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玲玉的故事─默片時代的代表影星，一代藝人的如戲人生

默片時代，阮玲玉（1910～1935）是與影后胡蝶同享盛名的女演員。阮玲玉擅長刻畫悲劇角色，無論是〈神女〉裡忠於母親天職的妓女，還是〈新女性〉裡悲憤而逝的女作家，她都能透過鏡頭傳達內心轉折，在銀幕上成功塑造各階層婦女形象。阮玲玉憂鬱深刻的演技，深獲當時藝界文人及青年學生的喜愛，即便她從未獲得任何獎項，卻是公認中國早期電影最出色的女演員。

不同於演藝事業節節高昇，阮玲玉的愛情路始終荊棘密佈，自幼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她不諱言：「我太弱，我這個人經不起別人對我好。要是有人對我好，我也真會像瘋了似地愛他！」偏偏兩次所託非人，先遇上不思振作的敗家少爺張達民，供吃供穿還遭冷言冷語；後被花花公子型的茶商經理唐季珊熱情追求，真正交往才發現他向來喜新厭舊，變心和翻書一樣快，「舊愛」倒成了挨打挨罵的受氣包。更有甚者，愛惜名譽的阮玲玉暫時隱瞞與張達民離婚的事實，每月供給他一百元「分手費」，卻反被對方誣告她改嫁、與現任男友聯手竊佔財物，惹得自己官司纏身。

「男人們大多是缺少良心的。當他把錢花完了之後，再也沒法子想了，又到我的身上來想法子了……」自殺前，阮玲玉為出庭應訊情緒大壞，復以輿論一面倒的指責批判，煩亂至極的她難得對記者一吐怨氣，將與前夫的孽緣和盤托出。原本看看就好的八卦內幕，卻因阮玲玉的棄世變成最真實的血淚控訴，對一生只對兩個男人付出感情的她而言，箇中辛酸悔恨悲憤又豈是三言兩語足以涵蓋。「唉，先生！人家一定要罵我不好的，你以為究竟是誰的不是呢？」說到這，阮玲玉的眼淚已奪眶而出，演過各類悲劇角色，或許有比這哭得更慘，但絕沒有比這傷得更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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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后的誕生…尤敏、張曼玉
粟子

擁有出眾外型，是絕大多數藝人在影圈生存的基本條件。就算面容再亮麗奪目、身材再凹凸有致、氣質再獨到脫俗，頂多只能憑此「躍上枝頭」，至於能當多久「鳳凰」，就是兼具機遇與實力的長途賽。芳華正茂的青春玉女，十有七八難逃「花瓶」命運，儘管姊姊妹妹命運相仿，卻「有人」悄悄累積經驗，待慧眼識英雌的「伯樂」降臨，立即散發璀璨光芒。觀眾好評、影展桂冠加身，這才發現花瓶不只「金玉其外」更是「金玉其中」！
回顧百年華語電影，風靡日本的首屆金馬影后尤敏（1936～1996）與馳名國際的四屆金馬影后張曼玉（1964～），可謂箇中代表。初入影壇，她們都曾度過順遂但不奪目的美少女生涯，前者熬了六年還是「一顆備受期待的新星」，後者數年間難逃可愛但沒有內涵的「漂亮寶貝」封號。直至分別主演改變命運的〈玉女私情〉（1959）、〈旺角卡門〉（1989），尤敏憑此奪下亞洲影后，張曼玉更逐步踏上國際巨星坦途……。善用天賦與踏實努力一樣不可缺，質疑眼光被讚嘆取代，證明「完美」並非遙不可及。


連獲兩屆亞洲影后的尤敏，是五、六０年代的首席玉女，名氣更隨著港日合作的電影〈香港之夜〉（1961）等，遠揚至保守意味濃厚的東洋，是少數打開日本市場的香港女星。本名畢玉儀的尤敏，出身影劇世家，父親白玉堂（本名畢琨生）為粵劇名伶，表姑是有「戲迷情人」美譽的著名女文武生任劍輝。然而，尤敏步入水銀燈下卻與親人無關，白玉堂回憶：「邵氏公司的三小開（即邵仁枚）到我家來玩，看見桌子上大女兒的照片，就說：『這個小姐好靚！』然後由他介紹去試鏡，結果很合適，所以就做了電影演員。」尤敏在從影首作〈玉女懷春〉（未上映）即擔任主角，並與「玉女」二字結下不解之緣。
服務「邵氏」六年，尤敏是很受倚重的簽約女星（李麗華、林黛未受合約約束、遊走各公司），作品包括：〈明天〉（1953）、〈誘惑〉（1954）、〈人鬼戀〉（1954，改編自聊齋故事「連鎖」）、〈鳥語花香〉（1954）、〈同林鳥〉（1955）、〈零雁〉（1956）〈紅塵〉（1956）、〈龍鳳配〉（1957）、〈馬戲春秋〉（1957）、〈異國情鴛〉（1958，港韓合作）、〈人約黃昏後〉（1958）、〈紅粉干戈〉（1959）、〈待嫁春心〉（1960）等二十一部。主演電影之餘，尤敏亦演唱插曲，歌喉中規中矩、屬玩票性質。相較已稱霸影壇的李麗華與急速躍升的林黛，發展僅是平順。
1958年，尤敏轉投積極爭取其加盟的「電懋」，由於銀幕形象與該公司製片方向吻合，隨即星運大開。她接連以〈玉女私情〉（1959）、〈家有喜事〉（1959）榮獲第六、七屆亞洲影后，是繼林黛之後，第二位連續膺此殊榮的華人女星，未幾又憑〈星星月亮太陽〉（1961）奪得第一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除了演技漸趨成熟，也得到公司力捧，據當時報導，「電懋」對尤敏格外愛惜，在影后爭奪戰時費盡心血為她爭取。時也命也運也，尤敏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全拿，成就同行稱羨的十全十美。
六０年代初，尤敏參與「電懋」和「東寶」合作的跨國電影〈香港之夜〉、〈香港之星〉（1963）、〈香港‧東京‧夏威夷〉（1963）、〈三紳士遇豔〉（1963）及「東寶」單獨出品的〈社長洋行記〉（1962），以嫻靜典雅的玉女氣質風靡日本。同時期為「電懋」拍攝的作品尚有：〈快樂天使〉（1960）、〈無語問蒼天〉（1961）、〈珍珠淚〉（1962）、〈火中蓮〉（1962）、〈小兒女〉（1963）、〈寶蓮燈〉（1964）等。1964年4月，拍罷〈深宮怨〉（1964），與香港富商高福銶於英國倫敦完成註冊。婚後息影，為專職家庭主婦，育有三子。1996年12月，因突發心臟病在港病逝，享年六十一歲。尤敏從影十三年、主演電影近四十部。


尤敏行事低調、平易近人，事業始終保持一線地位，卻鮮少傳出耍大牌或與人結怨的負面消息。與她十分登對的「銀幕情侶」雷震近年受訪時，仍對尤敏與工作人員分享湯品、零食的貼心作風記憶猶新。雖不主動「製造」新聞，身為公眾人物的尤敏，還是難逃八卦襲擊，名字陸續與曾江、雷震，和有幾分為戲炒作的日籍影星寶田明連在一起。即便傳得沸沸揚揚，她卻從未親口證實其中任何一位……
曾江是影星林翠的胞兄，1958年赴美進修期間，與尤敏書信往來密切，報導指兩人早定下誓約，若五年後彼此仍是單身就論婚嫁。面對繪聲繪影，尤敏細細分析記者「誤會」的原因，在於自己和林翠走得太近，時常進出好姊妹住處，連帶與其家人常有接觸。為了闢謠，尤敏刻意和林翠疏遠，才讓似真似假的「戀情」歸於平淡。
恢復「單身」不久，尤敏又被爆出和長相氣質皆非常吻合的「憂鬱小生」雷震陷入熱戀，故事源頭也在於她整日和樂蒂膩在一起的好交情（兩人少女時是鄰居，從而建立深厚情誼），時常相互探班。尤敏、雷震於公同在「電懋」、於私交情匪淺，朝夕相處、年貌相當，怎不爆出愛的火花？！1960年中，報紙開始稱兩人「即將結婚」：「雷震常到尤敏家去，白玉堂夫婦對他的印象不錯；尤敏也常在雷震家玩，雷震的老外婆更疼愛玉女，樂蒂則把尤敏叫做嫂嫂。」尤敏、雷震都給人溫和文雅的印象，怎麼看怎麼登對，只是熱戀結婚傳了幾年，始終未能開花結果。這段百分百的「郎才女貌」告吹，不僅觀眾深覺可惜，曾與兩人合作的導演王天林也弄不清其中原委，他坦言：「他們有段時間看起來很好，但不知為什麼又淡了？」
局外人霧裡看花，雷震盡在不言中，反觀尤敏早在初出道時，就已經給了答案。她表示「拍電影是不會結婚的」（即結婚息影）且「不會在電影圈去找對象」（即和圈外人結婚），因為自己不是永遠活在電影界，退出影壇的時候，就想在另一個不同的環境生活，所以丈夫必須從事演藝以外的事業。沒有明星故作姿態的推託，尤敏的理由頗具說服力，看似纖弱的玉女，實際是很有自我主張的人生實踐者。


張曼玉在香港出生，八歲時隨父母移民英國，小時想當美髮師，曾在書店工讀。十七歲時，返港度暑假，意外被廣告商相中，成為兼職模特兒。隔年（1983）參加香港小姐選美，獲得亞軍（冠軍楊雪儀）與最上鏡頭獎。和絕大多數的港姐一樣，張曼玉與香港「無綫電視」簽約，參與多部電視劇演出，如：「畫出彩虹」（1983）、「新紮師兄」（梁朝偉、劉嘉玲、劉青雲合演，1984）、「武林世家」（1985）、「楊家將」（1986）等。與此同時，也現身大銀幕，主演〈青蛙王子〉（1984）、〈緣分〉（1984）、〈摩登仙履奇緣〉（1985）、〈開心鬼撞鬼〉（1986）、〈玫瑰的故事〉（1986）、〈精裝追女仔〉（1987）、〈流金歲月〉（1988）、〈求愛敢死隊〉（1988）、〈南北媽打〉（1988）等。與成龍合作的〈警察故事〉（1985），是她（扮演男主角陳家駒的女友阿美）星運大開的起點，後又參與〈警察故事續集〉（1988）、〈警察故事3超級警察〉（1992）。此時的張曼玉，作品屬追求票房的都市喜劇、文藝愛情，角色則以清純可人的靚女形象為主，知名度迅速竄升，卻不受影評注意，是觀眾眼中漂亮多過實力的「糖果美女」。
轉折發生在王家衛執導的〈旺角卡門〉，張曼玉不再飾演甜心，轉而挑戰深刻複雜的內心戲，憑此優異表現，入圍第八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最終由梅艶芳以〈胭脂扣〉獲獎）。談到〈旺角卡門〉，張曼玉也將其視為轉捩點，稱是自己「真正開始嚴肅表演」的起點。基於此次成功的合作經驗，她接連主演多部王家衛的作品，包括：〈阿飛正傳〉（1991）、〈東邪西毒〉（1994）、〈花樣年華〉（2000）、〈2046〉（2004，客串）。〈旺角卡門〉後，張曼玉開始慎選劇本，此決定雖使她難再創造年產12部（1988）的盛況，卻是日後在國內外影展發光發熱的起點。


1989年，二十五歲的張曼玉以〈三個女人的故事〉（1989）獲金馬獎最佳女主角，首次贏得影后頭銜。令人驚訝的是，這僅僅是一個開頭，此後十餘年，張曼玉囊括世界各大影展獎項……〈不脫襪的人〉（1990）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滾滾紅塵〉（1990）金馬獎最佳女配角，〈阮玲玉〉（1991）柏林影展最佳女演員銀熊獎（第一位在三大國際影展中獲得該項桂冠的華人女星）、金馬獎最佳女主角、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日本影評人大獎最佳外國女主角、第28屆芝加哥電影節最佳女主角，〈甜蜜蜜〉（1997）金馬獎最佳女主角、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亞太影展最佳女主角，〈宋家皇朝〉（1998）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花樣年華〉（2000）金馬獎最佳女主角、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Clean〉（2004，錯得多美麗）坎城影展最佳女演員……族繁不及備載。
儘管已是馳名國際的華人巨星，張曼玉卻屢屢婉拒好萊塢邀約，與〈藝伎回憶錄〉（2006）、〈007〉、〈X man 2〉（2003，X戰警2）擦肩而過。放棄別人眼中的絕佳機會，張曼玉卻有一番令人敬佩的理由：「如果我開始拍那樣的電影，他們不會以我為榮。我會覺得自己好像在欺騙他們。我不想半個世界的人知道我在欺騙他們——我們有13億人，而我在乎這個。」


對比如日中天的影壇地位，感情世界就非憑一己之力就能圓滿。自出道開始，張曼玉的每段戀情都被迫攤在陽光下，無論願或不願，只要結束舊一段或開始新一段，往日種種必被列表重提。隨著從影資歷，愛情紀錄越寫越長，難免成為媒體筆下「屢戰屢敗」的代表。張曼玉自述，幼時父母總是怒目相對，使她對婚姻產生懷疑，在不斷尋覓愛情的同時，又不願為此失去自由。
與設計師Eric、髮型設計師Kim的戀情告終，1987年，張曼玉與演員出身的導演爾冬陞陷入熱戀。期間，兩人合作電影〈再見王老五〉（1989），本應是出雙入對的美妙體驗，對彼此而言卻成痛苦…時常為小事爭執不休。爾冬陞認為，男女朋友從早到晚見面，好不容易有私下相處的時間，談得還是公事，吵架也跟著「連戲」；張曼玉同樣牢騷滿腹，她不諱言身為導演女友，總得「最早到最晚走」，各方面都不能懈怠，身心疲憊非常。除了「相愛容易相處難」，爾冬陞熱中賽車的興趣，更是兩人衝突的導火線。張曼玉屢次希望男友戒除「危險遊戲」，但對方總以「最後一次」搪塞，逼得她不得不苦笑承認：「爾冬陞的真愛是車，不是我。」未幾宣告分手。
赴美拍攝〈雙城故事〉（1991）時，張曼玉與美術指導Hank相戀，兩人互稱「死豬」、「死魚」，詼諧浪漫。未料當愛成往事，Hank竟將女方屬名「死魚」的數十封情書賣給雜誌。正在片廠拍攝〈阮玲玉〉的張曼玉得知消息，當場蹲下哭泣，無論戲裡戲外，她都深深體悟「人言可畏」。1993年，張曼玉邂逅事業順遂、溫文儒雅的青年地產商人宋學祺，覓得真愛，她含笑接受「宋夫人」的暱稱，儼然即將修成正果。不久，男友公司出現危機，張曼玉毅然拿出千萬積蓄資助，熟料仍難逃倒閉命運……宋學祺和富家千金過從甚密，已成「前女友」的張曼玉人財皆空，歷經多次傷痛的她，淡然向友人感嘆：「我只想找個真正愛我的男人。」1996年，張曼玉與法國導演奧利維耶‧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合作電影〈迷離劫〉（Irma Vep，1996）產生感情，兩年後，她毅然投入異國婚姻。嫁作巴黎婦，張曼玉放棄許多電影、廣告邀約，一心享受家庭幸福，她曾自滿道：「在法國的生活很簡單，煮飯、洗衣等家務都是我一手包辦。」相知相惜的人間神話，至2002年兩人宣布離異告終，女方雖稱與第三者無關，卻有法國媒體指阿薩亞斯似有同性戀人，令身為妻子的張曼玉大受打擊。隔年，和玉寶錶總裁Guillaume Brochard交往，但對方尚有婚姻問題未解，終於2007年分手。
兜兜轉轉，張曼玉的名字又和二十多年前合作「新紮師兄」的梁朝偉連在一起。這對默契十足的「知己」，銀幕上下都有幾分曖昧，唯男方身邊早有長跑多年的劉嘉玲，熟齡三角戀一時傳得火熱。然而，三人皆是歷盡世事的EQ高手，將媒體的挑撥離間一笑置之，劉嘉玲更大讚張曼玉漂亮，為丈夫有這樣的「糾纏對象」感到高興。不只有真假難辨的「舊情」，張曼玉也有了甜蜜溫暖的「新歡」德國裔建築師Ole Scheeren。為了維繫愛情，她隨男友定居北京，自述「很享受廚房樂」……遺憾的是，2010年下旬傳出Ole搬出愛巢，原因似與他源源不絕的桃花有關。


由玉女蛻變為影后，旁人看來水到渠成，實際卻是天助自助，試問漂亮女孩如過江之鯽，為何只有屈指幾人登頂成功？當然，單有天生麗質、後天勤力還是不夠，機運與伯樂也佔有極大因素，獨具慧眼使裸鑽散發光芒，正如尤敏之於「電懋」、張曼玉之於王家衛。
寫這篇文章時，發現尤敏和張曼玉都有過幾段「攝影棚戀情」，比起前者打死不認，更顯後者「敢愛」。對緋聞的迥異態度，除了所處時空環境的不同，多少也與個性有關…「愛在心裡口難開」與「難把愛意藏心裡」。尤敏息影結婚那年，正巧張曼玉出世，兩代影后巧合傳承……希望不久的將來，Maggie能與前輩一般遇到相守一生的真愛。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56年12月20日～1996年12月31日，尤敏相關報導共十六則。
2.影劇中心，「劉嘉玲讚張曼玉漂亮　替梁朝偉有個『糾纏對象』高興」，《今日新聞》，2010年9月19日。
1.黃愛玲編，《國泰故事》，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2，頁347。
3.黃愛玲、盛安琪編，《香港影人口述歷史叢書之四：王天林》，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7。
4.張雪梅編輯，「愛在娛樂圈的日子 張曼玉的九段情」，國際在線，2007年10月29日。
5.維基百科…張曼玉、旺角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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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影后的誕生：從「花瓶」蛻變為「影后」的非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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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影圖專欄】亂世之戀…〈滾滾紅塵〉

【十月影圖專欄】亂世之戀…〈滾滾紅塵〉
粟子

張愛玲與電影有著不解之緣，年輕時愛上戲院，之後撰寫劇本，部分著作也經改編搬上銀幕。不過，這位文學奇才或許想不到，有天自己與胡蘭成的真人真事，會成為另一位作家三毛（本名陳平，1943～1991）的創作靈感，造就盪氣迴腸的〈滾滾紅塵〉（1990）。除了兩位話題十足的才女，卡司亦是一時之選，愛情長跑多年的銀色情侶林青霞、秦漢攜手領銜，戲裡戲外都是真情實愛。〈滾滾紅塵〉全片瀰漫浪漫氣氛，更造就九０年代最經典的瑰麗畫面…林青霞赤腳踩著男友皮鞋，在烽火漫天的天台緊緊相擁，頸上絲巾隨風揚起，殘酷戰爭在濃烈愛戀下顯得微不足道。


導演嚴浩表示，電影概念構成於1989年初，大部脫胎自張愛玲一生，內容著墨和胡蘭成的交往之餘，亦探討女性間的情誼。〈滾滾紅塵〉劇情敘述，個性倔強的沈韶華（林青霞）家教嚴格，父親為阻止自由戀愛，將她鎖在閣樓，養成韶華以文字抒發情感的習慣。中日戰爭爆發，父親過世，韶華以寫作為生，結識為日人做事的文化官員章能才（秦漢），韶華不在意能才的「漢奸」身份，與他陷入熱戀。
韶華的摯友月鳳（張曼玉）與男友獻身抗日，無法諒解能才的選擇，月鳳不久為日警殺害，韶華悲痛不已。日本戰敗，能才化名逃亡，韶華不辭辛苦循線找來，竟發現男友已和別人同居，她大受刺激，索性接受余老闆（吳耀漢）追求，過著糜爛奢華的日子。國共內戰激烈，韶華重遇能才，雖然多有埋怨，卻依舊難捨情感。韶華承諾與能才一同離開中國，但只有一張船票的她，最終選擇把機會讓給對方。數十年過去，能才重返故里，追尋韶華生前點滴，心疼她總是獨自承受痛苦，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整個民族，陪著她一起受難……


由於背景設定在三０年代的中國，嚴浩認為編劇必須會說國語、能從女性觀點切入，遂邀請封筆三年的三毛重出江湖。三毛初以即將遠遊推辭，不巧她摔傷骨折，被迫在家靜養，才決定接下編寫劇本的重任。〈滾滾紅塵〉開拍，三毛因傷未能前往拍攝現場，仍費心寫下詳盡人物介紹，將服裝、場景畫圖，清楚交代角色關係和道具陳設。她為此嘔心瀝血，事後不禁感嘆：「痛徹心扉的開始，一路寫來疼痛難休，脫稿後只能到大陸流浪放逐，一年半載都不能再做別的事！」儘管〈滾滾紅塵〉影射的是張愛玲，但三毛不諱言其中蘊含許多她年輕時為愛迷惘的經驗，只是透過為不同角色訴說心聲，自傳意味濃厚。
〈滾滾紅塵〉在第二十七屆金馬獎大放異彩，獲十二提名，最終奪下最佳劇情片、導演（嚴浩）、女主角（林青霞）、女配角（張曼玉）等八個獎項，堪稱叫好叫座。遺憾的是，三毛在電影上映的隔年初自殺，死訊震驚藝文界。媒體推測她的突然棄世，與為情所困、生活不如意有關，而日前完成的〈滾滾紅塵〉也似是壓垮她的稻草。報導指，三毛為電影傾己所有，雖獲得入圍肯定，但最終屈居陪榜。慶功宴當晚，落馬的她難掩失落：「你們都得了獎……」不少認識三毛的人都覺得此事對她而言，是不小的打擊。


「殺了我這種人（指漢奸），就可以救國了嗎？」女作家與文化官員心靈相通，對情愛的執著遠重於民族大義，相較為「愛國理想」失去性命的青年學子，女主角「值不值得」的問句，開啟不同於過往「拋頭顱灑熱血」的反思。〈滾滾紅塵〉對漢奸的「寬容」態度，在當時招致一些批評，知名詞人陳蝶衣就對金馬獎的全面肯定怒不可遏，直言是「為漢奸樹碑立傳」；對岸媒體也稱是「歌頌漢奸、憐惜漢奸」......一如近年〈色，戒〉（2007）掀起的「易先生」論戰。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90年1月8日～1991年8月2日，相關報導共二十二則。
2.《聯合晚報》1990年11月3日～1990年12月16日，相關報導共五則。
3.鉄屋彰子著╱栗筱雯譯，《永遠的林青霞》，台北：大塊，2008。
4.鄭義，「蝶夢人生映 衣冠世代榮」，《傳記文學》第二十九卷第二期，民97年2月，頁3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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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山水有相逢…〈甜蜜蜜〉

山水有相逢…〈甜蜜蜜〉
粟子

港英時期，普通話在香港一點兒不吃香，港人見捲舌黃皮膚，紛紛白眼走避，透露對「北方人」的輕視。九七大限前上映的〈甜蜜蜜〉（1996）清楚描繪這種只能意會的階級鴻溝，有趣的是，分辨新移民的試紙，竟是八０年代風靡大陸的小鄧？！「只要喜歡鄧麗君，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大陸人！所以那些人喜歡也不會買。」來自廣州卻堅稱自己是香港人的李翹（張曼玉），想以小鄧卡帶在農曆年大賺一筆，沒想到攤位乏人問津，蝕本蝕得一塌糊塗，小軍（黎明）老實分析生意滑鐵盧的原因，聽來睿智的「馬後砲」，其實是來自常居香港的姑媽提點。
導演陳可辛以鄧麗君的歌曲為軸，巧妙將耳熟能詳的歌曲融入情節，一對分別來自天津、廣州的男女，在她的歌聲中戀愛，在她的死訊裡再見，串起一段周折十年的羅曼史。有緣無份的愛情絕是騙取觀眾眼淚的最佳良方，〈甜蜜蜜〉抓住這點，讓一心功成名就的肉食女和懷抱小幸福夢想的草食男異地相逢。看似相互取暖安慰的萍水姻緣，實際建立難以撼動的革命情感，深深纏繞著兩個性情目標截然不同的「同志」，一如英文片名「Comrades, almost a love story」。

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節目於2010年1月28日播出〈電影筆記：回顧第34屆金馬獎及最佳影片「甜蜜蜜」〉專輯，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歡迎各位朋友透過網路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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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第34屆金馬獎、電影〈甜蜜蜜〉
播放歌曲：〈甜蜜蜜〉同名主題曲「甜蜜蜜」（鄧麗君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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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如人生
〈甜蜜蜜〉的原點，是導演陳可辛很喜歡聽鄧麗君的歌，深覺她擁有牽繫全世界華人的重要意義，於是構思了這部以歌名為片名的文藝愛情故事，描述1986至1995年間，兩個原居大陸的青年男女由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的情感流轉。考慮主角背景，陳可辛最初鎖定大陸出身的黎明、王靖雯（即王菲），認為由類似經驗的演員擔綱，最能展現那種「味道」，但因後者檔期無法配合，一度使劇組頭痛好幾個月。幾經琢磨，陳可辛嘗試與已鮮少接拍港片的張曼玉接觸，沒想到她對劇本一見鍾情，加上「嘉禾」願意增加製作費，所有問題迎刃而解。
相較張曼玉影后級的演技，被評是「歌強影弱」的黎明為〈甜蜜蜜〉格外費心，不只為配合劇中「頭腦簡單、運動型」的主角性格，將髮型剪成略帶土氣的簡單樣式，還提供自己九歲時由北京遷居香港的心路歷程給導演做為參考。黎明回憶那段曲折的適應期，不諱言當年港人普遍歧視說普通話的大陸人，常抱持偏頗的刻板印象。香港同學戲稱他是北京來的猿人，排外欺侮一樣不少，甚至嚴重到令他覺得「低人一等」，情況直到自英國留學返港才徹底反轉。黎明也說，小時曾想和香港的小朋友一樣，擁有最流行的玩具，但媽媽卻買來便宜的仿製品，「為什麼我不能拿到比較好的玩具？」困惑直到成年仍存在心中。或許正是親身經歷，黎明終於能卸下帥酷的明星光環，真正做一名「演員」。
〈甜蜜蜜〉裡，黎明將黎小軍詮釋得生動自然，甫到香港對事事感興趣的單純和好奇、被人「另眼看待」時似懂非懂的不解與憂愁、再見愛人的壓抑和痛苦……層次展現角色的成長與轉變，無怪影壇對他刮目相看。當然，黎明的好戲和遇上好對手關係密切，儘管一度傳出不合，卻未影響戲中的純愛美感，張曼玉也不負眾望，憑此席捲各大影展，獎一座接一座。


影后功力
「演員最重要的是信心，有了信心，別人看你就有份量。」以〈甜蜜蜜〉登上金馬影后，張曼玉已締造該獎項前所未有的紀錄，即三個影后加一個女配角，她受訪時只有四個字「執迷不悔」。張曼玉最早是模特兒，1983年贏得香港小姐亞軍，由此進入娛樂圈，先在連續劇「新紮師兄」展露演員潛質，後來轉入電影圈，五年間多被派任花瓶角色，直到王家衛執導的〈旺角卡門〉（1988）才獲注意，逐步轉型為演技派巨星。張曼玉坦言「由花瓶到國際級演員」，最感謝的就是王家衛，後又接演〈阿飛正傳〉（1991）、〈花樣年華〉（2000）、〈2046〉（2004）等數部由他導演的作品。
張曼玉看見〈甜蜜蜜〉劇本時馬上起雞皮疙瘩，她分析李翹不是很可愛的人，但為理想勇往直前，是很具吸引力的角色。拍攝過程中，張曼玉全心準備，完全摒除訪問與拍攝的干擾，雖被暗指不近人情、厚此薄彼（在紐約取景時獨接受外國媒體訪問），卻因此得到很好的成果。〈甜蜜蜜〉參加第四十二屆在濟州島舉行的亞太影展，張曼玉以收放自如的演技，紮紮實實登上影后，一枝獨秀的優勢，即使韓國評審想「愛國」也束手無策。壓倒性的票數同樣發生在金馬獎和香港電影金像獎，影評讚她在〈甜蜜蜜〉由清純、勇敢冒險演到隨波逐流的情婦，角色揮灑空間很大，橫跨十年的心境變化，不僅化妝服裝改變，更是由內散發出來的滄桑氣質，一顰一笑令人動容。


最佳影片
走過三十餘年，金馬獎每年都面臨不同的挑戰與批評，至第三十四屆，記者在相關報導毫不留情開頭：「今年金馬獎的入圍片為什麼我都沒聽過？」回顧六部候選劇情片，一半還未上映，另一半票房慘澹，很寫實地說，除〈甜蜜蜜〉可算是商業取向，其餘五部皆深受導演意識主導。
國片雖佔入圍名單二分之一，但奪獎機會渺茫，記者分析，〈國道封閉〉是台灣第一部公路電影，劇情鋪排有創意，唯內外條件都未臻理想的情況下，想奪大獎實為不易；〈一隻鳥仔哮啾啾〉屬於悲天憫人的本土電影，也得到亞太影展最佳影片加持，可是各個影展與其評審分是與標準畢竟不同，並非單以故事就能說服金馬評審，資深影評梁良亦坦白寫到：「製作技術上比較粗糙也是有目共睹的，因此光靠人情味和童星的感人演出難以脫穎而出。」；題材涉及大都市疏離感、同性戀及父子亂倫的〈河流〉，在保守勢力主導的評審團，入圍就是一位香港評審力辯群雄的結果，得獎自是難上加難。港片方面，陳果執導的〈香港製造〉是以香港邊緣青年為主軸，題材創新，但屬於入圍即鼓勵的類型；由杜國威舞台劇改編的〈南海十三郎〉以粵劇奇才南海十三郎的狂狷個性與傳奇身世為經緯，編導演皆獲好評；〈甜蜜蜜〉雖然通俗愛情，但演員表現可圈可點，被視為〈南海十三郎〉的勁敵。
名單公布，〈甜蜜蜜〉小爆冷門拿下最大獎，評審的理由是：這部片兼具藝術與商業特質，缺點少、整體成績出色，是一部不玩個人風格的作品。此說法某種程度解釋陳可辛未入圍最佳導演的「遺珠之憾」，也就是說，他是低調而成功的統籌者，電影好就好在沒有強烈的個人風格（但這樣就不夠資格入圍最佳導演？）。影評梁良同樣指〈甜蜜蜜〉的整體格局和電影技藝表現較另外兩部港片細膩，以鄧麗君歌聲做為歷史記憶的母體，混和時代與民族處境的情感，堪稱近年最高水準的香港文藝片。
附帶一提，陳果以〈香港製造〉獲最佳導演，擊敗主要對手王家衛〈春光乍現〉的原因在於「展現原創力」。有評審提出，若不是王家衛過於重複前作風格，陳果想脫穎而出可就困難許多，而他的獲獎也體現影展「獎勵有創意新人」的立意。至於原本頗被看好的國片〈一隻鳥仔哮啾啾〉，竟然八項入圍項目皆告落馬，最後決議頒給「評審團大獎」作為鼓勵。〈一〉片描述四五０年代的台南鄉下，當地居民飲用含砷地下水，染上烏腳病的真實事件，原著小說和劇本均由作家蕭颯執筆。


金馬紀念
典禮過程中，總是話題十足、目不暇給，第三十二屆金馬獎則是港片港星搶盡鋒頭，張曼玉更獲得人生第十座影后。一年一度電影嘉年華，頒至「終身成就紀念獎」時，氣氛頓時肅穆，因為獲獎的三位資深影人羅維（1918～1996）、李翰祥（1926～1996）與胡金銓（1932～1997）都於不久前過世。
羅維演而優則導，先後發掘李小龍、成龍兩大武打巨星；胡金銓同樣由演員轉為導演，開創華語無俠片新紀元；李翰祥則是黃梅調熱潮的推手，多才多藝博學多聞的雜家，他的宮闈古裝、風月奇情堪稱一絕，六０年代中也曾來台組辦「國聯」，對提升台灣的電影水準、培育從業人材等有極大貢獻。上述三位外，曾數次擔任金馬獎執委會秘書長的名導白景瑞（1931～1997），在典禮舉行前三天突發心肌梗塞驟逝，晚會特地安排懷念，後於三十六屆金馬獎（1999）頒給「終身成就紀念獎」。


一首歌不過幾分鐘，卻可以瞬間拉近彼此距離，進而攜帶豐沛到連自己都驚訝的回憶，就像「甜蜜蜜」和鄧麗君，對李翹和小軍已不只是一首歌、一位歌星，而是一段即使千言萬語也難說清的濃厚感情。〈甜蜜蜜〉最末的「回馬槍」很有意思，原來李翹、小軍赴港坐得是同一班列車，只是背對背不知道。這畫面令我想起幾米的《向左走‧向右走》（1999），可能前一刻是最接近的陌生人，下一刻卻成為最遙遠的戀人……不過，只要有緣，就算是天涯海角，相信也終能山水有相逢。


參考資料：
1.葉蕙蘭，「面對銀幕情人 影后不怕緋聞 首次攜手演出 天王全力以赴」，《民生報》第九版，1996年3月14日。
2.傅天瑜，「紐約街頭拍新戲 照相任憑心意 受訪厚此薄彼」，《民生報》第十一版，1996年8月30日。
3.傅天瑜，「張曼玉人在紐約」，《聯合報》第二十二版，1996年8月30日。
4.葉蕙蘭，「與張曼玉紐約相處『甜蜜蜜』 黎明不知哪裡『失和』」，《民生報》第十版，1996年9月4日。
5.徐正琴，「陳可辛將他少年心路搬上銀幕」，《聯合報》第二十一版，1996年12月3日。
6.唐在揚，「一改過去耍狠角色在『甜蜜蜜』戲中 演技賺了不少影迷的熱淚」，《聯合晚報》第九版，1996年12月10日。
7.唐在揚，「滿腹辛酸曲 一部甜蜜蜜 黎明想當年…」，《聯合晚報》第九版，1997年1月5日。
8.王雅蘭，「甜蜜蜜 讓張曼玉起雞皮疙瘩」，《民生報》第十一版，1997年1月7日。
9.胡致華，「『甜蜜蜜』大放異彩 具象徵意義」，《聯合報》第二十六版，1997年4月14日。
10.王雅蘭，「她的第七個影后 他的第二個影帝」，《民生報》第十版，1997年10月10日。
11.胡幼鳳，「1997年金馬先探最佳影片專題報導五之二」，《聯合報》第二十六版，1997年12月9日。
12.本報訊，「影帝謝君豪 影后張曼玉 最佳導演陳果 最佳影片 甜蜜蜜」，《民生報》第一版，1997年12月14日。
13.王雅蘭，「花瓶變巨星」，《民生報》第十一版，1997年12月15日。
14.王志成，「『碼』後泡之二 大獎頒給看得見的成果 小獎頒給自己」，《民生報》第十五版，1997年12月15日。


甜蜜蜜（Comrades, Almost a Love Story）
導演：陳可辛
編劇：岸西
演員：張曼玉、黎明、楊恭如、曾志偉、杜可風、Irene Tsu、丁羽
首映：1996年11月2日（香港）
片長：120分鐘
出品：嘉禾娛樂事業有限公司（香港）、電影人製作有限公司
獲獎：第三十四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女主角（張曼玉）；第十六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最佳導演（陳可辛）、最佳女主角（張曼玉）、最佳男配角（曾志偉）、最佳編劇（岸西）、最佳攝影（馬楚成）最佳美術指導（奚仲文）、最佳服裝造型設計（吳里璐）、最佳原創電影音樂（趙增熹）
電影歌曲：甜蜜蜜、淚的小雨、再見！我的愛人、月亮代表我的心
劇情介紹：
1986年3月1日，黎小軍（黎明）從家鄉天津來到香港投靠姑姑Rosie（Irene Tsu）。火車抵達九龍，睡得昏沈的小軍被服務人員叫醒，拎著大包小包搖搖晃晃踏上手扶梯，對眼前陌生的一切盡是好奇。小軍單純善良，在家鄉有個很要好的女友方小婷（楊恭如），想著在港努力工作存足老婆本。才踏上香港土地，小軍立即寫信給小婷報平安：「香港人多車多樓更更多，廣東人說話粗魯又大聲……小婷，我好想妳。」
小軍循地址找姑姑，卻因聽不懂廣東話而屢遭閉門羹，更被誤會是來召妓的北方佬，他感嘆此地很多外國人，可就連本地人的話自己也聽不懂，唯有姑姑對姪兒和善溫暖，小軍也只聽得懂她說的話。姑姑給小軍一個獨立的房間（可是小到不能再小）、光線充足（四面無窗、只有一個小燈泡），和一間獨立的廁所（兩個髒舊的洗手台），小軍在信中告訴小婷：「我這邊真的很好，妳不用擔心。」小軍的室友不少是夜晚出沒的舞女，他不解，以為港人白天都不用工作，晚上再穿得漂漂亮亮地出去玩？「還有……姑姑叫我不要叫她姑姑，要叫Rosie。」小軍咬著舌頭練習。姑姑房間牆上貼滿好萊塢早期明星威廉荷頓的照片，小軍以為是姑父，她笑而不答，只說威廉有天會回來找自己。

小軍穿上西裝「見工」，雞舖老闆傻眼：「應徵這裡需要穿這麼整齊咩？」介紹人George叔（丁羽）答：「等下我帶他去買粗布衣不就得了！」「得了！明天早上六點，叫他上班吧！」雞佬囑咐George趕緊教「阿燦」（香港無線電影的電視劇「網中人」（1979）有個自大陸偷渡來港的角色名為阿燦，此後就成為這類新移民的代名詞，有貶低意味）說廣東話。小軍聽不懂，只是一個勁地道謝，「你是好人！」他笑著對老闆說。「哇！她給你穿醉貓的西裝呀！你姑姑有天在荷里活酒吧遇見一個醉貓，就說他是威廉荷頓……你明不明呀？她已經瘋啦！」George叔以廣東話揭穿姑姑的祕密，一個字也聽不懂的小軍還是咪咪地笑著。


小軍寫信告訴小婷，已經找到一份運輸工作，實際是騎著腳踏車送生雞熟雞，他每個月有兩千多塊收入，小軍滿足道：「黨幹部還沒有我賺得多呢！」幾個月過去，他已將尖沙嘴一帶的路全部摸熟，也學了廣東話，但還是有很多聽不懂。發工資當天，小軍不只買給小婷的禮物，還到了一個天津人都不曾去過的地方…麥當勞。到了點餐櫃臺，小軍想了好久才吐出「可口可……」，「樂呀！」任職收銀員李翹（張曼玉）語氣輕蔑，見他聽不懂廣東話，李翹左顧右盼、以冷冷的普通話問：「在這裡吃還是拿走？」小軍想到此地打工，但他廣東話不流利又不會英文，經理聽完轉身就走。
「在香港不會英文很麻煩的！」李翹清掃時見到小軍，她想著賺取佣金，即一臉好心介紹他到齋鹵味（杜可風）的補習班學英文。小軍見她普通話說得流利，直覺對方也是從大陸來的，李翹連忙否認：「會講普通話，不一定是大陸人！不會講廣東話，就一定是大陸人！」來到補習班，小軍全身上下只有五十元，李翹問他有沒有提款卡，就是放進機器裡，就會自動送錢出來的卡片，小軍傻呼呼拿著李翹的卡片：「就是這個？真厲害！」不一會兒，李翹的BB Call響了，小軍豎起大拇指：「BB機呀！妳真行！妳真行！」


齋鹵味的正確英文名是Jeremy，他稱香港女友戲稱自己是齋鹵味，「怎麼好像是髒話！」女同學笑著問，他搖搖頭：「不會，妳是剛來的是不是，『你鹵味』才是！」齋鹵味整天教英文髒話，大家渾然不知，小軍也學得很起勁，得到許多佣金的李翹則在外面拖地擦玻璃。下課後，小軍自願送趕著上班的李翹，交通工具卻是腳踏車，李翹不以為然：「在香港這叫單車，不叫車！」忙裡偷閒，李翹唱起「甜蜜蜜」，小軍也一起哼著……
小軍和李翹漸漸熟稔，若時間來不及，李翹就會把接來的外賣請小軍幫忙，兩人一同賺外快，她坦白道：「其實不少香港人也是從大陸來的，不是爸爸就是阿叔。」小軍見李翹存款破萬，非常非常羨慕，他老實問：「不如妳教我！」「能教你的話，早就發財啦！」李翹在過農曆年時擺攤賣鄧麗君的卡帶和黑膠唱片，小軍對她的商業頭腦佩服不已，李翹不好意思：「你也是股東，雖然是雞毛蒜皮的一千塊港幣！」然而，小軍說只有大陸人才聽鄧麗君，「你知道香港有多少大陸人，報紙說有五分之一都是呀！」李翹信心滿滿。
無奈結果恰恰相反，舖子乏人問津，李翹所有存款損失殆盡，小軍老實分析：「姑媽說，只要喜歡鄧麗君，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大陸人！所以那些人喜歡也不會買。」李翹坦承去年才從廣州來此，「我早就猜到了，我們是同志咧！」見小軍痴痴笑著，她氣呼呼：「同你個頭啦！」其實，小軍知道李翹佔自己便宜，卻因為害怕與「唯一個朋友」斷了關係，才心甘情願吃虧，「其實我也沒什麼朋友。」李翹小聲答。兩個孤獨的外地人相互照應，產生朋友以外的感情，發展出超友誼的關係。隔日，小軍與小婷通電話時吞吞吐吐，只說出一句「我愛妳」。

小軍日日和李翹一起，就像一對戀人，雖然還是與小婷通信，但內容與頻率都少了很多，小軍得人介紹去當廚師，賺得錢要比在雞店時多一倍。躁熱非常的晚上，他們一塊為地產公司排隊打工，小軍笑稱在「上頭」排隊排慣了，李翹答：「這裡很多都是你的同志呀！」她覺得難得來到香港，一定要胸懷大志，說什麼也不願窩在幾百尺的小房間裡過一輩子，小軍靜靜聽完：「我沒理想……」「怎麼沒理想，你不是拼命存錢要娶天津的愛人？好險我在大陸沒有青梅竹馬的表哥，要不然最後又嫁給大陸人，那到香港來又是為了什麼？」李翹的一番話令小軍啞口無言。此時，李翹發現小軍屁股被融化巧克力弄得髒兮兮，「買給妳吃的嘛！」「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你又陪我吃苦，又陪我開心，其實你是我在香港最好的朋友。」
1987年10月，香港爆發股災，市道一落千丈，「聽說很多人在股市焦頭爛額……」小軍說到一半，就看到李翹的戶頭，原本破三萬的存款，剩下不到百元，她還背著先前的債務，李翹無可奈何，只好去當按摩女郎。這天，李翹為江湖中人豹哥（曾志偉）服務，她沒有丁點奉承，直來直往的態度引起豹哥興趣。
小婷將過生日，小軍請李翹到金店幫忙挑禮物，他無意間說出做按摩的事，使李翹受旁人白眼，「又不是偷、又不是搶、又不是作舞女，有麼關係？」他不明就裡。小軍買了兩條同一式樣的手鍊，分別送給小婷和李翹，李翹心中五味雜陳：「怎麼有這麼傻的人？我和小婷不一樣，她是你老婆，我是你朋友，我們上過床，但是……一條送她一條送我，這是什麼意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李翹深覺兩人目標不同，卻被若有似無的感情牽絆，「黎小軍同志，你來香港的目的不是我，我來香港的目的不是你。」李翹轉身離去，留下小軍孤身一人。


豹哥對李翹很關心，甚至為她在原本刺龍刺鳳的背上加了一隻可愛的米老鼠，「我很Cheap的，不用這樣大費周章！」另一面，小軍遲遲沒有李翹的消息，他最後在BB Call裡留下「再見」的訊息。
腳踏車已經生鏽，小軍又恢復給小婷寫信的習慣，他見港人爭相移民，無奈想：「內地人想到香港，香港人又盼望到別的地方。」1990年冬，小軍終於完成心願，將愛人小婷接到香港結婚。婚宴上，朋友提起李翹的現況，誇讚她從來做事勤力，一天工作超過二十小時，當初介紹大家學英文，目的也在抽佣，現在成了花店老闆又搞房地產，已是事業有成的老闆娘。李翹和豹哥一同現身婚禮，終於完成心願的小軍卻悵然若失。洞房花燭夜，小軍談起剛到香港時，穿著深藍色棉襖、每餐吃三大碗飯、倒在床上就睡，每天都過得很新奇，「如果那時妳在我身邊，那就好了……」小婷在旁露出幸福笑容。與此同時，李翹整夜翻來覆去，豹哥心裡一清二楚：「不要老想著人家新郎倌，小妹妹，豹哥是情場殺手，妳知道嗎？」


李翹和小婷成為朋友，她的地產公司開幕，小婷十分羨慕，「她以後的老公一定要很厲害，才能鎮得住她！」她被其他朋友拉去聊天，給了小軍、李翹獨處的機會。李翹搬進新家，小軍則升上二廚，「妳終於可以做到妳想做的那種人！」李翹自述現在到了五星級酒店，人人都和她說英文；到了百貨公司，不再被白眼伺候；回老家蓋新房，母親更欣慰……「我終於做到香港人！」李翹苦笑。
李翹知道小婷會跳芭蕾舞，好意為她介紹工作，返家途中，小婷欲將先前小軍贈與的鐲子作為謝禮，回想往事，李翹只能謊稱過去收過同樣的禮物，謝絕小婷的「好意」。李翹婚紗店開幕，見小婷沒拍過婚紗照，免費讓她與小軍拍攝一組。之後，小婷到舞蹈教室練習，小軍坐在李翹車上，音響放出鄧麗君的「再見！我的愛人」，竟碰巧見鄧麗君在街頭，小軍興奮請她在背上簽名，兩人想起曾經共度的快樂時光，再也無法壓抑情感，終於重燃愛火。
小軍決定和小婷攤牌，李翹也承認「一張開眼睛就想看到小軍」，只是她才準備和豹哥說清楚，就得知他犯事，警察要請他做「證人」。豹哥欲偷渡離開，李翹想勸他與警方合作，但豹哥執意避走台灣，想起他種種好，李翹不忍與豹哥分手，最終與他一塊離開，留下站在岸邊等候的小軍。


小軍說出心裡愛著別人，要與小婷分手，她本欲夫妻同回天津重新開始，但小軍卻低著頭答：「一切都回不去了。」小軍拎著行李回到姑姑家，她卻已經斷氣，姑姑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小軍，包括一個放著貴重物品的箱子，裡面放著她和威廉在半島酒店吃飯時用過的茶杯與菜單。小軍將姑姑的房產變賣後，全部給了小婷，自己隻身到美國唐人街找先前在港認識的師傅，繼續廚師的工作。
師傅知道小軍心裡惦記李翹，勸他試著認識別的女孩，小軍將燒好貴妃雞包妥，請跑堂送給外帶客人，這個人正是輾轉來此的豹哥，李翹與豹哥顛沛流離、四處漂泊，日子還過得去。幾日後，豹哥被一群不良少年搶劫，意外打倒在地，李翹辦事回來，只見到冷冰冰的遺體。李翹被遞解出境，坐在移民官車上，恍惚間竟看到小軍騎腳踏車的背影，她立即狂奔追逐，跑過好幾條街，最後還是消失人群。


兩年後，李翹已是旅行團地陪，也拿到綠卡，近日就能回廣州省親。遊客問起她的身份，聽說是廣州人，李翹坦然答：「對！來了快十年了！」
1995年5月8日，李翹拿到機票，卻在旅行社聽到鄧麗君猝逝的新聞；同一時間，小軍在理髮店也得知噩耗，心情沈重非常。電器行前，所有電視都播放鄧麗君的錄影，李翹看得出神，不久也吸引住路過的小軍，兩個人終於重逢。時間回到1986年，小軍搭列車到九龍的那天，坐在他背後位置的，就是懷抱賺大錢理想的李翹，只是兩人下車後跑往相反的方向…… (繼續閱讀...)

【廣播】隨波逐流的亂世純愛…〈滾滾紅塵〉

隨波逐流的亂世純愛…〈滾滾紅塵〉
粟子

銀幕情侶一對對，私生活真正走在一起的卻少得可憐，見影迷熱中配對，明星總露出不解神情：「那是戲嘛！」忘了「看戲的是傻子」，電影裡愛得濃烈難捨，怎能怪銀幕這頭的咱們當真。遺憾直到林青霞、秦漢的戀情浮上檯面，毫不隱藏親暱互動，終於實現百分百郎才女貌。最記得兩人合作的鍋寶廣告，長輩凡見必讚濃情蜜意，好事指日可待，還是小孩的我，直覺他倆有點歲數，怎麼還做得出如此天真爛漫的表情，難道真是愛情使然？
另一個印象深刻的畫面，是秦林在〈滾滾紅塵〉（1990）的天台共舞，青霞赤腳踩在秦漢皮鞋上，紅色絲巾隨風揚起，緩緩蓋住忘情擁吻的男女。主角不復往日青春，但「表裡如一」的熟齡戀曲，更加強電影裡亂世純愛的珍貴可信。距離電影上映已二十年的今日，「理想伴侶」分手多年，所幸還有〈滾滾紅塵〉，保存那段即將修成正果的時光，雖然那也是一段無緣相守的蒼涼苦戀。


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節目於2009年3月19日播出〈電影筆記：回顧第27屆金馬獎及榮獲最佳劇情片等多項大獎的「滾滾紅塵」〉專輯。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歡迎各位朋友透過網路收聽。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3/19
節目摘要：第27屆金馬獎、電影〈滾滾紅塵〉
播放歌曲：〈滾滾紅塵〉同名主題曲「滾滾紅塵」（陳淑華演唱）、獲得該屆最佳電影插曲的〈笑傲江湖〉主題曲「滄海一聲笑」（黃霑、徐克、羅大佑演唱）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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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劇嘔心
據《永遠的林青霞》作者鉄屋彰子訪問導演嚴浩，〈滾〉片概念構成於1989年初，內容大部脫胎自張愛玲一生，除著墨於和胡蘭成的愛情，亦探討女人間的友誼。嚴浩認為故事發生在中國大陸，因此編劇必須會說國語，也需要女性觀點深入描寫女人的友情，幾番思索，決定請心思細膩的女性作家三毛擔任編劇。在此之前，三毛僅寫過兩個劇本，最早是為法國導演艾倫貝特杭寫〈越南難民〉，可惜台灣看過的人不多；其次則是為「新象」編寫舞台劇「棋王」。或許因為她與電影關係不密，導致初傳「湯臣」籌拍〈滾滾紅塵舞天涯〉時，記者竟將編劇誤植為小名三毛的洪金寶，以訛傳訛，形成武打明星洪金寶編寫文藝愛情片劇本的奇妙報導。
嚴浩將故事梗概告訴三毛，希望封筆三年的她能重出江湖，三毛雖稱：「我這一生最愛的就是電影！」但當時遠遊在即，遲遲不肯答應。轉折發生在一天凌晨四點半，她用可樂配琴酒喝得醉意迷離，不慎在家中失足跌落一層樓，折斷肋骨插入肺中，被迫家居修養。旅行泡湯，三毛失去推託理由，只得接下劇本任務，她形容寫〈滾滾紅塵〉的滋味是：「痛徹心扉的開始，一路寫來疼痛難休，脫稿後只能到大陸流浪放逐，一年半載都不能再做別的事！」
多年後，林青霞談拍攝〈滾滾紅塵〉點滴，對三毛的全心投入格外印象深刻。她描述，三毛每寫好一場戲，就會請導演、男女主角到自宅「說戲」，方式是要完全呈現創作的氣氛，不只改變家中擺設，播放相關唱片，穿上適當質料、顏色的服飾、裝飾品，甚至梳起香蕉頭，將劇中人演得活靈活現，好幾次都惹得林青霞笑罵：「讓給妳演算了！」此外，由於受傷無法赴拍片現場，她費心寫下詳盡人物介紹，也將重要場景畫圖，清楚交代人物關係位置及道具陳設情形。相較只有人物對白及動作的劇本，更顯嘔心瀝血，難怪交稿後的三毛感嘆：「最多只能一年半寫一個劇本！」儘管〈滾滾紅塵〉的概念來自張愛玲，也有人猜想林青霞演得是自己，秦漢也覺得劇中人物分分合合，與現實中的他們頗為類似，但身為編劇的三毛，堅持片中每個角色都有她的影子。對於劇本，三毛形容是「少不更事」的她為情迷惘的往事，只是透過為不同角色訴說心聲，自傳意味極濃。


真愛相隨
林青霞與秦漢相識於電影〈窗外〉（1973），戲裡結為夫妻，戲外林青霞也愛上秦漢，但他已和邵喬茵在1971年結婚，兩人關係曖昧，屢屢引發秦漢妻子不滿。拍攝〈我是一片雲〉（1977）期間，另一名男主角秦祥林展開追求，林青霞曾短暫移情，但隨即回到秦漢懷抱。1979年，林青霞拋下事業赴美逃情，秦祥林萬里追蹤，未幾傳出訂婚，婚約四年後解除，秦漢也於此時宣布離婚，兩人終於1985年正式交往。
〈滾滾紅塵〉是秦林暌違十年的合作，記者幾乎寫林就有秦，林青霞接受訪問時幸福道：「我現在越來越能控制自如，工作和娛樂絕對分開，不會迷戀玩樂，也不會讓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所以四季當中，春、秋工作，夏、冬休息、旅行，恰到好處。……我和秦漢相互鼓勵對方，享受工作，珍惜目前的生活形態，維持現況比什麼都好。」雖然不確定未來結果如何，但至少現在與秦漢及其子女的相處，是她很重視的事。談到與秦漢的纏綿吻戲，林青霞起先很擔心兩人太熟，演來會不自然：「沒想到情緒很快來了，拍得很順利。」
「戀人在電影裡飾演情侶，兩個角色之間自然會有一種親密感，對電影本身很有幫助。」導演嚴浩誇讚秦林是「專業演員」的同時，也不諱言期待兩人附贈的化學反應。然而，情侶也非全然甜蜜，爭執機率遠比毫不相干的男女主角高，身為「愛情局外、電影主導」的嚴浩回憶：「當然啦，有時他們也會在片廠吵架…….大家都看得出來。不過，只要一站到鏡頭前，兩人便專心演戲，拍片過程從未受他倆私事的影響。」
1990年中，〈滾〉片劇組前往大陸哈爾濱、長春、北京取景三個月。行前，祖籍山東的林青霞格外期待，但她怕冷也怕無聊，所以帶了許多厚重衣物及小說、音樂排遣寂寞。「為什麼不打麻將？」記者不經意發問，青霞苦笑以對：「他堅持不要！」


金馬大熱
十一月，金馬獎即將公布入圍名單，記者照例撰文「破解」，文中雖稱香港電影質量皆勝，也很為台灣作品打氣，其中以〈異域〉、〈刀瘟〉與〈客途秋恨〉最受期待，特別〈異域〉不僅「叫好叫座」，更是難得由民間獨力完成的大格局電影。結果公布，在半數獎項提名不足額的情況下（即入圍員額未達四名，由於入圍必須達三分之二以上委員同意，若經多次表決仍無超過四組參賽者達到票數，就會造成上述情形），原本頗被看好、由朱延平導演的〈異域〉竟然全軍覆沒，反倒是報名截止前夕，才獲新聞局發與准演執照的〈滾滾紅塵〉破天荒獲十二項提名，打破歷年來入圍最多紀錄，其次是九項的〈愛在他鄉的季節〉。整體而言，港片和港星在全部五十四個名額囊括三十八項，國片僅十六，相差懸殊。
回顧〈滾滾紅塵〉領照曲折，主要卡在當時新聞局電影處規定，大陸演員不得擔任主配角的條文。〈滾〉片角色如春望、玉蘭與鄰居婦人等角被指為「確具大陸人氣質神韻，遊走邊緣的模糊地帶。「湯臣」為取得台灣政府的准照，具結簽下「主配角無大陸演員」的保證書，這才打通關節，最後一刻通過審核，成為金馬獎的超級黑馬。
翻開名單，觀眾不定部部欣賞，有的甚至還未上映，影評李幼新遂以簡要筆觸分析六部入圍最佳劇情片的作品：「『刀瘟』著眼於現今台灣社會；『客途秋恨』穿梭於往昔的中國與日本，當代的香港與大陸；『滾滾紅塵』從中國與日本的烽火離亂到國共鬥爭的生靈塗炭；『愛在他鄉的季節』由一個大陸（中國）到另一個大陸（美國）；『西部來的人』從都市到海邊，從平原到高山，從現實到神話，在台灣本土關懷系列中另闢蹊徑，聚焦於原住民的處境與心靈；『笑傲江湖』以古諷今，關照權力鬥爭下無所適從的人。」六部電影中，〈滾滾紅塵〉呼聲頗高，出品「湯臣」也信心十足，但當員工看過〈愛在他鄉的季節〉，瞬間涼了半截，感嘆到手的鴨子快飛，只有負責人徐楓未見動搖。其實，製作〈滾滾紅塵〉前，徐楓一度對電影失望，打定主意將此視為「湯臣」最後一部電影。她坦言：「以往為了電影患得患失，神經緊張、情緒經常失控。」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遠離是非」，沒想到〈滾〉片大放異彩，再度燃起熊熊鬥志，堅持拍好戲，求精不在多。
附帶一提，此屆評審將在〈刀瘟〉及〈愛在他鄉的季節〉中有特別表現的配角卓勝利與文希蓮，分別拔擢為最佳男╱女主角入圍者。然而，礙於文希蓮的美籍華裔身份，引發資格不符，最終遭大會除名，金馬執委幾番考量，改以「評審特別推薦」方式給予鼓勵。


影后青霞
典禮當晚，〈滾滾紅塵〉奪得八獎（其中最佳造型設計報載為〈滾滾紅塵〉張西美，但國家電影資料館網頁卻是〈川島芳子〉侯永財），包括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等主要大獎，林青霞更首次登上影后。
早從得知入圍，林青霞即稱〈滾〉片是她在「非常喜歡」的心情下拍的，對自己在片中的表現是「接近滿意」，能夠入圍對她意義重大。多年後，與自傳作家鉄屋對談時，仍對拍攝過程念念不忘，尤其是三毛唱作俱佳的「說戲」：「就這麼一次，我對自己每一句台詞的意義都能掌握，那感覺真是美妙。」撇開零星「僥倖」質疑，林青霞在片中的表現確實細緻動人，從陷入熱戀、被迫分離、遭到背叛、懷疑人性到擁抱真愛，將角色深情敏感的個性演得入骨。至於獲最佳女配角的張曼玉，儘管未因〈愛在他鄉的季節〉入圍女主角，反以重友誼的活潑女學生收之東隅。幾場與林青霞的嬉戲打鬧與坦率談話，深刻演繹女性獨有、相互依靠的手帕交。
〈滾滾紅塵〉後，林青霞接下改變後期演藝生涯的〈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1992），反串由男變女的東方不敗。類似〈滾〉片的文藝作品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娛樂性更高的武俠或笑鬧片，雖然再創事業高峰，但除了〈暗戀桃花源〉（1992）的戲中戲，難見如〈滾滾紅塵〉般令人盪氣迴腸的愛情氣氛。


三毛憾事
1991年1月4日，三毛在台北榮總病房上吊自殺，死訊震驚藝文界。她的突然離世，引發不少揣測，大多圍繞在為情所困、找不到知心伴侶、生活不順遂等因素，而前夕完成的〈滾滾紅塵〉劇本也似是稻草之一。據報導描述，金馬典禮結束當日，〈滾滾紅塵〉舉行慶功宴，得獎同事興高采烈招呼拍紀念照，落馬的三毛顯得鬱鬱寡歡，直說：「你們都得了獎……」言談間頗為洩氣。三毛對劇本付出極多，所以不少認識她的人都覺得〈滾滾紅塵〉沒得編劇獎，對她是不小的打擊。
因電影與三毛結緣的林青霞得知不幸，回想對她的認識：「三毛是個相當強烈的人，喜怒哀樂、是非對錯都很明顯，一年前，大家在討論『滾滾紅塵』劇本時，她表現的是極端的快樂、陶醉，對人生充滿喜悅。」儘管見面不超過十次，但兩人都屬個性敏感，時常心有靈犀，很快就成為好朋友。極度興奮的背面，或許就是更高的希望與期待，〈滾滾紅塵〉雖然叫好叫座，但劇本卻蒙受「欠缺國家民族觀念」等指責，加上與獎項擦肩而過，難免導致情緒惆悵低落。其實，三毛自殺原因複雜（也有一說是被謀殺），沒得獎是好友記者後來捕風捉影的猜測。話雖如此，三毛確實為〈滾滾紅塵〉用盡氣力，使生命的第一部也是最後一部完整劇本盡善盡美。
記得外婆很愛看三毛小說，《撒哈拉的故事》（1976）、《哭泣的駱駝》（1977）、《雨季不再來》（1976）、《送你一匹馬》（1983）……時常放在桌上，老實說，小時的我對這種「整頁都是字」的東西一點沒興趣，全然無法體會她筆下浪漫蒼茫的撒哈拉。又幾年，得知齊豫的「橄欖樹」歌詞出自三毛，也就是那位「流浪遠方」的旅人。再幾年，到極度觀光商業化的周庄，三毛的名字再度出現，原來她也來過這兒，折服於如夢如幻的江南景致，稱此處是她夢中的故鄉……對三毛的認識淺薄且斷續，但僅就這些線索，就能體會她飄逸且難捉摸的細膩個性，這也是作家賴以創作，卻可能為此送命的人格特質。


另類漢奸
〈滾滾紅塵〉裡，小說家愛上的文化官是個隨波逐流的「漢奸」，沒有愛國電影邪惡奸佞、殺人不眨眼的刻板形象，面對「愛國份子」的暗殺，只是面露痛楚問：「殺了我這種人，就可以救國了嗎？」男女主角心靈相通，對浪漫情愛的執著遠重於國家民族、政治立場，濃濃的個人主義，對比片中為「偉大理想」失去性命的激進學生，女主角「值不值得」的問句，開啟不同於往日一言堂「為國犧牲」的反思。
相形之下，部分愛國人士似乎無法輕鬆看待片中的視角，認為其無視忠奸的民族大義，一位僑選立委指責電影是「歌頌中共、肆意抨擊政府，醜化國軍，協助中共進行統戰。」而作為第27屆金馬獎評審委員的知名詞人陳蝶衣，也對〈滾〉片的大獲全勝「怒不可遏」，直言是「為漢奸樹碑立傳」，並在鄭義主編的《香港筆薈》發表〈國難當頭的卿卿我我一族〉嚴厲批判。至於片尾出自大陸公安的一句「幸好沒有死，如果死了，就看不到新中國！」的台詞，在台灣更面臨遭刪減的命運。
其實，片中對漢奸的形塑也引起爭論，部分敘述與李安導演的〈色戒〉（2007）類似。不過，秦漢飾演的章能才遠比梁朝偉的易先生善良，他沒有太大抱負、談不上理想、只想日子過得好一點，這或許是看完〈滾滾紅塵〉後未像〈色戒〉那般難受氣悶的原因。對於這位「不像漢奸的漢奸」，不僅台灣政府不滿意，中共官方的中國文化報也批評是部「歌頌漢奸、憐惜漢奸」的電影，看來兩岸雖然立場各異，對背叛者的厭惡倒是有志一同。


感覺上，〈滾〉片不只以張愛玲與胡蘭成為藍本，眉宇亦有張愛玲的風格。天台共舞一場，腦中很自然跳出《傾城之戀》，烽火連天中暫時成全的愛情，有一種炫目頹圮的美感。秦漢蹣跚獨行雪地思念女友的結尾，又使我想到無名氏的《北極風情畫》，明明知道相見無望，又忍不住踏上尋覓旅程。無怪多數觀眾看完，多對漢奸問題沒太多意見，只覺是一個陷落大時代的淒美愛情。

參考資料：
1.台北訊，「闊別十年 林青霞 秦漢 重返銀幕扮鴛鴦」，《聯合報》第三十二版，1990年1月8日。
2.台北訊，「此三毛非彼三毛」，《聯合報》第三十版，1990年1月9日。
3.台北訊，「林青霞伴秦漢赴美探子」，《聯合報》第三十版，1990年3月13日。
4.台北訊，「就要去大陸拍片了 林青霞忙著添行頭」，《聯合報》第三十版，1990年4月3日。
5.台北訊，「此趟大陸行 青霞滿載歸」，《聯合報》第三十版，1990年7月6日。
6.曹銘宗，「〈影片入圍態勢初探〉參展影片水準頗相當 誰能出線？有得拼！」，《聯合報》第三十二版，1990年10月2日。
7.粘嫦鈺，「銀河星蹤 享受人生、愛情與工作 林青霞益發明媚動人」，《聯合報》第三十二版，1990年10月6日。
8.台北訊，「大陸演員戲份比例還待查 滾滾紅塵准演執照拿不穩」，《聯合報》第三十二版，1990年10月17日。
9.台北訊，「滾滾紅塵 猶如自身遭遇」，《聯合報》第三十三版，1990年10月27日。
10.唐在揚，「港星台星拉鋸戰 金馬獎入圍名單下午揭曉」，《聯合晚報》第十四版，1990年11月3日。
11.李幼新，「最佳影片入圍評析 金馬尺度有可喜的轉變」，《聯合報》第八版，1990年11月4日。
12.台北訊，「今年金馬得主候選人產生」，《聯合報》第八版，1990年11月4日。
13.周麗玲，「金馬獎17項大獎 一半提名不足額」，《聯合晚報》第十四版，1990年11月4日。
14.曹銘宗，「藝人藝事 林青霞」，《聯合報》第三十二版，1990年11月5日。
15.台北訊，「徐楓只為出席服裝傷腦筋」，《聯合報》第三十三版，1990年11月17日。
16.台北訊，「新聞局打算動剪刀」，《聯合報》第二十四版，1990年11月20日。
17.台北訊，「三毛寫劇本 過程如戲」，《聯合報》第二十版，1990年11月27日。
18.孟莉萍，「夢夢看電影 有張愛玲的影子」，《聯合晚報》第十六版，1990年12月8日。
19.陳素秋，「許之遠抨擊〝滾滾紅塵〞」，《聯合晚報》第四版，1990年12月15日。
20.台北訊，「港片橫掃27屆金馬獎座」，《聯合報》第五版，1990年12月16日。
21.台北訊，「滾滾紅塵 馬上大贏家囊獲8大獎」，《聯合晚報》第十四版，1990年12月16日。
22.台北訊，「滾滾紅塵金馬得來僥倖？」，《聯合報》第二十六版，1991年1月4日。
23.藍祖蔚，「寫了『紅塵』 別了『紅塵』」，《聯合報》第五版，1991年1月5日。
24.粘嫦鈺，「林青霞：好像電影的情節，太戲劇化了……」，《聯合報》第三版，1991年1月5日。
25.台北訊，「三毛死因 影圈人士蜚短流長」，《聯合報》第二十六版，1991年1月7日。
26.本報香港二十七日電，「第十屆香港金像獎公布入圍」，《聯合報》第二十八版，1991年2月28日。
27.本報香港訊，「影圈短訊 大陸報紙批判滾滾紅塵」，《聯合報》第二十九版，1991年8月2日。
28.鉄屋彰子著╱栗筱雯譯，《永遠的林青霞》，台北：大塊，2008。
29.鄭義，「蝶夢人生映 衣冠世代榮」，《傳記文學》第二十九卷第二期，民97年2月，頁38～43。
30.維基百科—秦漢、林青霞


滾滾紅塵（Red Dust）
導演：嚴浩
編劇：三毛、嚴浩
演員：林青霞、秦漢、張曼玉、吳耀漢、顧美華、嚴浩
首映：1990年
出品：湯臣電影事業有限公司
獲獎：第二十妻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嚴浩）、最佳女主角（林青霞）、最佳女配角（張曼玉）、最佳攝影（潘恆生）、最佳美術設計（張西美、廖鳳平）、族加電影音樂（史擷詠）。
劇情介紹：
「如果韶華不是有這樣子的父親，也許，我根本不會認識一位作家沈韶華……」一名滄桑男子在雪地裡獨白。


沈韶華（林青霞）的父親是「美孚公司」總代理，家境十分富裕，但性格專制的他不許女兒與自由戀愛的男友小健見面，將她囚禁在閣樓。一日，小健不忍思念撞門，對沈父大聲叫囂，沈家上下一團亂，韶華心亂如麻，在上鎖的地板又哭又叫，還是無法改變父親意志。老傭人端來晚餐，被她瘋狂翻倒，牆上寫滿日期，最後是大大的兩個字「再見」。深夜，韶華以碎玻璃割腕及股動脈自殺，父親得知消息，僅冷冷答：「真煩人，不用管她，死不了的！什麼樣的媽就有什麼樣的女兒，別理她！」將韶華關起來的原因，不只是不許交男朋友，也因為韶華的母親對丈夫全無愛意，她死後，沈父便將一股腦的怨氣向女兒發洩。
數月過去，父親去世，傭人欣喜來報：「小姐，可以下樓了！」韶華緩緩整理這段時間完成的稿紙，回到闊別多時的人間。

1938年，日軍佔領中國，韶華目睹一切，表情盡是漠然。韶華整日在公寓被窩裡以寫小說，是鄰居眼中的怪人，「玉蘭」是她筆下的主角，一個被賣入富家且被老爺奸污的可憐女子。
大雨滂沱，為日本人做事的文化官員章能才（秦漢）前來拜訪，他稱自己三天前曾派司機送信，韶華趕緊從書堆裡翻出尚未開啟的郵件，默唸：「字還寫得不錯，見見也無所謂。」能才坦言看了韶華的書，內心感動莫名，稱讚她文字大方，才能寫出如此具氣質的文章。說完，能才掏出金戒指：「用這個打賞下人，未免太闊氣。」韶華自稱對錢沒有概念，對家庭毫無依戀，獨特氣質吸引能才欣賞目光。能才將一個泥老虎送給韶華，她驚訝問：「小時候我媽也送給我一個，你怎麼知道？」「從妳文章裡看到的。」相互留下深刻印象。


小說裡，玉蘭認識年齡相仿的春望，初嚐戀愛快樂。韶華將短篇稿子送往出版社，編輯兼好友古太太（顧美華）勸她別和能才見面：「這種人說得好聽是文化官，說的難聽點，是漢奸！」若不是丈夫（嚴浩）與他是老同學，絕不會與能才交往，她稱韶華是「乾乾淨淨的大小姐」，何苦認識這種人。朋友千叮嚀萬交代，韶華只是連聲說好，沒想到一開門，能才竟一臉笑意坐在門口，嚇得她趕緊擋住古太太視線。
韶華與能才外出用餐，途中，能才表示很同情沈母遭遇，既赴西方求學與留學生戀愛，卻被迫回中國接受傳統盲婚，韶華若有所思：「我記事以來，從沒見我媽笑過，她三十多歲便去世了，我爸一滴眼淚都沒流，他恨死我媽。」能才落寞道：「我是在日本人手底下做事……是姑父去世前替我找的小差事。一個隨波逐流的人，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他自述已與妻子分手，沒孩子所以不怎麼痛苦。

能才來找韶華，卻被同樣租屋在此的愛國男子暗算，他擊退對方後衝進男子的妻女房間，怒氣沖沖問：「殺了我這種人，就可以救國了嗎？」能才隨手拿起剪刀，抵住自己脖子：「往這兒戳！要我自己動手，我還怕痛呢！」他留下一筆錢，不只要夫妻三人搬走，更意在弦外囑咐：「等我不在的時候，照顧沈小姐！」
「如果上次他們把你打死，我也不想活了！」能才無奈：「我希望妳有心理準備，我可能會隨時消失……」兩人感情日深，韶華雖然幸福，卻時時恐懼能才消失。小說裡，春望勸玉蘭一同逃跑，玉蘭卻說出曾被老爺侮辱且懷孕的真相，春望聞言痛苦掩面。


日本人管制越來越嚴，如驚弓之鳥的韶華在樓梯間被埋伏在此的女子嚇得魂飛魄散，定睛一看，卻是久違的摯友月鳳（張曼玉），兩人興奮地手舞足蹈。韶華笑罵朋友數年前隨男友小勇到大後方就沒了消息，月鳳俏皮答：「我這種愛情動物，有了愛情，哪還會有消息呢？」她回憶過去幾年，跟著男友四處演話劇，隨即活靈活現演：「哼！放下你的鞭子！」
兩個女人談到愛情，月鳳稱男友整日忙著救國，她有天忍不住問：「到底我重要還是救國重要？」答案氣得她打對方兩巴掌，感情也告吹，但月鳳心裡還是對小勇念念不忘。白天，韶華致電能才，想將男友介紹月鳳認識，正講電話，竟看到少女時的初戀小健，他不僅結婚更快當父親，韶華回想往昔點滴，已是雲淡風清。


月鳳燙髮失敗，韶華正忙著以熨斗幫她燙直，正吵得熱鬧，住在隔壁、跑單幫的余老闆（吳耀漢）辦貨歸來，他一直心儀韶華，想向她現殷勤，卻害羞怯懦，遲遲不敢行動。
月鳳、韶華、能才一同出遊，三人猶如一家，好不快樂，能才有感而發：「如果不是打仗，大家安居樂業，不是很好！唉，生不逢時！」輕鬆愜意的氣氛，卻見日軍對中國人辱罵毆打驟然改變。月鳳目睹能才有通行證，日本軍官還對他敬禮，得知此人漢奸身份，便以「心裡不舒服」婉拒接下來的約會。能才下車回辦公室，月鳳質問韶華男友身份，韶華痛苦答：「是我的男人！」「是拿著鞭子的人！」月鳳氣恨大罵。此時，附近發生爆炸，能才邊護著女友邊傷感道：「韶華，我們的時間到了；月鳳，我手尚沒有血！」

「我這個寫作，是關出來的。如果當年你早些出現，也許我根本不會寫文章了。你給了我依靠，給了我家的感覺。」「我只不過一隻泥老虎罷了！」日軍投降前夕，韶華和能才沈溺在愛情中，兩人在破落天台浪漫共舞，交換信物互許終身。門外哭聲不止，原是先前試圖暗殺能才的男子被抓，其妻前來懇求韶華幫忙，情急時，說出能才就是害丈夫入獄的漢奸……「我是個沒有將來的人。」當天，能才離開韶華，心裡雖然想念，卻沒有勇氣回頭。


日本戰敗，中國隨之爆發內戰，韶華因能才失魂落魄，月鳳意味深長勸：「我們女人要小心，要小心！」說完更為好友招魂。先前懇求少華的女子帶著眾人衝入房間，兇狠追問能才蹤跡，實際卻是搜刮財務。余老闆趕來幫忙，卻見月鳳發狂似追打，韶華仍面無表情。
幾經波折，韶華找到隱居農村的能才，一名中年女子對他細心照顧，能才解釋是房東太太，幫忙洗衣煮飯，韶華爽朗道：「我又沒問你。」回到家，女子默默收拾包袱，告訴能才要回哥哥家住幾天，他深情勸阻：「小傻瓜……」此景被韶華目睹，他氣憤男友竟將對自己說的話對別的女人說：「小傻瓜，那是你抱著我的時候說的！」韶華表白是為愛而來，但能才從開始至今從沒說過一個「愛」字，自己的眼裡只有他，能才卻有著別的女人。韶華不顧阻攔離開，小說裡，生病的玉蘭和春望結了婚，他將妻子送回鄉下給母親照顧，自己則跑去打仗……春望說男子漢要為國捐軀，玉蘭說我生為你家人、死為你家鬼。絕望的韶華去找月鳳，兩人重拾往日情誼。


政府發行的金圓券急速貶值，金融一團混亂。月鳳與小勇和好如初，帶男友見韶華，她笑言三人將永遠同桌吃飯，今生再不分離。月鳳陪小勇去開反政府會議，韶華擔心勸阻，但她故意耍寶：「我是，自己活該吧！」深夜，蠟燭點燃窗簾，睡著的韶華幸得月鳳提醒，才在千鈞一髮之際滅火，正尋找月鳳蹤影，古氏夫妻一臉哀愁現身，「月鳳她是不是死了！？」開會時，學校被包圍，學生拼命往外衝，軍警開槍……來到出事地點，韶華喃喃自語：「叫妳不要多管閒事，現在回不去了，值得嗎？」月鳳回答：「他把他的心，交給他的夢；我把我的心，交給他！」雨和血一同灑落地面。

韶華性情大變，轉而依靠余老闆，她語氣輕挑：「我怎麼會離開你，外面都是叫化子，我跟他們有什麼分別？」窗外砲聲隆隆，韶華笑他喝湯像豬一樣，余老闆忍住怒氣，對韶華言聽計從。共產黨即將進城，余老闆卻為國民黨做事，談到一半，韶華竟看見落魄的能才。她喝叱余老闆「坐下」後追出，兩人再見恍如隔世，韶華感慨：「一切都不同了！」
能才緊握韶華雙手落淚：「原來我還活著！」引來她痛罵：「你從來只想到自己！」韶華講出月鳳過世、親手為她收屍、用棉花填補她身上的子彈孔，如此痛苦的時候，能才又在哪裡！能才欲帶韶華離開，她卻恨恨道：「太遲了，對你、對人，我已經全失去了信心！」能才終於說出「我愛妳」，卻又被先前那位試圖暗殺他的妻子發現，污衊能才是共產黨，韶華雖為他掩蓋，卻遭女子以槍托擊暈，醒來已在編輯古氏夫妻家。
古先生坦言，韶華出身舊式買辦家庭，又曾有過一個漢奸愛人，文章裡又全是剝削階級的烙印，「妳需要深刻的反省，時代不同了！」余老闆前來探望，他秘密告訴韶華：「我知道有條船，最後一條船，載官員和他們的家屬走，我用了好多金條，買了兩張船票，我知道我配不上妳……離開中國，我們好歹也算是患難夫妻，沈小姐，我們一起走吧！」韶華含淚應允。


碼頭全是等待離開的人們，個個願拿金條換取船票，余老闆遍尋不著韶華，她卻和能才一起。能才認為到台灣免不了牢獄災，韶華表示願等男友出獄，只要答應給她一個家。柵門打開，頓時一片混亂，沒有票的人都被軍人丟進海裡，能才一面拼命護著韶華、一面大喊「我們有票」，卻在緊要關頭與韶華失散。
韶華在碼頭含淚送走能才，她似乎早有意把票讓出，能才呼喊韶華時不慎摔進船艙，想出也出不來。至於苦苦等候韶華的余老闆，見她站在碼頭，隨即跳下船，他坦言只想照顧韶華：「過個三、五年，局勢穩定了，章先生過來接妳，我不會介意的！」


許多年後，能才打聽到韶華的消息，待局勢穩定，且「已沒有人理會我的過去」時，才回到自己朝思慕想的地方、打聽朝思慕想的人。能才透過當地公安主任的幫忙，看到韶華遺留的資料與出版的小說《白玉蘭》，主任表示韶華在當地薄有知名度，原因倒非作家身份，而是解放當年，她差點死在海裡，被第一個入城的解放軍同志救起，韶華醒來看見帽徽上五顆星，她就說：「幸虧我沒有死，要不然，就看不到新中國了！」
能才翻閱小說最後一頁，韶華寫著：「玉蘭聽到春望在戰場死了，就跳河自殺，鄰村的一個小伙子把她救起來，玉蘭就跟了他，玉蘭打從心裡怨了這位救命恩人一輩子。雖然這樣，他們還是生了一個孩子，……娃娃生下來的晚上月亮好白，就叫她月鳳好了。」衰老的能才在雪地蹣跚前行，他想韶華總是獨自承擔痛苦，一生唯一的安慰，或許就是整個民族，陪著她一起受難……。 (繼續閱讀...)

【廣播】頭破血流的英雄路…成龍作品〈警察故事續集〉

頭破血流的英雄路…成龍作品〈警察故事續集〉
粟子

老實說，小時的我對成龍印象欠佳，雖然他常堆滿笑臉作公益，大鼻子也符合我的審美觀，但不可否認，這位武打巨星實在太花。耳聞鄧麗君、林鳳嬌的戀愛痛史，成龍地位更是每況愈下，待他吐出「犯了全天下男人也會犯的錯」的推託詞，簡直打入萬劫不復。「以私蓋全」的負面評價，直到某次偶然看見電視重播〈警察故事續集〉（1988），才見識以血肉之軀拼博的敬業。回想關於成龍的新聞，不是粉紅色花邊，就是鮮紅色見血，頭破、鼻斷、肋骨挫傷……拿命換來的大哥地位，就算再來一遍，願意嘗試的大概也只有他。
八、九０年代可謂成龍的黃金期，電影票房屢創佳績，〈A計畫續集〉（1987）、〈警察故事續集〉到〈奇蹟〉（1989）更連三年打破北市賣座紀錄。為不負觀眾期待，成龍自認編導與出資老闆，拚命賣拳腳、跳快車、撞玻璃之餘，還設計超乎想像的爆破場面。看來，口味越吃越重不只觀眾，還有越玩越大的Jackie Chan。

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節目於2009年1月8日播出〈電影筆記：回顧第25屆金馬獎及入圍最佳劇情片獎的「警察故事續集」〉專輯。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歡迎各位朋友透過網路收聽。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1/08
節目摘要：第二十五屆金馬獎、電影〈警察故事續集〉
播放歌曲：〈警察故事續集〉主題曲「我要沖霄」（成龍演唱）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頭破血流的英雄路…成龍作品〈警察故事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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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馬新路
成龍是繼李小龍後第二位打入國際市場的動作明星，或許是酷勁擊破「東亞病夫」匾額的Bruce Lee，已豎立悲劇英雄的典範，成龍選擇當另一種英雄，即會痛會輸、鬼馬耍寶的那一種。其實，藝名原為元樓的成龍，最早是被〈唐山大兄〉（1971）與〈精武門〉（1972）的導演羅維發掘，羅導有意複製李小龍的成功經驗，於是將新星取名成龍，並拍攝題材類似的〈新精武門〉（1976），可惜並未成功。這次的失利顯示「李小龍只有一個」，若想同樣揚名國際，唯有開創新路。
自〈醉拳〉（1978）開始，成龍飾演的角色身手了得，不時以寡擊眾，但找到機會必定開溜。他亦不時賣弄小聰明、犯點小過錯，對手窮追不捨時也會作一副「怎麼還來」的誇張表情，或著連打數拳後，快速甩動雙手喊痛，再至〈城市獵人〉（1993）的春麗造型，更是噱頭十足。成龍以獨特的動作喜劇與快速紮實的武打場面，闖出足以行銷世界且絕無分號的成龍路線。
除去搞笑橋段，成龍電影總少不了「拳打腳踢」，受傷亦成家常便飯。深知觀眾對幕後的好奇，也為傳達拍片的艱辛，成龍總會在片尾放上NG片段。不同於別人總是尷尬搖手說「再來一次」，他的十有八九都是比戲裡更意外的畫面，一如〈警察故事續集〉裡多次血光災、身上火燒不停……，更有甚者，對戲的張曼玉也難逃荼毒，踏錯一步就遭快速倒下的鋼條擊中，瞬間頭破血流，絲毫沒有憐香惜玉。


趕工怒氣
由於自導自演的〈警察故事〉賣座鼎盛，成龍於是計畫籌拍續集，大小事務都由自己的威禾電影製作有限公司負責。本想原班人馬進度好控制，新片絕對可以席捲暑假，未料卻麻煩事不斷，讓以「真性情」著稱的成龍大發脾氣。
首先，外景隊受大雨影響動彈不得，拍攝行程嚴重落後，七月上映從游刃有餘變成機會渺茫。其次，一場大規模的百貨公司爆炸場面，需要業者配合，但成龍所提出的拍片計畫危險太性高，眾公司紛紛卻步。劇組只好自行搭景，多支出三百萬港幣，既花時間又燒錢。再者，據傳成龍曾於電影開拍前後算命，對方告誡會有血光之災，導致他在〈警察故事續集〉工作期間提心吊膽、壓力倍增，老婆林鳳嬌亦耳提面命，拍攝過程情緒緊繃。
為搭上八月十二日的檔期，成龍推掉一切邀約，全力趕進度，拍片現場更以二十四小時輪班的方式搭設百貨公司的景。儘管時間緊迫，威禾及其母公司嘉禾仍堅持質量俱佳，讓這場殺青戲達到壯觀逼真的效果。馬不停蹄拍攝的同時，後製的配音工作也搶先進行，超量工作已將幕前幕後逼到絕境……可惜，瘋狂衝鋒月餘，結局只有日本可以如期上檔，原因並非厚此薄彼，而是「日本的預售票已經賣完，不上映不行」！


金馬意外
一改往年報名盛況，各電影公司對第二十五屆金馬獎反應冷淡，不僅報名首日乏人問津，參展影片更一度嚴重缺乏。記者探訪原因，受訪者意有所指：「希望今年的評審組合力求公正！」一直支持金馬獎的「湯臣」也顯得矛盾，老闆徐楓坦言「湯臣」絕不會報名不適合參賽的片子，但「一切要看評審名單後才能定案」，而常勝軍「中影」則由於缺乏精彩大片，氣勢大不如前。眼見門可羅雀，主辦單位只得透過管道督促港台影業踴躍參與，才終於逼出「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參賽者。
「嘉禾」以〈公子多情〉、〈警察故事續集〉報名金馬，前者有去年得獎的影帝周潤發與影后梅豔芳超強卡司，劇情類似男版的〈窈窕淑女〉（1964），但喜劇本來機會不大，後者則是當時與獎尚不大有緣的動作片。雖說電影公司不抱希望，但成龍卻對男主角與導演項目興趣濃厚，仔細詢問金馬評審過程，成為記者口中患得患失的「金馬症候群」患者。
十月，金馬獎公布入圍名單，備受矚目的「最佳劇情片」，卻是影評南洲筆下的「蜀中無大將」。他分析被提名多項的〈七小福〉，認為是入圍影片中最中規中矩，破綻最少的影片，觸及政治敏感的〈海峽兩岸〉、劇情絲絲入扣的〈傾城之戀〉、幽默諷刺的〈胭脂雙響炮〉與事前頗被看好的〈海水正藍〉也在意料之中。至於唯一的動作片〈警察故事續集〉，影評雖指「未能免俗地只是找機會大打出手」，但也認為「動作乾淨俐落、架構動作的故事尚具戲劇震撼」，眾多動作片中脫穎而出「也不算冤」。
原本為沒趕上暑假檔耿耿於懷的「嘉禾」，如今卻得到「意外驚喜」。片商認為，成龍的電影本來就是「強打」，如今入圍最佳影片，勢必升格「巨砲」，萬分期待〈警察故事續集〉在光復節檔的票房。實際上，不只〈警〉片，囊括九項提名的〈七小福〉原本排期未定，因金馬身價大漲。其餘票房慘澹的〈海峽兩岸〉、〈胭脂雙響炮〉與〈傾城之戀〉，片商至少拿到獎金五十萬元，也算不無小補。


成式風格
自編自導自演的作品，自然有個人色彩，成龍的電影即是鐵證。儘管故事模式、角色個性不脫特定模式，卻能以不同的場景、更高難度的動作，突破體能極限挑戰，維持對觀眾的號召力。
除了極具成式風格的拳腳場面，成龍在〈警察故事續集〉中，也透過上司之口直指主角陳家駒的英雄主義「惡習」。兩人一搭一唱數落他在上集造成的破壞，需要政府花費多少心力，才能為這一時衝動收尾。看來有些乾的劇情，卻解決我對００七一類大英雄的疑惑，因為這些電影往往只演驚心動魄的場景，事成後帥哥美女到地中海度假，從不交代如何善後。長官們的抱怨，凸顯陳家駒是吃公家飯的普通人，他可以開車衝撞進房屋、堵住海地隧道、衝破廣告看板，但最終還是得忍耐上司的碎碎念與狠狠罵。
如果少了「打」，電影就算有成龍也不能算成龍電影，〈警察故事續集〉同樣刀棍齊飛。既然是「續集」，之前費盡心力逮捕的毒販朱滔與手下約翰，當然得繼續糾纏，大批人馬分別在餐廳、公園與朱滔家開打。成家班很擅長依所在場地設計動作，尤其是公園一場特別明顯，滑梯、鞦韆、單槓等用到淋漓盡致、精彩異常！然而，前段劇情中拼命找碴，並誓言「只要我活著他就沒好日子過」的朱滔，竟在後半癌症病發，精心鋪陳的大惡人就這樣沒了，完全出乎預料。有趣的是，代替朱滔的三位綁匪十分無厘頭，竟在自己綁架的男女主角面前，一字不露唸完男主角來不及看的分手信，瞬間解除兩人誤會，連文藝戲都如此直接了當，真不喟是成龍出品。
電影最末的大打鬥同樣精彩，成龍先被綁上滿身炸彈，很快速地自行拆除後，再單槍匹馬救女友。三對一的正面搏擊緊湊萬分，成龍先是幾次險些喪命，但總能千鈞一髮獲勝。場景選在爆竹廠，想當然與最後的大爆炸場面脫不了干係，成龍確是善用電影闊銀幕的高手，若不好好利用這等優勢，憑什麼把觀眾從家裡電視挖到電影院？！


我感覺成龍的成功，在於塑造一個有血有肉的拳腳高手，他並非金剛不壞，可能判斷錯誤、錯傷同僚，但內心善良誠實。私底下的成龍熱心公益，卻常因口快率性肇禍，有優點也有缺陷。無奈觀眾對現實比電影較真，對錯誤尤其難忘，導致他在維基百科的凸搥事蹟，遠比絕大多數的影星長。


參考資料：
1.台北訊，「賣座港片紛紛拍續集」，《聯合報》第九版，1987年11月9日。
2.本報香港十四日電，「成龍不懂憐香惜玉 郭錦恩拍戲吃苦頭」，《聯合報》第二十版，1988年6月15日。
3.本報香港航訊，「成龍星運欠佳 情緒低落」，《聯合晚報》第五版，1988年7月5日。
4.台北訊，「警察故事續集 絆住成龍」，《聯合報》第二十四版，1988年7月16日。
5.張文輝，「二十四小時輪班搭景」，《聯合報》第二十版，1988年7月21日。
6.粘嫦鈺，「馬腿發軟 馬背虛位 馬虎不得」，《聯合晚報》第五版，1988年8月6日。
7.台北訊，「警察故事續集 暑假檔來不及」，《聯合報》第二十版，1988年8月9日。
8.粘嫦鈺，「金馬症候群 攪得大夥人心惶惶 港台明星難以釋懷」，《聯合晚報》第八版，1988年9月28日。
9.南洲，「六部提名最佳影片評析」，《聯合報》第二十四版，1988年10月5日。
10.台北訊，「入圍影片大有錢途 身價暴漲號召力強」，《聯合報》第二十版，1988年10月6日。
11.張文輝，「成龍拚命賣弄拳腳 警察利多票房看好」，《聯合報》第二十版，1988年10月14日。
12.台北訊，「警察故事續集 勁道十足 兩天票房逾一千五百萬」，《聯合報》第二十版，1988年10月24日。
13.陳朝平，「本報意見調查 金馬最佳影片 誰拔頭籌？海峽兩岸傾城戀 二馬當先」，《聯合晚報》第五版，1988年11月3日。
14.林進修，「金馬影評 警察故事續集膨脹的場面設計」，《聯合晚報》第五版，1988年11月3日。
15.台北訊，「金馬奔香港 國片站一旁 七小福七喜 今年最風光」，《聯合報》第十一版，1988年11月6日。
16.台北訊，「警察故事續集 票房強勁 可望攻破國片賣座紀錄」，《聯合報》第二十版，1988年11月13日。
17.台北訊，「成龍再創奇蹟」，《聯合報》第十二版，1989年8月1日。


警察故事續集（Police Story Part 2）
導演：成龍
編劇：成龍、鄧景生
演員：成龍、張曼玉、董驃、楚原、林國雄
出品：威禾電影製作有限公司
片長：122分鐘
插曲：我要沖霄、陪我覓我路
首映時間：1988年8月20日（香港）
獲獎：第二十五屆金馬獎最佳美術設計（黃銳民）；第八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動作設計（成家班）。
劇情介紹：
重案組便衣警探陳家駒（成龍），雖屢破奇案並捕獲大毒梟朱滔（楚原），卻也造成不少破壞，使警署得幫忙收爛攤子。上司驃叔（董驃）指責家駒開汽車衝壞木屋，導致政府必須安排數百戶居民搬家，賠償搬遷費用，逮捕朱滔時，整個商場也被嚴重毀壞，光一盞吊燈就值一百多萬！家駒辯解所有行動都為維持社會安全，但署長林sir（林國雄）不以為然：「納稅人的錢不是為了個人英雄主義作賠償！」驃叔不解為何有樓梯不走偏要跳吊燈，林sir批評家駒的缺點就是「身手太好」，但重案組不需身手好，只要「服從紀律」的警察。
上頭指示要將家駒紀律處分甚至撤職，林sir稱不知廢了多少唇舌才為他保住職務。「那我豈不要謝謝你！？」家駒不是滋味，無奈林sir認為他個人英雄主義太濃，已經忘記單純的警察職責，命他穿回制服，哪需要就去哪！


家駒被迫轉任交通警察，整日抄牌告發、抒解交通，內心很不好受，但他的女友阿美（張曼玉）卻很高興，時常在家駒當班時，帶著冷飲點心現身。兩人正談笑時，朱滔與手下約翰（曹查理）乘高級轎車路過，見家駒一臉困惑，朱滔得意：「有三個瑞士醫生證明我只有三個月生命，我出來等死啊！」「光陰似箭，三個月好快的！」聽到家駒回話，約翰搶先道：「你死了，我老闆還不會死！」言下之意醫生早被朱滔買通，家駒之前的辛苦全部作廢。朱滔離開後，自述先前被捕入獄，全是家駒所害，誓言只要自己活著一天，絕不讓對方有好日子過。
家駒送女友返家，下車後左顧右盼，擔心遭朱滔暗算，阿美猜知家駒顧慮，也認為應該小心。才說完，約翰冷笑現身，語帶威脅稱阿美住在一樓B座，如果轉角處放汽油燒起來，那可就不得了……阿美不忍男友受辱，自二樓灑水，沒想到卻淋得家駒一身。


家駒擔心阿美安全，請她暫時搬與阿姨（焦姣）同住。阿姨坦言不反對阿美與警察交往，只是家駒工作太盡責、太固執，難免結仇結怨……正說到這，約翰竟然再度出現：「勇探不在？我說過要整死他的。」阿美氣罵人渣，他卻死皮賴臉回嘴：「我是人渣中的人渣。」並說阿姨住在十九樓，若是摔下來連強力膠都沾不好。阿美忍不住出手，雖然揍了約翰幾拳，但最後還是不敵，與阿姨同被打倒在地。家駒聞風趕來，得知約翰一夥人還在對面餐廳監視，不顧阿美阻攔，一連橫越數個快車道與安全島…
進入餐廳，家駒立即與約翰等人大打出手，引起一陣騷動。儘管好好教訓這幫惡人，但他又因此被林sir責備，辱罵家駒毫無忍耐力，簡直是丟皇家警察的臉。驃叔在旁打圓場，無奈家駒堅持己見，辯稱受人威脅必須有所反應，否則才是「侮辱法律」！林sir認為家駒一再鬧事，就為讓人想起他曾捉補朱滔，他已不知該如何收尾。家駒聞言，毅然取下警徽、提出辭職，出乎林sir預料的舉動，反而使他騎虎難下，遂示意驃叔慰留，一向愛護家駒的驃叔卻說：「辭職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出去找份有出息的事！」


家駒問阿美是否不喜歡他當警察，因為兩人既沒時間約會，還會有仇人上門，阿美卻認為男友是個認真負責好警察，非常以他為榮。家駒聞言，一臉無奈答：「我今天已經辭職了，妳是不是很失望？」沒想到，阿美樂得手舞足蹈，高喊「天下太平」！家駒決定與阿美到巴里島度假，兩人才在購物商場內的旅行社完成報名，就有在此值勤的警察向家駒求救。原來，商場接到炸彈恐嚇，稱十分鐘後爆炸，眾人皆不知如何處理，希望家駒能夠幫忙。阿美認為男友已不是警察，希望他置身事外，無奈家駒難捨責任，遂拉阿美前往察看。資深警察（午馬）拿不定主意，家駒當機立斷進行疏散，他解釋若事情虛晃，不過一頓罵；若真有此事，後果可不堪設想……


觸動火災鈴後，家駒迅速主導疏散人群，警察們擔心事後挨刮，家駒同意負全部責任。未幾，署長林sir帶領警隊趕到，得知又與家駒有關，面色凝重問：「你憑什麼叫人疏散！」家駒嚴肅答：「作為一名警務人員，最重要的責任就是保護市民的生命、財產安全。」眾人以為又是「整蠱事件」，家駒也困惑此舉是對還是錯，驃叔幽默安慰：「我怎麼知道，又沒遇過！」不一會兒，爆破專家趕到，驃叔坦言若「一根砲竹」都找不到，大家都有麻煩。此時，商場接連爆炸，所幸無人受傷。


管理商場的銀河集團總裁馮先生（關山）接到恐嚇電話，威脅必須在24小時內交出一千萬現金，並且不許報警，否則還會對集團下其他物業不利。另一面，警局上下將先前逮捕朱滔與此次商場爆炸無人受傷的功勞都算在林sir身上，一致同意將後續的調查工作交他負責。林sir深知沒有能力，想說服驃叔幫忙找回家駒，但他說反話稱不願再背黑鍋，逼得林sir趕在家駒離港前，以護照有問題為由攔下。
家駒認為自己沒什麼能力，有的只是「衝動」，林sir卻改口：「衝動就是衝勁，通常有英雄主義的人身手好，身手好的人才不會墨守成規……」見家駒仍堅持上機，林sir與驃叔一搭一唱講述案情，表示完全沒有頭緒，家駒卻說可從炸彈來源著手。「為什麼問題一到你手上，這麼容易就被解決？」驃叔佩服拍馬兼有，家駒憑著一股傻勁接下案子，本想和阿美說明，無奈她已飛往巴里島。


家駒與驃叔來到遭恐嚇的銀河集團，趁負責接待的王秘書不注意，家駒溜進馮總裁辦公室安裝竊聽器。不巧總裁卻帶著大批主管前來，家駒先藏身會議桌下，再機靈穿上別人的外套溜出。
家駒回到警署，全身濕透的阿美哭著狼狽等候，原來家駒把兩人護照拿走，害她被當成國際人球，居留數十小時才被驅逐回港，難過她在家駒心中自己連小狗都不如！阿美追進淋浴間，不顧眾人目光氣憤罵：「你對一個普通市民都比對女朋友好！」家駒無奈驃叔未幫忙打電報，才導致這番誤會，阿美淋大雨仍堅持騎摩托車回家，不想聽他任何解釋。


隔日，家駒約阿美見面，兩人相對無言，正欲分手又碰上持槍前來的約翰。他作勢開槍，家駒反射躲開，反使阿美噴一臉黑墨水。家駒尾隨約翰腳步，卻掉進預先設計的陷阱，仗著人多勢眾，要將他斷手斷腳。危急之際，家駒趁隙逃脫控制，與眾人拳腳混戰，好不容易才將約翰一夥人打退。家駒返回找阿美，她不解男友為何要追去，若歹徒要對自己不利，又該怎麼辦？阿美誠實道：「我希望我的男朋友是溫柔體貼，不是好勇鬥狠，你明白嗎？」
另一面，家駒在公園打鬥的事刊登在報紙頭條，倚重他辦案的林sir只能好言相勸，並稱上司派遣「小狗隊」協助家駒，希望他好好加油。監聽組找到勒索電話撥自大浦區汀角路，家駒立刻呼叫在附近巡邏警員PC12674（何家勁），他雖攔住歹徒，卻遭襲擊奪走配槍。回到警局，眾人安慰初出茅廬的年輕警員，家駒得知他曾見過勒索集團的手下，便邀PC12674加入重案組。

線民（太保）提供重案組消息，稱賣炸藥的喪輝將到海王酒吧，家駒遂易容到該處，藉口與對方談生意。無奈喪輝戒心很重，反向警察（劉青雲）稱家駒有違禁品，逼得他只得以拳腳脫身。家駒尾隨至喪輝住處，半強迫半誘騙，趁他拿出炸藥的剎那表明身份、將喪輝逮捕。經過女警嚴刑逼供，喪輝說出購買炸藥者下落，眾人遂循他所稱，跟蹤勒索銀河集團手下，並找尋幕後首腦。由於這群人十分狡猾，家駒只得深入賊營，卻被聾啞但身手矯健的成員所騙，不小心讓他逃脫。由於家駒事跡敗露，導致歹徒認為馮總裁已經報警，因此改在明日十二點就索取兩千萬贖款，否則將證明所擁有的威力！
時間逼近，家駒等人皆仔細戒備，此時阿美跑來遞給家駒一封信，卻反被在警局外的歹徒跟蹤。與此同時，王秘書的花籃爆炸，被假釋的喪輝被迫拿裝滿炸彈的皮箱到警局，還來不及放手就被引爆。這場意外使馮總裁決定屈服給錢，家駒、驃叔與林sir皆遭打擊。


阿美被綁架，家駒第一時間想到朱滔，急急衝去找他算帳。到達時，約翰正在向癌症病發的朱滔討債，朱滔坦言如果有錢不如留下來治病，現在自己既痛苦又窮，哪有時間整蠱家駒。
家駒BB Call響起，歹徒稱若想阿美活命，就要他單獨到「新發路」見面。才走進大廈，家駒就被棍棒擊昏，待他醒來已被雙手綁住。歹徒故意唸出家駒尚未看的分手信，見兩人淚眼相對，索性越念越起勁。阿美陳述自己雖然深愛家駒，也喜愛認真工作的男人，但實在無法忍受他是個「永不休息的警察」，無可奈何才決定分手。歹徒決定讓家駒代收贖款，為了女友安危他只能答應。


家駒全身綁滿炸彈衝進馮總裁辦公室取錢，林sir本要開槍阻止，他只得亮出身上炸藥，並說若不在十分鐘內離開就會爆炸。驃叔下令眾人不准阻攔家駒，只能開車跟隨在後。
家駒藉口甩開歹徒，自己開進海底隧道，利用該處訊號不通的優點，終於解除遙控炸彈。他第一時間衝回綁架處，發現人去樓空，逼問最後留守者才知到阿美下落。家駒來到爆竹工廠，雖然救到阿美，卻遭三名歹徒強力抵抗。為了逃命，阿美只得跳進極高的輸送帶，但家駒跳入時，啞巴卻將炸彈丟下，導致輸送帶在半空中燒毀。家駒與啞巴打鬥時，不慎引爆工廠內的易燃品，瞬間導致大爆炸。滿身是傷的家駒與阿美，看著一片煙花火海，內心五味雜陳，事件終於暫時落幕。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