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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5日 星期三

前妻回來了!現妻生氣了!齊人困窘了!〈人財兩得〉(李湄、陳厚、丁皓主演;張愛玲編劇)

如果離婚的太太突然回來,不僅一改先前的不屑態度,更對前夫殷勤又體貼。只要是稍有想像力的人,肯定會懷疑其中有詐!在〈人財兩得〉裡,滿臉笑意的李湄,就是這樣一位「其中有詐」的前妻,而總是面露困窘的陳厚,就是那位她想「詐騙」的對象。至於總是躺在床上待產的現妻,則由甫入影壇、貌似涉世未深的小丁皓飾演,兩女一男盡是一時之選。
其實,說李湄「詐」也不對,畢竟她覬覦的是自家長輩的遺產。無奈此人信仰「傳男不傳女」,兜來轉去,竟寧願給「法律上的孫子」也不願便宜了「血緣上的姪女」,才惹得看似摩登時尚的後者,得用心計較回到已經再娶的丈夫身邊。李湄在〈人財兩得〉中,再次詮釋她最擅長的角色──獨立時尚卻隱含哀愁的輕熟女,放眼當時影壇,確實不作第二人想。

人財兩得(A Tale of Two Wives)
導演:岳楓
編劇:張愛玲
演員:李湄、陳厚、丁皓、劉恩甲、莊元庸、李允中、劉茜蒙
出品:電影懋業有限公司(香港)
首映時間:1958年1月1日(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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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8日 星期日

李湄的故事──香港影壇智慧魅力的輕熟女典型

1950年代中的香港國語影壇,處於影星略為青黃不接的階段。1940年代走紅上海的女星年齡漸長,不是息影或暫別影壇,就是轉型飾演長輩,僅存李麗華一枝獨秀。青春女星雖有,卻因年齡較輕,多飾演清純玉女的角色,相形之下,具魅力的輕熟女便格外稀缺。就在此時,已過雙十年華的李湄投入影壇,憑著美豔外型與神秘氣質迅速走紅。幸運的是,她雖已帶有性感意味的「肉彈」形象竄起,卻很快地轉型為公認的演技派,陸續接演適合自己戲路的劇本,造就多部膾炙人口的經典文藝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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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28日 星期六

【廣播】張愛玲的編劇旅程


張愛玲的編劇旅程
粟子

張愛玲(1920~1995)從小愛電影成痴,即使和家人到外地旅遊,途中得知喜愛的明星「黑眼圈女郎」談瑛新片上映,便堅持提早返回上海,奉命陪伴的弟弟張子靜看得眼酸頭痛,她卻樂此不疲,一場接一場。四0年代前半,張愛玲陸續發表《沉香屑‧第一爐香》、《傾城之戀》、《心經》、《金鎖記》等十餘篇小說,聲名大噪的同時,也開始撰寫電影劇本,經桑弧執導拍成〈不了情〉(1947)和〈太太萬歲〉(1947),叫好叫座。五0年代上半,遷居香港的張愛玲應摯友宋淇、鄺文美夫婦邀請加入「國際」(後更名電懋)劇本編審委員會,赴美後再陸續提供十個劇本(其中八部拍成電影),展現不同於文學創作的影像魅力。
相較張愛玲的文字作品,電影(特別是為「電懋」寫得系列劇本)顯得通俗而大眾化。雖有幾分「為五斗米折腰」的妥協,卻依舊保有她透徹冷嘲與悲歡離合的蒼涼感,一如學者千野拓政描述:「對張愛玲來說,帶幽默和哀愁的市民故事不外是掌中之物。」張愛玲擅長以反諷精湛的對白和細微的互動營造喜劇效果,又能在結尾引導出顯而易見的荒謬或無可奈何的傷感。自1957至1964年間,由文壇明星張愛玲編寫的劇本,再透過多位影壇明星林黛、葛蘭、尤敏、李湄、葉楓、陳厚、雷震的共同演繹,幾乎都能創下賣座佳績。

頻道:中廣流行網103.3
節目:週末生活通
時間:2012.04.29(日)PM1:10~2:00
主持人:趙婷
節目摘要:淺談張愛玲與她編寫劇本的電影作品


嶄露鋒芒
根據影史專家羅卡的整理,張愛玲之所以從事電影劇作,是經柯靈引薦、由桑弧出面請她動筆。首作〈不了情〉以家庭教師與失意男主人的悲劇愛情為主軸,成績非常耀眼,接續的〈太太萬歲〉更開喜劇風氣之先,為女性角色創造多樣性格與多重面向(既機智聰慧、處世圓融又有易於妥協、便宜行事的缺點),羅卡進一步分析:「新穎之處在於以一種輕快幽默的格調處理似是中國電影慣見的題材:倫理糾紛、親朋戚友上私下屬的勢利關係、夫妻間的猜忌和丈夫有了外遇而引出的妻子的嫉妒、丈夫經濟發生問題引致的家庭變故等等……」雖然結局一悲一喜,卻都蘊含張愛玲敏銳獨到的洞悉力,著重於人與人間微妙感情與瑣事的描繪,在出乎意料之餘亦合乎情理。
同由「文華影片」出品的兩部電影,分別為張愛玲欣賞的陳燕燕、蔣天流、上官雲珠擔綱演出,她們也是當時上海最具演技的女星。值得一提的是,〈不了情〉中飾演二十出頭女教師的陳燕燕當時已邁入而立之年,且剛生產完身體發福,與角色要求不太一致,但演完後卻迅速恢復窈窕身材,令張愛玲不禁感嘆「女人難測」。


重拾劇本
1952年中旬,張愛玲自上海移居香港,時任美國新聞處出版翻譯部的宋淇,正向外徵求海明威名著《老人與海》的譯者。未幾,她不只獲得職位,亦和宋淇美夫婦結為知交。1956年,宋淇轉任「電懋」製片主任,遂邀請前一年前往美國的好友擔任編劇,促成張愛玲重拾劇本創作。雖不是第一次接下此類工作,她卻謙言:「連最基本的常識都忘光了。」不過,這僅是初入手時的感嘆,之後便越寫越順手。
「她每一創作,便往往太鑽進去,總撇不開,一定要改了又改,這無疑會大大拖慢工作進度。這作風對於一份只圖餬口的工作來說,顯然不太划算。」馮晞乾在其文〈張愛玲的電懋劇本〉直言:張愛玲盡善盡美的性格與求快又廉價的電影業大相逕庭,付出心力遠超過所得報酬……寫實呈現「自由作家」與「受聘寫手」性質的差異。構思劇本時,張愛玲習慣「先把能用的局面開一張單子」,再遷就這些現成的「局面」編串劇情,即由點而線再面完成。實際上,深諳電影製作流程的張愛玲,十分明白箇中複雜且不可控制的特性,加上人不在香港,所以對導演的現場修改少有異議。話雖如此,不僅「電懋」內部的慣例是編劇地位凌駕導演之上,復以對張愛玲的格外尊重(不僅因為宋淇的關係,亦在她個人的名聲),因此大多只會做少量的權衡刪改(譬如:場景搭建困難、拍攝季節與設定不同等)。然而,如此禮遇的作法未必全然正面,影評舒琪舉例:「〈六月新娘〉是她最不成功的一個劇本(故事說到葛蘭與張揚見面後,即還不到影片的一半,劇情便完全無法發展下去……)。導演唐煌幾乎完全按照原著拍攝。......唐煌拍來有所制肘是可以想像的。因為出於對編劇的尊重,卻連劇本有欠妥善也不作出修改,未免有點矯枉過正。」也就是說,導演基於尊重編劇或免去溝通麻煩而減少因地制宜的修改,間接減損電影盡善盡美的可能。
張愛玲在「電懋」的第一部作品〈情場如戰場〉(1957,原名情戰)上映時,她基於面子(觀眾是否喜愛)裡子(可否繼續接案)難掩焦急,所幸電影票房極佳,才放下心中大石。任「電懋」編劇期間,由張愛玲執筆的電影包括:〈情場如戰場〉、〈人財兩得〉(1958)、〈桃花運〉(1959)、〈六月新娘〉、〈南北一家親〉(1962)、〈小兒女〉(1963)、〈一曲難忘〉(1964)與〈南北喜相逢〉(1964),另兩部「紅樓夢」與「魂歸離恨天」未拍成,絕大多數是洋溢都會摩登氣息的愛情喜劇或文藝片。儘管是份感興趣且足以維持生計的工作,但認為「不可能長久在美國以寫中文劇本謀生」的張愛玲,一開始卻只打算做一兩年就另覓新職,沒想到一寫八年,直至宋淇離開「電懋」才揮別編劇舞台,從此再未編寫劇本。


喜劇策略
張愛玲為「電懋」寫得十個劇本中,多數是都會輕喜劇題材,有的參考好萊塢電影改編,有的則是她自己構思的新作。「簡言之,張懂得文學創作與劇本創作的差別從而採取完全不同的寫作策略。首先是避重就輕多取喜劇……」羅卡談到張愛玲此時期會以喜劇為主,原因在於:「人物情境易於形象化、易於討好;且她人在美國:悲劇需要放在一個較強的社會文化脈絡中才能感人,喜劇則容許較多的想像。」促成張愛玲喜多於悲的結果。學者李歐梵則從蛛絲馬跡(如:張一向喜歡看電影,也是她居住上海香港美國期間最常見的娛樂)猜測:「張愛玲喜劇與好萊塢電影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並認為她個性中的「世故」也是喜劇的重要推手:「張愛玲另外一面是很喜劇化的。……其實世故裡面一個重要的部分是喜劇性的事物,也就是把人生看作喜劇。」
「這齣戲裡的噱頭雖不好,是我自己想的,至少不會犯重。」由葉楓主演的〈桃花運〉是張愛玲「自己想的」,卻仍可見好萊塢電影的影響和她過去舊作的影子,印證創作是不斷的累積。就前者而言,可借用李歐梵轉引Stanley Cavell《The Pursuit of Happiness》書中的立論:「好萊塢喜劇基本的論點是結婚,但不是第一次結婚,而是再婚。並且他認為好萊塢喜劇基本的主角是女人,不僅僅因為喜劇中演女主角的演員演出非常精彩……,而是與電影的主題相關。」〈桃花運〉講得就是有錢中年男子的再婚夢,故事由他而起,但重點卻是正宮與小三的心境轉變與箇中手腕。如同「演出非常精彩」的要件,王萊和葉楓皆屬影壇一時之選,想不到有誰比她們更適合。
至於角色性格設定,則與張愛玲先前執筆的〈太太萬歲〉異曲同工。陳思珍(蔣天流)在大家族發揮的精明能幹,到〈桃花運〉已轉型成為瑞菁(王萊)經營買賣的謀生之道,她們都展現身為傳統人妻的婦道美德—全力支持丈夫事業,一切以家庭為中心。好不容易盼得另一半飛黃騰達,豈料他竟興起另娶的惡念,經過一番機關算盡的鬥智,口袋空空的丈夫終於重回元配懷抱,無論是倦鳥知返、或許是良心發現、或許是無可奈何……張愛玲筆下的糟糠妻都不會深究理由,因為她已達到目的。
另一部由葛蘭主演的〈六月新娘〉,則是張愛玲將婚變主題與好萊塢神經喜劇(screwball comedy)元素結合的例證,許珮馨在〈張愛玲與都市浪漫喜劇〉中解析:「劇中的角色都是中產階級,生活在豪華的別墅,成天談情說愛,參加化妝舞會,彷彿生活在不食人間煙火的愛情假期裡,創作出讓中產階級逃避現實的浪漫戲碼,充分滿足都會男女的戀愛狂想。」儘管架構源自西方喜劇,內在價值觀卻十分東方。無論是對未婚夫難以割捨又無法原諒的情緒、對父親既愛又怨的心境,都是女主角做決定時一直背負的人情包袱。因此,在經歷種種事件後,一心結婚的她開始反省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並對婚姻與否產生自覺,究竟為何而結、該不該結?男女主角順利結婚的倉促收尾,使自我覺醒的逃婚變成小女孩假戲假做的撒嬌,相對削弱之前鋪陳的自我成長與反思,是符合大團圓結局卻嫌可惜的地方。如此遺憾,經由李歐梵的論述得到解答:「我認為在張愛玲喜劇中,大團圓結局並不重要,有的時候這個大團圓結局很勉強……」電影與文學的差異,恰恰反映張愛玲深諳觀眾喜好的權衡。
至於李湄主演的〈人財兩得〉,雖改編自好萊塢喜劇電影〈To Dorothy, a Son〉(1954),仍可見張愛玲將其中國化的痕跡,以及她擅長的蒼涼氣息。片中,女主角本是為「財」試圖搶回前夫,卻在順利達成目標後,發覺自己也(更)想要「人」,於是有了末了由衷感傷的告白:「那些事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都忘了!」前夫固然感動,也只能現實答:「忘不了又怎麼吶?」存心不良的她還願意把獲得的遺產分給前夫全家(新婚妻子與她所生的龍鳳胎)一半:「我不是給你的,是給我們的兒女的。」乍看似是而非的對白,其實蘊含一套理所當然、以夫(就算是前夫)為家的傳統觀念,那怕她的外貌時髦、作風洋派,骨子裡還是一個中國女人。


「這種重場面多於情節、重過程多於結果的作法,既是張劇作的弱點,也是她的強項,或許應看成是張的個性特色。」羅卡點出張愛玲編劇作品的共通調性—既然場面與過程都已飽含意義,結局只是因應需求、不得不為的權宜之計。有趣的是,若回顧這十部電影的片尾,就會發現都是「未完」,無論是破鏡重圓的夫妻、微笑步入禮堂的歡喜冤家或哀愁各奔東西的無緣戀人,他們的人生都將繼續,如此「延續感」,或許正得力於張愛玲對角色豐富貼切而具人味的描繪。
相較〈太太萬歲〉的妙語如珠、「電懋」喜劇的精彩交鋒,還是最偏愛含蓄而壓抑〈不了情〉。陳燕燕與劉瓊聽似簡單的對白,實際包裹無數曖昧與試探的弦外之音,連最後的別離也是清清淡淡。同樣情節換到旁人手裡,不是哭天搶地的家庭革命、就是你爭我奪的外遇衝突,但因為編劇是張愛玲,即使是老生常談的三角戀也能寫出新花樣……通俗故事也能不通俗地呈現,正是她引人入勝的高明之處。

參考資料:
1.李歐梵,〈張愛玲與好萊塢電影〉,《張愛玲:文學‧電影‧舞台》,香港:牛津大學,2007,頁40~46。
2.林奕華,〈片場如戰場:當張愛玲遇上林黛〉,《國泰故事(增訂本)》,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9,頁172~179。
3.許珮馨,〈張愛玲與都市浪漫喜劇〉,《張愛玲:電懋劇本集(1)好事近》,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10,頁35~42。
4.黃愛玲,〈琴瑟在御,莫不靜好—張愛玲的夫妻篇〉,《張愛玲電懋劇本2:舉案齊眉》,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9,頁5~10。
5.馮睎乾,〈張愛玲的電懋劇本〉,《張愛玲:電懋劇本集(1)好事近》,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10,頁21~26。
6.羅卡,〈張愛玲的電影緣〉,《超前與跨越:胡金銓與張愛玲》,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1998,頁135~139。
7.藍天雲,〈鴻鸞禧:張愛玲筆下的婚姻喜劇〉,《張愛玲電懋劇本2:舉案齊眉》,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9,頁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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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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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13日 星期五

【廣播】得失之間…張愛玲編劇〈人財兩得〉


得失之間…張愛玲編劇〈人財兩得〉
粟子

「翠華貪慕虛榮、品性厲害……這類角色落在平常判官一般的編劇手中,多被描繪成張牙舞爪的潑婦;在張愛玲的筆下,她倒出落得摩登漂亮,雖然貪財,卻理屈而氣壯,像個被寵壞了的小孩。」影評黃愛玲評述張愛玲編劇的都會喜劇〈人財兩得〉(1958),貼切形容李湄飾演的試圖倦鳥知返、鳩佔鵲巢的美豔少婦。據前夫單方證詞,當初離婚是因為她嫌貧愛富,諷刺的是,她如今想破鏡重圓也是為錢—想獨佔遺產而必須隱瞞離婚的事實。對比「理屈氣壯」的前妻、「妒意沸騰」的現妻,丈夫成了另類夾心餅乾,一會兒應付這個、一會兒安撫那個,疲於奔命、焦頭爛額……即使如此,卻從未(敢)妄想「一夫二妻」,堅守現代婚姻的最後防線。隨著與現妻的孩子呱呱墜地,失落的前妻也捧著現金厚禮相贈,勉強算是好男人的丈夫,意外嚐到「人財兩得」的賞賜。
相較張愛玲的文學作品,電影(特別是五0年代為「電懋」寫得系列劇本)顯得通俗而大眾化。即使有幾分「為五斗米折腰」的妥協,卻依舊保有她透徹冷嘲與悲歡離合的蒼涼感,就如得知自己既無結婚也無離婚的翠華,末了由衷傷感的告白:「我什麼都記得,那支歌,我們度蜜月的時候在一個小咖啡館裡第一次聽見的。……那些事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都忘了!」前夫固然感動,也只能現實答:「忘不了又怎麼吶?」明明是不懷好心為「財」而來,卻還是忍不住流露真情,看到這不禁感嘆:「女人,妳的名字是弱者。」


中國式改編
根據馮晞乾的研究,張愛玲為「電懋」寫得第一個劇本正是〈人財兩得〉,故事並非她的點子,而是源自Roger MacDougall創作的舞台劇,後改編為好萊塢喜劇電影〈To Dorothy, a Son〉(1954)。劇情敘述,女主角必須確保沒有任何男性繼承人,才能獲得叔叔的高額遺產,隱瞞離婚現況的她,發現前夫對自己構成極大威脅(如果他再婚又生下男孩,便具有繼承權)……唯一的辦法,就是確認婚姻存在的合法性(離婚無效)或誘惑已經另娶的他回頭。〈人財兩得〉繼承原著架構,叔叔的條件在重男輕女觀念更深的華人社會更顯合理,而張愛玲擅長的諷刺則呈現在中文片名上,黃愛玲分析:「英文片名為A Tale of Two Wives,老實貼切,中文名卻一如上海時期的《太太萬歲》,多了一份irony。」
「從一系列蛛絲馬跡來看,事實上,張愛玲喜劇與好萊塢電影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學者李歐梵梳理張愛玲四至六0年代的劇本,發現喜劇比例極高,認為這與她的「世故」有關:「其實世故裡面一個重要的部分是喜劇性的事物,也就是把人生看作喜劇。」不過,在逗人發笑之餘,張愛玲仍展現她獨有的敏銳細緻,李歐梵寫到:「以家庭生活中,不是女人個人得到自己的幸福,而是女人使得整個家庭得到幸福,在補足他人的過程之中得到她個人的某種滿足。這個層次要比西方喜劇更高一層,因為中國家庭畢竟比西方的典型家庭複雜的多。」這段文字正與〈人財兩得〉中翠華的角色吻合—她雖存心不良而來,最終卻願意把財產分給毫無相關的前夫一家:「我不是給你的,是給我們的兒女的。」乍看似是而非的對白,卻蘊含一套理所當然、以夫(就算是前夫)為家的傳統觀念,那怕她的外貌時髦、作風洋派,骨子裡還是一個中國女人。


齊人之福?
「陳厚的幾部傑作……飾演中產階級都會男性,在女孩或妻子之間,時而表現小情小愛,時而進退維谷,舉手投足自然得體,上乘喜劇可以不用擠眉弄眼,刻意營造,娛樂效果自可達成。」學者左桂芳貼切形容陳厚在五、六0年代影壇最突出且無可取代的優勢,比他帥氣書卷威猛的男星固然存在,卻無一人能在喜劇領域與他媲美。〈人財兩得〉中,陳厚再度詮釋夾在新歡舊愛間、懷才不遇、平凡卻有魅力的男人,有點被誘惑又極力抗拒的尷尬神情堪稱一絕,如同導演胡金銓的稱讚:「在中國電影史上,他的喜劇稱得上經典範例。」
兩任妻子共聚一堂,男性友人羨慕的福氣,對當事人卻是苦不堪言。姑且不論已無感情(或有也得裝作沒有)的前妻,善妒又常耍孩子脾氣的懷孕正牌太太也夠他受,一會兒要這、一會兒說那,使應該專心創作歌曲的思緒屢屢被打斷。儘管身為好丈夫的他總是忍著氣、耐著性子應對,但也非完全無怨無尤,片中陳厚便不止一次低聲喃喃:「不怪妳,怪我好吧!」待斷訊多年的前妻現身,兩個女人間冷嘲熱諷的戰爭更是火光四射,作為雙方爭取焦點,這位表面受寵實際誰也不能得罪的男人只能苦笑以對……看來「齊人之福」不見得都是能夠享受、值得羨慕的美事。


法重於情
受原著影響,〈人財兩得〉花費相當篇幅討論婚姻是否合法的法律問題,再透過此「玩」出各種笑料與爆點。沒有絲毫敷衍,張愛玲周詳處理兩人從「沒離成婚」(因看不懂荷蘭文而將離婚協議書的欄位簽反,使兩位主角從離婚人變成見證人)到「沒結成婚」的始末:「之棠和翠華是1947年4月17號到湯加島註冊結婚,4月23號離開湯加島,他們在那兒沒住滿七天,手頭的一紙婚約因而無效。」黃愛玲再補充道:「也許是我多心,那一年,張愛玲跟胡蘭成斷絕關係……」不論有意無心,1947年對張愛玲肯定是特別的存在。
由於故事源於女主角翠華為依法取得遺產,而進行連串針對婚姻合法性的論辯,導致片中的所有人物都被這「一紙合約」束縛,相形之下,愛或不愛已非癥結重點。翠華之所以能大大方方「反客為主」,根本基礎就是「離婚無效」,而之棠之所以能安然解除雙妻危機,最終憑證則在「結婚無效」,都說「一張紙」代表不了什麼,但當到了某些緊要關頭,它卻可能成為最有力的證據。「之棠得到一對兒女,翠華則如願以償得到遺產,兩人各有所得,但是翠華作為『第三者』,她跟之棠的過去卻有如夢幻泡影。」(引自藍天雲文)之棠喜獲麟兒的同時,翠華既感動又感慨,為當上父親的前夫高興,也為孑然一身的自己惋惜。兜了一圈,以為只想要「財」的翠華才發現也想要「人」,可惜法律不站在自己一邊,徒留欷噓……其實,人總是如此,得到的不珍惜,得不到的才稀奇,難道一切只是因為不服輸?!


雖是位入不敷出的潦倒音樂家,男主角的生活依舊相當中產,既以作曲為業,還能到國外結婚。電影會這樣設計,除了受到好萊塢原著影響,也在「電懋」與張愛玲的「小資」情懷—一種理想香港生活的勾勒,學者千野政拓根據李歐梵「五六十年代『電懋』和『邵氏公司』出品的影片,抄襲荷里活甚多……和五0年香港的現實甚遠」的觀點進一步闡述:「這些電影描繪的生活只不過是一種夢,從美國借來的夢想。但正是因為如此,當時的香港人能夠把這種電影看作自己理想的生活的模式。」片中的情境不僅不是常態,甚至不曾存在,但就像「電懋」大老闆陸運濤的終極目標「帶來歡樂」一樣,電影不是現實的反射鏡,而是夢想的製造機。
片名吉祥、劇情輕鬆的〈人財兩得〉於新曆年上映,李湄的豔、陳厚的窘、丁皓的俏,配合張愛玲的金字招牌,幕前幕後可謂一時之選。儘管片末冷不防透露「得財失人」的淒涼,陳厚大彈鋼琴祝賀自己榮升父親的場面還是喜氣洋洋,琴聲與嬰兒哭聲交織一起,難道真是一個貧窮的家庭勝過一個富有的剩女?!


參考資料:
1.千野政拓,「張愛玲‧電影‧香港認同」,《張愛玲:文學‧電影‧舞台》,香港:OXFORD,2007,頁79~96。
2.左桂芳,「經典陳厚」,《國泰故事》,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9,頁196~201。
3.李歐梵,「張愛玲與好萊塢電影」,《張愛玲:文學‧電影‧舞台》,香港:OXFORD,2007,頁40~46。
4.黃愛玲,「琴瑟在御,莫不靜好—張愛玲的夫妻篇」,《張愛玲電懋劇本集:舉案齊眉》,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9,頁5~10。
5.藍天雲,「鴻鸞禧:張愛玲筆下的婚姻喜劇」,《張愛玲電懋劇本集:舉案齊眉》,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9,頁11~16。


人財兩得(A Tale of Two Wives)
導演:岳楓
編劇:張愛玲
演員:李湄、陳厚、丁皓、劉恩甲、莊元庸、李允中、劉茜蒙
出品:電影懋業有限公司(香港)
首映時間:1958年1月1日(香港)
劇情介紹:
清晨,為新曲所苦的孫之棠(陳厚)徹夜未眠,屋內凌亂非常,門口放了兩只包裹整齊的皮箱。「孫先生,你整晚叮叮咚咚沒停,不睡覺呀!你們找到房子沒有?」之棠邊面露難色致歉,邊苦笑解釋:「等我太太養了孩子再搬。」妻子方湘紋即將臨盆,無奈預產期已到,卻遲遲沒有消息。之棠阮囊羞澀,單是生產費用就讓他焦頭爛額,遑論房租……
好不容易打發房東,大腹便便的妻子卻被吵醒。湘紋先是貼心安慰丈夫,要他安心創作,但才說完,又是一堆拿這個、要那個的要求:「之棠,趁你這時候還沒開始……」他忍無可忍發怒:「我已經開始了!」話雖如此,之棠還是乖乖聽從指示,忙了一陣,好不容易又坐到鋼琴前,湘紋不知是真心或假意:「你還不快編你的曲子,一會來不及又得著急,一著急又得發脾氣,一發脾氣又是我倒楣。」言語聽來非常刺耳,之棠再度爆發,湘紋竟哭了起來,他沒輒道:「對不起、對不起。」
製片公司來電催促之棠交譜,他又是推託。得知對方已約好樂隊,湘紋忽然變得懂事:「你不能讓人家為難,你不是答應今天交給人家嗎?」之棠沒好氣:「是我答應的,可是這樣,一天到晚打攪我,叫我怎麼工作呢?」


忙亂過後,之棠收到唱片公司的請帖,邀請他參加晚上的飯局,湘紋大喜:「你的生意來了,一定是要請你寫幾隻時代曲。」她再三勸丈夫別擔心自己和孩子,畢竟事業要緊。席間,之棠的舊識趙太太(莊元庸)和一群三姑六婆八卦:「我認識他離了婚的太太……他們離婚,還是我做證人的,我不肯做,沒辦法,他太太硬拉著我們倆夫妻。」不久,她走向之棠,對他神秘一笑:「翠華正在到處打聽你的地址呢!」趙太太認為于翠華(李湄)對前夫餘情未了,之棠紅著臉、困窘道:「您真會說笑話。」
湘紋自丈夫口中得知翠華來港,很不是滋味:「要是你還沒有結婚呢?人家老遠從新加坡來看你,你一定很感動。」毫無頭緒的之棠不知如何回答。不一會兒,湘紋發現刊登在報紙上的尋人啟事,名字與丈夫一模一樣,之棠不以為然,她卻另又想法:「這事情奇怪,一定跟那個女人有關係。」


翠華與趙太太一同乘車前往之棠住處,即將與前夫見面的她難掩緊張,頻頻補妝抹粉,引來趙太太揶揄:「你們年輕人動不動鬧離婚,那時候我勸你們不聽,翠華現在懊悔了吧?」她認為只要撐過一段時間,就能安心過富太太生活,那怕趙先生想離也離不成!來到孫家,以為之棠還是單身的翠華,立即反客為主,暗示趙太太離開之餘,更自顧自當起女主人,直到屋內傳來湘紋的聲音……
翠華有些驚訝,更關心兩人是否有了小孩,聽到之棠「還沒有」的答覆,她才大大鬆一口氣,隨即露出誘惑的神情:「我三叔死了,留下一百萬塊錢給我……等他死了一週年,法律上手續都辦好才給我,你願意幫著我花嗎?」得知三叔律師在報紙刊登尋人啟事,似有難言之隱的翠華趕緊敷衍:「準沒有什麼好事,你別理他。」她好奇湘紋為何不一同用餐,難道是生病?之棠答:「不要緊,也不是病。」翠華臉色一變:「是有喜啦?」她努力壓抑情緒,對孩子的一切顯得格在意。之後,翠華對之棠極盡誘惑能事,試圖喚起往日情、大方代付房租,一切都讓堅持「已經離婚」的之棠渾身不自在。


「孫之棠、于翠華,你們害死人了,我來跟你們拼命!」趙太太坐在孫家門口嚎啕大哭,她拿出一份翻譯後的荷蘭文件,正是他倆的離婚證書,翠華急急問:「不合法,是不是?」趙太太氣呼呼道:「合法!合法!可是你們倆簽名錯了地方,你們成了離婚的證人。」很想離婚的趙先生得嘗宿願,翠華也樂得合不攏嘴,之棠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聽到一切的湘紋從正宮變小三更是震驚不已。湘紋氣得要之棠立即與翠華「再離一次」,他搖搖頭:「從前是得到她的同意,現在我沒法跟她離婚,沒有離婚的理由。」之棠固然愛惜湘紋,卻也無法違抗法律……
奇特的是,翠華對湘紋肚裡的孩子特別關心,不只代為張羅飲食,更喜孜孜承諾:「她生得孩子可以過繼給我,我一定像自己孩子一樣疼他,是你的孩子嘛。」翠華熱心為孫家添購各項設備,湘紋見丈夫毫無建樹,氣得諷刺:「有了她幫助,以後可以過舒服日子了。我自從嫁了你,一直吃苦到現在,總算熬出頭了。」妻子一而再三的怒罵,之棠懦懦道:「她不過是愛我……這也不能怪她。」


之棠過起「一屋二妻」的生活,面對湘紋的怒氣、翠華的媚惑,他只能盡可能忍耐與小心。對比決定改稱「方小姐」的湘紋,「沒離婚」的翠華一副孫太太姿態,張羅家務、安排丈夫理髮、找裁縫做衣服……湘紋打定主意離開之棠,得知她要帶走孩子,翠華搶先一步勸:「方小姐,一個女人年紀輕輕的,拖著個孩子,總是個累贅。你早晚總得結婚的,孩子不成了拖油瓶嗎?」說到一半,翠華接起電話,自稱是吳律師的男子堅持要之棠親自接洽……
他就是翠華三叔委託的律師,開口就問:「孫先生,你有兒子沒有?明天早上九點前,你能不能有兒子?」之棠莫名其妙,翠華刻意粉飾太平:「你別信他胡說,這律師有點神經病!」「你的兒子要是在九點以前生下來,他可以拿到一筆很大的遺產,一百萬塊錢!」吳律師對著電話大吼,之棠大樂:「我要是明天早上九點以前生下兒子,你三叔的遺產就傳給他,不傳給妳!」「真是不公平,是我三叔的錢,到要傳給她(指湘紋)兒子。」長輩「傳男不傳女」的守舊頭腦,使翠華陷入最痛苦的困境。


上午八點半,終於陣痛的湘紋請來助產士,所有人摒息以待。此時,之棠聘請的高律師前來,本要他幫忙研究「如何與翠華離婚」,反而被對方告知自己犯上刑罰嚴重的「重婚罪」。爭執之際,高律師偶然看見兩人到澳洲度蜜月的旅行護照,好奇問:「你們是在湯加島結婚的?那麼你們在那兒沒住滿七天?得要住滿七天,你們的婚姻才有效。」之棠樂得跳起來:「我們根本沒離婚吶?我們根本就沒有結婚!」這下反而換翠華發怒:「你別胡說八道,你騙不了我,你就是怕我告你重婚!」之棠好言分析始末,恢復理性的翠華一臉悵惘:「我們沒結婚、也沒離婚……那些事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都忘了!連我三叔的錢,都成了她的了。」見「前女友」失落非常,之棠老實道:「妳別難過,我要是拿到妳三叔的遺產,我不會要一個錢。」翠華不信,兩人一度在客廳扭打起來,直到屋內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湘紋誕下一女,翠華樂不可支:「你得到千金,我得到一百萬!」過了九點,又傳來第二次哭聲,原來湘紋懷了龍鳳胎。之棠頓時湧現無數靈感,興奮地大彈鋼琴,翠華欣慰地摟著他:「湘紋對你好,我也對你不錯呀,她給你生了個雙胞胎,我給你五十萬。」之棠滿足道:「我不要錢,我一個錢也不要,我只要我的兒女。」「我不是給你的,是給我們的兒女的。」翠華努力振作的臉上,仍浮現一抹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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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經典電影回顧】人財兩得(1958):李湄、陳厚、丁皓共同演繹張愛玲筆下「一屋二妻」的妙趣喜劇。
播放歌曲:「恰恰恰唔」李湄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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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網址:得失之間…張愛玲編劇〈人財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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