲的白雲本欲投效軍旅,偶欲導演史東山,轉而展開銀色生涯。漢口淪陷,他前往香港,陸續拍攝〈舞台春色〉、〈春情烈火〉、〈第八天堂〉等數部粵語片,由於外型俊朗、演技生動,受到觀眾矚目,聲譽僅次「華南影帝」吳楚帆。
三0年代末,「新華」總經理張善琨來港尋找可造之材,相中前途無量的羅漢,改名白雲(取白雲蒼狗之意)赴滬發展。因故未與「新華」簽約,輾轉加盟上海「國華影片」,開始拍攝國語片。「國華」向來以古裝故事與時裝文藝為製片方向,和白雲戲路十分吻合,常與周璇、周曼華等當紅女星搭配,作品包括:〈新地獄〉(1939)、〈七重天〉(1939)、〈三笑〉(1940)、〈風流天子〉(1940)、〈西廂記〉(1940)、〈惱人春色〉(1941)等。兩年間,以氣宇軒昂的貴公子氣質獨步影壇,獲得「銀壇嬌子」、「東方的范倫鐵諾」(即義大利影星魯道夫‧范倫鐵諾Rudolph Valentino,1895~1926)等封號,為其演藝事業的顛峰時期。1941年,日軍進佔上海,白雲選擇暫別銀幕,至各城市演出愛國話劇。二十七歲,於重慶參與「中電」出品、台籍影人何非光執導的〈血濺櫻花〉(1945),內容描述中日戰爭時,日本當地的困苦生活與日人的厭戰情緒。
抗戰勝利,邁入而立之年的白雲遷居香港,與陳娟娟合作都會喜劇〈桃花依舊笑春風〉(1947)、〈龍鳳呈祥〉(1948)。期間,他發揮語言優勢,大量接拍粵語、廈語和國語片,為四、五0年代最忙碌的一線男星,合作對象有白燕、紅線女、于素秋、歐陽莎菲、江帆(廈語片演員)等,同時自編自導自演〈唐伯虎點秋香〉(1950)、〈鳥白蛇〉(上集、續集,1954)、〈仙女下凡〉(1954)、〈孔雀東南飛〉(1955)等廈語片,多由胞妹東方明珠(1933~)任女主角。
六0年代,白雲年齡漸長,卻對長輩角色興趣缺缺,演員生涯漸走下坡,〈潘金蓮〉中的西門慶,是他擔綱主演的最後一個角色(四年後上映的〈女鏢師〉(1968)為客串性質)。1965年,四十八歲的白雲來台尋求發展,先於白景瑞執導的〈寂寞的十七歲〉(1967)任助理導演,後組織電影公司、歌舞團均告失利,再以教授英語為生,經濟條件每下愈況。七0年代末,曾受聘為飯店經理,數年後離職,改在台中經營川菜館,生意慘澹,只得將店面轉讓。1982年夏,癌末病重、無以為繼的困頓下,於日月潭服毒自殺,時年六十五歲。白雲一生有過三段婚姻,對象分別為名女人羅舜華、京劇名角言慧珠、廈語明星白蘭,皆離異收場。從影三十年,拍攝超過百部電影,為四0年代首屈一指的「銀幕情人」。

「在許多認識我的影迷印象裡,他們仍把我視作一個風流不羈的人,事實上,我在銀幕下面絕對不是這樣的!」年近半百的白雲受訪時難掩落寞,相較被淡忘的眾多影視作品,唯獨浪漫韻事歷久彌新。出乎意料的是,如此負面的「花心形象」竟是他自導自演的結果,「二十年前上海的電影公司老闆,寧願花大本錢替女明星作宣傳,但是絕不肯浪費半毛錢宣傳費在男明星身上。」為在不利情勢下迅速被廣大影迷認識,聰明的白雲想到「鬧緋聞」!他日日帶著不同女子招搖過市,終以源源不斷的花邊新聞佔據媒體版面,配合個人優越的條件,立即成為上海灘的當紅炸子雞。白雲的走紅再次印證「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無論結婚與否,女性觀眾都對他著迷非常。他回憶年輕時和周璇合演「西廂記」話劇,前排清一色是打扮美豔的太太小姐,戲一落幕,她們爭相向白雲扔擲金飾,另一頭的男士為此醋勁大發,拿雞蛋蕃茄往台上砸……愛恨交織的場面幾乎天天上演。重溫自己的感情世界,白雲自覺並非好色之徒,風流成性的批評是過去「反宣傳」的遺毒,但他也承認離婚造成必然影響:「過去婚姻上的三次失敗,也可能是造成影迷們對我產生錯誤印象的主要原因。」
記者筆下「習慣在女人堆打滾」的白雲,第一任妻子羅舜華是「愛儷園」迦陵夫人的義女。儘管榮升「有婦之夫」,實際仍是緋聞不斷,太太甚至為此怒摑知名女星。對比不置可否的男方,羅舜華無法一再容忍,只好分手收場。未幾,白雲與名伶言慧珠陷入熱戀,同居於上海楊子江飯店。由於京戲表演多在晚間,飯局往往排在中午,每次出門前,言慧珠總不忘叮囑愛侶:「你不要出去噢,我很快回來。」有時,她故意讓女性友人匿名致電白雲,一聽到話筒那頭同意外出,言慧珠便眼眶一紅:「做一個女人真苦。」揮別三段婚姻,孑然一身的白雲自述學乖:「好不容易把債還清了,從這個陷阱中脫身出來,哪裡還會再跳進去呢?……我現在已深深領略到了無牽掛的樂趣!」他在第一段婚姻育有一子,由女方扶養。


除具備「男人嫉妒、女人愛慕」的外在條件,白雲對藝術繪畫歷史亦頗有研究,被讚譽為散文雜感清麗可誦、用字簡鍊、學識高人一等。身為演員,白雲不僅能在自然中求表現,牢牢抓住觀眾情緒,甚至可與「演技還找不到對手」的「千面小生」嚴俊匹敵。當然,貌似潘安的絕對優勢,更是他的獨門武器,影評鏘鏘形容:「如果一個電影小生的外型必須身材英挺而復眉目清麗的話,則白雲是夠這些條件的。……其俊俏的輪廓與那軒昂的氣宇,仍不失為銀幕上的大眾情人。」即使年歲漸長,仍舊在前輩後浪中名列前茅。
內外都與國語影壇當紅的嚴俊、黃河媲美,白雲卻將重心擺在粵、廈語,熟悉影圈生態的記者認為理由在他「不講派系」,以致在「動不動講派別、談系統」的香港國語片系統吃不開。其實,白雲屬性情中人,為人處世隨心隨性,雖也懂得人事關係的重要,但仍不免為賭一口氣而與人結怨,既然不痛不快,索性遠離是非、另謀發展。乘輪船來台,已四十好幾的他還是一派爽快性格,誠實告訴記者:「二十年來拍了部下兩百部片,如今還要再演父親祖父一類角色,實在感到乏味的很。」對長年投注心力的電影生膩,他離開熟悉的水銀燈,轉戰藝人最愛也最易栽跟頭的商場。不待旁人詢問,白雲直言「賺小賠大」,但也不以為意:「好在過去我賺的錢,供我自己以後吃口清茶淡飯是綽綽有餘,因此我也不想再去動賺錢的腦筋了!」

1969年,白雲計畫與朋友合組「聯友影業」,強調目的不再牟利,而在為滿足自己對電影的興趣。隨著「聯友」不了了之,他又動腦籌備歌舞團,結果不只半途而廢,且又蝕去不少儲蓄…..幾次失敗,原本綽綽有餘的存款與滿滿的雄心壯志,被一次次的減少與消退。為求生計,落腳台中的白雲以補習英語為業,也做過飯店經理,最後孤注一擲開餐館,無奈生意不如預期,只得忍痛結束。
銷聲匿跡多時,直至1982年8月在日月潭六角亭內服毒自殺,眾人才再度憶起這位「風流小生」。白雲留有遺書,寫明他尋死的原因:「隻身在台,沒有親人,又患有癌症,才會走上絕路,希望生前友好將遺體火化。」他的兩名姊姊下落不詳,兩妹一弟都僑居海外,唯一的兒子則在英國,都已沒有聯繫。遺體無親友認領,只得交由魚池鄉公所代為埋葬,影人好友獲悉消息前往致哀,見墳墓簡陋,不禁潸然淚下……
黃金時期的白雲對衣著格外講究,曾擁有三百套西裝、六套正式大禮服、一百件襯衫、三百條領帶、七十五雙鞋子的咋舌紀錄,這年的他還不到三十!「沒有作品問世,就沒有觀眾擁戴。」年紀輕輕就有「生是飄客、死是遊魂」的體悟,也明瞭「人生如白雲蒼狗」的道理,但對意氣風發的白雲,多少有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強說愁」。走過中年失意、晚年潦倒,將粗茶淡飯擺在嘴邊的他,腦海想必頗有知易行難的感慨……畢竟種種美妙往事,已如單程列車、再不復返。

竄起於時裝歌舞片的陳厚,具備華人男明星罕見的舞蹈才華,是華語電影界裡公認「難得的喜劇演員」。女性獨領風騷的五、六0年代,幾乎半數時裝片都能見到他的身影,無論癡情音樂家抑或脫線記者,陳厚樣樣得心應手,是極少數年年入選十大受歡迎影星的男演員。細看陳厚五官身材,其實條件並非最佳,也不是溫文儒雅的小生典型,卻擁有風流倜儻的獨特氣質,特別擅長有小聰明但誠懇善良的角色。
「陳厚拍戲時經常開玩笑,到了醫院病房,還是詼諧幽默如故,只聽他哈哈一笑……」私底下,陳厚一如銀幕上的他風趣,無奈正值壯年竟為腸癌奪去飛揚風采。儘管骨瘦如柴、體力衰弱,面對昔日影壇伙伴探望,依舊笑顏面對現實殘酷,活靈活現敘述連串「開腸破肚」療程,彷彿是個「樂在其中」的頑皮小孩。病中,陳厚不只一次感謝上天的眷顧,能在早期正確診斷,雖然受苦難免,但總是會好的......「我本是計畫到美國蜜月旅行的。」虛弱躺在病床上,陳厚向好友李湄吐露無法實現的願望,那怕被病魔纏繞得腹痛如絞、身心痛苦,他依舊想活,活得像過去一般花花綠綠、風流自在。

陳厚本名陳尚厚,上海人,上海聖方濟學校畢業,1950年赴港,初在洋行任職。1953年投入影壇,參與粵語片演出,未幾為「新華影業」老闆張善琨賞識,於李麗華領銜的國語片〈秋瑾〉(1953)飾革命學生,迅速嶄露頭角,主演包括:〈碧血黃花〉(1954)、〈茶花女〉(1955)、〈戀愛與義務〉(1955)、〈海棠紅〉(1955)、〈盲戀〉(1956)、〈桃花江〉(1956)、〈黑妞〉(1956)、〈飛虎將軍〉(1956)、〈湘西趕屍記〉(1957)、〈特別快車〉(1957)等。1957年加盟「電懋」,由於製片方向與戲路吻合,歌舞演技才華盡現,經典名作〈曼波女郎〉(1957)、〈情場如戰場〉(1957)及〈龍翔鳳舞〉(1959)均由他擔任男主角,為公認的上乘喜劇演員,期間作品尚有:〈四千金〉(1957)、〈人財兩得〉(1958)、〈桃花運〉(1959)、〈歌迷小姐〉(1959)、〈天長地久〉(1959)、〈雲裳豔后〉(1959)、〈青春兒女〉(1959)、〈三星伴月〉(1959)、〈蘭閨風雲〉(1959)、〈心心相印〉(1960)等。
1960年轉入「邵氏」,陸續主演〈慾網〉(1959)、〈狂戀〉(1960)、〈南島相思〉(1960),與林黛合作大型歌舞片〈千嬌百媚〉(1961)、〈花團錦簇〉(1963),樂蒂擔綱文藝題材的〈夏日的玫瑰〉(1961,又名租妻記)、和丁紅搭配〈女人與小偷〉(1963)以及胡燕妮成名作〈何日君再來〉(1966)。六0年代中,為日籍導演井上梅次的御用「最佳男主角」,參與〈香江花月夜〉(1967)、〈釣金龜〉(1968)、〈花月良宵〉(1968)等。合作對象從前期的葛蘭、林黛、樂蒂,演變成新崛起的李菁、何莉莉、鄭佩佩等,儘管年近四十,憑著靈活身手與生動詮釋,仍可輕鬆與這些芳齡二十的少女談情說愛。陳厚幾乎月月都有新作上映,以時裝為主,1968年赴日拍攝〈女校春色〉(1970)時感到腸胃不適,返港檢查為腸穿孔症,立即住院施行手術。半年後,為〈南海情歌〉到新加坡出外景,再度因勞累病倒,證實腸胃宿疾已轉為腸癌,此後不再參與任何電影演出,亦未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面。隔年夏天,在親人陪同下到美治療,曾傳出病情好轉,將一雙兒女接往同住,未幾音訊杳然。1970年4月凌晨病逝於「紐約癌症紀念中心」,得年三十九歲。回顧十五年演藝生涯,屬多產演員,共參與近七十部電影。陳厚有過兩段婚姻,惜均已離婚收場。與首任妻子育有一子,第二任是享譽華語影壇的「古典美人」樂蒂,兩人於1962年2月結婚,1967年宣告分手。

悠遊時裝歌舞的陳厚,鮮少參與古裝片,除不願貿然嘗試陌生戲路,更因為擁有「瘦皮猴」外號的他,外型現代摩登,無論皇家天子、氣質才子都不適宜。陳厚也曾穿上古裝,未紅前在〈紅樓二尤〉(1953,又名鴛鴦劫)飾演柳湘蓮,瘦瘦弱弱差強人意,也曾為補滿合約時數客串〈大醉俠〉(1966),唯後者上映時被全數刪去。關於陳厚的身材,「新華」老闆張善琨夫人童月娟尤其印象深刻:「我到片廠一看,只見骨瘦嶙峋的陳厚赤裸上身,露出一根根排骨。」當她懷疑眼前簡直像洗衣板的男人怎麼能當明星時,張善琨卻答:「他的資質不錯,會有自己的戲路,將來一定會紅。」,可見陳厚確實瘦到令人擔心的地步。〈千嬌百媚〉中,陳厚與林黛合演的戲中戲「孟姜女與萬杞良」,雖然舞姿依舊,但削瘦身軀在舞台上飄來盪去,明顯份量不足,不若時裝場面游刃有餘。

入影壇前,陳厚已有位感情甚篤的圈外女友吳小姐,隨著星途順遂、經濟穩固,便與她共組家庭。長子誕生前夕,陳妻受邀撰寫文章,內容念茲在茲,都是她筆下「很容易緊張」的丈夫。她回憶,陳厚報考電影公司時,與她商量改名:「我不假思索便說,去掉尚字(本名陳尚厚),就叫陳厚好了!」男友擔心不夠響亮,她斬釘截鐵:「你的外表有一點點薄相,用這個厚字來鎮壓你這一點點的單薄,豈不很好!」不久,他一如願望聲名大噪,明星身份廣為人知,電影界風氣浪漫,論及婚嫁時,親友擔心他不夠牢靠……面對風風雨雨,吳小姐懷抱絕對信任:「和他結婚了,因為我對他有信心,而信心的來源,除了愛情之外,還有便是他心底的一份忠厚。」婚後,不少人好奇「馭夫」祕密武器,她坦然答:「如果陳厚是『花心』的話,就算每天盯住他,也是沒用的。如果陳厚忠於職務、忠於家庭,我毋須管他,也一樣的『安全』。」儘管小夫妻頗懂生活情趣,仍免不了鬥氣爭執,她不諱言丈夫不像一般人以為的「涵養功夫好」,在家脾氣暴躁得多,有時在外受委屈,回家便藉故發作,妻子明白箇中緣故,選擇「以靜制動」,不一會兒也就煙消雲散。陳厚夫婦雖不及神仙眷侶,倒也是相知伴侶,怎料文章發表(1957)同一年,就傳出離婚消息……媒體一度推測是為某女星(後證實兩人僅屬朋友),不久又傳出新戀人是一名「臉上不施脂粉、不塗唇膏的少女」。其實,自陳厚恢復單身,幾乎是桃花不斷,整日「在女人圈子裡」打滾,名字接連和數位女星連在一起,直到遇見性格迥異的樂蒂。
「古典美人」樂蒂和「喜劇聖手」陳厚的婚姻,可謂「異性相吸」的最佳例證,兩人無論個性、形象、戲路、生活態度都截然不同,樂蒂傳統保守、文靜顧家;陳厚新潮摩登、好客愛玩,婚姻能維持六年已是極限。兩人緋聞始於合拍電影〈夏日的玫瑰〉,戀愛新聞常見報章雜誌。曖昧不明時,樂蒂曾說陳厚是一個「很好的玩伴」,從未正面否認報導,等於間接承認關係匪淺;當戀愛明朗,卻傳出樂蒂家人(特別是扶養她長大的外婆及同樣從影的胞兄雷震)激烈反對,「家人反對的理由是很簡單,是陳厚的私生活不好,家人對陳厚的印象很劣,當然就不願樂蒂嫁給陳厚了。」未料阻力變成結婚的助力,深陷愛河的樂蒂毅然挽著陳厚步入禮堂,成為人人羨慕的銀色夫妻。
婚後,陳厚一改往日花花綠綠,為漂亮太太斬斷無數情絲,可惜好景不長……丈夫的緋聞(包括:女明星、秘書等)一一傳到樂蒂耳裡,而且同時間有好幾位,對她造成極大衝擊。不只外遇,夫妻南轅北轍的個性也是衝突焦點,陳厚愛熱鬧又闊氣,時常邀朋友駕自家遊艇出海;樂蒂則偏好享受寧靜家居生活,熱中購買鑽石等保值投資,不喜無謂花費。裂痕日漸加深,婚變傳聞甚囂塵上,起初樂蒂還能強作幸福,即使搬離共居的青山別墅,也解釋為拍戲方便,堅稱感情一如往昔;私底下,她已準備結束與陳厚的婚姻,感情困擾更使心力交瘁的她體重直線下降。未幾,樂蒂掌握陳厚外遇的確切證據,決定向丈夫攤牌,透過訴訟程序,終於1967年底正式離婚。
「有人說:愛情—在英國是個悲劇;在法國是個喜劇;在德國是個歌劇;在義大利是個鬧劇;我說:愛情—在中國只是個未曾上演又不斷塗改的劇本。」不是人人稱讚的好丈夫,聰明精靈的陳厚無疑是有口皆碑的好朋友。他曾與被無數男性追求的狄娜,半真半假討論愛情,豁達間帶有幾分無奈。不知道戀愛經驗豐富的他,如何看待自己曾經走過的點滴,是悲劇、喜劇、歌劇、鬧劇抑或是無法上映的劇本?

「切開我!Open me up我不怕死,要是你怕開刀,怎麼能醫好我!」獲知罹患腸癌,陳厚始終對康復充滿信心,在港時見醫療團隊猶豫不決,焦急之情溢於顏表。「地獄人太多,擠不下,天堂你上不了,還是跟我們一塊耽在人間吧!」1969年的聖誕節前夕,李湄接到陳厚電話,感冒高燒的他難得落寞,好友只得以輕鬆言談婉轉勸慰。回顧住院點滴,陳厚多數時候勇氣十足,雖免不了被劇烈疼痛惹得脾氣暴躁,還是強迫自己接受一次又一次漫長複雜的手術。沒有印象中了無生趣的病容,陳厚仍能大聲談笑,一如李湄貼切的觀察:「他帶著少許天真的滑頭亦如往常,這位達觀的病人自己鼓舞著求生的意志,因此,安慰及關切,都不需要。」陳厚對病情很有信心,願意配合醫師所有指示,唯獨堅持絕不戒煙。看著他靠著床頭吞雲吐霧的剪影,李湄懸著的心瞬間放鬆,就像單純探望一位異地相逢的久違老友。
1970年2月,陳厚的癌細胞已轉移至血液與胃部,他高燒不退、徹夜難眠,全靠針藥維持生命。病痛纏身,陳厚最不願見至親憔悴垂淚,家人也不想他放棄希望,於是日日在互相隱瞞和隨時死別的恐懼中度過。去世前兩日,孝順的陳厚跪在床上默禱,隨即對母親說出最不願開口的告白:「媽,原諒我,我熬不住了,一兩天,我要去了。」彌留時,兒女最後一次探望,陳厚勉強睜開眼睛,眼角滑下淚水。
「請快起床與我乾杯!」李湄幾番思量,送給陳厚一張酒杯型的問候卡片,她反覆琢磨對白,想以平常態度沖淡病況險惡的現實。所幸,老友表現得積極有信心,一串串半真半假的玩笑話,彷彿忘記眼前人正經歷生死交關的時刻。健康時幽默風趣,病痛時依然健談樂觀,陳厚從來不是細膩專情的另一半,卻是貼心的家人與友人。

「花花公子,情人多多多,然而開不開心他都不是太清楚。花花公子,甜言多多多,然而真的假的他都不是太清楚。花花公子,尋求多多多,然而追追趕趕他都不是太清楚……」張學友以獨特唱腔挑逗詮釋「花花公子」,歌曲花俏非常,但就像歌詞最末的回馬槍,這群長期東奔西跑不嫌累、如孩童一般貪心日夜尋找玩具的公子哥們,快樂、真假其實都「不是太清楚」。不論是白雲的刻意營造或陳厚的無心插柳,兩位都因為自己的「隨心所愛」傷害一度深愛自己的另一半,雖不是他們的本意,卻已造成難以彌補的創痛。
人不免會有追求新鮮的時候,曾經轟轟烈烈的愛情歸於平淡,又興起尋找下一段轟烈的念頭,因而忽略得來不易的幸福。其實,所謂的「花花公子」也許是一種美化的願望投射,畢竟周旋美女誰人不想,只是愛情也伴隨責任與成長,正是他們無緣享受的甜蜜果實。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53年9月19日~1982年9月6日,白雲相關報導共九則。
2.《聯合報》1957年8月7日~1970年5月8日,陳厚相關報導共七則。
3.狄娜,《電影:我的荒謬》,香港:藍天圖書,2010,頁66~70。
4.左桂方、姚立群編,《童月娟:回憶錄暨圖文資料彙編》,台北:文建會,民90。
5.百度百科…白雲(楊維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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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癡情…黃河、秦劍

癡情…黃河、秦劍
粟子

「了不起控告我好了!大不了賠償損失!」一向溫良恭儉、文質彬彬的好好先生黃河(1919~2008)難得在〈日月潭之戀〉(1956)拍攝現場發飆,不顧與電影公司反目的風險,堅持離台返港追愛。製片黃卓漢見他失魂落魄,決定成人之美,盡力加快進度「讓他去瘋」,話雖如此,眾人卻早已看穿「黃河追不到紅線女」的殘酷事實。時隔數月,火燙癡心瞬間降至冰點,寫滿愛語的情信被痛苦懊悔的「絕命書」取代。「我為了清除她對我的掛慮,不顧一切的給她去信……當時經過了不少的困難,我總算趕回來了。」黃河細數與紅線女的來往,深情歷歷在目,無奈流水無情,再愛再恨再難捨,都只能劃下句點。為了這段「不知有無開始」的愛,黃河一度失去活的勇氣,所幸及時搶救挽回性命。
癡情種子豈止黃河,作品處處展現「純情主義」的導演秦劍(1926~1969)同樣愛得深刻,自與十七歲的林翠合作〈女兒心〉(1954),便擇善固執非她不娶,經歷七年長跑,終於抱得美人。可惜完美童話並非就此完結,賭博使秦劍深陷債務困擾,妻子循循善誘、疾言厲色皆告無效,只得心寒求去……面對一手造成的妻離子散,獨居宿舍的秦劍對生命已無丁點熱情,吞藥投環了結一切。巧合的是,粵劇名伶紅線女憑著〈慈母淚〉(1953)蜚聲影壇,就在黃河熱烈追求的同時,也曾與該片導演秦劍傳出緋聞。數年後,紅線女投身戲曲傳承不遺餘力,黃河自影壇銷聲匿跡、享受寧靜恬淡,唯獨少年得志的秦劍早早棄世,白白可惜過人才華……儘管對情有獨鍾、特別是癡情非常的人,失戀是件心痛非常的苦事,但活著總是好的,就算難再遇到願意全然付出的滿分對象,也能隨著時間流逝逐漸開朗,畢竟天涯何處無芳草。

五0年代前期,香港自由影業(親台灣國民政府)大鬧小生荒,李麗華、周曼華、歐陽莎菲等一線女星苦無綠葉搭配,備受倚重的嚴化(秦沛、姜大衛之父)英年早逝,羅維擅長詮釋精明摩登的都市型白領,王豪則屬衝動固執的江湖硬漢,文藝片中最常見的專情才俊,便非內外皆老實誠懇的黃河不可。別於多數私生活繽紛燦爛的同行,超過而立之年的「魯男子」黃河依舊是孤家寡人,不喜聲色場所、無不良嗜好,被譽為影圈的「標準處男」。唯一感興趣的,就是直線上升的存款數字,是記者筆下比嚴俊還「猶太」的「老猶太」!相對同期男星,黃河演技平穩、配合度高,對女星彬彬有禮、從不遲到早退,是製片家最偏愛的藥中甘草。

黃河本名黃世傑,生於廣東,後遷居天津,入讀華商小學、南開中學、上海醫學院。經平劇名旦盧翠蘭引薦,結識影視名人顧無為,從而正式加入影壇,首作為改編自牛郎織女民間傳說的〈大地之花〉(1939),女主角即為好友盧翠蘭。先於〈家花那有野花香〉(1941)任配角,隨即躍升主角,作品如:〈寒山夜雨〉(1942)、〈紅顏鐵血〉(1943)、〈香閨春暖〉(1943)、〈鸞鳳和鳴〉(1944)、〈鵬程萬里〉(1945)等,為李麗華、周曼華、顧蘭君、周璇等配戲,同時亦在上海皇后咖啡廳兼任經理。抗戰勝利後轉往香港發展,主演〈同病不相憐〉(1946)、〈各有千秋〉(1947)、〈歡喜冤家〉(1947)、〈珠光寶氣〉(1948)、〈風流寶鑑〉(1949)、〈香島美人魚〉(1950)、〈摩登太太〉(1951)、〈條條大路〉(1951)等,以時裝文藝及都會喜劇為主。
三十出頭,黃河已是地位穩固的一線國語男星,是各製片公司爭相邀約的對象,陸續為「邵氏父子」、「新華」、「遠東」及「麗兒影片」、「華明影業」、「聯藝影片」、「麗華影業」、「榮華影業」等聘請,作品數量驚人,包括〈滿園春色〉(1952)、〈勾魂豔曲〉(1952)、〈香姐兒〉(1952)、〈玉女懷春〉(1952)、〈虎落平陽〉(1952)、〈此恨綿綿〉(1952)、〈新娘萬歲〉(1952)、〈紅玫瑰〉(1952)、〈天翻地覆〉(1952)、〈富貴花〉(1953)、〈風華絕代〉(1953)、〈玉女情仇〉(1953)、〈白衣紅涙〉(1953)、〈私生子〉(1953)、〈秦良玉〉(1953)、〈一鳴驚人〉(1954)、〈鄭成功〉(1954)、〈女兒心〉(1954)、〈大眾情人〉(1954)、〈流鶯曲〉(1954)、〈小白菜〉(1955)、〈金嗓子〉(1955)、〈櫻都豔跡〉(1955)、〈霧夜驚魂〉(1956)、〈戀之火〉(1956)、〈日月潭之戀〉(1956)、〈蝴蝶夫人〉(1956)、〈雪中蓮〉(1957)、〈銀海仙歌處處聞〉(1957)、〈賊〉(1958)等。
1956年初,與左傾藝人赴澳門欣賞中國民間藝術團」表演,繼之加盟隸屬左派的「藝文公司」,台灣媒體遂以「棄明投暗」形容其作為。未幾,攜全部身家隨一心報效祖國的女星紅線女前往廣州,年底在港服毒自殺未遂,在親筆撰寫的「絕命書」中表示,尋短與紅線女蒙蔽感情及財務糾紛有關。黃河的遭遇成為國府宣傳匪黨惡行的例證,曾請他到金門前線向對岸講述自己「墜入紅色陷阱」與幡然醒悟的過程。月餘,黃河將此段經歷改寫為劇本《癡情》,並堅持自導自演,經數年籌備,終於至1962年上映。自殺行為對其身心造成嚴重損害,黃河甚至為此赴日修養,康復後亟欲重返銀幕,卻因新人竄起失去當紅小生地位,經濟日漸拮据。1963年11月,圈內盛傳他中得秋季馬票頭獎,贏取高達150萬港幣的彩金,儘管本人極力否認,卻也在同一時間清償所有債務、購買新居、淡出銀幕。此後,黃河幾乎與電影界斷絕往來,轉而投資房地產事業,偶爾與幾位舊友見面茶敘。晚年行事低調、深居簡出,2008年因病過世,享年八十九歲。

壁壘分明的國共兩黨,對抗由政治延伸至影劇,英屬香港的藝人多了選擇「左右」的機會,無論「回歸祖國懷抱」或「愛好民主自由」,選擇一邊必然遭另一邊封殺。光鮮亮麗的明星,自是雙方積極爭取的對象,紛紛透過各種管道、各顯神通壯大勢力。長年為右派公司拍片的黃河,是「自由影劇公會」一員,在左派報章宣布他即將加盟「長城」時,於台灣媒體發表未曾鬆動反共立場的聲明。時至1956年3月,輿論卻開始盛傳黃河即將「附匪」,揭露他立場徹底轉變的事實,報紙以「香港自由影業本年度最難堪的一件事」形容,不解「方自台返港不到一個月」的他為何「棄明頭暗」?追根究底,正是為了千金難買的愛情。對於黃河的「背叛」,國民政府不只嚴詞批判,在漢賊不兩立的年代,所有已經通過審查的電影,全都面臨「重予核定」、「不發執照、不予上映」的處分,影響擴及〈鄭成功〉、〈小白菜〉等多部影片,發行公司確屬無妄之災。
就在黃河「左轉」的同年聖誕節前夕,竟是於住處自盡的消息。服安眠藥前,他將長達萬字的「絕命書」交與友人,請其代為發表,獲救後,文字依然公諸於世。此時,外界才得知他迅速轉向的原委……據黃河自述,自己因拍戲認識紅線女(1924~),女方甫與恩師馬師曾離婚、與他墜入愛河,感情進展迅速,很快難分難捨。黃河為〈日月潭之戀〉來台時,收到催促返港的信件,上面寫明若延遲將「遺憾終身」,他急如熱鍋螞蟻,頻頻催促劇組,終於趕在紅線女回大陸前了卻片債。回到香港,黃河見女友去意堅定,就在「永遠在一起」的誓約下加盟「藝文」,再跟隨她的腳步回歸祖國。然而,來到廣州,黃河卻發現事實並非如此,想要見面難如登天,好不容易能夠談話,紅線女卻自承「對他的愛情完全是欺騙的」:「世傑,我承認欺騙了你,不過你要知道我這樣做也是很痛苦的。」戀愛夢醒,積存多年的二十萬元積蓄也遭扣押,人財兩空、萬念俱灰,便興起結束生命的念頭。訪問至此,記者不禁好奇追問:「你相信紅線女仍舊愛你嗎?」黃河苦嘆:「假如她真的愛我,我不置於由148磅的體重,驟減至128磅。若不是仁慈的上帝救護,把我從死亡的邊緣搶回來,則我連這128磅都沒有了。」
對比黃河的「一面之詞」,身為另一當事人的紅線女從未對此發言。值得一提的是,無論以本名鄺健廉發表的自傳或影人對她的印象,都是一位有情人味、樂於助人與終身熱愛粵劇的藝術家。至於是否欺騙黃河情感,也有另一種說法,即紅線女以〈慈母淚〉走紅後,追求者蜂擁而至,但她對粵劇著力甚深,熱情遠勝男女之愛,不只黃河,對愛情都不感興趣,與黃河的交往其實是共黨人士代筆。關於男方出示的情書,熟悉紅線女的朋友均認為「不像女姐的言詞」,唯黃河堅稱:「字確是她的字!」轟動一時的銀色戀情最終成為無解的羅生門,徒留男主角自編自導自演的一片〈癡情〉。
服食大量安眠藥自殺,對黃河的胃部造成重創,留台治療數月,再轉往日本靜養,耗費近年才恢復健康。修養期間,他決定將與紅線女的感情始末拍成電影,1957年秋,寫成名為《癡情》的劇本。黃河不諱言故事脫胎自自身經驗,描寫一名男性鍾情於一名女性,卻因此在精神上、愛情上、金錢上蒙受巨大損失,成為此人畢生憾事。由於故事極具賣點,黃河很快得到「電懋」支持,購入新馬版權之餘,亦同意借出女星丁皓為主角,但不願讓從無導戲經驗的黃河兼任導演,建議由擅長文藝片的易文入替。只是,固執非常的黃河毫不妥協—劇本不能刪改、不能更改攝製計畫、導演更不能換人……種種堅持導致開拍一拖再拖。經過多番努力,終於籌足經費,1960年中與丁皓、幕後人員抵台,半年後殺青、隔年上映,前後歷時五年才告完成。

 黃河外型條件佳,一向潔身自愛的他,到港後私生活更為嚴謹,面對女性影迷的噓寒問暖,總是一本正經鞠躬行禮。回顧黃河對紅線女的傾心,可見並非泥塑木雕,只是這番人財兩失的萬里情奔,令他對感情更加謹慎小心。淡出影壇數年,年近半百的黃河因控告合夥人詐騙再登報紙社會版面,記者不忘詢問觀眾最關心的婚姻問題……內文轉述周遭朋友觀察,指他在紅線女事件後打擊很深,結交異性方面特別警惕,第一步都難踏出,成家更是遙遙無期。
「黃河又上當!」報導用「又」字,想必被騙不是第一次,從戀愛、拍片到做生意,黃河常是興沖沖地相信再氣沖沖地控訴。除去與紅線女的戀愛迷霧,他因朋友的朋友「口頭答應」投資〈癡情〉,就義務招待遊山玩水,未料事後對方避不見面,付出轉眼成空;亦有合夥人抵押房屋向其借款,卻拒不支付利息,致使他只能賣屋換現,仍難索回半數金額……老實人嘗盡人間冷暖,無怪中年重視自我保護,小心再小心。
不少報導指黃河將錢看得很重,甚至連一杯咖啡也不捨得請,其實秉持勤儉美德的他,總是辛苦自己、不虧待旁人,對朋友更盡通財之義。在上海時,黃河邊拍電影邊當經理,到港又是炙手可熱的小生,從影十幾年,存款超過二十萬,為男明星中的第一人。歸納他的致富原因,主要有幾點:獨身已久、生活簡約;出名猶太、絕不浪費;人緣極佳、各處競邀,確是名符其實的開源節流。儘管一度因事千金散盡,卻憑著幸運「復還來」,中得價值150萬港幣的馬票頭彩。筆者與周曼華會面時,曾請教此事真假,她表示:「黃河中獎是真的,那之後他和演藝界的朋友幾乎斷絕往來,因為我和他交情夠,每次去港還會見面。」周曼華對黃河為人讚譽有加,老實害羞、直心眼,不適合面對觀眾且勾心鬥角的明星行業。黃河領得高額獎金,乾脆改行經營房地產,碰巧香港物業飆升,他因此大賺一筆,可謂否極泰來。

「秦劍的『純情主義』與『浪漫思想』除了發揮在愛情上,也體現在人物對事業的態度上。秦劍也許會認為,除了愛情以外,事業,以秦劍的話來說—『人的志向』,也應窮自己的生命去奮鬥的。這種對於『志向』的感情與戀愛之感情無異,同樣源於一種熱烈的激情。愛情與志向,幾乎成了生命的兩大支柱。」學者麥浪闡述文藝名導秦劍的作品風格,完整體現在他的人格特徵,作為一位善於透過商業鏡頭呈現人性複雜與溫情面的電影藝術工作者,確是東西思維兼備的「西洋情人」雨「嶺南才子」。
二十出頭,能編會導的秦劍已是備受肯定的天才型導演,隨著〈慈母淚〉造就萬人空巷的轟動,成為業界爭奪的票房靈丹。未幾,他自組電影公司、迎娶當紅女星、優越條件加盟「邵氏」……於公於私,皆是堪稱令人嚮往的圓滿。遺憾的是,天賦努力帶來的往日殊榮,無法填補每下愈況的失落。「對一切已完全絕望,所以不願再留戀人間……」四十三歲的他毅然懸梁自盡,無論痛下決心的理由是無法戒除的賭或難以挽回的情,仍無法抹滅秦劍透過電影流露「對生命樂觀、對生存堅持、對人情關懷」的理念。

秦劍本名陳健(又名陳子儀),祖籍廣東新會,出生時父親已過世,與母姊相依為命,香港仿林中學畢業,曾任音樂教師、電台播音員。十八歲進入影圈,跟隨導演胡鵬學習,由場記做起,再嘗試編劇與副導演,受生計所迫,通宵達旦寫作、產量驚人,內容多揭露社會黑暗面,題材新穎、頗受歡迎。適逢粵語片蓬勃發展,於〈紅顏未老恩先斷〉(1948,與吳回合作)首度擔任導演,學習電影構圖、節奏及鏡頭運用等技巧,從而迅速成名。1948年起,獨立拍攝〈滿江紅〉(1949)、〈天涯歌女〉(1950)、〈人之初〉(1951)、〈五姊妹〉(1951)等文藝題材電影,與演技紅星張活游、黃曼梨、紅線女等合作,累積處理劇情片要訣與敘事能力。五0年代初,投身肩負改革粵語片理想的「中聯」,為六位基本導演中最年輕的一員,相較其他受傳統國學、五四文學或師承廣東戲曲的資深影人,秦劍明顯受歐美影片薰陶,影片亦常見西片的結構與痕跡。與此同時,自資籌辦「紅棉影業」,開拍由紅線女、張瑛主演的家庭倫理小品〈慈母淚〉,故事脫胎自美國片〈過彼山〉(1931,Over The Hill),講述母親傾心養育子女而其不知反哺的寓言。貼近生活的取材和動人細膩的劇情廣受觀眾喜愛,不僅令圈內人另眼相看,更豎立賣座導演的名號、奠定一線地位。
1954年,經秦劍穿針引線,原本專注發行的「光藝」主事者何漢廉、何啟榮昆仲投入製片事業,隔年於港成立「香港光藝製片公司」,挖掘謝賢、嘉玲等十餘位清新具潛力的新生代演員。在秦劍主導下,「光藝」豎立青春西化的製作路線,廣受到年輕族群喜愛,儼然是香港摩登都會、具小資產階級氣息的象徵,開創「難兄難弟」、「九九九命案」等系列原型。至六0年代中,為其事業黃金時期,陸續創辦或參與「嶺峰」(1950)、「自由」、「國藝」(1964)等數間電影公司,作品包括:〈家家戶戶〉(1954)、〈兒女債〉(1955)、〈胭脂虎〉(1955)、〈九九九命案〉(1956)、〈遺腹子〉(1956)、〈揶林月〉(1957)、〈有情人〉(1958)、〈鮮花殘淚〉(1958)、〈情天血淚〉(1959)、〈難兄難弟〉(1960)、〈五月雨中花〉(1960)、〈追妻記〉(1961)、〈恩怨情天〉(1963)、〈花花公子〉(1964)、〈大馬戲團〉(1964,國語)、〈結婚的秘密〉(1965)等。除使用秦劍,亦化名陳情女士、司馬才華、陳鳴琴等筆名編劇,擅長處理言情素材,描寫中低下層和舊式人物的失落與無助。1959年,與愛情長跑七年的影星林翠(1936~1995)結婚,1967年初協議分居(依香港當時法律,夫妻需分居三年始得離婚),育有一子陳山河。
1965年,結束自組「國藝」轉入「邵氏」,轉拍國語電影(秦劍執導的首部國語片為「自由影業」出品的〈女兒心〉(1954),林翠主演),編寫新作或重拍粵語舊作,如:〈癡情淚〉(1965)、〈何日君再來〉(1966)、〈玫瑰我愛你〉(1966,即鮮花殘淚)、〈黛綠年華〉(1967)、〈春蠶〉(1969)、〈相思河畔〉(1969)、〈碧海青天夜夜心〉(1969)等,發掘旅居德國的青春女星胡燕妮。儘管事業平順,長年受賭博困擾的秦劍,經濟情況卻是捉襟見肘,致使積蓄化為烏有,林翠屢勸不聽,終使感情破裂。婚變後,眼見妻子與武打影星王羽戀愛穩定,復合無望加上終日為債務困擾,明顯意興闌珊。1969年6月,不堪身心壓力與婚姻財務事業多重挫折,服用大量安眠藥後自縊,得年四十三歲。

「秦劍是一個奇才,他是我們公司的『金童子』,幾乎每部片都很賣座。他對街坊、小市民的觸覺、喜好,很有心得,掌握得很準確,很細膩,對鏡頭的運用亦恰到好處……他是一位真誠、傳統的人,他個子小小,大家都稱他做Kim哥。」「光藝」時期與秦劍密切相處的製片何建業,對這位亦師亦友的伙伴評價很高,不只影片叫好叫座,私底下也擁有文質彬彬的紳士修養,誠懇接受前輩後進的批評指教。二十二歲成為獨當一面的導演,才華洋溢的秦劍確屬少年得志,他固然心思細密、情感豐沛,卻不失光明正向,處處流露人文主義與人道關懷。初出茅廬,秦劍便碰上粵語片熱潮,憑著敏感觸覺與敏捷文采闖出名號,可貴的是,他並不以此自滿,反能聽取意見。拍攝「中聯」創業作〈苦海明燈〉(1953)時,由於主題複雜、求好心切,最初版本遭到大幅修改,秦劍都能虛心接納,屢次開誠布公討論,歷經數度補拍才告上映。
「林黛新聞鬧了一年,知名度高,林翠可能比不上林黛,但『女兒心』拍出來,一定不會輸給『翠翠』。」甫以〈慈母淚〉創下空前佳績,投入首部國語片〈女兒心〉的秦劍意氣風發,不滿三十馳名粵語影壇,謙恭之餘飽含自信。身為才華洋溢的青年導演,確是不少女性的仰慕對象,曖昧時有所聞,直至結識芳齡十七的林翠,從此擇善固執、心心念念都是這位性情率真的「學生情人」。

秦劍與妻子林翠相識於拍攝〈女兒心〉,對毫無銀幕經驗的林翠而言,他猶如無所不知的導師,處處細心指導提點,不久彼此萌生愛意。儘管偶有口角甚至短暫分手,但都會「自然而然的和好」,日漸走紅的林翠身畔不乏追求者,只是秦劍追得緊、情書攻勢密集,近水樓台、出雙入對,旁人即使有心插手也困難重重。關於他緊迫盯人的追求軼事,曾經共事的圈內人不僅知之甚詳,有的還是推波助瀾的參與者,「光藝」製片何建業便對此印象深刻:「他(秦劍)當初來新加坡拍戲時,正與林翠熱戀,每日總有一封信寄往香港,而這封信就是我經手寄出的,他當時還限定我不能投入郵筒,而要到郵局寄,因為郵筒有限定收件時間,郵局則較直接。」數年間,秦劍不斷向林翠提出求婚,唯礙於當時合約限制與女方雙親持反對意見,一直未點頭應允。
1959年中,香港影圈陸續傳出兩人即將結婚(林翠於1958年與「電懋」簽訂的新約時已取消婚姻限制),才子佳人的喜訊卻因秦劍的左傾背景蒙上陰影,甚至引發連串政治效應。作為立場親中的「中聯」一員、與左派影人合作……未加入親國民政府「自由影劇公會」系統的秦劍,自動被劃歸為「附匪影人」,〈慈母淚〉、〈女兒心〉等皆因此遭台灣官方禁映。冷戰脈絡下,影圈名人的婚姻也被染上國共宣傳的陰謀論,利用秦劍爭取林翠(或希望林翠影響秦劍)類似說法甚囂塵上。台灣當局非常擔心林翠受到男友鼓動脫離「自由總會」,遂透過媒體批評「玩女人有經驗」的秦劍,以頑劣手段誘使「良順女孩」遲遲跳不出他的手掌、為情憔悴非常:「也許秦劍的虛偽可以瞞過林翠,林翠會誤信秦劍是愛情專一的男子……當林翠在粵語片圈發現了秦劍又與別的女明星勾搭,她就非常氣憤不滿。」未幾,長跑七年的銀色情侶步入禮堂,又轉而期盼秦劍「棄暗投明」、「投奔自由」,希望他「能夠醒悟過來,認識自由的價值。」
「我覺得秦劍沒有什麼,他只是對電影有興趣,而且他現在是光藝公司一半的股東,只是個生意人,他不會有政治立場的,報上說秦劍『爭取』我,實在並無其事。」準新娘林翠過境台北提及未來的另一半,直言左傾指控子虛烏有,並誇讚秦劍是位能幹忠實的生意人,對她來台拍片、慶祝雙十皆無異議。多年來正牌男友始終是他,林翠分析箇中源由,坦言「愛情是不可思議的」,雙方由感情而生,醞釀多年才決定共組家庭。1959年9月26日,秦劍、林翠於香港玫瑰堂舉行天主教婚禮,隔日乘船赴巴黎、羅馬、西德、西班牙、葡萄牙再轉往美國、日本、新加坡,進行耗時160日的環球蜜月旅行。「生孩子和演戲有什麼關係,我覺得家庭生活可以助長一個演員的生活經驗。」晉升人妻,林翠一如先前想法繼續演藝工作,秦劍則是國粵語片兼拍,不時傳出將退出親中共的「華南電影工作者聯合會」。1964年,他在「聯邦」主事者沙榮峰介紹下申請入「自由影劇公會」,隨即加盟「邵氏」,偏左疑慮才徹底煙消雲散。

1967年2月,林翠獨自前往英國,探視在倫敦留學的胞妹,看似單純的私人旅行,實際卻預告與秦劍的婚姻告急……返港後,兩人以「性情不合」為由申請分居,默默簽字的秦劍心裡明白,今日種種皆是源於自己的堅強賭性。其實,早在婚前林翠便不時陪伴男友到馬場消遣,對比輸贏不過數百港幣的女方,一擲千金的秦劍早非玩票性質。婚後,他不顧另一半勸阻沈溺賭博,朋友希冀秦劍為家庭和睦,接受妻子意見戒除痼習,但他依然故我,林翠曾私下向友人埋怨:「秦劍賭博輸掉的數字很大,不但結婚的新居青山別墅賣掉,連我的積蓄也輸光。」本來夫妻關係甚篤,卻因秦劍賭博散去大量金錢而衝突日增,林翠自覺常此下去家庭經濟將永遠拮据,只得忍痛結束七年情緣。值得一提的是,為免衝擊票房,林翠希望暫時保守婚變秘密,行前還請丈夫到機場「演出」一場依依不捨的送別戲。未料,人還在倫敦,實情已被秦劍全盤拖出,試圖透過輿論挽回被賭消磨殆盡的婚姻。
林翠回港後兩日,便致電丈夫,相約律師事務所簽署分居協議—位於太子道的大廈住宅歸秦劍所有,租與他人的物業則屬林翠,獨子以兩年為單位輪流扶養,教育費由父親全權負擔。知悉內情者認為秦劍雖然不捨,但明白大勢已去,勉強只是增添彼此痛苦,無異議表示同意。「妹妹與秦劍已無重好的可能。」儘管胞兄曾江內心不希望林翠分手,卻也認為若真是性格不合,共同生活反而痛苦……1968年1月,王羽不待記者旁敲側擊,單刀直入宣示:「我跟林翠決定兩年以後結婚。」外界不免將王羽視為拆散婚姻的黑手,他坦然解釋:「他們幾年前就已經感情破裂,……等到決定分手時,剛好我湊上去揹了這只『黑鍋』!」至於秦劍,眼見「分居妻子」感情生活豐富,言行舉止顯得寬容大度,精神卻難掩落寞痛楚,拍攝〈碧海青天夜夜心〉、〈相思河畔〉時,就屢次因不聽勸告休息、過度辛勞暈倒。他不願與林翠撕破臉,經常藉兒子之便噓寒問暖的舉動,在在說明對復合抱持希望。

1969年6月中,秦劍在「邵氏影城宿舍」服用大量安眠藥後投環,消息震驚影壇,尚未辦妥離婚且已懷有身孕的林翠與同居人王羽自是非議中心。「情變使他的身體再度受到損害,可是由於秦劍內向,很少向人訴苦,但身體越來越壞,是事實。……雖然住在宿舍,但很少與同事們往返,除了導片子,就待在宿舍看書、看劇本。與林翠婚變後,始終沒有與任何女孩子有過接觸……他一直在等候林翠的回頭,可是快兩年了,始終沒有音訊。」秦劍死後,媒體一面倒同情其處境,詳列他為情爆瘦數十磅、嚴重失眠貧血、心神不寧、情緒不穩,身體孱弱、舉步維艱,長期依靠安眠藥入睡,甚至罹患嚴重的精神疾病。分居期間,秦劍未放棄等待妻子回心轉意,無奈林翠對他心灰意冷、與王羽感情穩定,兩人互動僅靠兒子維繫。「只要看看她的背影,我心裡就舒服了!」儘管婚姻覆水難收,偶爾來訪的秦劍仍甘願靜靜守候,有人暗諷困於賭、債的他「不夠資格作父親」,致使心存愧疚、耿耿於懷。秦劍每次與獨子見面後都覺得痛苦非常,在房內痛喊山河姓名,甚至亂摔東西。為解憂鬱空虛,他更縱情「馬經」,入不敷出的情況越見增多。
婚姻受挫外,親近的同事好友亦再次將箭頭指向「賭」,多次合作的影星關山即明白提到:「秦劍本來可以在電影圈中大有作為,但因他喜歡賭馬、賭錢,沒有多久,就把賺來的大批鈔票輸掉了。」秦劍沈迷賭博,即使愛妻心涼求去,他仍放不下這位「惡友」,加上出手闊綽,財務狀況不佳。總結各方觀點,秦劍的自殺以「婚姻失敗、親情失依、賭博失控」為主因,種種失敗使這位少年得志的才子對生命失去熱情,給兒子的遺書中,更充滿對影劇事業的無奈與厭倦,殷殷囑咐:「長大後,千萬不要從事電影工作。」行文至此,秦劍已是萬念俱灰,遂在香港公定的父親節(6月17日)前夕結束生命。


「他們在玫瑰堂結婚時簡直是一場世紀婚禮,我們還拍了一個《秦劍、林翠婚禮特輯》。」(引述何建業)抱持「純情主義」的秦劍對林翠、對兒子的愛無庸置疑,卻也無法克制長年依賴的惡習,感情與賭癮的糾葛拉扯,磨去他引以為傲的才氣與才華。不同於秦劍婚姻、財務雙重打擊,黃河固然失去愛情和金錢,卻少了賭博惡習,雖然失望卻不至於絕望。癡情雖被視為正面的態度,但也需注意對方的態度與意願,適時給予彈性,必要時甚至忍痛放手……因為真正的癡情不是孤注一擲、誰死誰活的壓力,而是成全最愛的人的勇氣。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53年8月9日~1963年11月20日,黃河相關報導共二十四則。
2.《聯合報》、《經濟日報》1953年12月16日~1969年6月21日,秦劍相關報導共三十六則。
3.杜雲之,《中國電影史(第三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民75,頁198。
4.黃卓漢,《電影人生…黃卓漢回憶錄》,台北:萬象圖書,1994,頁63、86~87。
5.麥浪,「光藝的『難兄難弟』:淺談秦劍,兼談陳文」,《現代萬歲:光藝的都市風華》,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6,頁72~89。
6.鍾寶賢,「光藝故事:星馬院線與香港粵語電影業」,《現代萬歲:光藝的都市風華》,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6,頁112~127。
7.黃愛玲等,「口述歷史:何劍業」,《現代萬歲:光藝的都市風華》,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6,頁146~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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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黃河、秦劍【主題】癡情:分別在幕前與幕後發光,卻因為癡情而選擇萌生短念的兩代影星與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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