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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28日 星期六

【廣播】愛與理想…鳳飛飛主演〈風兒踢踏踩〉


愛與理想…鳳飛飛主演〈風兒踢踏踩〉
粟子

回顧鳳飛飛(1953~2012)擔綱主演的六部電影,前三者都屬身不由己的傳統苦情角色(與愛人冥婚的富戶千金、身世飄零的童養媳、甘願犧牲的第三者),直至侯孝賢擔任導演的〈就是溜溜的她〉(1981)、〈風兒踢踏踩〉(1982)才一改形象,展現自信大方、開朗率性的中性風采。如此轉變,一如《流水年華鳳飛飛》作者陳建志的描述:「他(侯孝賢)仙棒一揮,鳳飛飛從『悲情台妹』變成了『自信台妹』。」儘管劇本量身打造,鳳飛飛卻流露本色以外的演技,劇中人是她、也不只是她,題材寫實鄉土之餘不失青春現代,徹底發揮鳳飛飛鄰家女孩活潑自在的親和魅力。
相較〈就是溜溜的她〉裡暫時逃離父親管制的富家女,〈風兒踢踏踩〉中出身平實鄉下家庭的女攝影師,更添獨立自主的個性—熱情幫助因傷失明的實習醫師,進而發展一段純粹真摯的戀情,特別的是,即使她已確定終身非此人不嫁,仍堅持先前訂下的圓夢計畫,如期與前男友出發前往歐洲。「沒關係,我可以等妳,必要時我也可以過去找妳!」鍾鎮濤飾演、有幾分草食男性格的男主角顧金台兩度深情告白,一般只出現在女性口中的台詞,卻絲毫不感扭捏作態,畢竟他非卿不娶的對象,是為追逐理想勇往直前的鳳飛飛!〈風兒踢踏踩〉雖由瓊瑤擔任監製與原著,內容和過往著重談情說愛、浪漫夢幻的三廳電影很有差異,男女在自然而然的情境下相識相戀,經過多次生活化的相處萌生好感,層層疊疊,造就清新但又觸動心靈的愛情小品。


影壇清流
〈風兒踢踏踩〉上映前後,影圈正吹起「社會寫實」風潮,以社會案件或人物為主題的電影接連創下頗佳票房,引發片商一陣追拍。相形之下,當時尚屬新銳導演的侯孝賢與搭檔陳坤厚的作品卻有另一番鄉土淳樸的氣息,形成一股清流,他們坦言:「拍電影越多,就喜歡越真實,越簡單的東西。」取材雖是年輕人的愛情故事,但手法平實自然、貼近生活,與強調感傷的通俗劇情大不相同。
不僅呈現內容不譁眾取寵,電影中亦常見「不好控制」的兒童演員,譬如〈風兒踢踏踩〉開頭就有小孩以爆竹炸牛糞的童趣安排。「現在一般童星戲都較做作。我們感覺小孩的戲還可以自然一點。好像我們小時候小孩比較土氣,可是玩得東西比較多,比較接近自然……」為拍出真實的感覺,他往往不會限制固定台詞或表演模式,而是讓小演員自由發揮,此舉免不了得多花些底片,但效果通常比預期還好上許多。


票房優勢
延續前一年〈就是溜溜的她〉賣座榮景,集結原班人馬的〈風兒踢踏踩〉也選在春節檔期面市,同期國片包括:〈燃燒吧、火鳥〉、〈卻上心頭〉、〈龍少爺〉、〈傻丁有傻福〉,分別為林青霞領銜的文藝愛情片、成龍號召的拳腳功夫以及許不了、方正的笑鬧喜劇;西片則有席捲全球的〈法櫃奇兵〉為代表。奇特的是,社會寫實片陰錯陽差缺席春節第一檔,代表人物王冠雄認為此屬塞翁失馬,即避免與超級強敵〈法櫃奇兵〉正面對決。
佳片環伺,由鳳飛飛主演的〈風兒踢踏踩〉依然佔有優勢,一是她婚後隨夫定居香港,減少在台露面的時間,相對增添新鮮感;另一是春節期間喜劇比較受觀眾喜愛,類似情節的文藝片僅此一齣。至於自出道便長年照顧女兒的鳳媽,也是此片的投資人之一,劇組笑言她對此片最大的貢獻,就是將鳳飛飛從夫家請回娘家。記者好奇她是否就此息影,信心滿滿的鳳媽代答:「我們阿鸞以後一年要拍一部電影!」可惜諾言僅在隔年〈四傻害羞〉(1983)落實,此後便未再現身大銀幕。


鳳式風格
「《風兒踢踏踩》是將鳳飛飛風格發揮得最淋漓盡致的片子,也可能是空前的最賦予台灣女性自主意識的片子。她飾演的蕭幸慧一角,自主性之強,可能勝過同時期所有台灣愛情片的女主角。」陳建志在文章〈鳳兒踢踏踩:鳳飛飛的電影因緣〉中細膩分析鳳飛飛的六部影片,認為其中最能發揮她個人特色的,莫過〈風兒踢踏踩〉—職業為男性為主的攝影師(由被凝視轉換為凝視)、行事作風大而化之(毫無顧忌牽起男主角的手、直率說出內心想法)。更重要的是,鳳飛飛一改女性依附者的柔弱形象,無論對感情或理想都採取主動,她能夠果決地做決定,不會為一時的心軟妥協怯懦而失去自我……「她的中性形象也打破了賣弄性感的框框,進而創造出灑脫的魅力。有這麼獨特的『自信台妹』,實在是台灣女性的驕傲。」因為誠實面對好惡與目標,鳳飛飛詮釋的幸慧最終能魚(理想)與熊掌(愛情)兼得,給所有喜愛她、以她為偶像榜樣的女性,一個美好且可行的遠景。
對比「明確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幸慧,金台就是個安於平淡的好人—失明時,到澎湖探望外婆、在新公園替人算命,輕鬆愜意自得其樂;復明後,自願到偏遠的衛生所服務,不只為接近女友家人,更因為自己偏好簡單生活。有趣的是,讓這位草食男鼓起勇氣求婚的理由竟是「我也不用費神談戀愛」,不假包裝的實話,恰好符合幸慧胃口,果然是天生一對。


同途殊歸
〈風兒踢踏踩〉中執著理想的蕭幸慧,與瓊瑤另一部著作《匆匆,太匆匆》(1982)裡的袁嘉珮有幾分神似—首先,兩人都懷抱到歐洲長期生活甚至定居的願望,並且不只是空想或寄託在他人身上,而是努力朝目標邁進;其次,她們同時面臨兩位異性追求,一個與世無爭、真心實意復出真愛,另一個事業有成、同樣用情頗深,儘管心裡愛著前者(這點仍遵守文藝片的準則,愛情始終重於麵包),但能幫助圓夢的卻是後者;最後,兩位女性都以理性的方式處理愛情糾紛,條理釐清糾結的情感問題,以溝通取代爭吵。
不同於〈風兒踢踏踩〉的團圓結局,瓊瑤自述改編自真實故事的《匆匆,太匆匆》則是悲劇收場—雖然男友試著瞭解嘉珮的想法,也嘗試給她自我成長的空間,但她顯然比幸慧更寫實地(即將)移情別戀。然而,就在她做出「現實」的抉擇前,突然罹患癌症過世……沒有幸慧兩樣兼得的幸運,險些為理想背叛愛情的嘉珮,只得以死別保住純愛氣氛。


「我知道,我不可能再遇到一個比你更讓我動心的人,我會認命,可是我也不會忘記,是你讓我沒有去成歐洲……因為那是屬於我個人的夢想,不見得有什麼很大價值,但是對我很重要。」幸慧答應金台求婚後,仍決定與前男友共赴歐洲,行前她留下一封告白信,一字一句都是發自內心的實話。金台急急趕到機場,溫柔安慰:「妳儘管去玩,不回來也沒關係,需要我我就去,去吧!」誰都知道遠距離戀愛難上加難,但我們都願意相信幸慧、金台最終會走到一起,畢竟已沒有比他們更契合彼此的伴侶。

參考資料:
1.王威寧,「春節檔國語電影 獨缺社會寫實片」,《聯合報》第九版,1982年1月23日。
2.林茂,「鳳媽媽投資拍電影 阿鸞飾演攝影記者」,《聯合報》第九版,1982年2月8日。
3.焦雄屏、陳坤厚、侯孝賢,「面對面 國片逆境中的清流」,《聯合報》第九版,1983年2月7日。
4.黃寤蘭,「淳厚質樸 冷靜犀利 細膩圓熟 三入圍導演各具風格」,《聯合報》第九版,1983年10月9日。
5.陳建志,《流水年華鳳飛飛》,台北:大塊,2009,頁108~119。


風兒踢踏踩(Play While You Play)
導演:侯孝賢
原著:瓊瑤
編劇:侯孝賢
演員:鳳飛飛、鍾鎮濤、陳友、石英、梅芳
首映:1982年1月
片長:91分鐘
插曲:風兒踢踏踩(寶玲、鍾鎮濤)、花有情花有愛、三部情曲(鳳飛飛)
出品:金世紀影業公司(香港)
劇情介紹:
蕭幸慧(鳳飛飛)是廣告導演羅仔(陳友)的攝影助理,羅仔對幸慧照顧有加,自然而然成為一對情侶。一日,幸慧隨羅仔一行澎湖拍攝洗衣粉廣告,趁空檔四處尋找適合拍攝的景物。幸慧屢屢見到一位年輕男子顧金台(鍾鎮濤)對她微笑,她頻頻跟拍,對方卻沒有一點反應,令幸慧頗感納悶。拍攝途中,羅仔指揮金台不要看著鏡頭,他無奈苦笑:「我沒有看鏡頭……」村人解釋金台的眼睛失明,幸慧才明白箇中源由。回到台北,羅仔、幸慧與業主看試片,偶然見到以盲人為主題隨意拍攝的畫面,看著銀幕上的金台,幸慧不自覺浮現笑容。


幸慧的弟弟阿宏帶著學生北上寫生,她陪同一行人乘車途中,巧遇站在路口的金台。「嘿!你怎麼會在台北?」難掩欣喜的幸慧拉著金台穿越馬路,惹得他不好意思:「我沒有要過街,要去新公園。」得知金台在此擺攤算命,幸慧承諾定會再來找他。「我已經生了兩個男孩子,我先生要一個女孩子,不知道有沒有希望?」幸慧佯裝算命,金台俏皮答:「沒有希望了!妳是昨天牽我過馬路的小姐。」雖然不少人都選在晚上擺攤,但金台因曾碰到搶劫而心生畏懼,於是改到白天營業,他笑言自己讀過心理學和哲學,應付各類問題綽綽有餘。
幸慧送金台返家,巧遇室友胖雄,從他口中得知金台原是實習醫師,兩年前因救護車司機不在,一時情急充任駕駛,未料出車禍導致雙眼受傷。此後,幸慧不時與金台見面,義務為盲人錄製有聲書,羅仔直覺女友熱心善良,也就不以為意。


阿宏要參與網球集訓一個月,請幸慧幫忙回故鄉鹿谷代課。此時,剛好有一批斯里蘭卡眼角膜運到,金台重見光明有望,幸慧開朗祝福:「我再來看你,到時候你就可以看到我了!」離開時卻又悵然若失,其實父親與羅仔都頻頻催促婚事,幸慧只能不置可否。行前,幸慧到醫院和金台道別,但他還不能拆下紗布,「可惜你看不到我,我要回鹿谷了!」金台笑:「我可以去找妳呀!」
幸慧回到鹿谷老家,校長口中「鬼點子最多」的她,與小朋友相處非常愉快。與此同時,金台好奇幸慧長相,卻被胖雄畫成一個捲捲頭的怪異女生。數日後,金台依約前來,幸慧讓懷孕的朋友假扮自己,他嚇得吞吐道:「和想像中有有有很大的不同。」幸慧好奇重見光明的感覺,金台解釋:「就像從黑牢裡放出來!」兩人陪學生玩了一天,金台突然問:「妳有沒有假牙?」接著解釋:「我媽說要討個牙齒健全的老婆。」他坦言很想結婚,但一直沒遇到適合的對象,直到遇見幸慧......「我希望妳嫁給我,因為遲早都要說,不如現在說,這樣妳會先考慮我,我也不用費神談戀愛。」幸慧也說出想去歐洲定居的願望,金台未將此視為阻礙:「我可以等妳,必要時我也可以過去找妳。」學期結束,金台先行離開,幸慧允諾北返再見。


金台繼續醫學院課程,幸慧則顯得鬱鬱寡歡,因為她七日後就要與羅仔一同出發到歐洲。「我要好好把握,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早餐還沒吃完,金台又約幸慧到家裡吃午餐,他稱畢業後將到鹿谷衛生所服務,趁機再度向幸慧求婚,她爽快答:「好呀!」聽到夢寐以求的答案,金台竟然暈了!
幸慧與羅仔一同到旅行社辦手續,碰巧遇到金台,他才得知女友將與「前男友」同行。「我以為沒什麼重要,我們是同事。」金台直覺兩人關係匪淺,乾脆直接問羅仔,他不假思索:「她是我女朋友,她爸要我們先訂婚,可是麻煩嘛!」金台聞言只能強忍怒意。
晚間,幸慧到金台住處等候,但他徹夜未歸,她只好以文字解釋與羅仔的關係,無論有過什麼,都是在認識金台前的事,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經親口答應金台的求婚。幸慧寫下起飛時間,表示若金台不來,絕對不會登機……或許不久後兩人會順利結婚,但她一生都不會忘記是金台讓自己無法圓夢。入海關前,幸慧頻頻回首,終於見金台飛奔趕來,他允諾將在台灣靜心等候,囑咐女友儘管玩個痛快。兩人不顧羅仔目光,手挽著手,感情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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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4/19,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
節目摘要:【經典電影回顧】風兒踢踏踩(1982):鳳飛飛與鍾鎮濤共同演繹瓊瑤原著、侯孝賢編導的清新文藝片。
播放歌曲:〈風兒踢踏踩〉插曲「花有情花有愛」鳳飛飛演唱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愛與理想…鳳飛飛主演〈風兒踢踏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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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14日 星期五

【廣播】一觸即發的疏離緊弦…〈恐怖份子〉


一觸即發的疏離緊弦…〈恐怖份子〉
粟子

恐怖,可以粗分兩類,一是出乎意料的驚嚇;一是懸浮緊張的氣氛,前者總是突發,屬娛樂效果;後者著重營造,餘醞反思不絕。〈恐怖份子〉(1986)單看片名,以為主角十有八九「恐怖份子」,劇情不外陰謀破壞,正邪衝突的二元對立。然而,再定睛一看,編導是「台灣新電影」主將人物楊德昌(1947~2007),事情可就沒這麼簡單,恐怖不定是你我心中的恐怖,份子也不定是哪一個!
八0年代中,走商業路線的童星殭屍片濫拍粗糙,慢工細活的新銳導演躍升新希望,不只國內連年獲獎,國外亦屢傳佳評。另一面,電影越拍越有「深度」,卻也越來越難懂,又或著說各有各的體悟、各有各的解讀。至蜚聲國際的〈恐怖份子〉,平行發展的多線劇情,收在多重開放性結局,把問題交給觀眾思索,實驗性的敘事架構為楊德昌贏得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儘管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
說實話,新電影我看得少,因為偏愛輕鬆超過沈重,喜歡單純多過複雜。對楊德昌的認識,也是感情糾紛多過創作理念,每逢蔡琴不忘再提一筆。一如張毅、楊惠姍、蕭颯的三角難題,可惜才子腸思枯竭、嘔心瀝血拍電影,仍比不上私底下的愛情引人矚目。

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節目於2008年11月13日播出〈電影筆記:回顧第23屆金馬獎及獲得最佳劇情片獎的「恐怖份子」〉專輯。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歡迎各位朋友透過網路收聽。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11/13
節目摘要:電影〈恐怖份子〉
播放歌曲:〈恐怖份子〉插曲「未來的未來」(李壽全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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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恐怖份子
〈恐怖份子〉以劃破清晨寧靜的警車氣笛開場,追捕的雖是槍擊要犯和與他一夥的大順與女友淑安,卻也同時喚醒熬夜寫作的郁芬,兩條平行故事由此展開。摔斷腿的淑安被母親關在家,亂打電話惡作劇,「外遇哭泣」反挑起郁芬夫妻的不信任,導致連串效應…...一切巧合都被暗中偷窺淑安的攝影師目睹,身為「世界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他不禁直呼:「太恐怖了!」有趣的是,這是〈恐怖份子〉中唯一一次出現的「恐怖」台詞。
看〈搭錯車〉時,觀眾左思右想,琢磨片名與內容有什麼關係,究竟是誰「搭錯車」?未料,努力穿鑿附會,答案竟是毫無關係……。本為《搭錯車》劇本準備的工作人員,因故遭到否決,原班人馬改拍新題材,想不到新名,索性拿與劇情毫不相關的三字充數,意外造成好奇反差。看〈恐怖份子〉時,同樣疑問浮現:「究竟誰是恐怖份子?」香港影評人金炳興提供「專家級」評述:「所謂『恐怖份子』可泛指片中所出現的大部分人物,除了最後持槍的李立群外,還包括隨便打電話干擾他人的王安,也可能是她那位混混朋友,又或著把女兒囚禁在房裡的母親,也可能是隨處獵影的富家少爺,或著他那位自殺未遂的女友;但又可能是把自己封閉在文藝創作並有外遇的繆騫人,也能是舊情復燃的金士傑,也可能是李立群那位穿花襯衫、有些好賭的警察朋友顧寶明,也可能是躲在辦公室內不肯面對部屬的醫院主任,甚至也可能是那位被栽贓而憤怒辭職的小金……」寫了一連串的「可能」,沒有明確「恐怖份子」的〈恐怖份子〉,竟然個個是嫌疑犯,不喟是搭配後現代創意的後現代論述。無人倖免的猜測,還有一個整體氛圍的說法,即恐怖是隱藏所有潛伏危機的台北市,或世界上任一被物質化的城市……換句話說,都市化就是恐怖的根源。
疏離的城市,人與人缺乏信任,就算親如夫妻,也會被一通不知姓名的電話輕易摧毀。電影落幕,每個人都有恐怖的嫌疑,卻也都被恐怖襲擊,李立群開槍剎那,確有頭皮發麻的痛楚。透過電影看似無關係卻又環環相套的故事,足以體會楊德昌籌備多時的苦心,只是相對在其中熬了許久的他,觀眾一張白紙入戲院,可能沒法一下想那麼多,反被莫名灰色情緒籠罩。


明星作用
抒發導演理想之餘,出資公司也得考量票房,幾番思量,為〈恐怖份子〉請來港星繆騫人,希望達到如楊慧姍在〈我這樣過了一生〉(1985)中兼具實力及明星號召的效果。繆騫人抵台,接受記者訪問時表示,曾看過楊德昌導演的〈青梅竹馬〉(1985),知道他屬「慢慢來」、「有得磨」作風,很期待自己能有所精進。實際上,港姐出身的繆騫人,八0年代自電視轉入大銀幕,是影評藍祖蔚筆下「少數不以美貌炫人,能真實演好戲的演技巨星」。
〈恐怖份子〉裡,繆騫人飾演受困創作愁城,陷入麻痺婚姻的女作家,她與慣於一成不變的檢驗師丈夫截然不同,整日躊躇於創作、重寫之間,心思細密敏感。隨著生活範圍越縮越小,所能寫得東西也只剩夫妻瑣事,找稍微心靈相通的前男友訴苦,又演變成外遇關係。再加上一通惡作劇電話,原本得過且過的疙瘩,演變成無法回頭的結局。
我感覺,繆騫人無論外型、演技均適合強調自然寫實的新電影,不誇張的清淡表情,隨手一抓的馬尾,從頭到尾簡單裝扮,自動關閉明星光環,完全看不出作戲痕跡。不過,戲內盡力除去星味,戲外仍得藉助她的知名度,幫助以硬底子與新演員為主的〈恐怖份子〉創造話題性,否則拍攝期間連花邊新聞都發不出。
片中,繆騫人與李立群對戲最多,兩人將擺明不相稱,卻在女方忍耐、男方無知的情況下和平相處的夫妻,演得到味到骨。相對〈我這樣過了一生〉,李立群在〈恐怖份子〉更加收斂,強化角色給人的老實人印象,此方式雖提高說謊求官、末了殺人╱自殺的爆炸性,卻也導致表演反不若之前亮眼。不過,李立群低調壓抑的詮釋,反凸顯繆騫人細微的情緒波動,助她繼〈女人心〉(1985)再次獲得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提名。


「藉一個外在力量的介入,來探討當代婚姻中潛伏的危機。」記者被迫以三言兩語介紹〈恐怖份子〉,只得選戲份最多的男女主角作代表,權宜犧牲編導多不勝數的意象。儘管在此之前的電影未必人人感觸相同,但至少會產生最大公約數的想像,譬如:文藝片〈不了情〉,怎麼看也是主題明確的愛情悲劇。偏偏〈恐怖份子〉一類新電影,複雜多層次,每個人記憶的部分與解讀的角度不定相同,因而產生相異的體悟。
〈恐〉片裡,繆騫人與李立群雖是夫妻,實際卻什麼心裡話都不說,前者在婚姻中創造「新的開始」未果,選擇對前男友坦白寫作焦慮;後者表面上支持妻子,實際強忍滿腹牢騷。兩人天天見面,情緒心思卻異常疏離,以致一通模稜兩可的電話,就扯裂脆弱緊弦,故事從此脫序發展。另一面,逃家少女寧願鋌而走險,假賣淫真搶劫,也不願接受母親照顧;富家子瞧不起家財萬貫,只想到處拍照愜意度日,年輕人拼命逃離原生家庭,對親情不屑一顧……。最親密的關係成為最亟欲擺脫的束縛,寧願信任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卻對親人存疑仇視,這未嘗不是恐怖中的恐怖。
最後,揚起蔡琴演唱的主題曲「請你假裝會捨不得我」。疏離至極的電影末了,卻是她低沈厚實帶著些許無奈與灑脫的歌聲,與〈無間道〉(2002)的「被遺忘的時光」頗異曲同工,配著它回想情節,內心酸楚更深。

參考資料:
1.藍祖蔚,「新銳導演大家一起來」,《聯合報》第九版,1986年6月6日。
2.台北訊,「繆騫人返國演新片」,《聯合報》第九版,1986年7月8日。
3.藍祖蔚,「女主角都詮釋婚外情」,《聯合報》第十二版,1986年10月31日。


恐怖份子(Terrorizers)
導演:楊德昌
編劇:小野、楊德昌
演員:繆騫人、李立群、顧寶明、金士傑、劉明、游安順、王安、馬邵君
首映:1986年
片長:109分鐘
主題曲:請假裝你會捨不得我(蔡琴演唱)
出品:嘉禾影業機構、三一股份有限公司
獲獎:第二十三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亞太影展最佳編劇;英國國家編劇獎;義大利畢沙洛影展最佳導演獎;盧卡諾影展銀豹獎;影評人協會票選八0年代十大國片第一名。
劇情介紹:
清晨一場警匪追捕,警車氣笛與槍聲劃破天際,平日在家寫作的周郁芬(繆騫人)被吵雜喚醒,半夢半醒坐在客廳。郁芬與丈夫李立中(李立群)結婚七年,夫妻生活平淡,立中安分守己,在醫院的檢驗室工作,默默支持妻子理想。該日,立中準備出門上班,行前請郁芬拿衣服送洗,滿腦子都是寫作的她脫口而出道:「想重新寫過。」感嘆越接近截稿日,越沒有靈感。「又要重寫?從來沒看妳寫得這麼痛苦過。」立中勸妻子放輕鬆,別為一本小說過份拼命。
另一面,警官老顧(顧寶明)受來到歹徒窩藏地,卻見槍林彈雨場面,他悠哉地左顧右盼,等候武裝警察支援。此時,同夥大順(游安順)協助女友淑安(王安)逃跑後,自己卻遭老顧手下逮捕,淑安小腿骨折,一拐一拐昏倒路邊。淑安被攝影師小強(馬邵君)送醫治療,母親(劉明)得知消息,將她領回家,隨即痛打一頓。

立中在辦公室得知高組長因心臟病過世的消息,同事們也低聲討論,其中一人稱組長生活太過單調,對突發事件應付不來,肯定會出問題;另一人猜組長是因外遇被發現,才命喪黃泉;立中則說他抽煙太兇,兩三天抽掉一條……
主任與立中面談,問他與另一名同事小金誰先到此服務。立中一臉老實表示兩人同時被錄取,並說自己沒有人事背景,純靠苦幹實幹,喜愛這份穩定的工作,即使有別處高薪聘請,也不曾動心,就是因為此地有保障……離開後,立中又折回主任辦公室,將先前採購機器的弊案並非高組長,而是由小金經手,因為是朋友而未說出實情。主任聞言嚴肅道:「好朋友也不應該幫他、姑息他,高組長人都死了,還要背黑鍋,豈不冤枉他!」囑咐立中暫代組長一職。


郁芬與昔日主管沈維彬(金世傑)見面,維彬希望她復出工作,難忘她過去精明能幹的模樣。郁芬笑言那已是多年前的事,自己數年在家寫作,成果也只有一本自選集,維彬邊翻閱邊說:「我還知道,這裡頭的短篇男主角是我。」
傍晚,郁芬點煙尋求靈感,聽到丈夫開門聲,急急熄煙、藏煙灰缸。她向立中提出維彬離婚,也離開老闆獨力創業,想找自己幫忙,郁芬漫不經心道:「他還說像我這麼能幹的人,放在家裡太浪費了。」立中四平八穩答:「其實再出去做事也好,有工作找上門總是好的。」立中告知妻子即將升任組長,並說同期的小金出了大紕漏。

淑安被母親鎖在家中,只得打電話問同夥去向,從朋友口中得知男友大順遭管訓,槍擊要犯老歪送外島……。與此同時,攝影師小強在淑安逃跑時,拍攝許多她的照片,引起女友不滿,兩人大吵一架。小強索性搬離,並留下「我是不會回來」的字條,使深愛他的女友想不開自殺。反觀閒極無聊的淑安,開始亂打電話惡作劇,她謊稱自己服下大量安眠藥,惹得對方一陣緊張。

郁芬創作遭遇瓶頸,以往都以曾經經歷或身邊朋友的故事為主軸,但現在發覺這樣寫,越來越沒意思,並感嘆已用光過往三十幾年的情緒,郁芬約維彬見面,向他發洩生活圈日漸縮小,導致作品總圍繞夫妻瑣事的牢騷。維彬安慰郁芬,說看到她寫得文章,才明白當初和別人結婚,對郁芬竟是如此大的打擊。兩人憶起往事,不禁舊情復燃、發生關係。事後,郁芬態度冷靜,請維彬另找他人幫忙,別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
甫升上代理組長的立中,聽到小金向他抱怨人事課調查自己與一宗標購舞弊案有關,還要被主任記大過,忿忿不平道:「我連哪天開標都不知道!現在可好,高組長死了,死無對證!」小金直指是小薛告密,立中則是一臉無辜。
深夜,郁芬抽煙苦思,被丈夫看見,他語調平靜問:「不是好不容易戒掉了嗎?」卻見妻子情緒激動痛哭,立中趕緊安慰:「寫不出來明天再寫就是了。」


淑安按電話簿姓名表撥打,在一排李立中裡隨機挑選,碰巧被正在重新擺放家具的郁芬接到。淑安謊稱有要緊事找立中,或著也可與他的妻子見面,她說出先前遭警察查獲的地址,還沒提其他內容,就因母親返家急急切斷電話,引起郁芬不安。郁芬按圖索驥,找到電話所說地址,開門的卻是新搬進的小強。此事導致郁芬對立中不信任,決心搬出獨居。立中下班回家遍尋不著妻子。
三日過去,立中無計可施,找在警局服務的舊友老顧幫忙,他不願張揚此事,老顧只得努力想辦法。透過老顧查訪,立中得知郁芬曾與出版社編輯聯繫,「可能」想清靜幾天趕稿,才會突然避不見面。老顧邊安慰立中,邊說真想不到郁芬會嫁給他,立中坦言明知妻子喜愛過舒適的生活,但自己卻是能力有限,好不容易近期才獲主任內定為下任組長。隔日,郁芬人雖回來,卻投下要搬出去住的震撼彈,她表示有能力重返職場,不想繼續寫作。
立中不明就裡,拼命追問理由,郁芬卻是一語不發。立中被逼急,忍不住翻舊帳,稱妻子婚前答應「不寫了」,但婚後卻又把工作辭退、足不出戶寫作,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立中抱怨自己也變得神經兮兮,連她的書房也不敢跨進一步……郁芬緩緩解釋,之所以關在房間寫作,就是想忘記之前失去孩子與其他生活中的痛苦,但丈夫不是誤解就是責怪。本想結婚、生孩子、寫小說都是新的開始,而現在離開也是新的開始……郁芬不願生命在「毫無變化的重複」中度過,但立中就是活在日復一日中的人,兩人思想差距太大,可惜丈夫永遠不會明白。

骨折康復的淑安再度逃家,她與在舞廳認識的男子開房間。想趁淋浴時偷取現金反遭發現,淑安一不做二不休,拿刀刺殺對方後逃離。淑安四處流浪,因淋雨患上感冒,她無處可去,想起先前與大順躲藏的套房。怯生生打開門,裡面已被攝影師小強貼滿黑紙,成為毫無光線的暗房。淑安開燈一看,牆上竟是自己的大幅拼貼照片,嚇得又累又病的她暈倒在地。
小強細心照顧淑安,待她甦醒後,才說出先前目睹淑安逃跑、送她進醫院,甚至知道她亂打電話作弄李太太的事。兩人躲在不知白天黑夜的暗房,進而發生關係,即將入伍的小強要淑安務必等他。一夜過去,淑安偷走所有相機,由收贓物處得知大順出獄,便將東西還給小強。小強在樓上見淑安乘男友機車離去,表情木然將貼在窗戶的黑紙撕去。小強回到豪華的家,沒多久收到兵單,又跑去找先前為他自殺的前女友。


郁芬得知小說獲獎,維彬得知苦笑:「那表示妳又要改行了。」她接受電視台訪問,表示這本小說是在普通夫妻間加入一個未曾謀面的女子匿名電話,報導碰巧被小強看見,他直覺見過此人。小強愛看小說同居女友,向他鉅細靡遺介紹內容,稱女主角因電話與丈夫分開,丈夫不僅感到莫名其妙,更承受巨大壓力,最後他只好殺死妻子,以結束所有的壓力。她補充道,評審委員稱讚這篇小說夠生活化,也很曲折,看了叫人渾身發冷。現實生活裡,立中想與郁芬重修舊好,無奈她稱兩人問題並未解決,並坦白:「我不是有心傷你,你一定要明白。」
知道其中始末的小強,踩在連載郁芬小說〈婚姻實錄〉的報紙上說:「太恐怖了,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小強決定要將始末告訴當事人,以免誤會延續。

立中接到小強電話,趕緊拿著小說與照片找老顧,表示一名男孩稱此照片中的女孩就是導致郁芬離家的原因。另一面,淑安與男友大順以仙人跳賺取生活費。立中看完報紙,認為只要找淑安對質,便能獲得妻子諒解。只是,當他找到在維彬公司工作的郁芬,試圖解釋清楚時,郁芬卻說問題不在匿名電話,而是兩人本身。立中聞言爆怒,大吼要妻子回家,唯受維彬阻攔,才一臉挫敗離開。回到醫院,得知小薛升為正式組長,立中神情漠然赴主任辦公室等候。無奈對方堅持不見,他只得從樓下隔著玻璃窗冷冷望向主任。未幾,立中開車尾隨維彬和郁芬,精神壓力已至臨界。

晚間,立中找老顧談天,謊稱已高升組長,他若有所思道:「老婆跑了,還好有事業,否則真是人財兩空呀!」老顧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催促老友「多喝酒、少說話」。隔日,立中偷取老顧配槍,先赴維彬仁愛路住處,開槍擊中對方腹部,唯獨放過妻子郁芬。立中在西門町找到釣凱子的淑安,兩人入旅社後,他卻遲遲沒有動作。此時,老顧等一群人趕到,正踹開門時,就聽到一聲槍響……老顧遭槍聲驚醒,原來先前只是夢境,立中在浴室飲彈自盡,而與維彬同居的郁芬,也在同時因突然的嘔吐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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