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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12日 星期三

【一月影圖專欄】觸動心靈的真實…〈我這樣過了一生〉


【一月影圖專欄】觸動心靈的真實…〈我這樣過了一生〉
粟子

在琉璃藝術覓得事業第二春的楊惠姍(1952~),息影前,是家喻戶曉的演技派,接連囊括金馬、亞太影后。代表作中,又以改編自蕭颯原著《霞飛之家》的〈我這樣過了一生〉(1985)最為觀眾熟知。片中,楊惠姍飾演任勞任怨的堅毅女性,為好賭成性的丈夫受盡苦楚,她當光首飾、借高利貸,甚至離鄉背井到日本打黑工,只想著嫁雞隨雞,沒有丁點離婚念頭……直到得知「絕不可能外遇」的另一半出軌,她竟連解釋都不聽,沈默打包行李。「外遇比賭博更令人寒心!」蕭颯的文字,透過楊惠姍的口,一語道破女人遭背叛時,孰不可忍的心痛。


〈我這樣過了一生〉由張毅導演,張毅、蕭颯(當時為夫妻)編劇。故事敘述桂美(楊惠姍)於1949年前後,跟著表姊一家由大陸遷台。六年過去,桂美的未婚夫音訊全無,表姊因此興起為她找婆家的念頭,相中飯店廚師的侯永年(李立群)。永年曾結過婚,還有分別為十歲、八歲、三歲的小孩,桂美不以為意,亟欲脫離寄人籬下生活的她,很快答應永年的求婚。婚後,永年好賭、窮酸浮躁的個性一一浮現,孩子也不時反抗桂美,令她疲於奔命。永年因賭被上司開除,家境每況愈下,桂美迫於無奈,勸丈夫一同到日本做顧傭,忍痛將部分小孩留在台灣。為了盡快賺錢返家,桂美夫妻輾轉到中國餐館打工,度過一段既驚又怕的日子。
熬了幾年,夫妻終於回到台北,桂美實現願望,開了名為「霞飛之家」的小吃店,由她負責料理,永年照顧外場,生意絡繹不絕。家境好轉,永年故態復萌,不只熱中方城之戰,更發生婚外情。桂美哀莫大於心死,一度決定離婚,但最終還是放不下孩子……桂美無奈女人只有兩種選擇,離開或原諒,她選擇了後者。十餘年過去,兒女各有成就,本應享福的桂美卻染上癌症,永年細心照料之餘,也將賭博戒除。兒子們想把「霞飛之家」賣掉,長女正芳不忍母親心血消逝,決心繼續經營。桂美放下心中大石,請女兒好好照料父親,說完即沈沈睡去。


拍攝〈我這樣過了一生〉前,楊惠姍以〈玉卿嫂〉(1984)、〈小逃犯〉(1985)分獲亞太影展、金馬獎最佳女主角,事業攀上高峰。面對蜂擁片約,她表示將謹慎挑選題材,不久答案揭曉,就是張毅執導的〈我〉片。為了求好,這位最高紀錄同時拍11部電影的熱門女星,不僅簽下一紙「半年內絕不軋戲」的合約,更為符合由少女演到老婦的劇情需要增胖,從魔鬼身材一路飆近70公斤。「就一個演員所能配合的程度而言,我已經不能要求得更多了!」張毅對楊惠姍的「犧牲」點滴心頭,認為主角非她莫屬:「因為楊惠姍演戲的經驗和領悟力,在〈玉卿嫂〉合作時就可以看出來。」為了凸顯桂美的平凡,他刻意把楊惠姍的外型優點全部拿掉,才能展現故事和演技的精髓。
編導演的優秀組合,使〈我這樣過了一生〉一如預期叫好叫座,奪下第22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改編劇本及亞太影展最佳導演。影評多認為導演張毅在描寫傳統女性溫順韌性的形象十分成功,楊惠姍也將主角心態的轉變清晰呈現,不刻意塑造「大地之母」或「油麻菜籽」,而是在真實中營造感動。

延續〈我〉片氣勢,鐵三角再度攜手,將蕭颯原著《唯良的愛》改編為電影〈我的愛〉(1986)。未料,影片上映前,蕭颯以「給前夫的一封信」投下震撼彈!儘管文中寫著「真心誠意的不再怨你」,但作為另外兩位當事人,張毅與楊惠姍的感情很難讓部分觀眾接受,〈我的愛〉因此票房冷清,亦間接導致他們淡出影圈……。離開水銀燈下,這對夫妻在琉璃領域重新開始,雖然難關重重,卻也開創截然不同的藝術人生。

參考資料:《聯合報》1984年11月27日~1988年8月8日,相關報導共二十一則。

相關文章:真實人生的感染力…〈我這樣過了一生〉

本文同時刊登於:
1.高雄電影圖書館「一月份月訊」紙本
2.電影瘋‧瘋電影【台灣戲夢】觸動心靈的真實…〈我這樣過了一生〉
3.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一月影圖專欄】觸動心靈的真實…〈我這樣過了一生〉
(繼續閱讀...)

2009年6月21日 星期日

【廣播】幻滅協奏曲…〈暗戀桃花源〉


幻滅協奏曲…〈暗戀桃花源〉
粟子

國中時讀到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國文老師板著臉說出天大好消息:「明天看電影〈暗戀桃花源〉(1992)……」她自顧自介紹劇情,台下早已歡天喜地充耳不聞,畢竟只要不上課不考試,做什麼都無所謂。隔日,同學照常睡去大半,我反倒被獨特劇情吸引,細細琢磨層層堆疊的隱喻,越看越著迷。最意想不到的是,望文生義的單純「暗戀桃花源」竟是兩齣舞台劇「暗戀」和「桃花源」的巧妙聚合,開場時明確的悲與喜,到結尾卻是殊途同歸的幻滅。
「暗戀桃花源」舞台劇於1986年首演,最初是賴聲川與丁乃竺、李立群、顧寶明、金士傑等第一批參演者的共同創作,藉由結合兩個古今與悲喜交錯的劇中劇,創造豐富的戲劇效果。劇目上映後反應極佳,陸續在91、99、01及06年進行巡演,期間曾拍攝電影,07年更推出大陸、三地聯演及香港版本,是近年最重要的舞台劇碼。儘管〈暗戀桃花源〉的背景格局小,僅僅是一座劇場甚至一個舞台的一個傍晚,內容卻是講述人生最複雜糾結的悲歡離合,從「暗戀」的有緣無份到「桃花源」的無奈背叛,面對愛情婚姻理想消失的痛苦,唯有遺忘才是良方。

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節目於2009年6月18日播出〈電影筆記:回顧第廿九屆金馬獎及電影「暗戀桃花源」〉專輯,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歡迎各位朋友透過網路收聽。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6/18
節目摘要:第二十九屆金馬獎回顧、電影〈暗戀桃花源〉
播放歌曲:〈暗戀桃花源〉插曲「許我向你看」(周璇演唱)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幻滅協奏曲…〈暗戀桃花源〉
該處有更多電影文章可以欣賞唷!


導演觀點
〈暗戀桃花源〉在舞台與電影的成功,許多人好奇賴聲川的創意過程。他接受專訪時坦承在台灣拍電影很殘忍,不只因為觀眾已習慣三五分鐘一個高潮,沒時間慢工細活,更在於票房經營如履薄冰,一次失敗就難再有機會,於是賴導幾番思考,才決定以最有信心的「暗戀桃花源」作為自己首部電影題材。談到「暗戀」與「桃花源」,他也以打籃球作比喻,「桃花源」就像打快攻,「暗戀」打半場,導演則是籃球教練,對不同的打法就給不同的指示。
實際上,〈暗戀桃花源〉是個很特殊的個案,既保有舞台劇的形式,亦運用電影的特性,它不僅是兩個劇團最後排演的舞台紀錄片,更蘊含各式各樣的反思與概念,台上台下真幻交錯。也就是說,〈暗戀桃花源〉相較原創電影更多了舞台劇的特性,因此需要將兩種藝術形式相互融合,在不消滅舞台的前提下,同時追求電影的真實感。對於初執電影導演筒的賴聲川,影評聞天祥認為:「他一方面對電影特性的掌握稍顯青澀,另一面在手法和心態上又不能全然跳脫舞台空間……那拘謹的影像鋪排是源自對劇場創作的眷戀,以致忽略了舞台空間之外仍有一片有情天地可供遨遊。」〈暗戀桃花源〉仍保有不少舞台劇的表現方式,導致搶場地、兩位導演爭論與神秘女子等應該生活化的部分過份戲劇,使整齣電影像是一場名為「暗戀桃花源」的舞台劇。上述批評其來有自,相對初次接觸的電影,舞台劇是賴聲川的本行,一生一熟難免偏疏。儘管尚有改善空間,賴聲川的獨特嘗試仍為他贏得東京影展「青年導演獎」第二名的「銀櫻花」獎及新加坡國際影展「最佳導演獎」,躍升備受矚目的台灣新銳導演。


暗戀轉折
相較肢體對白精鍊快速的「桃花源」,「暗戀」顯得緩慢唯美,內容亦與瓊瑤的《幾度夕陽紅》有幾分神似,亂世愛情永遠是文藝悲劇的首選。分別來自東北和雲南的江濱柳和雲之凡相識於四0年代大上海,抗戰勝利後女方返鄉過年,以為的短暫分離,卻遭逢戰爭顛沛,成為長達數十年的渺無音訊。特別的是,故事將多愁善感的性格交給濱柳,年輕時哀嘆返鄉無期,年老時鬱悶懷念舊情;倒是同樣歷經痛苦的之凡,少女時安慰男友能活著就好,晚年時勸解放開執著,好好珍惜眼前人。
其實,「暗戀」的濱柳何嘗不是執著於愛情的桃花源,某種程度上,之凡對他已不只是活生生的之凡,而是一個經過質變、在心中佔據極高位置的理想形象。濱柳雖與之凡相戀短短時光,但心裡反覆思念關於她的點滴,可謂另一外種形式的「在一起」;反觀他和妻子共同生活多年,但從未把對方放在心上(亦不給溝通瞭解的機會),就算紮紮實實同吃同住,實際卻疏離如陌生人。心靈轉折發生在濱柳臨終前再見之凡,聽她回答兩人別後種種,才認識一切已是過眼雲煙。不知道等此刻大半輩子的濱柳,內心會不會浮現另一種遺憾……,遺憾為了專心一意守護刻骨銘心的短暫愛情,無視身旁默默守護的親人,不知不覺造就另一段「追悔莫及」。話說回來,雖然濱柳一直把「很多事情不是想忘就忘的掉」掛在嘴邊,但坦白說,有時還是忘了比較好。
排演過程中,導演總嫌演員無法達到他想要的感覺而頻頻卡住,飾演濱柳和之凡的兩手一攤,因為除了導演,誰也沒經歷過四0年代的上海灘,與那段執著到近乎自虐的暗戀。相形之下,導演似乎認識這樣一對情侶(或著他正是濱柳?),並還沈溺在那段無法逆轉的往日情懷。


青霞初試
回顧歷次「暗戀」的雲之凡,首演時是由賴聲川的妻子丁乃竺擔任,她外型清雅、蘊含書卷氣質,確是符合劇本的適當人選。1991年重演時,丁乃竺轉往幕後任製作人,遂請林青霞和蕭艾更替,前者演出香港、台北國家劇院的場次以及電影版,後者負責台灣巡迴和美國公演。不同擁有九年舞台經驗的蕭艾,林青霞是第一次投身舞台劇,她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像小學生上學,又愛又羞怯,但也坦言紮實的排練雖然辛苦,卻能清楚看見進步,比不分晝夜等待電影通告的日子充實許多。
劇目原本就受歡迎,再找巨星助陣,票房自是一飛沖天,不久即告售罄。身為主辦單位的表演工作坊,因各界索票壓力的人情債過重,不得不舉行「不回場、不走戲、不吃NG」的「戲前戲」採排,供藝文界相關人士搶先觀賞。所有演員中,林青霞想當然是矚目焦點,記者描述:「上台前稍感不安,但演出時一掃而空,表演投入。」她詮釋的雲之凡不是文弱弱的女學生,而是俏皮爽朗、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時代青年。至於最後與舊情人重逢的戲,更是林青霞從影以來第一次以老裝入鏡,足見她對「暗戀」的重視。附帶一提,林青霞來台拍攝〈暗戀桃花源〉電影版前,甫演罷〈笑傲江湖二之東方不敗〉(1992)的反派東方不敗,此角色不僅為她開創另一波事業高峰,更開啟影壇一陣中性風潮。


桃花喜悲
李立群埋怨妻子的獨腳戲,使「桃花源」一開始就夠搶眼,陸續出場的丁乃箏、顧寶明同樣勢均力敵,只有簡單布景的舞台彷彿施了魔法,頓時熱鬧炫目。「桃花源」雖是以〈桃花源記〉為創意原點,卻又增添夫妻失和外遇的新元素,三位主角的名字老陶、春花和袁老闆,合起來也正是「陶花袁」!
從「桃花源」演員滿臉困惑在「暗戀」排練過程中現身,就揭示三人的搞笑任務,隔著棉被的各懷鬼胎、搶著死的翻滾胡鬧到默契十足的京劇作手,樣樣引爆笑聲掌聲。逃離家的老陶溯溪而上,一面唸著〈桃花源記〉一面吐嘈的安排也很精彩。就在老陶在桃花源享受到了無牽掛的快樂時,他卻耐不住對妻子春花的思念,決定把她一起帶來……老陶再回家,雖然還有春花、袁老闆以為見鬼、四處竄逃的妙趣表演,唯獨舞台的氣氛已經轉變,頗有浮雲蒼狗的淒涼。最後,以為找到人生理想(信念與生活)的老陶傷心離去,無論現實的「陶花袁」或離世的「陶花袁」(桃花源中的男女和春花、袁老闆長得一模一樣,算是另類的「陶花袁」)都不是他的桃花源。
看似行雲流水的表演,在拍片期間卻是辛苦非常。鏡頭要求精確嚴格的導演賴聲川,一場NG數十次實屬稀鬆平常,磨得演員李立群、顧寶明哀嘆:「還是舞台劇好玩!」至於演出春花的丁乃箏,則是製作人丁乃竺的妹妹,有趣的是,在台上活力四射的乃箏,小時竟是見人就躲、半天不說一句話的「啞巴」,直到接觸表演工作,才找到屬於自己揮灑的世界。


「對不起,我要找劉子驥!」神秘女子漫遊排練場,口口聲聲尋找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男友(?)。這名字很熟,原來同樣出自〈桃花源記〉:「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是一個嚮往桃花源卻尋訪未果的失落客。巧的是,神秘女子找劉子驥,劉子驥找桃花源,江濱柳找雲之凡,「暗戀」導演找白色山茶花,春花找可以依靠的男人,老陶找大魚、「桃花源」導演找逃掉的桃樹……看來瘋傻的神秘女子,也正是全部尋找的關鍵人物,她在劉子驥找不到的「桃花源」舞台找劉子驥,即暗喻這一連串的尋找都將「找不到」……
記得第一次看完〈暗戀桃花源〉,整個腦子嗡嗡地,好像得到很多觸發,卻又無法凝聚成有意義的句子。時隔多年再見,感覺八九不離,總有怎麼寫也騷不到癢處的無力,這大概也是一種對靈感「桃花源」的「找不到」吧!

參考資料:
1.曾清嫣,「《劇場剪貼》暗戀桃花源 今秋重返舞台聲勢壯」,《聯合報》第二十版,1991年7月5日。
2.曾清嫣,「〈暗戀桃花源〉耀眼女角 沈醉舞台」,《聯合報》第二十九版,1991年8月17日。
3.李玉玲,「採排開放參觀」,《聯合晚報》第六版,1991年9月19日。
4.曾清嫣,「新聞現場 暗戀桃花源—不吃NG的採排」,《聯合報》第二十版,1991年9月25日。
5.台北訊,「影圈短訊 林青霞歸隊 投入桃花源」,《聯合報》第二十八版,1992年1月17日。
6.唐在揚,「《影視繽紛》桃花源苦中作樂」,《聯合晚報》第十六版,1992年1月31日。
7.藍祖蔚,「舞台姊妹 丁乃竺 丁乃箏 幕前幕後皆精彩」,《聯合報》第二十二版,1992年8月7日。
8.本報訊,「影評大家寫」,《聯合報》第二十二版,1992年9月14日。
9.唐在揚,「東京影展 賴聲川獲銀櫻花獎」,《聯合晚報》第一版,1992年10月4日。
10.藍祖蔚,「拼貼的台灣經驗」,《聯合報》第二十五版,1992年10月7日。
11.周嘉川,「新加坡國際影展 暗戀 導演獎 楊貴媚 影后」,《聯合報》第二十二版,1993年4月26日。
12.維基百科—暗戀桃花源


暗戀桃花源(The peach blossom land)
導演:賴聲川
編劇:賴聲川
演員:林青霞、金士傑、李立群、顧寶明、丁乃箏、林麗卿、丁仲、陳立美
首映:1992年9月10日(台灣)、1992年11月5日(香港)
片長:103分鐘
出品:表演工作坊電影有限公司、龍祥影業(香港)有限公司
獲獎:第二十九屆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賴聲川)、最佳男配角(顧寶明)
劇情介紹:
舞台劇「暗戀」描述一段由四0延伸至九0年代的淒美戀情,另一齣戲「桃花源」則脫胎自陶淵明的小說文章〈桃花源記〉,內容卻是妻子偷情的諷刺喜劇……

「暗戀」劇團人員來到空蕩蕩的劇場,備好道具開始排練……
東北青年江濱柳(金士傑)與雲南少女雲之凡(林青霞)因戰亂輾轉在上海相識相戀。抗戰勝利,之凡欲返鄉過年,離別前夜,兩人在黃浦江外灘公園見面。「這夜晚停止了,那月亮停止了,那街燈、這個鞦韆、你和我,一切都停止了。」濱柳悠悠道。「我回昆明以後,你會不會寫信給我?」「我已經寫好了一疊信給你!」濱柳貼心地算好時間,之凡一下船回到雲南老家,就會收到他的來信,之後一天一封……「我就不相信,你會想這麼多!」濱柳不好意思答:「所以我還沒有寄!」他拿出厚厚的信,直接交給之凡:「這樣我就確定交到妳手上了!」
之凡回憶與濱柳的緣分,兩人曾在昆明住過三年,同時就讀聯大,卻從未打過照面,反而到這麼大的上海相識。「如果我們沒有在上海認識……」濱柳接口:「我們一定會認識,否則我不敢想像,生活會變得多麼空虛。」無論時光如何流轉,命運一定會安排相逢,就算時間晚些,但「老了也很美」。


行前,之凡貼心送濱柳一條圍巾,也給母親買了兩塊衣料,她興奮期待全家勝利後的第一次大團圓,對家的嚮往,使暫時無法回東北的濱柳悵然若失。之凡好言安慰:「這年頭能保住性命就不容易,有些事情不能再想了。……你看我們周圍的人,那個不是千瘡百孔。」濱柳神清悲愴:「有些情景你這一輩子也忘不掉的……」「可是你一定要忘記,你一定要學著去忘記呀!」之凡拉著濱柳的手,要他忘掉不快樂的戰爭、逃難與死亡,畢竟只要忘記才能重新開始。「我回昆明以後,你會做什麼?」之凡好奇,「等妳回來」是濱柳唯一的答案……


「我記得當時不是這個樣子。」「暗戀」的導演(丁仲)一直叨念感覺不對,卻又說不出所以然。濱柳開口詢問,「老師的意思是……」助理才開口,導演就自顧自答:「你要瞭解江濱柳的遭遇,和時代背景之間的關係,你更要瞭解,這場戲就是整個故事的關鍵。」飾演濱柳的演員希望導演「話說清楚一點」,但他依舊談剛才一套,演之凡的女演員打圓場:「導演,我覺得我們剛剛演得滿好的,情緒也很對呀!問題是四十多年前的上海,這麼多人當中,只有你一個人去過,我們已經努力去想像,你看那裡是外灘公園、那兒是黃浦江……」「黃浦江?我看你們看得是淡水河!」導演不以為然,要求全體由「過年」開始重排。

之凡又開始回憶昆明過年的情景,舞台燈光處卻站著一名神秘女子,與此同時,又有人走進劇場。兩人演得認真,布景後卻站著另一齣舞台劇「桃花源」的導演(顧寶明)及男演員(李立群),兩組劇團管理員的疏漏,陰錯陽差一地二租。「暗戀」後天演、「桃花源」明天上,急迫程度後者略勝,急急搬道具上台,「暗戀」導演只得找劇場工作人員問清楚。「我跟你講不能被干擾……沒問題沒問題,每次問題一大堆!」「桃花源」男演員拼命向導演抱怨,一切都被神秘女子看在眼裡。」


「桃花源」劇組準備妥當,排練由「三角關係」一場開始……
家住武陵的落魄漁夫老陶(李立群),一事無成,連酒壺塞子都拔不起來,他在家胡亂發飆,妻子春花(丁乃箏)藉口到藥房為夫抓壯陽藥,實際卻和袁老闆(顧寶明)鬼混。未幾,春花終於回家,她拿著大把花唱個歌,心情好不愉快。老陶要春花喝下各種鞭燉出的藥,逼得妻子說出「大夫說我沒有問題當然是你有問題」的殘酷事實,老陶一腳把要踢開,春花一急又說:「人家袁老闆說這藥很有效。」「袁老闆怎麼知道我們家生不出孩子!」兩人各有各的惱羞成怒,聯腳將藥踩得粉碎。
袁老闆帶著送給春花的棉被現身,老陶稱從沒聽過有人送棉被,袁老闆快嘴答:「你們家棉被又破又舊不能用啦!」一語道破兩人姦情,春花硬迫老陶將棉被收回屋,抓緊時間與袁老闆談情說愛。三人同桌飲酒,除了老陶以外,誰都能輕鬆打開酒塞……正演得順手,負責配音的工作人員卻一再出錯。
「老陶呀,這個做人要努力要有理想,想爭取什麼就要把她搶過來,上游有大魚嘛!你怎麼不去試試看呢!」袁老闆使出激將法,想讓老陶離家遠遠,以便與春花相好。袁老闆與老陶互不相讓,爭執最後變成三人競逐求死,老陶自掐脖子、春花捏住口鼻、袁老闆咬舌自盡,人人大吼:「我死!」……燈光暗下,此幕終了。


老陶駕船往上游去,他邊念〈桃花源記〉邊下註腳:「我是夫妻失和家庭破碎,憤世嫉俗情緒失調。……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忘了忘了好,什麼春花把她給忘了,什麼袁老闆把他給忘了。......導演他們又來啦!」「暗戀」導演拿著場租租約上台,「桃花源」的導演無暇爭論場地,只想著最重要的一塊畫滿桃樹的布景還未送到。沒想到,助理順子(劉亮佐)竟自作主張將東西運至高雄:「你不是說後天要在高雄上演!」他緩緩道,導演既無力又無奈:「我請問你,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在台北演呢?!」另一面,「暗戀」導演趁機大喊:「我們趕快換景,病房!」神秘女子向他問:「對不起,我要找劉子驥,他和我約在這裡見面。」誰?沒人知道劉子驥在哪。


「暗戀」重開排練,這場是「台北病房」……
垂垂老矣的濱柳罹患重病,不久人世的他,在報上刊登尋人啟事,找自上海一別後就音訊全無的之凡。護士(陳立美)對此頗感好奇,濱柳得知她生於民國62年,淡淡搖搖手:「跟妳說妳沒法兒懂。」耐不住護士一再追問,濱柳的思緒回到民國三十七年,與之凡相戀的夏天。護士不敢相信濱柳想念之凡幾十年,笑言自己已想不起兩週前分手男友的長相,「你好奇怪,既然這樣為什麼到今天才想找她?」濱柳以為之凡留在大陸,直到託返鄉探親的朋友幫忙詢問,才知道她在民國三十八年也來到台灣……「妳說,她看到報紙會不會來?」
此時,江太太(林麗卿)一如以往帶著鮮花現身,護士趕緊收起報紙,她細心照料丈夫起居,但濱柳似對這些視而不見。其實,江太太已看見啟事,只得努力隱藏心酸,她打開濱柳請護士買的周璇卡帶,錄音機傳出歌曲「許我向你看」。濱柳張開眼睛,與朝思暮想之凡重逢,滿頭白髮的他,抱著滿滿一袋寄不出去的信,找坐在外灘公園鞦韆上、綁著兩條長辮子的之凡。同時,江太太回答護士問題,將和濱柳結婚三十年的點滴娓娓道來,在她眼裡,丈夫就是一個靜靜不愛說話、有點孤僻的人,她也不知道濱柳心裡在想什麼,到後來連小孩子也不敢吵他,煮得菜他也不喜歡。
濱柳與之凡談情,但也記掛相伴多年的太太,他左右掙扎,最後還是轉向之凡。濱柳將數十年寫得信一口氣交給之凡,裡面有許多許多的想法,之凡滿臉怒氣:「有想法要去做呀!新中國就是被你們這種人拖垮…..」


「雲之凡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就是在不留情的情況下,她也是一朵在夜空開放,最誠懇的白色山茶花。唉,你們永遠演不出來!」導演說得活靈活現,但男女主角卻無法理解,女演員無奈道:「每次演到這裡就被卡住,你要我們怎麼辦?」爭執未息,「桃花源」導演稱東西已經送到,趁「暗戀」導演頭痛的空檔,迅速更換布景。忙亂間,尋找劉子驥的神秘女子反覆講:「他忘了嗎?那一年是誰陪他在南陽街吃了一年酸辣麵。」嚇得「桃花源」導演頻頻後退,碰巧演濱柳的男演員現身,就將她推給他。
布景吊起,重要的桃樹卻是空白,布景小林答:「導演這不是你要的嗎?前幾天順子說你喜歡這種留白,很有意境。」又出現一顆獨立的桃樹,小林又道:「順子說你喜歡這種『桃樹逃出來』的關係。」「順子!」導演大發飆。

「桃花源」繼續排練,老陶駕小船一面往上游划去一面唸著〈桃花源記〉……
老陶鑽過小洞,來到與世無爭的桃花源,見一名女子笛聲動人,仔細一看,竟然和妻子春花長得一模一樣,女子溫柔解釋:「這位大哥您認錯人了,我不是春花。」她沒聽過「偷人」、不知道「武陵」……令老陶不知所措。不久,一位長得和袁老闆完全相同的男子出現,得知他們已經成家,老陶急著要死,兩人不僅沒有隨之起舞,反而滿臉笑容勸:「放輕鬆、放輕鬆。」此話好似也說給在布景後踱步的「暗戀」導演聽。
經過一段時間,老陶被善良的桃花源居民同化,逐漸變得不爭不奪不嫉妒不發怒。三人矇眼捉迷藏的戲演到一半,打開遮住眼睛的布,眼前竟是「暗戀」的導演與演員。


兩個導演互相看不順眼,「暗戀」導演稱自己最崇拜陶淵明,但對方竟將內容亂改一通;「桃花源」導演也稱「暗戀」很好笑,快死的人怎能起身哼歌談戀愛,也不明白「山茶花」要怎麼演,雙方互稱時間不夠、來不及……吵到一半,突然傳來神秘女子大喊:「那大家都來不及呀!」「桃花源」導演提出各用一半場地的建議,大家雖不滿意,也只能勉強接受。

兩齣戲同時排演,「暗戀」從「台北病房」開始;「桃花源」則繼續往下演……「暗戀」與「桃花源」也開始相互影響。
護士見濱柳每每聽「許多向你看」都心情不好,想將錄音機關上,濱柳卻再三阻止,護士邊勸他想開點,邊將「桃花源」的石頭踢過去。在桃花源生活的老陶感嘆:「我心裡面仍然有許多跨不過的障礙。」眼睛卻看著貼在舞台中間的分隔線,長得像春花的女子道:「來這裡這麼久,沒看你不高興過。」老陶答:「我想家。」「暗戀」的護士小姐勸濱柳:「你不能老想那件事!」
老陶屈指計屬問來桃花源的日子,自問:「多久了?」,護士小姐算濱柳登報的時間答:「五天了!」「你還在等她,我看不必了耶!」老陶又答:「我怕她在等我,我想看看她願不願意跟我一塊兒來。」那廂護士又道:「雲小姐第一天沒有來,我就知道肯定她是不會來了。」老陶接著說:「不,她會來。」最後,像春花的女子與護士異口同聲:「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飾演老陶、很容易被影響的「桃花源」男主角臉色越來越難看。

護士:「我是說雲小姐如果來的話,事情可能會更麻煩。」
老陶:「這話怎麼說?」
護士:「因為你可能會更難過。」
老陶:「不會。」「桃花源」導演暗罵:「你說到哪裡去了!」

濱柳:「妳先回去好了。」江太太:「我回去幹什麼呢?」
老陶:「我回去看一看就死心了。」
濱柳:「這沒妳事,妳先回去了。」
桃花源男子:「不要回去,回去只會惹事。」
「我命令你快點回去!」、「我警告你不許回去!」飾演濱柳與桃花源男子的演員互相吵了起來。如此下去不是辦法,「暗戀」導演問清「桃花源」只剩一場戲,答應將場地先讓給對方,戲才能好好排下去。


「桃花源」的最後一場戲,老陶還是決定回家一探……
老陶失蹤後,春花與袁老闆生下小孩,她日日忙著洗尿布,原本的甜言蜜語早已變色,袁老闆一天不回家、一天不起床,天天想以賭博翻本,生活過得比以前更苦。兩人正為「死去的老陶」爭執,穿著一身白衣的「活老陶」悄然現身,春花以為見到鬼,與袁老闆嚇得四處竄逃。「你……回來幹什麼?」「我的目的是想把妳一塊帶走!」老陶笑瞇瞇答,「完了!我就知道他放不過我。」袁老闆驚聲尖叫,為解釋箇中誤會,老陶決定話說從頭。
春花與袁老闆確認老陶是生非死,但仍無法明白他在性情上的改變,老陶解釋:「有些事情看起來走投無路,可是只要換一個觀點,就可以立刻獲得一個新的方向。」雖然明白妻子已和別人一起,老陶還是願意帶著大家一起到桃花源,此時傳來孩子哭聲,袁老闆與春花為此爭吵不休。滿腹理想的老陶徹底失望,哭著離開原本屬於自己的家。


管理員拎鑰匙出現,要將劇場關門上鎖,已經排完的「桃花源」導演趕緊為「暗戀」求情,但他堅持一分鐘都不通融。此時,神秘女子喊:「劉子驥,你走不了囉!」並將布幕繩索剪斷,導致「暗戀」只能在「閉幕」的情況下排練。
「暗戀」到了最後,自知時日無多的濱柳交代太太與代書聯繫,將轉移房地產權、領取保險金與回東北的兩張機票一一交給她。門外有訪客敲門,竟是暌違數十年的之凡,護士藉口繳醫藥費帶江太太離開。
濱柳一直帶著當年的圍巾,對往事念念不忘,「我還記得妳那兩條長辨子。」之凡緩緩答:「結婚第二年就剪了。」這些年,兩人都住在台北,可是卻未能碰面,濱柳感慨萬千:「好大的一個上海,我們可以在一起,一個小小的台北,把我們給難倒了!」之凡頻頻看錶,稱兒子還在外頭等,即告辭離開。行前,濱柳無法抑制淚水問:「這些年,妳有沒有想過我?」之凡努力壓抑情緒:「我寫了好多信到上海,好多信……後來,我大哥說不能再等,再等就要老了,我先生對我很好……」

經歷重重干擾,兩齣戲終於排完,演員導演各自離去。劇場只剩神秘女子,沈浸在不知存不存在的幻想:「那一年在南陽街有一顆桃樹,桃樹上面開花了,劉子驥,每一片都是你的名字,每一片都是你的故事……」她一人在舞台中央不停旋轉,繼續尋找一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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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14日 星期五

【廣播】一觸即發的疏離緊弦…〈恐怖份子〉


一觸即發的疏離緊弦…〈恐怖份子〉
粟子

恐怖,可以粗分兩類,一是出乎意料的驚嚇;一是懸浮緊張的氣氛,前者總是突發,屬娛樂效果;後者著重營造,餘醞反思不絕。〈恐怖份子〉(1986)單看片名,以為主角十有八九「恐怖份子」,劇情不外陰謀破壞,正邪衝突的二元對立。然而,再定睛一看,編導是「台灣新電影」主將人物楊德昌(1947~2007),事情可就沒這麼簡單,恐怖不定是你我心中的恐怖,份子也不定是哪一個!
八0年代中,走商業路線的童星殭屍片濫拍粗糙,慢工細活的新銳導演躍升新希望,不只國內連年獲獎,國外亦屢傳佳評。另一面,電影越拍越有「深度」,卻也越來越難懂,又或著說各有各的體悟、各有各的解讀。至蜚聲國際的〈恐怖份子〉,平行發展的多線劇情,收在多重開放性結局,把問題交給觀眾思索,實驗性的敘事架構為楊德昌贏得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儘管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
說實話,新電影我看得少,因為偏愛輕鬆超過沈重,喜歡單純多過複雜。對楊德昌的認識,也是感情糾紛多過創作理念,每逢蔡琴不忘再提一筆。一如張毅、楊惠姍、蕭颯的三角難題,可惜才子腸思枯竭、嘔心瀝血拍電影,仍比不上私底下的愛情引人矚目。

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節目於2008年11月13日播出〈電影筆記:回顧第23屆金馬獎及獲得最佳劇情片獎的「恐怖份子」〉專輯。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歡迎各位朋友透過網路收聽。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11/13
節目摘要:電影〈恐怖份子〉
播放歌曲:〈恐怖份子〉插曲「未來的未來」(李壽全演唱)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一觸即發的疏離緊弦…〈恐怖份子〉
該處有更多老電影文章可以欣賞唷!


誰是恐怖份子
〈恐怖份子〉以劃破清晨寧靜的警車氣笛開場,追捕的雖是槍擊要犯和與他一夥的大順與女友淑安,卻也同時喚醒熬夜寫作的郁芬,兩條平行故事由此展開。摔斷腿的淑安被母親關在家,亂打電話惡作劇,「外遇哭泣」反挑起郁芬夫妻的不信任,導致連串效應…...一切巧合都被暗中偷窺淑安的攝影師目睹,身為「世界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他不禁直呼:「太恐怖了!」有趣的是,這是〈恐怖份子〉中唯一一次出現的「恐怖」台詞。
看〈搭錯車〉時,觀眾左思右想,琢磨片名與內容有什麼關係,究竟是誰「搭錯車」?未料,努力穿鑿附會,答案竟是毫無關係……。本為《搭錯車》劇本準備的工作人員,因故遭到否決,原班人馬改拍新題材,想不到新名,索性拿與劇情毫不相關的三字充數,意外造成好奇反差。看〈恐怖份子〉時,同樣疑問浮現:「究竟誰是恐怖份子?」香港影評人金炳興提供「專家級」評述:「所謂『恐怖份子』可泛指片中所出現的大部分人物,除了最後持槍的李立群外,還包括隨便打電話干擾他人的王安,也可能是她那位混混朋友,又或著把女兒囚禁在房裡的母親,也可能是隨處獵影的富家少爺,或著他那位自殺未遂的女友;但又可能是把自己封閉在文藝創作並有外遇的繆騫人,也能是舊情復燃的金士傑,也可能是李立群那位穿花襯衫、有些好賭的警察朋友顧寶明,也可能是躲在辦公室內不肯面對部屬的醫院主任,甚至也可能是那位被栽贓而憤怒辭職的小金……」寫了一連串的「可能」,沒有明確「恐怖份子」的〈恐怖份子〉,竟然個個是嫌疑犯,不喟是搭配後現代創意的後現代論述。無人倖免的猜測,還有一個整體氛圍的說法,即恐怖是隱藏所有潛伏危機的台北市,或世界上任一被物質化的城市……換句話說,都市化就是恐怖的根源。
疏離的城市,人與人缺乏信任,就算親如夫妻,也會被一通不知姓名的電話輕易摧毀。電影落幕,每個人都有恐怖的嫌疑,卻也都被恐怖襲擊,李立群開槍剎那,確有頭皮發麻的痛楚。透過電影看似無關係卻又環環相套的故事,足以體會楊德昌籌備多時的苦心,只是相對在其中熬了許久的他,觀眾一張白紙入戲院,可能沒法一下想那麼多,反被莫名灰色情緒籠罩。


明星作用
抒發導演理想之餘,出資公司也得考量票房,幾番思量,為〈恐怖份子〉請來港星繆騫人,希望達到如楊慧姍在〈我這樣過了一生〉(1985)中兼具實力及明星號召的效果。繆騫人抵台,接受記者訪問時表示,曾看過楊德昌導演的〈青梅竹馬〉(1985),知道他屬「慢慢來」、「有得磨」作風,很期待自己能有所精進。實際上,港姐出身的繆騫人,八0年代自電視轉入大銀幕,是影評藍祖蔚筆下「少數不以美貌炫人,能真實演好戲的演技巨星」。
〈恐怖份子〉裡,繆騫人飾演受困創作愁城,陷入麻痺婚姻的女作家,她與慣於一成不變的檢驗師丈夫截然不同,整日躊躇於創作、重寫之間,心思細密敏感。隨著生活範圍越縮越小,所能寫得東西也只剩夫妻瑣事,找稍微心靈相通的前男友訴苦,又演變成外遇關係。再加上一通惡作劇電話,原本得過且過的疙瘩,演變成無法回頭的結局。
我感覺,繆騫人無論外型、演技均適合強調自然寫實的新電影,不誇張的清淡表情,隨手一抓的馬尾,從頭到尾簡單裝扮,自動關閉明星光環,完全看不出作戲痕跡。不過,戲內盡力除去星味,戲外仍得藉助她的知名度,幫助以硬底子與新演員為主的〈恐怖份子〉創造話題性,否則拍攝期間連花邊新聞都發不出。
片中,繆騫人與李立群對戲最多,兩人將擺明不相稱,卻在女方忍耐、男方無知的情況下和平相處的夫妻,演得到味到骨。相對〈我這樣過了一生〉,李立群在〈恐怖份子〉更加收斂,強化角色給人的老實人印象,此方式雖提高說謊求官、末了殺人╱自殺的爆炸性,卻也導致表演反不若之前亮眼。不過,李立群低調壓抑的詮釋,反凸顯繆騫人細微的情緒波動,助她繼〈女人心〉(1985)再次獲得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提名。


「藉一個外在力量的介入,來探討當代婚姻中潛伏的危機。」記者被迫以三言兩語介紹〈恐怖份子〉,只得選戲份最多的男女主角作代表,權宜犧牲編導多不勝數的意象。儘管在此之前的電影未必人人感觸相同,但至少會產生最大公約數的想像,譬如:文藝片〈不了情〉,怎麼看也是主題明確的愛情悲劇。偏偏〈恐怖份子〉一類新電影,複雜多層次,每個人記憶的部分與解讀的角度不定相同,因而產生相異的體悟。
〈恐〉片裡,繆騫人與李立群雖是夫妻,實際卻什麼心裡話都不說,前者在婚姻中創造「新的開始」未果,選擇對前男友坦白寫作焦慮;後者表面上支持妻子,實際強忍滿腹牢騷。兩人天天見面,情緒心思卻異常疏離,以致一通模稜兩可的電話,就扯裂脆弱緊弦,故事從此脫序發展。另一面,逃家少女寧願鋌而走險,假賣淫真搶劫,也不願接受母親照顧;富家子瞧不起家財萬貫,只想到處拍照愜意度日,年輕人拼命逃離原生家庭,對親情不屑一顧……。最親密的關係成為最亟欲擺脫的束縛,寧願信任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卻對親人存疑仇視,這未嘗不是恐怖中的恐怖。
最後,揚起蔡琴演唱的主題曲「請你假裝會捨不得我」。疏離至極的電影末了,卻是她低沈厚實帶著些許無奈與灑脫的歌聲,與〈無間道〉(2002)的「被遺忘的時光」頗異曲同工,配著它回想情節,內心酸楚更深。

參考資料:
1.藍祖蔚,「新銳導演大家一起來」,《聯合報》第九版,1986年6月6日。
2.台北訊,「繆騫人返國演新片」,《聯合報》第九版,1986年7月8日。
3.藍祖蔚,「女主角都詮釋婚外情」,《聯合報》第十二版,1986年10月31日。


恐怖份子(Terrorizers)
導演:楊德昌
編劇:小野、楊德昌
演員:繆騫人、李立群、顧寶明、金士傑、劉明、游安順、王安、馬邵君
首映:1986年
片長:109分鐘
主題曲:請假裝你會捨不得我(蔡琴演唱)
出品:嘉禾影業機構、三一股份有限公司
獲獎:第二十三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亞太影展最佳編劇;英國國家編劇獎;義大利畢沙洛影展最佳導演獎;盧卡諾影展銀豹獎;影評人協會票選八0年代十大國片第一名。
劇情介紹:
清晨一場警匪追捕,警車氣笛與槍聲劃破天際,平日在家寫作的周郁芬(繆騫人)被吵雜喚醒,半夢半醒坐在客廳。郁芬與丈夫李立中(李立群)結婚七年,夫妻生活平淡,立中安分守己,在醫院的檢驗室工作,默默支持妻子理想。該日,立中準備出門上班,行前請郁芬拿衣服送洗,滿腦子都是寫作的她脫口而出道:「想重新寫過。」感嘆越接近截稿日,越沒有靈感。「又要重寫?從來沒看妳寫得這麼痛苦過。」立中勸妻子放輕鬆,別為一本小說過份拼命。
另一面,警官老顧(顧寶明)受來到歹徒窩藏地,卻見槍林彈雨場面,他悠哉地左顧右盼,等候武裝警察支援。此時,同夥大順(游安順)協助女友淑安(王安)逃跑後,自己卻遭老顧手下逮捕,淑安小腿骨折,一拐一拐昏倒路邊。淑安被攝影師小強(馬邵君)送醫治療,母親(劉明)得知消息,將她領回家,隨即痛打一頓。

立中在辦公室得知高組長因心臟病過世的消息,同事們也低聲討論,其中一人稱組長生活太過單調,對突發事件應付不來,肯定會出問題;另一人猜組長是因外遇被發現,才命喪黃泉;立中則說他抽煙太兇,兩三天抽掉一條……
主任與立中面談,問他與另一名同事小金誰先到此服務。立中一臉老實表示兩人同時被錄取,並說自己沒有人事背景,純靠苦幹實幹,喜愛這份穩定的工作,即使有別處高薪聘請,也不曾動心,就是因為此地有保障……離開後,立中又折回主任辦公室,將先前採購機器的弊案並非高組長,而是由小金經手,因為是朋友而未說出實情。主任聞言嚴肅道:「好朋友也不應該幫他、姑息他,高組長人都死了,還要背黑鍋,豈不冤枉他!」囑咐立中暫代組長一職。


郁芬與昔日主管沈維彬(金世傑)見面,維彬希望她復出工作,難忘她過去精明能幹的模樣。郁芬笑言那已是多年前的事,自己數年在家寫作,成果也只有一本自選集,維彬邊翻閱邊說:「我還知道,這裡頭的短篇男主角是我。」
傍晚,郁芬點煙尋求靈感,聽到丈夫開門聲,急急熄煙、藏煙灰缸。她向立中提出維彬離婚,也離開老闆獨力創業,想找自己幫忙,郁芬漫不經心道:「他還說像我這麼能幹的人,放在家裡太浪費了。」立中四平八穩答:「其實再出去做事也好,有工作找上門總是好的。」立中告知妻子即將升任組長,並說同期的小金出了大紕漏。

淑安被母親鎖在家中,只得打電話問同夥去向,從朋友口中得知男友大順遭管訓,槍擊要犯老歪送外島……。與此同時,攝影師小強在淑安逃跑時,拍攝許多她的照片,引起女友不滿,兩人大吵一架。小強索性搬離,並留下「我是不會回來」的字條,使深愛他的女友想不開自殺。反觀閒極無聊的淑安,開始亂打電話惡作劇,她謊稱自己服下大量安眠藥,惹得對方一陣緊張。

郁芬創作遭遇瓶頸,以往都以曾經經歷或身邊朋友的故事為主軸,但現在發覺這樣寫,越來越沒意思,並感嘆已用光過往三十幾年的情緒,郁芬約維彬見面,向他發洩生活圈日漸縮小,導致作品總圍繞夫妻瑣事的牢騷。維彬安慰郁芬,說看到她寫得文章,才明白當初和別人結婚,對郁芬竟是如此大的打擊。兩人憶起往事,不禁舊情復燃、發生關係。事後,郁芬態度冷靜,請維彬另找他人幫忙,別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
甫升上代理組長的立中,聽到小金向他抱怨人事課調查自己與一宗標購舞弊案有關,還要被主任記大過,忿忿不平道:「我連哪天開標都不知道!現在可好,高組長死了,死無對證!」小金直指是小薛告密,立中則是一臉無辜。
深夜,郁芬抽煙苦思,被丈夫看見,他語調平靜問:「不是好不容易戒掉了嗎?」卻見妻子情緒激動痛哭,立中趕緊安慰:「寫不出來明天再寫就是了。」


淑安按電話簿姓名表撥打,在一排李立中裡隨機挑選,碰巧被正在重新擺放家具的郁芬接到。淑安謊稱有要緊事找立中,或著也可與他的妻子見面,她說出先前遭警察查獲的地址,還沒提其他內容,就因母親返家急急切斷電話,引起郁芬不安。郁芬按圖索驥,找到電話所說地址,開門的卻是新搬進的小強。此事導致郁芬對立中不信任,決心搬出獨居。立中下班回家遍尋不著妻子。
三日過去,立中無計可施,找在警局服務的舊友老顧幫忙,他不願張揚此事,老顧只得努力想辦法。透過老顧查訪,立中得知郁芬曾與出版社編輯聯繫,「可能」想清靜幾天趕稿,才會突然避不見面。老顧邊安慰立中,邊說真想不到郁芬會嫁給他,立中坦言明知妻子喜愛過舒適的生活,但自己卻是能力有限,好不容易近期才獲主任內定為下任組長。隔日,郁芬人雖回來,卻投下要搬出去住的震撼彈,她表示有能力重返職場,不想繼續寫作。
立中不明就裡,拼命追問理由,郁芬卻是一語不發。立中被逼急,忍不住翻舊帳,稱妻子婚前答應「不寫了」,但婚後卻又把工作辭退、足不出戶寫作,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立中抱怨自己也變得神經兮兮,連她的書房也不敢跨進一步……郁芬緩緩解釋,之所以關在房間寫作,就是想忘記之前失去孩子與其他生活中的痛苦,但丈夫不是誤解就是責怪。本想結婚、生孩子、寫小說都是新的開始,而現在離開也是新的開始……郁芬不願生命在「毫無變化的重複」中度過,但立中就是活在日復一日中的人,兩人思想差距太大,可惜丈夫永遠不會明白。

骨折康復的淑安再度逃家,她與在舞廳認識的男子開房間。想趁淋浴時偷取現金反遭發現,淑安一不做二不休,拿刀刺殺對方後逃離。淑安四處流浪,因淋雨患上感冒,她無處可去,想起先前與大順躲藏的套房。怯生生打開門,裡面已被攝影師小強貼滿黑紙,成為毫無光線的暗房。淑安開燈一看,牆上竟是自己的大幅拼貼照片,嚇得又累又病的她暈倒在地。
小強細心照顧淑安,待她甦醒後,才說出先前目睹淑安逃跑、送她進醫院,甚至知道她亂打電話作弄李太太的事。兩人躲在不知白天黑夜的暗房,進而發生關係,即將入伍的小強要淑安務必等他。一夜過去,淑安偷走所有相機,由收贓物處得知大順出獄,便將東西還給小強。小強在樓上見淑安乘男友機車離去,表情木然將貼在窗戶的黑紙撕去。小強回到豪華的家,沒多久收到兵單,又跑去找先前為他自殺的前女友。


郁芬得知小說獲獎,維彬得知苦笑:「那表示妳又要改行了。」她接受電視台訪問,表示這本小說是在普通夫妻間加入一個未曾謀面的女子匿名電話,報導碰巧被小強看見,他直覺見過此人。小強愛看小說同居女友,向他鉅細靡遺介紹內容,稱女主角因電話與丈夫分開,丈夫不僅感到莫名其妙,更承受巨大壓力,最後他只好殺死妻子,以結束所有的壓力。她補充道,評審委員稱讚這篇小說夠生活化,也很曲折,看了叫人渾身發冷。現實生活裡,立中想與郁芬重修舊好,無奈她稱兩人問題並未解決,並坦白:「我不是有心傷你,你一定要明白。」
知道其中始末的小強,踩在連載郁芬小說〈婚姻實錄〉的報紙上說:「太恐怖了,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小強決定要將始末告訴當事人,以免誤會延續。

立中接到小強電話,趕緊拿著小說與照片找老顧,表示一名男孩稱此照片中的女孩就是導致郁芬離家的原因。另一面,淑安與男友大順以仙人跳賺取生活費。立中看完報紙,認為只要找淑安對質,便能獲得妻子諒解。只是,當他找到在維彬公司工作的郁芬,試圖解釋清楚時,郁芬卻說問題不在匿名電話,而是兩人本身。立中聞言爆怒,大吼要妻子回家,唯受維彬阻攔,才一臉挫敗離開。回到醫院,得知小薛升為正式組長,立中神情漠然赴主任辦公室等候。無奈對方堅持不見,他只得從樓下隔著玻璃窗冷冷望向主任。未幾,立中開車尾隨維彬和郁芬,精神壓力已至臨界。

晚間,立中找老顧談天,謊稱已高升組長,他若有所思道:「老婆跑了,還好有事業,否則真是人財兩空呀!」老顧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催促老友「多喝酒、少說話」。隔日,立中偷取老顧配槍,先赴維彬仁愛路住處,開槍擊中對方腹部,唯獨放過妻子郁芬。立中在西門町找到釣凱子的淑安,兩人入旅社後,他卻遲遲沒有動作。此時,老顧等一群人趕到,正踹開門時,就聽到一聲槍響……老顧遭槍聲驚醒,原來先前只是夢境,立中在浴室飲彈自盡,而與維彬同居的郁芬,也在同時因突然的嘔吐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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