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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14日 星期三

【廣播】青出於藍…鄭小秋、金峰

青出於藍…鄭小秋、金峰
粟子

影壇不時蹦出甫出道便備受前輩厚愛推薦的幸運新人,坦白說,部分外型並不特殊、也無過人才藝,追根究底,種種眾星拱月的幸運,其實來自他(她)的原生家庭。對比歷經辛苦、拼搏上位的同行,「贏在起跑點」亦非全然正面—排山倒海的放大關注、猶如巨塔般的父輩障礙……時至今日,更有網友毫不掩飾的「靠爸」批判,作為「出於藍的青」,這層庇蔭確屬福禍難料。相較遭受猛烈砲轟的後生晚輩,早年娛樂圈可謂厚道,報導間不乏克紹箕裘、青出於藍的推崇,無論能否子承父位,畢竟他們已用心耕耘。行文至此,腦海浮現兩位與父親同在電影界貢獻心力的明星—鄭小秋(1910~1990)與金峰(1928~2012,註:日前有網友留言表示金峰已於2012年10月過世,說法頗為肯定,唯筆者尚未查到近一步消息),其父分別是馳名二、三0年代上海影圈的鄭正秋和香港知名電影化妝師方圓。
儘管兩對父子同在戲劇界發展,卻在不同領域發光發熱。巧的是,鄭小秋、金峰身材皆屬短小精幹,從不諱言出身演藝世家,都是演員身份加入、後升任主角,均曾轉入幕後、擔任導演一職。父親光環閃耀,對下一代是助力也是阻力,「虎父無犬子」的期許猶如千金重擔,因為表現再好都是應該,稍有差池便落入「一代不如一代」的宿命。「每一個人必定先有家,才有『我』,這個『我』是組成家庭的一份子。」雖是獨生子,方圓對金峰從不溺愛,養成他孝順父母、愛護家庭的性格,同理可證於自小被細心栽培的鄭小秋。對子輩而言,父親或許提供入行的捷徑,但能否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就得端看自身努力與否,回顧百年華語影壇,鄭小秋與金峰應屬箇中例證。


在二、三0年代上海影劇圈,「明星公司」的主理人鄭正秋是當之無愧的核心人物,他從編導演出文明戲至接觸電影新媒介,格外重視作品的社會教育價值,劇情台詞間蘊含批評與改正社會的願望。不僅如此,鄭正秋亦樂於提攜後進,影星胡蝶、導演蔡楚生等一時碩彥,都對這位表裡如一的「老夫子」念念不忘。受到父親的潛移默化,鄭小秋不滿十歲便登台表演,未幾投入水銀燈下,成為中國影壇首位享譽盛名的童星。
從姓名開始,鄭小秋便與父親一脈相承,鄭正秋別號為「藥風」,他就是「藥風子」,厚望不言可喻。十餘年後,正值壯年的鄭正秋因痼疾過世,背負「第一代電影拓荒者長子」使命的鄭小秋,成為親朋故舊的極力提拔輔助的「繼承人」,愛深責切的鼓舞批評不絕於耳。年僅二十六轉任導演,旁人眼中啣金湯匙的幸運,對鄭小秋卻可能來得太快,加上周遭長輩恨鐵不成鋼的嚴厲而善意指導,確是父親留給他最甜蜜的負擔。

鄭小秋本名鄭鴻彬,祖籍廣東潮陽,上海出生。父親鄭正秋醉心戲劇,創立新劇團,從小耳濡目染的他,以兒童演員身份參與演出。十二歲,於「明星」首部正劇長片〈孤兒救祖記〉(1923)詮釋片中純真乖巧的孤兒余璞一角,同時取藝名鄭小秋。由於影片大受歡迎,他的知名度隨之陡升,陸續參演多部風格類似的電影,包括:〈苦兒弱女〉(1924)、〈好哥哥〉(1925)、〈孤盲女〉(1925)、〈新人的家庭〉(1925)、〈小情人〉(1926)、〈一個小工人〉(1926)等,大多都由鄭正秋編劇,鄭小秋往往扮演正直誠實、乖巧上進的貧苦少年,過程中歷盡辛苦,終能憑著不懈努力扭轉命運。
年齡漸長,鄭小秋轉型青年小生,於〈北京楊貴妃〉(1927,又名楊小真)與阮玲玉飾演一對飽嚐磨難的戀人,同年上映的〈山東馬永貞〉(1927)、〈車遲國唐僧鬥法〉(1927,飾唐僧)、〈真假千金〉(1927)均獲派正面角色。1928年,「明星」以〈火燒紅蓮寺〉(1928)掀起影壇前所未有的武俠熱潮,前後拍攝十八集,身為系列男主角的鄭小秋,從此晉升首席小生之林,與胡蝶、阮玲玉、夏佩珍等當紅女星合作。此後數年為其多產期,片約繁忙非常,片種類型橫跨古裝歷史、民間傳說、武俠動作、文藝悲劇、社會寫實等,連同童星時期計算,不滿二十五歲的鄭小秋,參與電影超過七十部。
1935年7月,父親鄭正秋因心臟病過世,前輩同僚鼓勵鄭小秋繼承父志,他於是棄演從導,先任副導演,後與人聯合執導。1937年,「明星公司」遭戰爭砲火波及暫停業務,先後被「國華影業」、「金星影片」受聘為導演,作品包括:〈碧玉簪〉(1940)、〈濟公活佛〉(1940)、〈李阿毛與東方朔〉(1940)、〈李阿毛與殭屍〉(1940)、〈亂世英雄〉(1940)、〈三笑〉(1940,周璇、白雲主演)、〈桃花湖〉(1941)、〈奈何天〉(1941)、〈花濺淚〉(1941)、〈紅淚影〉(1941)、〈夫婦之道〉(1941)、〈風流世家〉(1942)、〈金玉滿堂〉(1942)等。上海淪陷、孤島時期結束,各公司併入「中華電影聯合股份有限公司」(簡稱「華影」),鄭小秋也以導演身份加盟,執導〈合家歡〉(1943,與黃漢合作)、〈逃婚〉、〈來日方長〉(1944)、〈鵬程萬里〉(1945,與黃漢合作)等。
抗戰勝利後,在「大中華」、「大同」等公司邀約下,遊走港滬兩地,執導電影〈秋水伊人〉(1947)、〈熱血〉(1948)、〈姊妹劫〉(1948,與洪深合作)、〈二百五小傳〉(1949)、〈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1948,與洪深合作)、〈歡天喜地〉(1949)、〈梨園英烈〉(1949)等。中共建政,獲派「上海科學教育電影製片廠」任導演職,致力製作科學教育影片,包括:〈水土保持〉(與方徨合作)、〈保護耕牛〉、〈寫好毛筆字〉、〈中國武術〉、〈糧倉典範〉等四十餘部。由童星而演員、演員而導演,從黑白默片到有聲彩色,鄭小秋不僅見證中國電影從無至有的發展歷程,更延續父親未完的電影事業。1996年,因突發腦溢血病逝,享年八十。


鄭正秋與張石川合組「明星公司」初期,曾在製片方針爆發路線之爭—前者將「社會教化」念茲在茲,認為追逐利潤之餘,亦須負起移風易俗的良心使命;經歷多次生意挫敗的張石川卻有另一番見地,他明白事業的延續與否,完全視其盈餘而定,就是題材再好若虧本也枉然。「明星」一開始便依循後者「營利為目的」的建議,拍成數部以舞台笑劇改編的短篇電影,無奈成績差強人意,加上孤注一擲拍成的〈張欣生〉(1922,又名報應昭彰)因內容涉及絞殺與蒸骨驗屍等駭人鏡頭遭到禁映,更是雪上加霜。眼見此路不通,鄭正秋的「長片正劇」提議成為最後曙光,落實理想的正是以教孝懲惡、勸人為善與提倡義務教育為主題的〈孤兒救祖記〉(鄭正秋編劇、張石川導演)。
與同期電影相比,〈孤兒救祖記〉可謂當時影圈的優良作品,影史專家杜雲之分析其有以下特色:一、劇本取材、演員服裝、布景擺設,純用中國化、力避歐化;二、擺脫文明戲的舞台化表演,力求形像真實性和生活化;三、劇情曲折,有故事性,頗能引人入勝;四、主題積極,與無聊的滑稽片完全不同。影片不只在國內叫好叫座,南洋片商也願意花費數千元的高額版權費購買放映,助「明星」順利度過創業以來的第一個危機之餘,亦開創拍攝「含有社會教育意義」影片先河。不久,原班人馬(張石川導演、鄭正秋編劇、鄭小秋主演)完成〈苦兒弱女〉和〈好哥哥〉,形成一股別於以往的製片方向。〈孤兒救祖記〉的成功,飾演「孤兒」一角的鄭小秋功不可沒,圓胖可愛的他表情豐富,復以角色討喜,知名度一夕千里、名滿全國。
或許是人皆有之的望子成龍,鄭正秋一連為兒子度身打造數個以兒童為主軸的倫理劇,並隨著年齡的轉變修飾劇情,助他能順利度過尷尬時期,持續在銀幕發光,由兒童、大半不小轉型為成年演員。此後,鄭小秋又在紅到發紫的〈火燒紅蓮寺〉系列擔任要角,儘管不似女主角夏佩珍紅極一時,倒也站穩一線地位。更重要的意外收穫是,原本單調的攝影棚生活,因為與夏佩珍的朝夕相處而格外愉快,兩小無猜、甜蜜非常。


夏佩珍童年坎坷困苦,先在親人介紹下到小公司拍片,幾經周折才如願進入「明星」。未幾,她憑〈火燒紅蓮寺〉迅速走紅,一度獲得全公司最高的八百元待遇,聲勢幾與胡蝶匹敵。鄭小秋與夏佩珍原屬舊識,前者拍攝〈一個小工人〉時,女方只是另一部電影的臨時演員,兩人年齡相仿、同進同出,互扮鬼臉打鬧玩樂,彼此留下頗佳印象。至夏佩珍加盟「明星」,已是青春動人的妙齡少女,鄭小秋則是家教嚴謹的翩翩青年,水銀燈下談情說愛,離開片廠自然而然「連戲」,郎才女貌的搭配,親朋同事多是樂見其成。
見兒女戀愛成熟,鄭正秋曾親赴夏家提親,無奈對方父母將女兒視為搖錢樹,屢屢藉故推託。此事不僅鄭小秋大受打擊,夏佩珍更是痛苦難言—內心雖想追逐愛情,又不忍不孝忤逆,況且家中生計均由她一力承擔,心情鬱悶無處抒發,只得藉鴉片煙自我麻醉。令人難以想像的是,夏佩珍的煙癮竟是來自至親的鼓動,兩人擔心女兒流連交際場所,沈迷富商巨賈的追逐,棄家人於不顧,索性讓她沈迷煙塌。除了拍戲就抽大煙,精神體力耗費殆盡,何來時間戀愛學壞?!夏佩珍的人生因吸毒每況愈下,至1946年更因此遭到逮捕判刑,讓親手斷送女兒一生幸福的父母追悔莫及。
結束與夏佩珍的無緣戀情,鄭小秋和同屬「明星」的青春女星朱秋痕墜入情網。被譽為「都市妖媚女兒典型」的她,專演涉世未深、追求浮華的淺薄少女,由於外型嬌小玲瓏,與夏佩珍有幾分相似,唯鋒頭始終為其掩蓋。見女兒遲遲未受重用,同為演員的父親朱孤雁認為「影圈中人非製造豔聞不足以成名」,便暗中策劃朱秋痕與鄭小秋來往,藉此製造話題。對此知之甚詳的「明星」一線小生龔稼農回憶,「雙秋」戀愛傳聞喧囂一時、謠言滿天……當真相為鄭正秋知悉,深覺朱家父女用心不良,堅決反對來往,無論是否假戲真作,戀情只能劃下句點。數月後,朱秋痕在父親促成下,與一位極愛慕她的輪船職員結婚,揮別燈紅酒綠的銀幕生涯。


「小秋的銀色旅程,如把他延長到胡蝶合演『姊妹花』的小生時代,不如把他縮短在優秀的童星期。……因為在我國電影小生外型的漂亮要重於性格、氣質的傳統觀念下,小秋演小生後的矮胖體態限制了他的小生前途。」龔稼農與鄭小秋合作多部「明星」經典,通常是戲份相差無幾的雙主角。相較運動員出身、體格健壯結實的他,鄭小秋屬中等身材,站在胡蝶、嚴月嫻也僅是齊頭,無法顯出高人一等、英挺威猛的男子氣概。
外型條件受限,成年後的鄭小秋也缺乏令人傾倒的明星氣質與誘人親近的觀眾緣,使星路星運更添崎嶇。三0年代初,上海發行甚廣的電影週刊《電聲》曾舉辦「中國明星選舉」,列出「我最喜愛的男女明星」、「最美麗的女明星」、「最漂亮的男明星」、「表演最佳的男女明星」、「最強壯的男明星」、「最有希望的男女演員」、「我最願和他做朋友的男女明星」及「最健美的女明星」等選項,其中男明星以金焰(最喜愛、最漂亮、最想和他做朋友、最強壯第二名)一枝獨秀,女明星則以胡蝶(最喜愛第二名、最美麗)、阮玲玉(最喜愛、表演最佳)和陳燕燕(最可愛、最想和他做朋友)分庭抗禮,其餘知名影星如:高占非、王人美、黎莉莉、袁美雲、查瑞龍、黎鏗也都榜上有名。主演多部賣座影片的鄭小秋雖未缺席,卻是以近千高票穩站「我最不喜歡的男女明星」首位,尷尬處境不難想像。無論觀眾「不喜歡」的原因為何,單此三字便如巨石壓身,對自小投身戲劇的鄭小秋與希冀長子繼承衣缽的鄭正秋而言,無疑是最大警訊。
鄭正秋離世後,身為好友兼事業伙伴的張石川一心扶植鄭小秋,見小生前途有限,便建議轉入幕後,以導演之職重新出發。他初期為張石川助手,雖然編導功力尚淺,但公司依舊提供他許多磨練機會,唯成績始終難與父親相提並論。龔稼農坦言:「當時很多人都批評說他是捧不起的阿斗,其實都是愛之深責之切罷了。」每每耳聞長輩先進對父親的讚譽推崇,身為兒子的他想必心緒複雜,那種既驕傲又沈重的負荷,豈是言語足以形容。


五0年代,華語片掀起歌唱片狂潮,一連串由鍾情主演、姚莉演唱、陳蝶衣填詞、姚敏譜曲的作品大行其道,幾乎部部熱賣。系列電影的成功,除幕前幕後配合,與鍾情搭配最多的銀幕情侶—金峰同樣功不可沒,他稱職扮演襯托紅花的綠葉,使劇情重要的愛情元素不至缺角。相較削瘦的陳厚與壯碩的喬宏,金峰身材袖珍、身手靈活,與體態嬌小的女星十分登對,無形中拓展他的百搭戲路,跨越時空界線、悠遊各類題材之間。
以女性為主的愛情輕喜劇中,金峰總扮演活潑專情、略帶傻氣得可靠青年,展現足與「喜劇聖手」陳厚媲美的摩登魅力。沒有舞刀弄拳的剛猛,少了斯文清瘦的幽雅,金峰就像你我身邊長相正派的年輕人,或許不那麼搶眼,卻在平凡中透露獨特魅力……畢竟他一貫可愛敦厚的銀幕形象,早已深植影迷記憶。


金峰本名方銳,廣東潮州人,父親方圓為影圈知名化妝師。抗戰時,輾轉就讀貴陽之江大學、重慶大學,在重慶參演舞台劇。1952年,以本名在港從影、初為配角,參演〈青春頌〉(1953)、〈再春花〉(1954)、〈夜半歌聲〉(1956,李英執導)等,後受拔擢與林翠主演歌唱片〈薔薇處處開〉(1956)。1955年,正式加盟「新華」,取藝名金峰,與看板女星鍾情成為最受歡迎的銀幕搭檔,賣座電影多不勝數,包括:〈葡萄仙子〉(1956)、〈採西瓜的姑娘〉(1956)、〈郎如春風日〉(1957)、〈阿里山之鶯〉(1957)、〈風雨桃花村〉(1957)、〈一見鍾情〉(1958)、〈鳳凰于飛〉(1958)、〈血影燈〉(1958)、〈百花公主〉(1959)、〈美人魚〉(1959)、〈情敵〉(1960)、〈入室佳人〉(1960)、〈私戀〉(1960)等。之後,再與公司力捧、能歌善舞的新人藍娣(張萊娣)搭配,合作〈百鳥朝鳳〉(1959)、〈自由戀愛〉(1960)、〈小鳥依人〉(1960)、〈茶山情歌〉(1962)等。此外,赴日拍攝的彩色片〈碧水紅蓮〉(1960),以及鍾情自製主演的〈妖女何月兒〉(1961)亦都邀請金峰擔任男主角。影片叫好叫座,片酬甚至一度超越最吃香的陳厚,躍升全港首席歌唱片小生。
1962年,因合作多年的東家「新華」結束在港營業,轉而投入兵多將廣的「邵氏」,金峰由一枝獨秀轉型為可主可副。首作為古裝黃梅調喜劇〈鳳還巢〉(1963),後主演〈喬太守亂點鴛鴦譜〉(1964)、〈蝴蝶盃〉(1965)、〈女秀才〉(1966)、〈菁菁〉(1967)、〈雙喜臨門〉(1970)、〈仙女下凡〉(1972)等,並在部分片中退居二線,如:〈雙鳳奇緣〉(1964)、〈藍與黑〉(1966)、〈船〉(1967)、〈少年十五二十時〉(1967)、〈春暖花開〉(1968)、〈狂戀詩〉(1968)、〈釣金龜〉(1969),戲份次於陳厚、金漢、楊帆、喬莊等男星。1971年,憑與凌波主演的民初文藝片〈啞巴與新娘〉(1971),獲第九屆金馬獎「最佳演員特別獎」。七0年代,嘗試諧星反派路線,亦參與時裝寫實片。演罷〈流殘劍血無痕〉(1980),專心投身幕後,先在桂治洪導演的恐怖片〈邪〉(1980)任場記,後於〈邪完再邪〉(1982)、〈搏盡〉(1982)及〈魔〉(1983)晉升副導演。八0年代中淡出影壇,移居美國波士頓,回顧三十年電影生涯,作品超過六十部。


五0年代下半,歌唱電影達到極致,也是鍾情、金峰的風光時刻,最明顯的例證,即為兩人不斷飆高的酬勞。籌拍〈那個不多情〉(1956)期間,投資的作曲家姚敏向「新華」商借金峰為男主角,提出六千港幣的驚人數字(鍾情已達萬元之譜……實際上,他可謂歌唱片的最大獲利者之一,與鍾情合作搭檔,知名度快速竄起;待鋒頭轉弱,星途也未如鍾情那般大起大落、由紅翻黑,金峰依舊發揮百搭優勢、與多位女星合作,成功延續演藝生涯。
儘管年歲漸長,人稱「袖珍小生」的金峰卻展現「凍齡」優勢,左看右看都像年輕小伙子。即使直逼四十大關,仍被派演〈少年十五二十時〉的學生一角,另類的超齡演出,使他有感而發:「怎麼我都長不大?」接到通告時,金峰一度非常排斥,曾堅決不肯接受片中幾乎可作自己兒子的角色,最終還是拗不過公司,勉為其難再扮高中生。與小己十九歲的邢慧扮演學生情侶,外型雖看不出差異,一場熱舞戲卻讓他露餡,金峰半開玩笑:「我年紀大了,跟年輕的邢慧跳完一場『阿哥哥』後,真把我給累慘了!」此外,他還與年紀可當女兒的李菁合作〈菁菁〉、〈仙女下凡〉,老實說,若不提真實年齡,無人會猜眼前人竟是位中年男子。


在重慶求學期間,金峰便對蘇州小姐的沈雲(1929~)一見傾心,未幾締結良緣。赴港後,沈雲同樣投身影壇,參與〈春天不是讀書天〉(1954)、〈曼波女郎〉(1957)、〈野玫瑰之戀〉(1960)、〈野花戀〉(1962)等影片,多飾演個性嬌縱、與女主角對立的角色。私底下,兩人家居幸福,組織育有兩男兩女的溫暖家庭。無論何時,只要談到孩子,金峰就樂得眉飛色舞。如此兼顧家居的紅星實屬少數,畢竟工作忙、誘惑多,稍不注意就掉進陷阱。除本身個性使然,金峰的潔身自愛,與身旁有位影壇資歷豐厚的父親在旁強力督促關係密切。
方圓是影圈極知名的化妝師,自四0年代末起,數百部電影的化妝都由他負責。這位影響演員美醜甚巨的幕後功臣,也偶爾客串電影演出,從早期的〈花外流鶯〉(1948)、〈明天〉(1953)到〈一見鍾情〉(1958)、〈蘭閨風雲〉(1959)等片均可見到身影。方圓對化妝藝術投入甚深,幼時為知名童星的作家鄧小宇有深刻描述:「我記得有一位我們尊稱為方爺爺的化妝師方圓先生,一頭銀白髮,留著修剪得很有型的鬍子,經常戴上法式鴨嘴帽,穿蘇格蘭式大格子恤衫,卡奇褲,結絲領巾,駕著他的電單車,風馳電掣地往返片場,有型到極。他雖然只是一名化妝師,但一直以藝術家自居,他尊重、重視他的職業,以此為榮,而同時,他亦受周遭的人尊敬。」方圓不只認同、更珍視自己的工作,每次位演員定裝完畢,都會拍照存檔,一面是為紀念,另一面則有歸納經驗的積極意義。值得一提的是,身為演員,金峰亦有得到父親真傳,為少數對化妝頗有研究的男星。


近年娛樂圈出現不少「第二代」,有的演戲、有的唱歌、有的跑通告,部分才藝表現普通,難逃網友毒舌狙擊,其中最常見批評莫過:「若不是你(妳)爸媽,哪有機會呀!」此話其實不假—試問沒有門道,除非亮眼奪目如林青霞,否則擠入娛樂窄門的機會真是微乎其微!父母赤手空拳打天下,自然有兩把刷子,孩子就算表現再好,也頂多是理所當然的「虎父無犬子」,想超越,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鄭小秋的際遇恰是如此,父親在許多影圈長輩、同事眼中都是為人謙和、文采飛揚的君子兼才子,又因為早逝的緣故,把這一切變得更偉大……相形之下,與父親同行但不同領域的金峰明顯少了這層包袱。當然,金峰所以能徹底走出自己的路,也在他擁有成為一線明星的真材實料,而這正是鄭小秋略顯不足之處。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58年3月2日~1966年5月8日,金峰相關報導共六則。
2.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中國電影資料館編,《中國影片大典(故事片‧戲曲片)1905~1930》,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96,頁17~18。
3.朴圭媛著;石美玉、趙學美譯,《尋找我的外公:中國電影皇帝金焰》,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9(第二版),第三部分照片。
4.杜雲之,《中國電影七十年》,台北:中華民國電影圖書館出版部,民75,頁40~41、104~105、142~143。
5.龔稼農,《龔稼農從影回憶錄》第一冊,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69,頁15~16、150~151、156~157、174~175。
6.左桂芳、姚立群編,《童月娟:回憶錄暨圖文資料彙編》,台北:文建會,民90,頁114、126~127。
7.吳昊主編,《男兒本色》,香港:三聯書局,2005,頁44~48。
8.藍天虹,《八十載滄桑話舊》,台北:三藝文化,2007,頁96。
9.鄧小宇,「一種生活方式的消逝」,香港電影資料館第十九期通訊。
10.網易讀書:我國兒童電影的代表:鄭正秋與鄭小秋
11.曉來輕酌:昨夜星辰系列之三十:從童星走向成功—鄭小秋
12.中國影視資料館…鄭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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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鄭小秋、金峰【主題】青出於藍:父親同為電影圈前輩的兩代男星
播放歌曲:鍾情、金峰主演歌唱片〈百花公主〉插曲「踏車送花」姚莉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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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9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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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父無犬子…鄭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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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節目於2010年5月13日、20日播出〈電影筆記:1949年前明星回顧「鄭小秋」及由他執導的電影〈秋水伊人〉(上)〉、〈電影筆記:1949年前明星回顧「鄭小秋」及他執導的電影〈二百五小傳〉(下)〉專輯。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歡迎各位朋友透過網路收聽。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5/13
節目摘要:嚴月嫻(上)、〈秋水伊人〉
播放歌曲:鄭小秋導演的〈三笑〉(1940)插曲「心願」(周璇演唱)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5/20
節目摘要:嚴月嫻(下)、電影〈二百五小傳〉
播放歌曲: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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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預告:「台灣紅不讓」「電影筆記」單元將於2010年6月全新改版!節目將分為「兩代明星比一比」、「經典電影回顧」及「華人影展面面觀」三個小單元,內容將更緊湊精彩,敬請期待!


關於鄭小秋
本名鄭鴻彬,祖籍廣東潮陽,生於上海。幼時,父親鄭正秋醉心戲劇、創設新劇團,他耳濡目染,以兒童演員參加演出。十二歲,「明星」首部正劇長片〈孤兒救祖記〉(1923)開拍,孤兒一角余璞戲份很重,編劇鄭正秋選中長子,同時改藝名為鄭小秋。隨著影片大受歡迎,他的知名度陡升,參與多部風格類似的作品,包括:〈苦兒弱女〉(1924)、〈好哥哥〉(1925)、〈馮大少爺〉(1925,又名紈絝子)、〈孤盲女〉(1925)、〈新人的家庭〉(1925)、〈空谷蘭〉(1926,上下集)、〈小情人〉(1926)、〈一個小工人〉(1926)。大部由鄭正秋編劇,鄭小秋多扮演正直誠實、乖巧上進的貧苦少年,雖歷盡辛苦,終能憑著不懈努力扭轉命運。
邁入青年,鄭小秋轉走小生戲路,於〈北京楊貴妃〉(1927,又名楊小真)與阮玲玉飾演一對飽嚐磨難的戀人,同年上映的〈山東馬永貞〉(1927)、〈車遲國唐僧鬥法〉(1927,飾唐僧)、〈真假千金〉(1927)也是以正派角色現身。1928年,「明星」以〈火燒紅蓮寺〉(1928)掀起影壇前所未有的武俠熱潮,陸續拍攝十八集,鄭小秋身為系列男主角,由此擠身首席小生之林,與胡蝶、阮玲玉、夏佩珍等一線女星合作。
二0年代末至三0年代初,鄭小秋相繼為「明星」主演多部商業片,類型橫跨古裝歷史、民間傳說、武俠動作、文藝悲劇、社會寫實等,如:〈黑衣女俠〉(1928)、〈奮鬥的婚姻〉(1928)、〈大俠復仇記〉(1928)、〈白雲塔〉(1928,上下集)、〈新西遊記〉(1929)、〈懺悔〉(1929)、〈愛人的血〉(1929)、〈桃花湖〉(1930)、〈碎琴樓〉(1930)、〈銀星幸運〉(1931)、〈舊時京華〉(1931)、〈紅淚影〉(1931)、〈可愛的仇敵〉(1932)、〈自由之花〉(1932)、〈啼笑姻緣〉(1932)、〈愛與死〉(1932)、〈姊姊的悲劇〉(1933)、〈姊妹花〉(1933)、〈琵琶春怨〉(1933)、〈健美之路〉(1933)、〈二對一〉(1933)、〈殘春〉(1933)、〈春蠶〉(1933)、〈再生花〉(1934)、〈人倫〉(1934)〈女兒經〉(1934)、〈熱血忠魂〉(1935)、〈大家庭〉(1935)等,連同童星時期,參演電影超過七十部。
1935年7月,鄭正秋因心臟病發過世,其同僚故友紛紛鼓勵長子繼承父親遺志、克紹箕裘,鄭小秋於是棄演從導,先任副導演,後與人聯合執導。1937年,「明星」毀於戰爭砲火,他受聘於「國華影業」、「金星影片」等為導演,作品包括:〈碧玉簪〉(1940)、〈濟公活佛〉(1940)、〈李阿毛與東方朔〉(1940)、〈李阿毛與殭屍〉(1940)、〈亂世英雄〉(1940)、〈三笑〉(1940,周璇、白雲主演)、〈桃花湖〉(1941)、〈奈何天〉(1941)、〈花濺淚〉(1941)、〈紅淚影〉(1941)、〈夫婦之道〉(1941)、〈風流世家〉(1942)、〈金玉滿堂〉(1942)等。上海孤島時期(1937.11~1941.12)結束,各電影公司併入「中華電影聯合股份有限公司」(簡稱「華影」),鄭小秋以導演身份加盟,執導〈合家歡〉(1943,與黃漢合作)、〈逃婚〉、〈來日方長〉(1944)、〈鵬程萬里〉(1945,與黃漢合作)等。
抗戰勝利,受「大中華」、「大同」等公司邀請,遊走港滬兩地拍片,導演電影有:〈秋水伊人〉(1947)、〈熱血〉(1948)、〈姊妹劫〉(1948,與洪深合作)、〈二百五小傳〉(1949)、〈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1948,與洪深合作)、〈歡天喜地〉(1949)、〈梨園英烈〉(1949)。中共建政,鄭小秋被分配至「上海科學教育電影製片廠」任職導演,致力拍攝科學教育影片,包括:〈水土保持〉(與方徨合作)、〈保護耕牛〉、〈寫好毛筆字〉、〈中國武術〉、〈糧倉典範〉等四十餘部。
由童星而演員、演員而導演,從黑白默片到有聲彩色,鄭小秋不僅見證中國電影從無至有的發展歷程,亦延續父親未完的電影夢。1990年,突發腦溢血病逝,享年八十歲。


孤兒救明星
鄭正秋與好友張石川組織「明星」時,曾有過一段路線之爭。前者將「教化社會」念茲在茲,認為追逐利潤之餘,更須負起移風易俗的良心使命;握有最終決策權的張石川卻不這麼想,多次歷經生意挫敗的他,明白事業的延續與否,完全視其盈餘而定,若是不幸蝕本,就算再多人叫好也沒用。「明星」初期就採取張石川「營利為目的」的製片方向,完成數部以舞台笑劇改編的短篇電影。只是,影片賣座不如預期,加上孤注一擲拍成的〈張欣生〉(1922,又名報應昭彰)因內容涉及絞殺與蒸骨驗屍等駭人鏡頭遭到禁映,無疑雪上加霜。眼見此路不通,鄭正秋「長片正劇」的提議成為公司存續的最後曙光,實踐此理想的,正是由他編寫的〈孤兒救祖記〉。
〈孤兒救祖記〉以教孝懲惡、勸人為善與提倡義務教育為主題,張石川執導,全片製作認真非常,耗時八個月才告完成,頗有孤注一擲的氣勢。故事描述望族楊壽昌(鄭鷓鵠飾)家資百萬,獨子道生與媳婦余蔚如(王漢倫飾)感情融洽,生活優渥美滿。一日,道生不幸墮馬身亡,行為不檢的楊翁姪子道培(桂宮園飾)輾轉得知消息,遂在族人楊子恆推薦下住進楊家,欲請楊翁收己為子,伺機侵吞全部財產。道培好友陸守敬(王獻齊飾)也入楊家做事,偶然知悉蔚如懷孕,擔心破壞計畫,遂與道培合謀謊稱蔚如不貞。楊翁盛怒下未能細查,竟不分青紅皂白,將媳婦逐出家門。數年過去,蔚如獨力扶養孩子,取名余璞(鄭小秋飾),在楊翁贊助的貧童學校就讀。祖孫偶然相遇,楊翁見余璞談吐得體、彬彬有禮,對他十分愛惜,唯不知兩人關係。與此同時,道培、守敬私刻印章,將可動用的財產花盡,哀求楊翁資助遭拒,竟興起謀殺念頭,碰巧為路過的余璞得知。行動當日,余璞奮不顧身阻攔,楊翁倖免於難,守敬則誤傷道培。事後,楊翁向余璞母親道謝,才發現是媳婦蔚如,她不想再受污辱,欲帶兒子離去,所幸命在旦夕的道培良心發現,向伯父坦承誣陷嫂嫂。既愧又喜的楊翁老淚縱橫,一家終得團聚。楊翁將財產全數交給蔚如支配,她決定把一半資產用來興建學校,讓無力求學的貧民子弟都能享受免費義務教育。
和同期電影相比,〈孤兒救祖記〉可謂當時影圈的優良作品,影史專家杜雲之分析其有以下特色:一、劇本取材、演員服裝、布景擺設,純用中國化、力避歐化;二、擺脫文明戲的舞台化表演,力求形像真實性和生活化;三、劇情曲折,有故事性,頗能引人入勝;四、主題積極,與無聊的滑稽片完全不同。影片不只在國內叫好叫座,南洋片商願意高達數千元的代價購買放映權,除助「明星」順利度過創業以來的第一個危機,亦開創拍攝「含有社會教育意義」影片先河,不久即利用原班人馬(張石川導演、鄭正秋編劇、鄭小秋主演)完成〈苦兒弱女〉和〈好哥哥〉。
〈孤兒救祖記〉的成功,鄭小秋的表現功不可沒,他圓胖可愛、表情豐富,角色很討喜。或許是人皆有之的望子成龍,鄭正秋一連為小秋量身打造數個以兒童為主軸的倫理劇,並隨他的成長修飾劇情,使長子能持續在銀幕發光,順利銜接童星畏懼的「半大不小」階段,轉型為成年演員。


火燒熱潮
「明星」以〈火燒紅蓮寺〉引爆空前賣座,影圈瞬間烽火連天,〈火燒青龍寺〉、〈火燒白雀寺〉、〈火燒百花台〉、〈火燒九龍山〉、〈火燒七星樓〉、〈火燒靈隱寺〉、〈火燒韓家莊〉……自1928起,「火燒片」票房不墜,而且一燒都是好幾集。若非政府以「武俠神怪影片影響國民心理健康」為由禁映,徹底抄查電影公司,相信這把火不會止於1931年。
點燃第一把火的〈火燒紅蓮寺〉,是由平江不肖生(本名向愷然)的小說《江湖奇俠傳》改編,鄭正秋編劇、張石川導演。「明星」當初會挑中這個題材,還有幾番機緣巧合。據說某夜張石川想教訓沈迷小說的兒子,才走進房,卻突然腹痛如絞,他隨意拿了本《江湖奇俠傳》如廁,沒想到越讀越著迷,最後更興起拍成電影的念頭。事後,張石川經宋痴萍介紹,和向愷然購得攝製權,就此掀起一波「火燒」風潮。
〈火燒紅蓮寺〉是以中國傳統農村社會中的地方派系利害衝突、世仇關係為背景,敘述湖南瀏陽和平江兩縣農民,為爭奪交界處的碼頭連年衝突,再引出雙方派子弟向高手學武,進而發現紅蓮寺惡貫滿盈的內幕,第一集故事就以「火燒紅蓮寺」作結。由於造成轟動,〈火燒紅蓮寺〉欲罷不能,又續編十八集,拍到演員衣服破舊,都沒時間修改。最後一集,雙方請來哭道人、笑道人對抗,笑勝過哭,眾人哈哈大笑不已,終於結束連年械鬥。
鄭小秋在〈火燒紅蓮寺〉第一集就擔任主要角色,這也是他繼〈孤兒救祖記〉後最為觀眾熟知的作品。儘管他不似女主角夏佩珍紅極一時,卻也站穩一線地位,更重要的是,原本單調的攝影棚生活,也因為與夏佩珍的朝夕相處而愉快不少,兩小無猜、好不甜蜜。


無緣戀情
夏佩珍童年坎坷困苦,先在親人介紹下到小公司拍片,幾經周折才進入「明星」。沒多久,她以〈火燒紅蓮寺〉迅速竄紅,一度拿到全公司最高的八百銀元月薪,聲勢幾與胡蝶匹敵。鄭小秋與夏佩珍原是舊識,他在拍〈一個小工人〉時,夏佩珍是另一部戲的臨時演員,兩人年齡相仿,不時同進同出,互扮鬼臉打鬧玩樂,彼此留下不錯印象。至夏佩珍正式加盟「明星」,已是青春動人的妙齡少女,鄭小秋同樣風度翩翩,水銀燈下談情說愛,離開片廠繼續「連戲」。
鄭小秋曾請父親向夏家談親事,無奈其父母將女兒視為搖錢樹,藉故推託婉拒。此事不只男方大受打擊,女方更是痛苦難言。夏佩珍雖想追求愛情,卻又不忍「不孝」忤逆,況且家中生計全由她一力負擔,心情鬱悶無處抒發,只能藉鴉片煙自我麻醉。其實,早年影人不少都是吞雲吐霧的「道友」,鄭小秋的父親鄭正秋甚至要直接吃煙膏(別人吃一口就中毒身亡)才能過癮。意想不到的是,夏佩珍的煙癮卻是來自至親的「鼓勵」。二老怕女兒流連交際場,成為富商巨賈或風流小生的追逐對象,棄家人於不顧,乾脆讓她沈迷煙榻,除了拍戲就是抽大煙,精神活力耗費殆盡,哪有時間學壞?!
中毒日深,夏佩珍的身心狀況大不如前,偏偏她具號召力的角色,就是著重武打動作的俠女。早在拍〈火燒紅蓮寺〉時,夏佩珍就曾遭遇鋼絲於高空斷裂的意外,所幸被工作人員接住。然而,幾年後的她已非往日靈巧機警,1935年,夏佩珍在一部武俠片的最後一場戲,從樓上跳下時不慎摔傷腰部,居家休息半年未癒,最終只能退出「明星」、告別影壇。坐吃山空三年,夏佩珍為了家計,頂著褪色明星光環,到上海遊藝場做文明戲演員,勉強餬口度日。期間,她也有論及婚嫁的男友,卻因為要夫婿負擔家用告吹,失意之餘,夏佩珍的煙癮更深。1946年,她因吸毒被捕,判處徒刑三年,令親手斷送女兒一生幸福的父母追悔莫及。


真假愛情
影圈形形色色,想闖出名號,有時不免得施些手段、耍點噱頭,被譽為「都市妖媚女兒典型」的朱秋痕,就在父親朱孤雁(民國初年文明戲頗具名氣的旦角、以老頭戲偶現銀幕)打造下,憑藉珠光寶氣的裝扮名聲鵲起。朱秋痕進入「明星」,專演涉世未深又追求浮華的少女,由於外型嬌小玲瓏,形像與夏佩珍有幾分相似,但鋒頭為其掩蓋,一直未能有所突破。
朱孤雁見女兒遲遲未獲重用,認為「影圈中人非製造豔聞不足以成名」,便暗中策劃朱秋痕與鄭小秋來往,想達到炒新聞的目的。同屬「明星」一線小生的龔稼農回憶,「雙秋」戀愛傳聞喧囂一時、謠言滿天。至事實真相為鄭正秋知悉,深覺對方用心不良,極力反對兩人來往,無論假戲是否真作,戀情都必須劃下句點。不久,朱秋痕就在父親的促成下,與一位極愛慕她的輪船職員結婚,揮別燈紅酒綠的銀幕生涯。


愛深責切
「小秋的銀色旅程,如把他延長到胡蝶合演『姊妹花』的小生時代,不如把他縮短在優秀的童星期。……因為在我國電影小生外型的漂亮要重於性格、氣質的傳統觀念下,小秋演小生後的矮胖體態限制了他的小生前途。」龔稼農與鄭小秋合作多部「明星」經典,通常是戲份相差無比的雙主角,龔稼農為運動員出身,體格健壯結實,他的說法雖有幾分嚴厲,卻也是不爭的事實。鄭小秋屬中等身材,與穿高跟鞋的胡蝶、嚴月嫻站在一起就顯得矮,相較當年最紅的「電影皇帝」金焰,高大威猛又有男人味,更凸顯鄭小秋的不足。
外型條件受限,成年後的鄭小秋也缺乏令人傾倒的明星氣質與誘人親近的觀眾緣,使他的星途更添崎嶇。三0年代初,上海發行甚廣的電影週刊《電聲》曾鄭重其事舉辦「中國明星選舉」,列出「我最喜愛的男女明星」、「最美麗的女明星」、「最漂亮的男明星」、「表演最佳的男女明星」、「最強壯的男明星」、「最有希望的男女演員」、「我最願和他做朋友的男女明星」及「最健美的女明星」等選項,其中男明星以金焰(最喜愛、最漂亮、最想和他做朋友、最強壯第二名)一枝獨秀,女明星則以胡蝶(最喜愛第二名、最美麗)、阮玲玉(最喜愛、表演最佳)和陳燕燕(最可愛、最想和他做朋友)分庭抗禮,其他知名影星如:高占非、王人美、黎莉莉、袁美雲、查瑞龍、黎鏗也都榜上有名。主演不少電影的鄭小秋雖未缺席,卻是以近千高票穩站「我最不喜歡的男女明星」首位,尷尬處境不難想像。無論觀眾理由為何,「不喜歡」三字猶如萬石壓身,對自小投身戲劇的鄭小秋與望子成龍的鄭正秋而言,無疑都是警訊。
鄭正秋過世後,好友兼事業伙伴張石川一心扶植其子,見他小生前途有限,遂建議轉入幕後,以導演之職重新出發。鄭小秋初期為張石川助手,雖然編導功力尚淺,但公司依舊給他許多編與導的磨練機會,唯成績始終難與父親相提並論。龔稼農坦言:「當時很多人都批評說他是捧不起的阿斗,其實都是愛之深責之切罷了。」未查到鄭小秋談父親的文章,不知他怎麼看待身後這座「巨塔」,儘管如此,還是不難想見他不知聽了多少次旁人對自己父親的推崇,那種既驕傲又沈重的感覺,豈是言語可以形容。


近期不少影圈二代出道,有的演戲、有的唱歌、有的跑通告,一些「二世祖」的歌舞表現普通,難逃網友毒舌狙擊,其中最常見的批評莫過:「如果不是你爸媽,你能上電視嗎?」這話當然不假,試問沒門道,擠進娛樂圈窄門機會少之又少,除非長得像葉楓或林青霞,天生麗質,才能堵住悠悠眾口。
坦白說,父母輩都是赤手空拳打天下,當然有兩把刷子,孩子們就算表現再好,頂多得個「虎父無犬子」,想超越更是難上加難。鄭小秋的際遇就是如此,他的父親在許多影圈長輩、同事眼中都是為人謙和、文采飛揚的君子兼才子,又因為早逝的緣故,把這一切變得更偉大……作為這樣人物的孩子,或許是高興、或許是幸運、或許是辛苦,總之一言難盡。

參考資料:
1.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中國電影資料館編,《中國影片大典(故事片‧戲曲片)1905~1930》,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96,頁17~18。
2.朴圭媛著;石美玉、趙學美譯,《尋找我的外公:中國電影皇帝金焰》,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9(第二版),第三部分照片。
3.杜雲之,《中國電影七十年》,台北:中華民國電影圖書館出版部,民75,頁40~41、104~105、142~143。
4.龔稼農,《龔稼農從影回憶錄》第一冊,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69,頁15~16、150~151、156~157、174~175。
5.網易讀書:我國兒童電影的代表:鄭正秋與鄭小秋
6.曉來輕酌:昨夜星辰系列之三十:從童星走向成功—鄭小秋
7.中國影視資料館…鄭小秋


秋水伊人(Yonder my Love)
導演:鄭小秋
編劇:朱石麟
演員:李清、容小意、容玉意、顧卡白(即顧文宗)、平凡
出品:大中華電影企業有限公司(香港)
片長:105分鐘
首映時間:1947年7月4日(香港)
劇情簡介:
新加坡華僑青年何平(李清)在蘇州被控謀財害命,主審法官黃志方(顧文宗)經過多次審理,在檢察官的催促下,依法判處死刑、褫奪公權終身。何平聞訊大驚,痛苦哭喊:「判我死刑?這也算是公平嗎?我冤枉、我是冤枉的…….」不只律師搖頭,台下旁聽者也議論紛紛。何平被法警強拉入獄,他依舊不服:「我沒有殺人,你為什麼要我死!他殺了我,誰來判他的罪!」法官同樣痛苦,低頭沈默不語。回到牢房,何平抓著欄杆:「我要走出這個活地獄,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此時,肩上突然搭上一隻手,滿臉鬍渣的獄友李奎(李圖)開口:「朋友,你能到這來,算是你的造化!(何:造化?)明天你就知道了!」何平搖搖頭:「我知道,明天我就要死了!」
返家,心裡仍念念不忘何平的案件,外甥女白劍秋(容玉意)好奇他為何事困擾,志方答:「一個證據確鑿毫無反證的殺人犯,之中未必沒有冤枉;反過來講,一個罪證不足的嫌疑犯,未必不是真兇。」見舅舅擔憂誤判,劍秋不解為何仍做出「死刑」判決,志方無奈:「張律師(高第安)又沒法子代替那個罪犯辯駁,檢察官又得不到更充分的反證理由,在這種情勢下,雖然他再次說是冤枉,但按法律的習慣,他的死罪是成立的。……不過,我看真兇一定另有隱情。」劍秋感慨萬千:「法律是清明又殘酷,當然沒有人情可講……但是我希望您再沒有宣布執行死刑的時候。」


何平在李奎的幫助下順利脫逃,為躲避追捕,兩人分道揚鑣,既餓又累的他,最終翻牆進入一棟頗豪華的富家別墅,殊不知那正是判他死刑的法官家。趁劍秋送菜給舅舅的空檔,何平在廚房拼命搶食,不一會兒劍秋回來,發現剩的菜飯全部消失。正覺得奇怪,警察已經趕到,稱有兩位嫌犯逃脫。
警察在外搜查,何平卻持菜刀從儲水的大缸跳出,他忿忿不平:「天有眼,你判了我死刑,天卻把我放了出來!」志方毫無反駁:「是的,這件事你給我的刺激太深了,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劍秋勸何平切莫激動,否則引來警察可就麻煩,他老實稱吃了兩個饅頭、一條魚,願以現金賠償,劍秋微笑:「那就請你放下刀,痛痛快快吃一場吧!」心存愧疚的志方則請他到客廳用餐。說起逃獄經過,何平坦言一切都是李奎的計畫,他只是跟的跑,志方稱原本想給「最後上訴」的機會,藉此保住性命,無奈何平逃獄「罪上加罪」,只得一切依法行事。何平激動;「我不能冤枉的死,我要反抗法律,法律是最殘酷的東西!」「先生,小聲點,你感情衝動的太厲害了!」劍秋輕聲提醒,他臉上盡是歉意。
吃到一半,外頭傳來聲響, 志方的女兒麗雲(容小意)從房間嚇得跑出來,見到落魄的何平更以為是鬼!何平向劍秋致謝後倉皇逃走,途中遭到槍擊擦傷,終於體力不支暈倒,劍秋尾隨而至,不僅替何平支走警察,還帶他到山洞避難。


隔日,志方稱讚劍秋敢於應付逃犯,非常勇敢,也因為何平的越獄鬆了一口氣。「昨天妳走了以後,又聽到很多槍聲,到底他怎麼了?」劍秋為保何平安全,只得將李奎的遭遇張冠李戴:「大概給打死在湖裡了!」志方表情安慰:「只要一天不找到他的屍體,他或許已經逃生了!」劍秋偽裝釣魚,實際是送飯給何平。見她熱心給自己療傷,何平認為她此舉必有因,劍秋答:「完全是因為同情。」她也覺得一個不罪犯不一定犯罪,「我就是沒有犯罪的罪犯!」何平想找個機會在大眾面前表示清白,劍秋戳破:「那你現在只能對石頭表白。」「能夠在小姐面前表白,我就是死我也瞑目了!」何平對劍秋的照料感激萬分,也想知道她的姓名,劍秋沈重:「你沒有知道的必要……只是在十年前,我父親也是受了冤枉死在牢獄裡。」
知己難求,何平索性說出遭冤獄的經過……兩週前,他本欲取道上海返新加坡,行前順道來蘇州遊歷,入住的旅社沒空房,就和一位布商同住。隔日深夜,布商被刺一刀身亡,強盜行蹤被何平發現,經過一番扭打,好不容易拿回商人的皮箱。警察趕到,卻因為贓物、凶器全都在他身上,就以此為證據將他逮捕。


劍秋回家,碰巧遇到張律師,他本想送兩張機票給志方、麗雲父女到香港度假,但前者興趣缺缺,劍秋靈機一動:「如果舅舅不去,可以送給我嗎?我有一位女同學一定想去!」是夜,劍秋整理父親遺物,將西裝衣服贈給何平,也希望亡父能保佑他平安。來到山洞,何平難忘劍秋種種,熱情向她示愛,劍秋不假思索:「我現在不跟你說這個,你先辦你自己應該辦得事吧!」
何平打扮整齊,恢復紳士氣質,他再次向劍秋致謝,承諾洗清冤屈後,將會傾終身所有報答小姐恩情,劍秋正義凜然:「別這樣說,我指望你恢復自由、立志創業,將來能在現實方面打下穩固的基礎,對社會國家都有貢獻就好了!」她已為何平規劃妥善路線,乘小船至車站,再搭鐵路至上海,隔天就能坐飛機到香港……說完,劍秋拿出訂好的機票、機票和積蓄,見何平婉拒,她又勸:「別那麼固執,如果顧了客氣,影響前途,我一片好意,不是白費了嗎?」何平再三請問,劍秋才遞給他一張名片,時間緊迫,兩人只得依依不捨分手。旅途中,何平在機上遇見一位事業成功的范先生(翁靈文),得知何平要到香港找工作,鼓勵他務必堅忍努力,總有成功的機會,見他態度誠懇,更答應盡力給予協助。


何平在港改名「魏明」,進入范先生任職經理的公司,由於做事勤力,五年間,職位和薪水皆一路晉升,到達襄理職位。公司欲在上海開設分支,經范經理推薦,王總經理(平凡)決定派魏明擔任該區經理,但他以經驗不足婉拒。此時,經理夫人(黃桂蓮)前來,再度與丈夫提起收魏明做乾兒子一事。見丈夫不知如何開口,她半開玩笑責備之餘,也說乾女兒麗雲即將到港,「那倒不如改認他作乾女婿!」太太聞言揶揄:「那你常說的老當益壯,應該改為老奸巨猾!」
麗雲來港,對乾爹乾媽十分親暱,又稱父母在信中時常提起魏明,說他忠厚老實也很可靠,是事業上的好幫手,王先生意在弦外問:「你覺得我女兒如何?」魏明害羞答:「十分……十分伶俐可愛。」晚宴途中,兩人到花園漫步,魏明向麗雲提出請求,希望能做相伴出遊的好友,麗雲對他也有好感,舉杯互助幸福。數週過去,麗雲、魏明感情突飛猛進,不久宣布訂婚。
婚事確定,魏明陪麗雲回上海,會見她的父親與家人。一入宅內,魏明見高掛的油畫即感不安,因為此人正是判他死刑的法官黃志方。正躊躇猶疑之際,麗雲帶表姊劍秋前來,「這位先生姓魏?」劍秋露出了然於胸又不以為然的表情,引來麗雲質疑:「也許是我多心,兩位是不是認得?」儘管劍秋、魏明接連否認,但她還是覺得事有蹊蹺。麗雲想介紹張律師等父親法律界的朋友與未婚夫認識,魏明礙於過去,只能拼命迴避,劍秋更是毫不客氣:「大凡做合法生意的人,都要知道一點法律。」魏明被麗雲拖著去見「未來岳父」,想起過去,擔心得直冒汗……黃父因五年前蘇州老家被毀,加上國事紛亂,導致原本模糊的雙眼失明,但他「眼盲心不盲」,語重心長對魏明說:「這幾年發生了什麼事,請你老實告訴我!」與此同時,曾為何平辯護的張律師前來,他鼓起勇氣向劍秋告白,說自己已經等「一個人五年」,劍秋嘴角一扯:「我也等一個人五年了!可是,我等的人不是你。」


麗雲見魏明整日惶惶不安,責備不似在港時「態度溫和」,他謊稱「作客必須拘謹」,終於騙過未婚妻。晚間,麗雲詢問父親對魏明的印象,黃父意有所指:「妳也不知道他過去的為人怎樣?」她天真道:「我不管他過去,只管他未來,而且我相信,他不會欺騙我們的!」
深夜,魏明、劍秋因心事失眠,約在花園碰面。劍秋問她是否對表妹毫無隱瞞,魏明坦承:「她太熱情,我實在不敢用冷水去澆她!為了不令人痛苦而去隱瞞一件事,我想誰也會原諒我的!」「可是輿論跟法律一樣殘酷,況且你現在的自由並非真的自由!」劍秋提醒魏明必須洗刷冤屈,並說:「這就是你五年來最大的缺點!」隔日,魏明留書離去,信中將所有財產交給劍秋,更感謝她指引光明方向,若此行遭不幸,則望她將其收下。甫醒來的麗雲見表姊拿著魏明的東西哭泣不止,頻頻追問源由,劍秋忍無可忍,只得像舅舅求救,黃父只得將魏明,也就是何平的「過去」娓娓道來……
麗雲自責是「睜眼瞎子」、識人不清,劍秋趕緊為何平澄清,因為他是聽從自己的話,要去洗刷冤屈,恢復真正的自由。麗雲看完信,對劍秋滿懷謝意:「姐姐,我很感激妳!」回到屋內,麗雲見掉在地上、一封封何平寫得信,更恍然大悟:「喔!他是姐姐的愛人。」原來何平一直寄信給劍秋,但她舊家被毀,導致信件全被退回,兩人才斷了音訊,劍秋寬容答:「妹妹,他現在愛的是妳,我希望他恢復自由後和妳結婚,其他的,我都沒有想。」麗雲認為何平是「移情別戀」,因為得不到劍秋的消息,見到面容相似的女人,才會「轉了愛了我」。


何平與張律師前來,律師稱先前的死罪因真兇擒獲而無效,但逃獄時殺死兩名看守警察的罪,因為另一位當事人李奎已經過世,死無對證、比較麻煩,但會盡力為何平辯護。此時,麗雲請何平到一旁細談,她脫下戒指:「就給我姐姐戴上吧!」隨即奔回房間。劍秋讀完何平多年來的信件,明白他對自己的深切感情,答應無論多久,都會等他到確定清白的一天。


二百五小傳(有聲黑白)
導演:鄭小秋
編劇:田漢
演員:呂玉堃、陳正薇、馮奇、周芻、羅靜宜、黃芳、黃耐霜
出品:大同電影企業股份有限公司(中國)
首映時間:1949年
附註:副導演為謝晉;片中有許多傳統平劇(京戲)的舞台表演,女主角陳正薇為京劇名伶、梅蘭芳弟子。
劇情簡介:
民國十八年,青年袁文光(呂玉堃)就讀北平中學一年級,他很喜歡平劇,下課後常與同學相約聽戲。這天,文光又為此超過門禁時間,本想請看門先生通融,無奈大門鑰匙已被教務長取走,正想躊躇猶疑之際,就聽到附近傳來女子呼救的聲音。少女柳豔雲(陳正薇)奉師父章艷霞(羅靜宜)之命先返住處,豈料途中遇上搶匪,她拼命大喊,文光循聲前來,將惡人打跑。隨後趕來的警察(强明),認出豔雲是戲園子裡掌燈的小姑娘、名伶章老闆的徒弟,豔雲點頭:「師父要我先回去,沒想到就遇上兩的壞傢伙!」「可是妳也遇到一個好人呀!」警察接口。豔雲擔心自身安危,頻頻左顧右盼,文光善意問:「妳是不是害怕?我送妳回去吧!」
深夜,文光嘗試爬牆回宿舍,卻被巡邏員警誤以為是小偷,定睛一看,才發現兩人剛才打過照面。警察得知文光被鎖在外的始末,笑言年輕時也是標準戲迷,說完還助文光一臂之力,幫他順利翻過圍牆。才走進宿舍,文光就被守候多時的教務長逮住,他不滿學生違反校規,怒目罵:「竟然你那麼喜歡戲,不如自己去演好了,還念什麼書!」隔日就以「流連歌場、甘心下流」為由,對文光處以停學懲罰。
文光得知消息,難過低頭哭泣,女同學趙慈雲(朱琳)為他抱不平:「他們這些辦教育的人,不僅不懂得戲劇,也不懂得教育,什麼叫做「甘心下流」!你要是喜歡戲劇,你就乾脆去學戲!……讓他們這些上流人知道,戲劇究竟是怎麼回事。」慈雲的話令文光十分感動,不久就在親友介紹下進入梨園學戲。


文光與師兄弟們整日練功,由於年齡較大、筋骨變硬,做壓腿時難免露出苦色。面對師兄關心,他苦笑:「早知道要學戲,早幾年學好了,現在算數大了點,總有些受不了!」年紀輕的小兄弟不解文光為何不繼續唸書,跑來「自討苦吃」,「我喜歡戲嘛!」他允諾空時教大家認識字,如此就不會因看不懂劇本而只能強記。
一年過去,文光念打作唱均有長足進步。師父(田振東)聽完練唱,語重心長建議:「記著,嗓子是咱們的本錢。俗話說,一嚮遮百醜,別糟蹋了它,年輕的時候要知道保養,別亂吃東西、別著涼、別太生氣,第一不要喝酒呀……」師父友人來訪,認為文光很有前途,師父稱他擅寫能唱,儘管年齡稍大,但是勤奮好學,唯一的缺點是個性衝動「二百五」、喜歡管閒事。話才出口,文光就因不忍師父猛打師弟挺身相勸,直言:「打出來的功夫,是沒有靈魂的!」惹得師父既惱又怒,將眾弟子狠打一頓,被痛毆的文光趴在凳子上仍不改理念:「這樣是沒有用的。」
文光被趕回家,他認為師父師娘袒護自家親戚,對其他同學卻疾言厲色,大家已累積許多不滿,自己只是為眾人出頭。「那關你什麼事!你只要學會吃飯的本事就得了!」母親(黃芳)忍不住責備兒子,文光不以為然:「一個人單為著吃飯,就不要做人了?」長輩聞言搖頭:「你這孩子……真是二百五!」母親擔心兒子又要轉行,文光坦言想繼續學戲,梨園地位頗高的黃月樓(姜修)欣賞其才華,答應收文光為徒。黃老闆對戲曲認識很深,時常向文光講述故事背景與角色心理轉折,他雖點頭稱是,實際卻似懂非懂。


戲班邀請已改藝名少樓的文光到關外演出,得知黃老闆不希望愛徒在日人面前演唱歌舞升平的戲碼,班主表示會有所斟酌,絕不讓祖師爺蒙羞。戲班人員大致齊全,黃老闆問起當家花旦,班主答:「我邀了柳豔雲,看樣子這孩子還行,要是沒有再合適的,我想就讓她挑大樑。」「柳豔雲!是不是章老闆的徒弟?」少樓想起數年前的一面之緣。出發在即,師父提醒少樓:「戲不是一個人唱,戲班裡能幫人就幫人,無論台上台下,要誠懇認真,千萬不可拿喬。」豔雲再見少樓,好奇唸書少爺怎會入了這一行,班主半真半假:「都是為了妳呀!」少樓靦腆點頭,豔雲笑靨如花:「那我是多大的面子?歡迎得很,袁老闆。」
戲班前往營口,安排演出劇碼「戰宛城」。下了戲,飾演張繡的少樓認為豔雲將主角鄒氏演得太過風騷,頻頻向曹操招手拋媚眼,如此會令觀眾覺得她咎由自取,反而不恨敵人荒淫無恥。豔雲同意少樓看法,她解釋:「我師父教得比這還要騷,我已經客氣得多了……」「所以要改呀!」少樓覺得常此「走樣」下去,戲迷們不是來看歷史教訓,而是來看色情。「不過你也有錯,在那個節骨眼,你幹嘛不去追曹操,返回來跟我過不去呀?」聽到豔雲提問,少樓恍然大悟:「妳講得不錯,在這個時候,應該是消滅敵人要緊。……何況鄒氏也是給敵人欺騙的一個可憐蟲,所以演鄒氏更不能太主動,下回我演張繡一定改!」「我也一定改,少樓,這次我們在一起實在太好了,要不我會一輩子錯下去,也沒人告訴我!」豔雲有感而發,與少樓相視而笑。
營口警察局鄭局長遣人下條子請豔雲吃飯,她以劇團禁止為由婉拒,對方頻頻撂下狠話,惹得少樓氣憤難平,幸得柳母(黃耐霜)打圓場,才暫時舒緩緊張氣氛。「所以我們唱戲的女孩子,不容易做好人,妳不能不跟他們鬼混。」豔雲有感而發,少樓高聲鼓勵:「那也要看自己,要是妳有把握的話,也能夠戰勝!」


少樓到戲園子探舊友,碰巧花臉鐵蛋感冒,幾近暈倒。班主急如熱鍋螞蟻,救場如救火,少樓不計戲份挺身幫助,才化解燃眉之急。在台上,少樓演出輕鬆幽默,更將時事納入劇中,故意問昏庸的父母官「認不認識中國字」,諷刺現實裡為拍日人馬屁而努力學習五十音的中國官員。台下觀眾聽出弦外之音,紛紛鼓掌叫好,卻也氣得日本軍官拂袖離開。下了戲,警察二話說不將少樓逮捕,施以嚴重刑求,要他供出革命黨同志,少樓虛弱答:「我只是唱戲的,不知道什麼匪賊。」與此同時,豔雲日夜以淚洗面,只好請鄭局長幫忙,羊入虎口。少樓獲釋,他感激豔雲費盡辛苦營救自己,更向她熱情示愛。豔雲雖然高興,卻又說不值得他付出感情,含淚撫在少樓胸口痛哭。

少樓回到北平,將「受難」經歷向同行分享,鼓舞大家起來反抗侵略。師父黃老闆也認為,不能為了求一口飯而向敵人搖尾乞憐,寧可吃草也不能背棄祖師爺。一位參與者起身發言,稱少樓是愛管閒事的「二百五」,其實很多事誰也看不慣,卻沒有起身反抗的勇氣。時至今日,還有許多「聰明人」管「愛國人」叫「二百五」,少樓願意一生做二百五,實在很值得學習,他言畢更高呼:「二百五萬歲!」大家決定改革平劇為新戲,挑選「岳飛」、「史可法」、「文天祥」、「鄭成功」、「梁紅玉」等傳統劇目重新修訂,將愛國抗日的理念納入其中。
「改良平劇」大受歡迎,台下反應熱烈,「那是因為廣大中國人民要求抗戰、要求進步!」戲班劇務分析。佳評如潮外,還是有零星的辱罵文章,指其標新立異、違背師門,戲院老闆不只收到匿名恐嚇,更遭警備部約談,要求立即停演。大家為新戲「梁紅玉」費盡心血,到了劇場才知被換成老戲「四郎探母」,苦惱的少樓接到豔雲來信:「不知道你是不是還允許我這樣叫你……我從關外回來,本來誰也不見,可是明知道你在北平,怎麼能不見你呢?所以我還是寫這封信給你。你看我的字有點進步嗎?雖然離開你這麼些日子,每天可還是照著你給我訂得時間表用功,就憑這一點,給了我寫這封信的勇氣……」少樓立即趕赴豔雲入住的旅館,她始終關心少樓的一舉一動,卻也擔心少樓恨自己,「我怎麼會恨妳,是妳救了我呀!」豔雲低下頭:「可是……你可知道我救你的代價,(少:你救我墊了很多錢?)墊了我整個身體!」少樓痛苦之餘,更添對豔雲的感謝。
豔雲家累沈重,要到上海謀生,少樓也覺南方不似北平綁手綁腳,是發展「改良平劇」的好地方,決定和豔雲一同前往。少樓沒行頭,偏偏上海人最在意「這個」,豔雲溫柔道:「我墊,你以後再慢慢還我好了。」


柳母要將花籃擺上舞台,少樓卻覺得是捧人噱頭,豔雲同意少樓看法,惹來母親不悅。豔雲擔心其中一個女兵演不好,會影響全劇成果,少樓爽朗:「沒人?我來!只要妳不是為了花籃演戲,我扮什麼都行。」「你要扮得漂亮一點!」豔雲笑著提醒。同行擔心少樓將位子唱低,以後想起都起不來,甚至會被人踩在地上,少樓絲毫不在意:「那不是離地更近了嗎?」
這天,老倌余鴻聲(高揚)無故請假,由他擔綱的「失空斬」(失街亭、空城計、斬馬謖)眼看開天窗,後台管事靈機一動:「還有袁少樓呀!」遂於當晚貼出啟事,由少樓頂替演出。觀眾見了,直覺他什麼角色都演,肯定不是什麼名角,頂多只是一個「貼爛」(哪兒爛就貼上去)。少樓一出場,還有人喝倒彩,但當他一開口,瞬間鴉雀無聲,豔雲感動不已,資深戲迷更是大聲叫好。到後台,惱羞成怒的鴻聲打少樓一巴掌,還向他興師問罪:「哼!你是什麼東西,敢頂我的角色!」原來余老闆是為酬勞的事故事拿喬,沒想到卻被少樓瓜代。老闆指責鴻聲不該為個人利益傷害戲班全體,更不能誤會救場的人,逼得他只得在祖師爺面前向少樓致歉。少樓返家前見豔雲盛裝赴約,心裡不是滋味,母親想為兒子作媒,逼得他作勢倒頭大睡。
豔雲為了家計,接受母親安排,嫁給銀行經理,隨即啟程前往杭州,少樓得知此事,整日無精打采。戲班安排少樓「先孔明、後馬謖」,他邊喝酒邊自怨自艾:「我是零碎、我是打雜,哪能唱雙角?」少樓在好友鼓勵下振作精神,嗓子卻出狀況,怎麼也唱不出來,急得他痛哭,嘆自己只能唱個零碎。


1937年,「八一三」後,一群青年男女為籌備組織救亡平劇隊,齊聚上海某戲院,少樓在大家鼓勵下,找豔雲共襄盛舉。劇團一路南下,唯局勢越見凶險,團員們需繼續往後方前進。豔雲收到家書,指孩子生病需要照料,她無法再隨團表演,難過啜泣:「我真恨自己是一個女人!」旅途艱險,遂由少樓送她返滬。
上海已成「孤島」,觀眾對復國、罵漢奸一類的題材特別偏愛,連一向只顧收入的余老闆,都改唱愛國戲碼。少樓得知缺一個龍套,好友不解:「給余老闆當龍套?太沒出息!」他誠懇道:「只要他真的愛國,我扮龍套也情願!」
戲院老闆請豔雲演出粉戲「大劈棺」(飾演田氏的當家花旦會在莊周棺前做種種撩人動作,如:小露香肩等),她不答應:「我剛才在漢口演抗戰戲,一回上海就變成花旦,人家真要以為我是個沒有靈魂的女人。」老闆再三懇求,少樓開口:「我們來演個『新大劈棺』,田氏也是封建壓迫下的可憐人,我們能替潘金蓮申冤,為什麼不能替田氏出一下子氣呢?」老闆大喜:「我們請少樓來演二百五(靈前紙紥人),對!二百五演二百五!」
「新大劈棺」上演,豔雲飾演田氏,她在劈棺後,細細向丈夫莊子敘述十年獨守空閨的寂寞苦楚。本想和他共享夫妻天倫,未料竟接到死訊。心碎的田氏本因身服重孝,不願與莊子幻化的楚國王孫相見,但他卻稱與莊子有師徒之誼,想自己青春年華,見王孫英偉俊朗,怎能不愛慕……得知王孫罹患怪病,需用親人腦髓才能醫治,田氏也不忍傷害丈夫,但他實在叫喊的太過悽慘,有道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想莊子活時就願犧牲性命救人,死後定會同意以腦髓救治徒弟。莊子一時語塞,指妻子曾答應守節,田氏回罵男子生時即三妻四妾,妻子屍骨未寒就與其他女子糾纏,難道不覺得「責備男子太輕、責備女子太重」!一番新詮釋引來觀眾陣陣叫好,新戲成功非常。


汪精衛政府因應日本特使前來,請少樓將一齣吹捧中日合作的劇本改編為平劇,他先藉故稱病,後忍無可忍發作:「我根本反對演這種戲!」少樓離開戲園,在從事革命運動的表姊鼓勵下,進入工廠農村,將新劇演給更多的群眾欣賞。
儘管新劇很得民心,但少樓還是心繫先前婉拒的「漢奸戲」,母親擔心兒子為此受到傷害,但他仍堅持前往。演出時,只要有人發出噓聲,就會警察被請出去。戲到一半,少樓在台下高呼:「我們不看漢奸戲,是中國人就不要演!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汪精衛!」演員們見狀,紛紛脫下戲服回到後台。警察衝進觀眾席,對著情緒激動的少樓開槍,受重傷的他堅持喊:「有良心的中國演員不能演漢奸戲!」劇場老闆不以為然:「又是這個二百五。」
一年後,同行好友齊聚少樓墳前。豔雲見袁母哀痛,含淚安慰:「少樓他沒有死,他永遠活在我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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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3月25日 星期四

【廣播】銀海浮沈嚴家月…嚴月嫻及其父兄


銀海浮沈嚴家月…嚴月嫻及其父兄
粟子

三0年代,以上海為中心的中國電影,無論攝影技術和表演藝術均快速進步,大型電影公司「明星」、「聯華」、「天一」鼎立競爭,電影也成為城市居民的主要娛樂。儘管新一輩的知識份子與青年學生,已將這群謙稱「從事影戲工作」的演員視為追捧崇拜的「電影明星」,但對保守派人士而言,如此拋頭露面的職業和舊社會裡下九流的戲子一般無二。他們不僅強烈阻止家族成員投身影壇,就是兒女自己也難免囿於重重壓力而作罷,和今日父母全力支持、陪孩子南征北討參加選秀會的盛況天差地遠。
受當時社會氣氛影響,從影的女性來源有限,背景多屬四類:一、家境清貧、無以為繼,如:需負擔全家生計的張織雲、夏佩珍,丈夫不事生產的阮玲玉;二、出身歡場,如:擅長老婦人角色的宣景琳、傳聞從影前是澳門名花的「南國影后」李綺年;三、家境富裕、接受西方教育思想、作風大膽前衛的新女性,如:主演〈海誓〉(1922)、〈盤絲洞〉(1927)等片、被暱稱為F.F.女士(即Foreign Fashion或Following Fashion)的名媛殷明珠,梳著高聳髮型招搖過市的浪漫派影星楊耐梅;四、出身影劇世家,如:以中國第一首流行歌曲「毛毛雨」紅遍大江南北的「短髮姑娘」黎明暉(名作曲家黎錦暉之女)。相較前三者,最後一類尤為有志銀幕的少女羨慕,不只沒有家庭阻力,還坐享厚實人脈,幸運不言可喻。環顧大上海,除黎家父女,就屬嚴氏家族名氣響亮,父親嚴工上(1972~1945)和兒子嚴箇凡、嚴折西都是譜曲高手,知名電影插曲「良辰美景」、「天上人間」及「如果沒有你」分別自父子三人手筆,女兒嚴月嫻(1911~1985)更是以豐滿媚惑形像,一度是廣受歡迎的冶艷女星。
嚴月嫻自選擇以電影為業,父親即想盡辦法輔助女兒發展,尋覓導演、合適劇本,甚或自掏腰包準備豪華戲服。她也不負期待,雖難與「明星」首席巨星胡蝶匹敵,卻也是和「標準美人」徐來、「都市妖媚女兒」朱秋痕地位相當的主角明星。只是,嚴月嫻正因〈春之花〉(1936)大紅之際,卻染上毒賭惡習,容貌迅速憔悴,老父無力阻攔,只得眼睜睜見女兒不到三十即隱沒藝海……

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節目於2010年4月1日、8日播出〈電影筆記:1949年前明星回顧「嚴月嫻」及其家族(上)〉、〈電影筆記:1949年前明星回顧「嚴月嫻」及電影〈春蠶〉(下)〉專輯。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歡迎各位朋友透過網路收聽。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4/01
節目摘要:嚴月嫻(上)、嚴工上、嚴箇凡、嚴折西
播放歌曲:嚴工上作曲的「夜來香」(胡蝶演唱)、「儂心許」(宣景琳演唱)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4/08
節目摘要:嚴月嫻(下)、電影〈春蠶〉
播放歌曲:嚴箇凡作曲的「瘋狂樂隊」(白虹演唱)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銀海浮沈嚴家月…嚴月嫻及其父兄
該處有更多電影文章可以欣賞唷!


關於嚴月嫻
安徽歙縣人,上海出生,曾就讀上海啟英女校。十四歲,參觀父親嚴工上為「神州影片公司」拍攝〈花好月圓〉(1925,丁子明、李萍倩主演)時被導演裘芑香相中,客串「鬧新房」的小角色,由於她天真爛漫、神態自若,遂陸續參與〈上海之夜〉(1926)、〈難為了妹妹〉(1926)、〈好兒子〉(1926)、〈通天河〉(1928)、〈英雄與美人〉(1929)、〈三個父親〉(1930)等。
高中畢業,曾困擾於就業或升學的抉擇,後決定隨父親腳步加盟「明星影片公司」,於〈啼笑姻緣〉(1932)任配角(不少資料稱她扮演何麗娜,但根據胡蝶在回憶錄的敘述,名門閨秀何麗娜與唱大鼓的賣藝姑娘沈鳳喜均由胡蝶一人兼飾),表現博獲好評。期間,嚴月嫻的演技得到父親全力指導,加上一口字正腔圓的國語(當時甫進入有聲時代,不少默片明星都有不標準甚至不會說的問題),助她名列著名女星之列。二十二歲,被選為〈春蠶〉(1933)女主角,這是她在「明星」主演的首部電影,惜賣座成績普通。此時的嚴月嫻多為乙級片主角,公司投資較巨的甲級片,往往由胡蝶主演,她則為風騷或受金錢名譽誘惑的負面角色,如:〈春水情波〉(1933)、〈滿江紅〉(1933)、〈脂粉市場〉(1933)、〈路柳牆花〉(1934)、〈再生花〉(1934)、〈女兒經〉(1934)等。
1935年,嚴月嫻以講述女子愛慕虛華而窮途潦倒的〈春之花〉創下票房紀錄,聲勢如日中天。觀眾正期待新作,她卻因和某督軍兒子的感情破裂而情緒低落,為遣愁煩,她開始沈迷煙榻,每晚攜友到霞飛路、亞爾培路豪賭回力球。受毒癮影響,嚴月嫻在攝影廠總是遲到早退,外型也不復往日青春洋溢,演藝事業停頓,逐漸為觀眾淡忘。1936年前後離開「明星」,轉為其他公司拍攝〈瀟湘夜雨〉(1937)、〈彈性女兒〉(1937)、〈夜明珠〉(1939)、〈珍珠塔〉(1940),拍罷〈春風回夢記〉(1941)即告別影壇。
中共建政後,曾加入「上海電影製片廠」,1955年因故退出,長年賦閒在家,多靠手足接濟。八0年代初,終身未嫁、獨居上海的嚴月嫻經影迷牽線,向「明星」時期的老同事夏衍表達「渴望為社會奉獻」的願望,不久收到「上海文史研究館」館員聘書。1985年10月,因心臟病突發去世,享年七十四歲。


藝術世家
嚴月嫻的父親嚴工上早年留學日本,專攻音樂、美術,英文根底深厚,崑曲、國樂也有涉獵,精於南胡演奏,對西洋音樂作曲亦有心得,還會說數十多種方言。曾與嚴工上共事的「明星」小生龔稼農,對他甚為推崇,於回憶錄中細細形容:「其為人忠厚樂天,淡薄灑脫,長年一襲長衫,配以三柳長鬚,予仁慈祥和善之感。」
1923年,汪煦昌自法國學習攝影歸國,創辦「神州影片公司」,前期作品具人道主義精神(後因迫於票房而轉趨迎合純小市民娛樂),嚴工上以玩票性質加盟為基本演員,女兒嚴月嫻也由此初登銀幕。年過半百的嚴工上適合紳士型角色,惜小規模的「神州」出品不多、發揮有限,直至1929年轉入「明星」,才有一展長才的機會。特別的是,他在「明星」不僅獻身幕前,亦是演員們的正音老師。
三0年代初,正值國片正邁入有聲階段,許多默片時代稍有成就、口音帶濃濃家鄉方音的演員,為此終日惶惶不安;另一面,身為老闆的張石川也不願多年培植、具票房價值的演員因「有口難言」棄置不用,於是有語言優勢的嚴工上,就成為公司最器重的國語訓練老師。嚴工上教學勤力負責,即便時隔多年,龔稼農仍謹記在心:「其表現的任勞任怨,循循善誘的教導精神,極為參加學習的同仁敬重,均以嚴老先生稱之。」就算通宵拍戲也熬夜逗留,隨時糾正指點,認真程度令才二十多歲的龔稼農有些無福消受:「當時難免生些厭惡之心,但至今想來,尤感慚愧。」
嚴工上參演電影三十餘部,多詮釋慈祥長者、校長一類風度翩翩的老紳士配角,作品包括:〈花好月圓〉、〈道義之交〉(1926)、〈歌場奇緣〉(1927)、〈奇女子〉(1928)、〈黃天霸招親〉(1928)、〈通天河〉、〈春蠶〉、〈再生花〉、〈女兒經〉、〈兄弟行〉(1935)、〈船家女〉(1935)、〈新舊上海〉(1936)、〈壓歲錢〉(1937)、〈恐怖之夜〉(1938)、〈夜明珠〉、〈紅粉飄零〉(1939)等。他也是中國電影音樂最早的創作者之一,〈自由之花〉(1933)插曲「良辰美景」(胡蝶演唱)、〈夜來香〉的同名主題曲(胡蝶演唱)、〈二對一〉(1933)插曲「儂心許」(宣景琳演唱)、「華光隊歌」、〈空谷蘭〉(1935)同名主題曲(胡蝶演唱)以及今日仍傳唱不止的〈木蘭從軍〉(1939)插曲「月亮在哪裡」(陳雲裳、梅熹合唱)、「童謠」(陳雲裳演唱)……均為蘊含濃厚中國風味的流行歌曲。此外,名字中的「工上」二字,即是取自中國工尺譜(漢字文化圈特有的記譜方法,等同於五線譜),反映他畢生對音樂講究精工求上的理念。中日戰爭爆發,嚴工上選擇息影,轉而開設交際舞研究班,專門傳授新式標準舞,經營成績頗佳。
嚴工上的兒女多位投身娛樂圈,長子箇凡(亦有寫作个凡)、次子折西(亦有寫作哲西,另一說次子為與今、折西是三子)均為作曲家,女兒月嫻、月冷則是影歌雙棲明星(演出兼唱電影插曲)。嚴箇凡記憶力特強,從小對歌曲過耳不忘,他為「百代公司」寫過許多作品,同時也創作電影插曲,包括:〈新茶花女〉(1941)插曲「天上人間」(李麗華演唱)、〈千里送京娘〉同名主題曲、插曲「空谷哀音」(李麗華演唱)及白虹的「瘋狂樂隊」等。
嚴折西於1931年加入黎錦暉主持的「明月歌舞團」,解散後經黎錦光介紹進入「百代唱片」,首任妻子為「梅花歌舞團」(明月前身)的台柱、與王人美、黎莉莉、胡茄並稱「歌舞四大天王」薛玲仙,唯於上海孤島時期分手,薛玲仙沒多久因肺病斃命街頭。嚴折西的名作多發表於抗戰勝利後,屬於多產詞曲家,他採用嚴寬、莊宏、陸麗、起士、丁方、梅霞等數個筆名,歌曲旋律融會中西、爵士等領域,如:姚莉的「重逢」、「人隔萬重山」、吳鶯音的「斷腸紅」、白光的「如果沒有你」、周璇的「許我向你看」、「知音何處尋」以及白虹、嚴華合唱的「人海飄航」等。


小二抉擇
嚴月嫻是家裡的第二個女兒,十四歲時隨父親來到「神州」片廠,活潑可愛的模樣深得工作人員喜愛,不一會兒就得了「小二」這親切的暱稱。和父親類似,「小二」開始只是覺得新奇有趣,沒想過要作為正職。幾年過去,芳齡十八的「小二」自校畢業,此時的她已是風姿綽約、打扮入時,言談舉止皆流露都市氣質的大家閨秀。「小二」隨父親進出「明星」,引起張石川的注意,認為她體型健美、面孔秀麗,特別是一雙勾魂杏眼,如經琢磨培植,必可塑造成「交際花型」的銀幕豔星。
嚴工上得知張石川有意提拔,心裡既憂又喜。憂的是,自己拍戲純屬玩票,對名利從不在乎,更無利害之爭,娛樂別人也娛樂自己。但「小二」若是以此為主業,現實的弱肉強食就非父親能夠處理,萬一交友不慎、誤入歧途,可就追悔莫及;喜的是,女兒有登上銀幕的資質,延續父親對電影的愛好,儘管他還是希望「小二」能繼續唸書……嚴工上幾番思索,未給張石川答覆。至於當事人「小二」,她權衡啃書本和作明星,後者著實有樂有趣太多,父親見女兒心意已定,只得順水推舟,不再勸阻。兩年後,「小二」以〈啼笑姻緣〉打開知名度,也開啟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初挑大樑
二十歲的嚴月嫻如願成為「明星」一員,復以正對戲路的〈啼笑姻緣〉獲得讚譽,嚴工上因此決心全力教導,希望女兒建立異於胡蝶、徐來、朱秋痕、舒繡文等女星的銀幕形像,進而獨步影壇、大紅大紫。此時,「明星」繼〈狂流〉(1933)後再推出同樣強調勞動者被剝削的〈春蠶〉,女主角就挑中最受矚目的新星嚴月嫻,這也是她首次擔此重任。
〈春蠶〉是以浙江平湖、宜興一帶養蠶者為題材,描述其勞苦終日卻不得溫飽的不平等待遇,再以絲廠老闆豪華闊綽的生活為對照,喚起觀眾對勞動者的同情。電影由程步高導演、夏衍、蔡叔聲編劇,嚴月嫻飾演嫁入養蠶家的少婦「四大娘」。任男主角阿四的龔稼農回憶,夏衍幾乎每天都到攝影廠「關心」,時時指點導演加強悲苦部分,當時大家都很奇怪為何程步高對他如此「唯命是從」,後來才知兩人在「左派」的從屬關係,早已私下做過「思想溝通」。
嚴月嫻出身上海西化家庭,對鄉下蠶農一點也不瞭解,為了進入角色,她曾到瀰漫桑蠶異味的蠶房親身體驗,辛苦可見一斑。然而,都市長大的「小二」始終和劇中人物有段隔閡,龔稼農坦言她對「內心悲苦的刻劃難作深刻表達」,表現只得一般。也就是說,嚴月嫻無論外在條件或演技均適於作風浪漫的交際花型,而〈春蠶〉裡樸實無華的弱質少女並非她的強項。
〈春蠶〉的成績未盡理想,遠低於製作成本相差無幾的〈狂流〉。歸咎原因,一方面是〈狂流〉以甫發生的長江水患為題材,片中穿插實地拍攝的紀錄片,觀眾可藉此瞭解災區實況,吸引力大增;另一面,則在〈狂流〉的女主角胡蝶號召力勝於嚴月嫻,孰輕孰重,票房就是最實際的見證。雖未一鳴驚人,躍升主角的嚴月嫻卻也得到大批影迷的愛慕信,內容無不讚美她沈魚落雁的容貌、婀娜多姿的儀態……不只「小二」連父親都跟著暈陶陶。
不過,這些信件也帶來「小二」不少「意外」煩惱……影迷們五花八門的問題,包括:丈夫尊姓大名?銀幕上的戀人是誰?業餘作何消遣?等等,對「小二」的好奇,恰恰反映三0年代觀眾對影星興趣所在。有趣的是,嚴月嫻雖正與一位督軍兒子熱戀,卻還是回答「既無丈夫、更無戀人」,無事時就在家聽無線電或看書報,偶爾看電影、跳舞……公式化的答覆與七、八十年後的同行分毫不差。


春之花開
〈春蠶〉之後,嚴月嫻多為胡蝶配角,令想獨當一面的她頗感不快,嚴工上明白女兒心事,探知將開拍控訴都會病態現象的〈春之花〉,即向導演吳村推薦自家「小二」。吳村見「嚴家二小姐」媚態嫣然,驚為天人,復欣賞她在〈路柳牆花〉的演出,更改張泌「寄人二首」歌詠:「別後依依到我家,丰姿綽約眼波斜,多情祇有嚴家月,猶為吳村照落花。」吳村善用嚴月嫻特質,於〈春之花〉中塑造她為「富者享樂的花瓶典型」,透視人心愛慕虛榮的弱點,襯托真愛真情的可貴。
〈春之花〉描述兩位青年軍人高明(高占非)、孫珊(孫敏)同時追求歌女金娘(嚴月嫻),金娘愛高明正直、以身相許,孫珊為此妒恨。兩人退伍轉業,孫珊經商致富,高明卻因個性剛直處處碰壁,只能以臨時演員為業勉強餬口。孫珊難忘金娘,以金錢誘她拋夫棄子,金娘委身孫敏為妾,恢復歌女時的揮霍放蕩。金娘伴孫珊應酬生意,結識販毒者王鏢(王獻齋),王鏢為奪金娘,施計害死孫珊。金娘被迫與王鏢同居,被他耗盡財產、逼迫為娼,隨著年華老去,潦倒行乞、處境淒涼。為妻所棄的高明化悲憤為力量,攜女遠走北方創業有成,唯對金娘思念依舊,常教女唱其歌「春之花」聊慰愁懷。風雪夜晚,金娘聞豪華別墅內傳來熟悉歌聲,又見高明偕女外出,既喜又愧,留下琵琶悄然離去。
〈春之花〉演員陣容堅強,高占非、孫敏分別為正反派一線小生,王獻齋則是有口皆碑的「影壇壞蛋」,再配以尤光照、朱秋痕、譚志遠、謝雲卿、王吉亭及吳村的小女兒小珠,可謂黃金組合。劇情方面,〈春之花〉雖屬常見題材,但故事情節細膩合理、引人入勝,無怪賣座一飛沖天。


花殘月落
「『春之花』捧紅嚴月嫻,亦毀掉嚴月嫻。始料未及,但無力阻攔的老父嚴工上,為其十四歲及夢於明星之路的二千金的墜入歧途,徒增愧嘆。」龔稼農在題為「花殘月落嚴月嫻」的短文記述,對她好不容易攀上高峰,卻不愛惜羽毛的糊塗惋惜。實際上,〈春之花〉的成功,除嚴月嫻豐腴媚人的外型和較大膽的表演外,更是「明星」上下齊心一致、不計成本的結果。
首先,為克服當時換鏡頭就得分段從頭錄音(否則將影音不一致),以致電影歌唱部分常是一鏡到底、畫面呆滯的問題,導演吳村反覆研究,最後耗費底片六千呎,完成二百五十呎的場面,總底片量更高達九萬四千多呎。〈春之花〉不只歌唱鏡頭增多、畫面活潑,且聲音連貫、拍子準確,在技術是一大突破。其次,片末金娘衣衫藍縷行於風雪中,單單人造雪就耗去麵粉四十餘包。再者,劇情行至金娘與孫珊豪奢無度,嚴工上為女兒堅持在一家歐洲人開設的服裝公司訂製千元戲服(七十多元就可購買一兩黃金,片酬最高的胡蝶月薪則為六至八百元),拿出薪水袋資助(當時演員多需自備戲服);為求畫面奢華,借來「明星」總管周劍雲新購的納喜汽車、胡蝶的小犬作「特別道具」。結果汽車受損,小犬大逛亞爾培路被帶回巡補房,飼主胡蝶因此被罰五元銀洋;嚴工上特地請來外國記者,赴片廠採訪〈春之花〉劇組,再將報導刊登於各大報……
喝采聲中,嚴月嫻卻因與督軍之子的戀情破裂(一說是嚴應酬增加、眼界更高,覺得男友的身份地位不足匹配),每日高調穿著〈春之花〉戲服遊走各夜總會,負面新聞頻傳。其後,她更身陷黑籍、沈溺煙榻,每晚至遊藝場豪賭回力球,聽不進父親好友的勸誡,毒賭纏身。時日一久,身心狀況皆不如前,曾經「芳華正茂」的「小二」轉眼已成「昨日黃花」。


嚴月嫻的「花開花落」在當年並非特例,不少女星都染上鴉片毒癮(如:張織雲、夏佩珍、楊耐梅),為此散盡財產、弄壞身體;賭博更是坑騙無數男女影星,嚴重的甚至家破人亡。親眼目睹同事為毒賭所害的龔稼農坦言,演員們生活圈窄、作息不正常,不想待在家裡,往往以泡夜總會為消遣,時日一久,難免認識不正當的朋友,染上不好的毛病。
回顧嚴月嫻數年演藝路,以時髦摩登角色最為成功,她的演技不特別突出,主要是以「本色」取勝,舉手投足皆具魅力。嚴月嫻很幸運,有位對電影很感興趣進一步接觸此行的父親,自正式成為演員,一路行來可稱順遂。不同於女兒的「不知人間險惡」,嚴工上畢竟是過來人,總是擔心她受誘惑、走錯路,想著為「小二」鋪條康莊大道,無奈事與願違……


參考資料:
1.朱虹,「創下票房紀錄的嚴月嫻」,《老上海電影明星》,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0,頁133。
2.杜雲之,《中國電影七十年》,台北:電影圖書館,民75,頁154~155。
3.沈寂,「嚴工上的”藝術之家”」,《蘇州雜誌》第75期,2001年4月15日。
4.金寶山,「夏衍與嚴月嫻」,《大眾電影》第十期,2000年。
5.胡蝶,《胡蝶回憶錄》,台北:聯經,民75,頁81。
6.陳鋼主編,《上海老歌名典》,台北:遠景,2002,頁55~89。
7.龔稼農,《龔稼農從影回憶錄》(第二冊),台北:傳記文學,民69,頁247~248、253~254、317~322。
8.龔稼農,《龔稼農從影回憶錄》(第三冊),台北:傳記文學,民69,頁395~398。
9.幻影,「感情受挫終身未嫁的民國女星
10.維基百科…工尺譜
11.互動百科…嚴月嫻
12.互動百科…嚴工上


春蠶(音樂有聲、黑白)
導演:程步高
編劇:夏衍、蔡叔聲
演員:嚴月嫻、龔稼農、鄭小秋、艾霞、蕭英、高倩萍、張敏正、王徵信、顧梅君、嚴工上
出品:明星影片公司(上海)
首映時間:1933年
附註:根據茅盾同名小說改編;全部音樂有聲片,即音樂襯底(配合劇情起伏),但無對白。
劇情介紹:
日子難過,若需用錢就得拿著棉被布匹到當鋪碰運氣,鋪頭本來營業半天,見求現者眾,遂貼出「一日滿百洋隨時停當」的告示。當鋪伙計一味壓低價錢,四尺布竟只給兩塊錢,老翁無奈:「賣棉紗也要三塊錢光景!」以養蠶為業的老通寶(蕭英)擠過重重人牆,拿自家生產的好絲換錢,才解決燃眉之急。返家時,老通寶遇到種稻的鄰居阿土,見他同樣債臺高築,老通寶搖頭:「一年不如一年,錢都給洋鬼子騙完了!」


清明過後,老通寶全家和所有浙東農村的人們一樣,開始為養蠶忙碌,忠厚老實的大兒子阿四(龔稼農)和妻子四大娘(嚴月嫻)更是整日為此辛苦。這天,四大娘在河邊洗「扁」(養蠶用的大篩子),既熱又累汗如雨下,村裡最漂亮的六姑娘(高倩萍)見了,好奇老通寶為何不改用價錢較好的「洋種」,四大娘嘆口氣:「莫問我,都是阿爹做的主……他死也不肯,只要看了一張洋種,老糊塗聽到一個『洋』字,就是七世冤家,洋錢,也是『洋』,他倒又要了!」惹得鄰人哈哈大笑。
四大娘好不容易刷完「扁」,剛巧小叔多多頭(鄭小秋)經過,她高聲拜託:「多多弟,來幫我搬吧。扁浸濕了,就像死狗一般的重。」多多頭一把扛起,時常和他打鬧的荷花(艾霞)半開玩笑:「喂,多多頭!回來,也給我帶點回去!」「叫我一聲好聽的,我就給妳拿。」荷花揶揄:「叫你一聲乾兒子!」如此玩笑話卻引來對多多頭有好感的六寶不滿,冷著臉罵:「不要臉的丫頭胚!」其實,荷花曾在城裡做過丫頭,後來返鄉嫁給李根生(王徵信)為妻,村裡人戲稱她是「白虎星」,認為荷花命中帶煞、很瞧不起她。六寶、荷花大打水仗,水花四濺、好不熱鬧,四大娘隔山觀女鬥,難得開懷大笑。


這天,老通寶左算右算,想拿先前請親家做中介借來的錢買桑葉,但如此家裡就有斷炊之虞,四大娘聽了,忍不住發怒:「現在就急著買葉,像去年一般的多下來怎麼辦?去年!」老通寶不以為然,認為要先發制人,畢竟養「三張紙」的蠶就是要二十擔葉。「總是你的不錯,我只曉得有米燒飯,沒米餓肚!」四大娘反駁。
幾天後的晚上,老通寶認真翻著陰曆,四大娘邊納鞋底邊對丈夫道:「六寶家快要窩種了,他們看的是洋種。」多多頭接口:「今天荷花說,她家昨天已經窩了。」老通寶聽到「荷花」二字不禁瞪大眼,怒氣沖沖罵:「那女人是晦氣星,誰惹了她就得敗家。下次再和她開口,我就送你忤逆。」多多頭背著父親做鬼臉, 阿四只得低頭偷笑。
對與養蠶,每家每戶都有自己一套百年來遵循的規矩,四大娘就把蠶種包妥後綁在腹部,迷信的老通寶同樣忌諱多多,每晚睡前更向祖宗牌位誠心祈禱。三天後,全家人焦急進入蠶房,將蠶種分至各「扁」,老通寶本對結果頗感滿意,唯見立在牌位下的土柱傾斜,以為是不祥之兆,不禁面露憂色。


「你看,這些寶寶都壞了!」根生採蠶葉歸來,荷花苦著臉撿拾死去的蠶種。根生認為是妻子「沖剋」所致,對她拳打腳踢,荷花不服氣:「那麼去年的蹈有什麼樣呢?收成那樣好,到現在就要吃南瓜過日子?」根生啞口無言,氣得將裝滿死蠶的「扁」拿到湖邊,此舉碰巧被村裡的長舌婦見了,再告訴人稱「兩腳報」的六寶,不一會兒就傳得全村皆知……大家只要經過根生家,都毫不留情地吐口水。
正當全村人都將荷花視為不祥時,她想著只有多多頭不會在意,於是偷偷到老通寶家找唯一個朋友。沒想到,正忙著整理桑葉的多多頭沒聽到喊聲,轉頭就走,使荷花悲憤莫名。「都是妳這個賤貨,害我無法做人!」根生在家越想越氣,索性將一把火都發在荷花身上。


老通寶把所有錢都換了桑葉,人雖瘦了,但蠶卻長得很壯,全家為此洋溢空前喜氣。只是,為了買足夠的桑葉,老通寶竟把腦筋轉向高利貸,經人介紹向富裕仕紳(嚴工上)借錢。富戶少爺好奇老通寶為何冒險養蠶,他坦言除了此行也不知能做什麼,少爺聞言稱:「今年上海打了仗,繭行不會開了,洋莊又不通,東洋絲在美國只賣五百兩一包,可是中國絲成本也要一千兩。」老通寶皺眉,但見小姐(顧梅君)身著真絲旗袍,如獲至寶答:「少爺別講笑話,洋人不要絲,中國的奶奶小姐們,總得穿綢緞呀。」「漂亮的綢緞大部分是人造絲做的!」少爺點破。


老通寶依舊把錢全買了桑葉,此時家裡已一片葉子不剩,「寶寶已經餓了好半天了!」四大娘心有餘悸,待完成所有餵食工作,一家已累得眼圈發黑,多多頭自願守更,讓父兄嫂嫂回屋歇息。
深夜,荷花越想越氣,決定去「沖剋」老通寶家。她偷偷溜進蠶房,抓了一把蠶就跑,多多頭發現追出,把荷花摔倒在地,他不解:「我們和妳又沒有仇,為什麼要沖剋我們!」荷花氣憤:「沒有仇?我們蠶花不好,又不曾累了你們,為什麼說我晦氣星,大家避開我,不將我當人看待!」多多頭想了想:「我不打妳,妳走吧,我從來就不相信這種沖剋!」本來此事神鬼不知,未料碰巧被住在附近的六寶目睹,隔天一早就告訴四大娘。老通寶知道後怒不可遏,擔心蠶會因此全部壞去,但事實卻非如此,家中的蠶寶寶長得奇好無比,老通寶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蠶花結得漂亮非常,六寶也為四大娘高興:「寶寶有良心,四塊錢一擔的,不曾白吃!」四大娘希望能藉此解決一些債務,女兒則想賣了繭可以做件漂亮衣服。老通寶本對價錢很有信心,但實情真如富家少爺所說,因為局勢不太平,所有繭廠都不做生意,繭行不開秤,就是再好的繭也無處可賣。儘管老通寶對自家生產的繭很有信心,卻還是乏人問津!
東西賣不掉,討債的流氓倒是一批接一批。阿四覺得既然沒人要繭,不如自己紡絲,如此價錢或許更好,老通寶卻稱賣絲是「洋鬼子」搞出來的生意,堅持不肯答應,多多頭反駁父親論點,又稱荷花家蠶壞了,根生賣桑葉反倒賺了一筆,遭他嚴厲指責。見父親固執,阿四托腮道:「繭又不能當飯吃,債又逼緊了,出了蛾子怎麼辦?黃道士說無錫開了秤,去賣賣看也好。」


老通寶與兒子阿四、多多頭帶著數十籮筐的蠶繭前往無錫。到了當地繭廠,不只條件嚴苛,價錢更是低,老通寶見伙計東挑西檢,急得喊出聲。乘船返家,見鄰里好奇市價,老通寶虛弱道:「還說什麼!十二三分的蠶花,還賣不到葉本,真可天也變了!」
躺在床上,老通寶哭喪著臉:「真想不到,阿多的話倒是對的!」多多頭拿著父親為蠶種祈福的土柱,想起全家苦難,氣得將它扔進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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