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20年代下半活躍至1960年代的「第一代電影皇后」胡蝶,本名胡瑞華,1908年3月23日生於上海。父親胡少貢為京奉鐵路總稽查,全家經常隨其遷徙各處,足跡遍及廣州、天津與北京,因此能說流利的京片子、粵語及上海話。16歲與雙親自廣州移居上海,對彼時新興的電影事業萌生興趣,遂投考顧肯夫創辦的第一間專門學校「上海中華電影(影劇)學校」。結業後,於〈戰功〉(1925)首次登上銀幕,為群戲演員,後陸續獲「友聯影片」、「天一影片」賞識,站穩主角地位……
2024年11月4日 星期一
2024年10月26日 星期六
Talk🔍明星與藝名:淺談從F.F.女士、胡蝶、白光到凌波等明星的藝名來由
藝人取藝名在傳統戲曲藝壇實屬歷史悠久,懂行的觀眾從其姓名,就可推知此人師從何處、擅長何種角色。一個朗朗上口又響亮好記的藝名,搭配出眾顏質與過人功底,距離功成名就可謂近在咫尺。隨著電影於20世紀初傳入中國,投身這項新興藝術的演員也選擇另取藝名。有趣的是,初期的他們(主要是女性)並非想「名滿天下」,而是欲與現實中的自己「分道揚鑣」,達到親朋好友「不知我在拍電影」的隱姓埋名效果。在女子不好拋頭露面的傳統觀念下,銀幕上作戲甚至與男性互動親暱的表演,令電影公司經常面臨找不到女演員的窘境。因此,1920年代前期的女星,若非接受新潮思想的女學生,家境優渥的摩登少女,就是出身青樓妓院的花國姑娘,遊走上流社會的名媛交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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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28日 星期三
胡蝶的復出路─由青春女星蛻變溫潤婦人;1930年代「電影皇后」睽違影圈十年的優雅再起
「東山再起」是資深影星經常面臨又怕為此摔跟頭的挑戰,如接演立意優質、適宜年齡的角色,復以作品叫好叫座,不只順利接續演藝生涯,亦在新舊影迷心中留下「寶刀未老」的印象。反之若音容樣貌狀態欠佳,製作、劇本不理想,便給觀眾「每況愈下」、「晚節不保」的感慨。胡蝶(1908~1989)一生因結婚、戰爭、回歸家庭而數度暫別影界。其中,50歲那趟喪夫後的「重下銀海」,應屬最不易也最為人稱道的一次。天助自助如胡蝶,在有為有守、擇善固執的堅持下,終有幸成為不負「電影皇后」美名的前輩藝人。
胡蝶16歲投身影壇,憑端莊賢淑的閨秀形象與自然真摯的演技,穩居1930年代上海國語影壇頂流。1935年,27歲的胡蝶正值事業、顏質巔峰,與相識相戀數年的圈外人潘有聲結婚。經過冠蓋雲集、轟動上海的隆重婚禮,胡蝶與「潘君」邁入簡單幸福的夫妻生活。嫁作人婦的胡蝶,已有意淡出銀幕。巧也不巧,拍罷〈永遠的微笑〉(1937)後,中日戰爭形勢越發險峻,胡蝶所屬「明星影業」的片廠遭日軍佔領,公司沒了,電影自也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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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14日 星期三
為了戀愛拋棄義務,還是為了義務犧牲戀愛?情的掙扎:改編自華羅琛同名原著、由阮玲玉、金焰主演的電影〈戀愛與義務〉(1931)
20世紀初,波蘭裔女作家華羅琛(S. Horose)婚後定居中國,開始以中文創作。自1915年起,陸續出版《女博士》、《心文》、《他與她》等多部小說和散文集,其中尤以《戀愛與義務》(1924,商務印書館)影響最廣。據陳向陽在所著文章「用腳尖兒跳舞:早期用中國寫作的外國人」敘述,時任北大校長的蔡元培讀過初稿後「精神為之一振」,欣然允諾撰寫序文。《戀愛與義務》多次再版,皆瞬間售罄,為1920年代流傳最廣、最受歡迎的小說。
1931年,製作嚴謹的「聯華影業公司」將其改編為同名電影〈戀愛與義務〉,由卜萬蒼導演、朱石麟編劇,阮玲玉、金焰主演。在此之前,兩人首次合作的〈野草閒花〉(1930)賣座鼎盛,不僅使阮玲玉在「聯華」頭牌明星的地位難以撼動,亦捧紅健壯有朝氣的新青年金焰,爾後更成為首屈一指的「電影皇帝」。〈戀愛與義務〉動用「聯華」幕前幕後最佳組合,加上哀怨淒美的情節,成功延續〈野草閒花〉的票房成績。
不過,這並非小說第一次搬上銀幕。早在「聯華」版本公映的兩年前,另一家馳名上海的「明星影片公司」出品的〈爸爸愛媽媽〉(1929),與《戀愛與義務》九成相似,僅將人物姓名、故事內容稍作更動。影片由程步高導演、洪琛編劇,胡蝶、龔稼農主演,陣容同屬一時之選。回顧兩部作品,擔任主角的阮玲玉、胡蝶與金焰、龔稼農恰是1930年代影壇最火紅的男女演員,電影公司不約而同選上台柱明星擔綱演出,足見對原著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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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23日 星期日
嚴月嫻的故事─銀海浮沉嚴家月:出身音樂世家「嚴氏家族」的青春豔星,因天賦走紅、因任性淪落的遺憾星途
藝人吸毒早非新鮮事,高薪高壓力、尋求高刺激……鴉片、古柯鹼、安非他命,短暫歡愉的代價難以估量,毀掉無數閃亮明星。早在1930年代影圈,就有位「因天賦走紅、因毒品淪落」的妙齡女星嚴月嫻(1911~1985),她為此散盡財產、弄壞身體,種種失落,豈是可惜二字足以形容。其實,嚴月嫻有位很愛自己的父親,為女兒仔細挑選合適劇本。只是當溫馨親情碰上迷幻誘惑,不斷再犯的痛楚,很難不讓親人心寒心冷。
相較隻身奮鬥的同行,出身演藝世家的嚴月嫻可謂贏在起跑點,父親嚴工上與哥哥嚴箇凡(亦有寫作个凡)、嚴折西(亦有寫作哲西)都是譜曲高手,知名電影插曲「良辰美景」、「天上人間」及「如果沒有你」分別自三人手筆。相形之下,體態豐盈健美的她未走音樂路,而是憑本色在影圈闖出名號。
自嚴月嫻選擇以電影為業,原先持保留態度的父親想盡辦法輔助女兒發展,尋覓劇本、導演甚至自掏腰包購置華服;冀望女兒建立異於胡蝶、徐來、朱秋痕、舒繡文等女星的銀幕形像,進而獨步影壇、延長藝術生命。嚴月嫻也不負期待,一度成為聲勢僅次「影后」胡蝶的主角明星。未料,就在她以正對戲路的〈春之花〉(1936)大紅之際,卻因私人細故染上毒賭惡習,容貌迅速憔悴,老父再也無力阻攔,眼睜睜看著女兒不滿30,就隱沒茫茫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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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9日 星期日
楊耐梅的故事─千金明星踏遍天堂(天價片酬)地獄(沿街行乞);享盡人間富貴、嘗遍世上辛酸的一場「人生好戲」
觀眾面前永遠只有輝煌閃耀的明星,鬱鬱不得意的之前、悄悄無聲息的之後,都只有歷經跌盪起伏的他們獨自品嚐。過氣明星回歸滾滾紅塵,大多無聲無息隱沒人海,若不幸落魄失意過頭,就發揮剩餘價值,成就一日報紙頭條。走紅於1920年代的楊耐梅(1903~1960),即是典型「少年得志、晚年潦倒」的例證,50幾歲的她,衣不蔽體流落街頭。箇中滋味,一如楊耐梅行乞獲救的感言:「我享盡人間富貴、嘗遍世上辛酸。」
楊耐梅出身富裕家庭,物質豐沛、親人寵愛,畢業後投身影壇,憑冶艷媚態出盡鋒頭、名滿全國。別人夢寐以求的雙重好運,他倆得來毫不費力。楊耐梅熱中刺激,享受備受追逐的明星光環,她作風前衛、不在意外人眼光,種種大膽行徑,是茶餘飯後的最佳小菜……極勝時期,楊耐梅是八卦小報最矚目的花邊製造者,她從不以為意,反倒笑納一切褒貶,畢竟有話題才有票房。
不滿20歲,楊耐梅已是十里洋場最頂尖的鋒頭人物。毫不掩蓋風騷媚態,數不清的風流韻事、傳不盡的花邊新聞,坐擁華美洋房、籌組電影公司、自駕汽車馳騁上海灘,熱中一切夠新奇夠刺激的玩意兒,卻也染上賭毒惡習,豐厚積蓄一夜成空。婚後銷聲匿跡三十年,本以為她覓得佳婿、歸於平淡,熟料再現芳蹤竟是落魄乞食、潦倒街頭。相較旁人驚詫無常,曾經日進斗金、曾經孑然一身的楊耐梅顯得泰然:「我這一生真是一場絕好的戲,這齣戲比什麼人寫出來的更真實、更曲折、更動人、更含有社會和教育的意義。我相信縱使現在沒有人從這戲中獲得什麼,但是終究會有人在這戲中得到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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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2日 星期日
張織雲的故事─中國第一位票選影后、悲劇聖手的導演之戀與愛情泡影
「織雲在開麥拉前表演,要指導她實在非常吃力,有時會氣得你發誓不再幹這鬼玩意兒!」首作〈玉潔冰清〉就與張織雲飾演情侶的影星龔稼農,談及她之前在「明星」的際遇,坦言「資質並不太高」,全是依靠導演張石川的悉心執導才得步上紅星之列。想當然爾,木訥文靜、沈默寡言、眉宇間散發淡淡哀愁的張織雲,也把這位脾氣暴躁的導演氣得夠嗆!
相較日後崛起的胡蝶、阮玲玉,身為「第一代影后」的張織雲屬於本色型演員,演技有限的她,尤其需要幕後人員的盡力協助。幸運的是,她在拍攝第一部電影〈人心〉(1924)時,就遇見凡事為己著想的攝影師卜萬蒼,不只懂得欣賞她的美,更透過攝影機將眼前人拍得美豔絕倫(這也是張織雲最在乎的);相形之下,由旁人捉刀的〈戰功〉(1925),不僅片中的她平凡無奇之餘,現場也無人噓寒問暖,令她倍感空虛淒涼。卜萬蒼是伯樂也是男友,與張織雲度過一段人人稱羨的溫馨時光,就在最幸福的時候,他卻意有所指感嘆:「但願好景常在!」旁人摸不著頭緒的「別離預感」,實際是憂愁無法長相廝守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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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27日 星期二
汪玲詮釋無名氏筆下全南京最高傲的女人〈塔裡的女人〉(汪玲、楊群、胡蝶、龔稼農主演)
人生中看得第一部「塔裡的女人」,是由宋岡陵、爾冬陞主演的中視電視劇版(1990)。當時因為年齡小,看到女主黎薇把男主姓名羅聖提縮寫RST刻在手腕時,實在嚇得厲害,想想這女人著實非等閒之輩,無怪是全南京最美麗、最高傲的女人(大誤)。多年後,再看汪玲、楊群的電影版,雖然已經知道這橋段,真正演到這裡時,仍然為之震撼。試想,如果自己是RST,看到女友自己刺青,又說要把你的名字融入自己的血肉裡,會不會覺得有點害怕或恐懼,畢竟這女孩會為了愛你而傷害自己。
即使是文藝片、即使當時「國聯公司」的經濟狀況已經變差,身為老闆的「大王」李翰祥仍不惜成本,將奢華家居與逃難場景塑造得有聲有色。有趣的是,身為執行導演的林福地,卻對此明顯「實際」許多,一語道破「我們是拍電影,不是拍布景」的至理名言。
即使是文藝片、即使當時「國聯公司」的經濟狀況已經變差,身為老闆的「大王」李翰祥仍不惜成本,將奢華家居與逃難場景塑造得有聲有色。有趣的是,身為執行導演的林福地,卻對此明顯「實際」許多,一語道破「我們是拍電影,不是拍布景」的至理名言。
塔裡的女人(Lady in the Tower)
導演策劃:李翰祥
導演:林福地
原著:無名氏
編劇:姚鳳磐
演員:汪玲、楊群、胡蝶、龔稼農、佟林、孫越
出品:國聯影業公司
首映:1967年
片長:98分鐘
2012年12月14日 星期五
【廣播】不只是回憶…龔稼農、狄娜
不只是回憶…龔稼農、狄娜
粟子
隨著生命閱歷的累積,喜怒哀樂堆砌成難以抹滅的曾經,信手拈來都是精彩豐富的第一手故事。相較普羅百姓的點滴,名人的回憶錄相形更具吸引力,不僅因為作者的高知名度,也在論及人物皆屬一時碩彥,名氣秘辛雙重加持,充分滿足讀者的好奇甚至偷窺欲。別於四平八穩、平鋪直敘的撰寫方式,明星落筆顯得格外心口合一,爽朗抒發個人見聞、展現個人風采的同時,亦不避諱旁人種種,好的壞的落拓的發達的桃色的黑暗的……不論對方知曉與否、願不願意,這些來自傳主觀點的論述,已白紙黑字寫在書中。何時何地,任何感興趣者隨意一翻,原本只有圈內人流傳的愛恨情仇,轉眼已是人盡皆知的公開秘密。寫自己、談同僚,眾回憶錄中,以龔稼農(1902~1993)與狄娜(1945~2010)可看性最高,前者鉅細靡遺記下綿延數十年的藝壇發展,身畔紅星一代換過一代,樓起樓塌盡是感慨;後者憑著冶艷形象吸納千萬目光,銀幕上下被無數異性追逐,其中不乏馳名影壇的瀟灑小生。
「織雲在開麥拉前表演,要指導她實在非常吃力,有時會氣得你發誓不再幹這鬼玩意兒!」龔稼農轉述導演對二0年代「悲劇聖手」張織雲的批評,坦言她的「資質並不太高」,類似「實話」在回憶錄中屢見不鮮。「為甚麼別人演戲就演『玉女』,我演戲就成了『肉彈』,這些混賬胡塗的編劇和導演,又未看過我演戲,憑甚麼就認為我只能酥胸半露……」狄娜內在精明睿智,卻因優越外貌條件而困於豔星戲路,如此反差更令眾男性趨之若鶩,字裡行間盡是數不清的已婚追求者,洋洋灑灑、各個指名道姓。儘管看得過癮,卻也為被寫入的公眾人物煩惱,畢竟你的公開並未徵得我的同意。隱私曝光,即便不好對故友發作,仍不免感到無力無奈—怎麼你坦然面對過去,我就得遭池魚之殃?!
二0年代,來自西方世界的電影工業方興未艾,激發年輕男女對表演藝術的豐沛熱忱。那怕演員仍被部分保守人士視作下九流的戲子,他們還是前仆後繼投入,期待有朝一圓明星夢。當時擔任體育場職員的龔稼農,自述就是這樣一位「嚮往銀色王國」的青年,他在學生時代開始接觸話劇演出,亦是忠實的電影愛好者。躍躍欲試的他,不再滿足於坐在台下,更希望能站到台上。有別於將夢想掛在嘴邊的「動口者」,龔稼農是紮紮實實的「行動派」,反覆觀摩電影自修、下苦功磨練演技之餘,更不放棄任何機會。東碰西撞,終於不負苦心人,成為首屈一指的性格小生。
龔稼農風度正派、形象質樸、身體健壯,入影圈後不改對運動的喜好,私生活嚴謹單純,是少數未染上惡習的男星。或許是健康的生活態度及對戲劇的愛好使然,他的演藝生命由無聲黑白延伸至有聲彩色,與華語電影史緊密相連,晚年撰寫的回憶錄更具珍貴價值。環顧百年影史,龔稼農是極少數資格深、拍片多、響譽高的老牌影星。
龔稼農本名龔家龍,南京市人,南京鍾英中學畢業,東亞大學體育科肄業,期間曾演出「終身大事」(胡適編劇)、「道義之交」(蒲伯英編劇)等話劇。1922年,任職江蘇省立南京通俗教育館兼省立體育場職員時,因職務之便,接觸來此拍攝新聞片的影星鄭鷓鵠,對電影工作建立初步認識。未幾,因義務製作露天影院幻燈字卡,與隨片登台的中學同學甘草演員湯傑重逢,遂不顧親友斥責阻止,經其引薦加盟電影公司「大中華百合」。二十二歲,獲派為〈風雨之夜〉男主角,卻在開拍後遭臨場換將,閒暇時於〈透明的上海〉(1926)任場記,結識導演卜萬蒼。後轉入黎民偉的「民新公司」,於其執導的〈玉潔冰清〉(1926)首度登上銀幕、擔綱主角,由此奠定一線地位。
1926年,隨卜萬蒼加盟「明星」,至該公司結束營業為止,服務達十二年。1931至1937年為龔稼農的黃金時期,除固定月薪450元、每部戲酬勞500元,另有分紅獎勵數百(當時70多元即可購買一兩黃金),是「明星」最倚重的男演員,與胡蝶、阮玲玉、顧蘭君等影星搭檔,影片如:〈良心的復活〉(1926)、〈掛名夫妻〉(1927)、〈一腳踢出去〉(1928)、〈火燒紅蓮寺〉(1928)、〈爸爸愛媽媽〉(1929)、〈歌女紅牡丹〉(1931)、〈自由之花〉(1932)、〈女性的吶喊〉(1933)、〈脂粉市場〉(1933)、〈到西北去〉(1934)、〈翡翠馬〉(1935)、〈女權〉(1936)、〈永遠的微笑〉(1937)等六十餘部。孤島時期,「明星」因故歇業,龔稼農先後為「天聲」、「國華」、「金星」、「華年」等拍片,與周旋、周曼華等合作。由於年紀漸長,逐步退居二線中老生,作品包括:〈桃色新聞〉(1938)、〈新地獄〉(1939)、〈蘇三艷史〉(1940)、〈李阿毛與殭屍〉(1940)、〈三笑〉(1940)及〈雨夜槍聲〉(1941)等。不只演戲,亦執導〈艷屍〉(1941)、〈黑夜孤魂〉(1941)。
1941年,日軍全面進佔上海,龔稼農隨「中旅話劇團」四處宣傳抗日思想。1947年,曾應香港「大中華公司」邀請,與陳娟娟合演〈四美圖〉。隔年底,加入裝甲兵演劇二隊,隨國軍撤退來台,任「台中農教」廠務主任等職。五0年代重返水銀燈下,多飾演正義耿直的長輩角色,參與〈惡夢初醒〉(1951)、〈罌粟花〉(1955)、〈阿美娜〉(1958)、〈良心與罪惡〉(1960)、〈吳鳳〉(1962)、〈情人石〉(1964)、〈蘭嶼之歌〉(1965)、〈塔裡的女人〉(1967)及〈歌聲魅影〉(1970)等。1971 年,演畢李翰祥執導的鉅片〈緹縈〉後息影。回顧龔稼農近半世紀的從影生涯,作品超過一百二十部。1981年,全國文藝會談頒予「最有成就演員獎」;1989年,第二十六屆金馬獎頒給特別獎,肯定其對華語電影的貢獻。六0年代中期,於中央日報連載「銀海三十年」專欄,再彙整出版《龔稼農從影回憶錄》三冊,為二至四0年代中國影史提供一手資料。
藝人取藝名,無非希望好記好寫有噱頭,有趣的是,「龔稼農」三字無一符合,確是最不像藝名的藝名。據本人回憶,由「家龍」而「稼農」的點子,始於拍攝首作〈玉潔冰清〉時的玩笑話。「龔家龍這個名字最好能改一改,龔家出條龍飛黃騰達果然不錯,萬一上不了天,變成草蛇一條,豈不笑話!」擅演苦戲的「悲劇聖手」張織雲幽默發難,眾人七嘴八舌接話,玩笑多過正經。此時,導演卜萬蒼靈機一動:「中國是以農立國,務農務實,象徵苦幹……」建議不妨取作「稼農」,既與「家龍」諧音,也蘊含耿直純樸之意。
龔稼農人如其名,單純實在、腳踏實地,不似同期小生朱飛風流不羈,不若金焰爽朗挺拔,就像鄰家大哥,好修養、好脾氣的上進青年。隨著年歲增長,邁入中年的他則穩健持重,屬中流砥柱型的領導人物;年歲更長,則是飽經歷練的聰慧長者,給人忠告、值人信賴。不難想像父母取「家龍」時對兒子的深切期許,憑「稼農」蜚聲影壇的他,想必不負雙親厚望。
初入影圈,二十二歲的龔稼農本已通過〈風雨之夜〉試境,沒想到夢想半途破滅,主角臨陣換人,直到兩年後,才以〈玉潔冰清〉正式開啟星運。造成公司黃牛的原因,除憂慮新人無力挑起大樑、賣座堪慮,另一重要理由,就是龔稼農額頭的橫條皺紋與雙頰的深深笑紋。對比主流油頭粉面、身材單薄的白晰小生,他的壯碩身材與深刻紋路明顯獨特,復以角色屬文弱性格的男性,實在相距太遠……種種遠近因素,導致令他大受打擊的結果。不過,隨著龔稼農的走紅,被暱稱為「六路圓路」的皺紋,倒成為影迷津津樂道的註冊商標。
所謂「六路圓路」,是指龔稼農臉上的直橫線條,猶如上海電車的環形軌道。二0年代中,上海共有十五條路線運行,其中第六路為「圓路」,等同於現在的「環線」。不難想像,他的紋路在觀眾間有多麼出名,不僅長到自動連成「山手線」,更深至與電車軌道媲美。儘管不屬於美男型,戲路卻在「明星」的培植下越見寬廣,進而獲得「東方考爾門(Ronald Coleman,1889~1958,以電影〈A Double Life〉(1947)登上第二十屆奧斯卡影帝)」的美譽。
戲劇之外,運動是龔稼農最喜愛的活動。進入「明星」後,曾與影星王元龍、王次龍、史東山等組成籃球與足球隊,定期練習比賽。不同於多數過著「腐敗生活」的同業,他非常熱中鍛鍊體魄。如此良好習慣,看在好友湯傑眼裡,卻提出善意警告:「別練成泰山型,當心成個武俠明星就窄了自己的戲路。」即使年逾古稀,仍是勤於運動,日日登高、餐餐三碗飯。龔稼農生活健康規律,唯也在年輕時短暫誤入歧途,陷入賭博泥沼。他在回憶錄自嘲,曾在某片詮釋因賭而落魄潦倒的青年,劇組人員見演得深刻,半開玩笑稱是「心有所感」,令難得糊塗的他哭笑不得。
從影多年,龔稼農鮮少緋聞,不僅個性使然,也與很早步入禮堂有關。他與妻子湯乃珠結識於未入影圈前,因練習高欄賽跑意外摔傷右腿,入院休養期間得到護士湯小姐細心照料,感情突飛猛進,出院後立即徵得雙方家長同意訂婚。不久,龔稼農得湯傑引薦赴上海圓電影夢,獨留南京的未婚妻不免擔心他見異思遷,岳父同樣憂慮影人生活複雜,不斷發出催婚通牒。相形之下,龔稼農認為自己事業尚未穩固,且成家恐影響後續發展,再三去信推遲。1928年,轉眼訂婚超過五載,正當他積極籌備的同時,丈人已帶著湯女士奔至上海,令其「限期舉行婚禮」。沒有華麗鋪張的喜宴,典禮依照女方期望低調舉行,不將私生活作為宣傳工具。婚後,夫妻暫居卜萬蒼導演的亭子間,以月薪180元負擔生活,家境小康。1948年底,龔稼農由上海搭乘船來台灣,獨自扶養兒子長大,雖偶爾有熱情女影迷示愛甚至求婚的消息,但只是趣聞而已。
「三十年前的龔稼農,給我的印象比鄭小秋英俊,比金焰文靜,比高占非細緻,比劉瓊老練。而三十年後的龔稼農,則給我的認識—簡直完全不像個演電影的人,尤其不像個曾演過幾十年『小生』的人。」沒有絲毫油腔滑調的流氣,同事兼老友田航坦言龔稼農的負責與熱誠,在現代人眼中難免「落伍」,但也是得人敬佩的風範。經歷時代戰亂,安度晚年的龔稼農,慷慨將見聞、劇照與觀眾分享,和銀幕情侶胡蝶晚年口述的《胡蝶回憶錄》異曲同工,是見證中國影史發展的珍貴記錄。
「又或著真正可憐的是我,人們看到的只是我36、24、35的幾個數字……」即使已轉行從商多年,媒體只要提起狄娜,又是從很久很久以前的「肉彈」寫起,她言談間難掩失落,卻又有幾分無可奈何的坦然。「五十年代前後,荷李活(好萊塢)生產了電影裡的玩物—Sex Bomb性感炸彈,香港人將它翻譯為極盡揶揄之事『肉彈』,……多數艶星在青春不再時,又無演技可持,下場均甚為悲哀,而我正好趕上六十年代那個荒謬的演藝時代……」時隔數十載,狄娜以「我的荒謬」形容電影生涯,畢竟銀幕上的她始終被視為慾望投射的對象,以撩人姿態挑逗視覺刺激,一切的一切,都和內在的睿智聰慧截然不同。秉持父親「仁義值千金」的遺訓,卻在李翰祥執導的〈大軍閥〉(1972)遭設計裸露,狄娜坦言是「義氣搏兒嬉」,因為「意氣用事而脫衣」的人正是「咎由自取」的自己。時光流轉,曾經的性感女神轉行衛星航太產業,憑藉出眾口才、脫俗文筆令人耳目一新,只是種種成就仍不敵她口中「掛著揮之不去的肉彈惡名」,此生注定難和那段「荒謬」分道揚鑣。
過世次月,狄娜執筆的自傳《電影—我的荒謬》出版,不同於平鋪直敘或隱惡揚善的同類作品,她幾近毫無保留寫下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坦率得出人意表。印象最深的,莫過多不勝數的被愛經驗與通透獨到的豁達態度,文中直接點名的求愛者,不乏知名影星導演政商名流。回憶這群撲火飛蛾,狄娜的愛情觀十分值得一書:「當你產生愛的感覺時,你已經得到珍貴的回報,你應該感謝那個令你產生愛念的人,而不苛求更多。」既不能阻止你愛我,亦不能強迫我愛你,於是期望你能「對自己的感情負責」,盡情享受「愛人」的過程—有勇氣承擔愛情的痛苦,不要奢求你的愛能夠得到回報。這就是狄娜,一個讓許多男人迷戀卻難以擁有的「奇女子」。
狄娜本名梁幗馨,藝名為其英文名Tina的中文翻譯,祖籍廣東新會,父親為大學教授並曾任職廣東省稅務局副局長,於她九歲時過世。1955年,入讀澳門聖羅撒女子寄宿學校,因故逃學,後返港與母同住。1962年,因泰國首相沙立總理胞弟湯頓追求,獲邀赴泰拍攝首部電影〈七虎殲霸〉(1962),從而開始結識政治人物。六0年代中,加盟香港「國泰影業」,簽訂三年合約,陸續演出〈英雄膽〉(1967)、〈血洒紅玫瑰〉(1968)、〈千手佛〉(1968)、〈游龍戲鳳〉(1968)、〈逃〉(1968)等,均飾演具誘惑力的美豔角色。1968年,與來自中國大陸的前運動教練馬益彰結婚,隔年誕下獨生女馬天如,惜婚姻僅維持五年。
婚後,狄娜為各公司拍片,國粵語皆涉獵,包括:〈麒麟寨〉(1968)、〈波斯貓〉(1969)、〈聰明太太笨丈夫〉(1969)、〈一劍香〉(1969)、〈說謊的人〉(1969)、〈獵人〉(1969)、〈人頭馬〉(1969)、〈一代棍王〉(1970)、〈神探一號〉(1970)、〈花心財神〉(1970)、〈浪子與修女〉(1971)、〈一劍勾魂〉(1971)、〈大軍閥〉等。其中,講述女扒手艶娜(狄娜飾)為逃避警方追捕匿居唐樓,被眾男住客垂涎,卻屢屢為她巧計化解的喜劇粵語片〈七擒七縱七色狼〉(1970)系列,為其代表作。與此同時,狄娜應「麗的電視」總經理鍾啟文邀請,擔任電視節目「得咗」(1969)、「狄娜與我」(1969)主持人,開始接觸小銀幕。1972年,加盟「無綫電視」,主持介紹首輪電影與相關資訊的知識性節目「蒙太奇」(1972~1976),收視反映甚佳。
七0年代初,狄娜思想明顯左傾,公開表態支持中國共產黨,希冀回大陸「當螺絲釘」,貢獻一己之力。1974年,正式申請破產(為香港首位破產人),其目的在「表示與資產階級及資本主義社會決裂」,期間鑽研馬列主義之餘,亦祕密從事中國外交事務工作,四年後清償過億港元債務。揮別影圈,狄娜轉而投入衛星導航系統與人造衛星業務,經營範圍甚廣。年逾六十,復出主持「百年中國」(2005)、「大國崛起」(2007)節目,獨到觀點引發話題。2010年春,因子宮頸癌惡化病逝,享年六十五歲,狄娜生前表示不願有任何公開的殯殮遺事,希望記得她生前的「談笑風生」,不想大家看到她死後的「木無表情」。
甫入香港影壇,雙十年華的狄娜立即被冠以「肉彈」稱號,她對這類「近乎藐視」的角色反感非常,總是抗拒到片廠拍攝,一逮到機會就鬧情緒。話雖如此,想當「玉女」多過「慾女」的狄娜,還是敗在「吃軟不吃硬」的個性,禁不住製片導演低姿態哀求,類似題材一部演過一部。冶艷形象深植,港人至今仍將狄娜作為「二筒」的代號,本人對此頗不以為然:「這僅是香港這種保守的父權社會對女性的揶揄。」
最引爆輿論話題的大膽演出,首推〈大軍閥〉中的背部全裸畫面,觀眾心中「理所當然」(肉彈自然不排斥露),其實是她的俠義心腸使然。「我翻看劇本,雖然只不過是一部庸俗的商業電影(裏面我的角色,一字未提要脫衣服),……儘管劇本胡胡鬧鬧,我也認真訂制服裝(自費)。」狄娜揣摩片中「姨太太」的心境,直言是:「在權勢的摧殘下,用她們的青春少艾娛樂男人的衰老醜態。」種種準備,都是想助李翰祥打響重返「邵氏」的第一戰。相敬如賓的關係直至最後一場戲,當她聽到導演「早有預謀的請求」,內心浮現懷疑羞辱氣憤的複雜感觸:「眼前這個可憐的『大導演』難道已經江郎才盡,淪落到要靠這些下流的橋段去媚俗觀眾……」原本承諾隔著紗簾的遠鏡頭,最後變成背部全裸的偷拍,此次極不愉快的經驗,使已無多餘時間的狄娜「談演色變」。推去戲約的日子,不是前往中國大陸改造學習,就是透過電視節目「蒙太奇」,開誠布公地觀眾訴說「真實的話」,漸漸淡出虛假浮華的水銀燈下。
「每個人成長時都會嚮往異性的愛情,就跟飢餓一樣,飢不擇食,例如你喜歡吃魚翅,但當你找不到魚翅的時候,你就會把粉絲當作魚翅,……於是就把感情投放在一個並不理想的對方,並且硬是幻想成戀愛。」狄娜自述表達愛意的男士沒有上千也成百,她不諱言浪漫作風實際蘊含「替天行道」的用意:「我最喜歡懲戒那些在自由戀愛之下結了婚,家有賢妻又在外邊三心兩意的男人,就算他們把心肝挖給我,我只視他們為負心郎。」其實,狄娜並非鐵石心腸,能如此「遊戲人間」,還是因為沒有產生「真正的感覺」—足以暈頭轉向的愛情:「不管能不能在一起,也不論對方愛不愛我,只要能讓我有『瘋狂的愛』的感覺。」
狄娜曾與陳厚半真半假討論愛情真諦,兩人的結論是:「當你愛上一個值得愛的人,無論能不能結合在一起,感情都是長久的,他(她)的素質使你傾心和愛慕甚至尊敬,分開了也會永遠懷念。」即使不幸「錯愛」,也不必傷心難過,只需等待時間淡化……所有自以為是的痛苦,都會隨著幻想的破滅而覺醒,因為一切原本就是「錯的」。她將這番體悟融會為切實有趣的「魚翅粉絲說」,對亭亭玉立的女兒傳授秘訣……沒想到,竟獲到她一番哲理回應:「不要遇到感情的挫折就要生要死,死了就碰不到真正的魚翅了,不要讓粉絲騙走了你的心。」儘管愛是瘋狂而非理性的情感選擇,但投入前能先將此番箴言念茲在茲,已不失為踏出「理解愛情」的第一步。
「媽咪,等會你不要告訴別人我是女孩子,你不要叫我做Martina!」從小對「當女孩」感到排斥,狄娜一開始只是當作「羨慕男孩子可以亂蹦亂跳」的心態,但當女兒年歲增長,她才明瞭不僅如此而已。二十二歲的馬天如選擇接受長達七年的變性手術,由Martina變成Michael,經歷這場重大且特殊的轉折,見過大風大浪的母親只有尊重。一生不乏冷靜或瘋狂追求者的狄娜,面對拼命示愛的蜂蜜蒼蠅,向來看得很開很寬很自由,無奈這些男人爭得頭破血流,都無緣成為狄娜的摯愛,因為親生寶貝早已佔據這獨一無二的位置。別於混亂爆笑的藝人育兒經,狄娜在講述親情的自傳書《從母到友》,細細紀錄與孩子相處的點滴,展現身為人母的和藹慈祥與透徹智慧—好的壞的真的假的都盡量坦承,堅信實話永遠比謊話受用。文字間,她是位平凡也不凡的母親,淺白描繪既感性又理性的教育精神,傳遞善良正義的中心思想。
不同於對骨肉的難以割捨,狄娜坦承從結婚之初萌生離婚念頭—不僅藉由各種機會讓丈夫覓得「感情蛋」的承接者,亦希望自己能找個「能夠幫助離婚且不會再結」的外遇對象。經過一番精心設計,另一半如她所願「無心插柳」發生婚外情,手續在狄娜主導下迅速辦妥,好不容易達成目的她,甚至送給即將再婚的前夫汽車大禮。談及必須分手原因,狄娜坦言覺得丈夫愛妻子超過孩子(如嫉妒妻子關注女兒多過自己),不是稱職的父親,甚至懷疑日後女兒非親生的指控(1999年前夫自稱與馬天如無血緣關係),當時就已埋藏對方心底。
想娶她的不乏權勢地位的高官或家財萬貫的富商,為何會嫁給一文不名的前夫?且既然費盡心思「離」,當初又為何要「結」?狄娜認為是自己過分同情別人處境」與「正義感」的性格導致—當時男方愛得濃烈又弱得徹底,不分晝夜、要生要死,終於勉強打動芳心。「愛情不是麵包,你不應施捨。」陪伴終身的親暱男性友人對此頗有微詞,狄娜固然同意,卻難免舊事重演—實在是不擇手段「狂追」她的人太多,而拒絕本身又是件痛苦困難、有理說不清的麻煩事。
作為一位冶艷智慧兼具的性感女神,狄娜時常感慨旁人只見外型忽略內在,為了證明能力,總得付出更多心思運籌帷幄,才能贏得應有的信服與尊重。坦白說,美麗對狄娜是阻力也是助力,畢竟若無出眾外貌作墊腳石,便難有機會打入政商名流社交圈,遑論讓自以為是的官員企業見識她內外兼備的人格特質。相較公領域的果決幹練,狄娜在私領域展現由衷濃郁的理性與柔情,深愛孩子,卻也賞罰分明,是母親是伙伴更是終身摯友。從事業到人生,狄娜秉持一貫有為有守的理念,兢兢業業為此奮鬥……儘管難以抹去刻畫身上的性感烙印,她已透過言行筆墨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雖都是以個人角度出發的回憶錄,別於依循影史脈絡的龔稼農,狄娜的傳記十足展現自我風格,喜歡就喜歡、討厭就討厭,有話直說毫無隱瞞。然而,記憶畢竟是經過選擇的曾經,因為視角的差異,便會造成不同的主觀解讀,尤其對一些文中給予負面評價的人物,讀者可斟酌思考接收。將一生體驗如實記下,或許是不少人的願望,但真正落實卻是一宗條理與耐心兼備的辛苦事。龔稼農與狄娜的可貴不僅在記錄自己,還為無暇或無意寫下往日種種的同僚友人,保留不為觀眾所知的另一面。儘管名為回憶錄,內容卻不僅僅是自己的回憶,更包括人生路上令他們難忘的緣分……
參考資料:
1.司徒海,「創造歡樂的人 龔稼農的『圓山之晨』」,《聯合報》第九版,1976年12月20日。
2.谷正魁,「嚮往銀色王國的龔稼農」,《老上海電影明星(1916~1949)》,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0,頁17。
3.郭華編,《老影星‧老影片》(上冊),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98,頁19~23。
4.龔稼農,《龔稼農從影回憶錄》第一冊,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69。
5.龔稼農、黃仁,《龔稼農從影生涯與劇照全集》,台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電影資料館,民84。
6.狄娜,《從母到友》,香港:天原文化,2010。
7.狄娜,《電影—我的荒謬》,香港:藍天圖書,2010。
8.維基百科…狄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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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龔稼農、狄娜【主題】不只是回憶:晚年撰寫回憶錄披露影壇內幕的兩代影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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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子
隨著生命閱歷的累積,喜怒哀樂堆砌成難以抹滅的曾經,信手拈來都是精彩豐富的第一手故事。相較普羅百姓的點滴,名人的回憶錄相形更具吸引力,不僅因為作者的高知名度,也在論及人物皆屬一時碩彥,名氣秘辛雙重加持,充分滿足讀者的好奇甚至偷窺欲。別於四平八穩、平鋪直敘的撰寫方式,明星落筆顯得格外心口合一,爽朗抒發個人見聞、展現個人風采的同時,亦不避諱旁人種種,好的壞的落拓的發達的桃色的黑暗的……不論對方知曉與否、願不願意,這些來自傳主觀點的論述,已白紙黑字寫在書中。何時何地,任何感興趣者隨意一翻,原本只有圈內人流傳的愛恨情仇,轉眼已是人盡皆知的公開秘密。寫自己、談同僚,眾回憶錄中,以龔稼農(1902~1993)與狄娜(1945~2010)可看性最高,前者鉅細靡遺記下綿延數十年的藝壇發展,身畔紅星一代換過一代,樓起樓塌盡是感慨;後者憑著冶艷形象吸納千萬目光,銀幕上下被無數異性追逐,其中不乏馳名影壇的瀟灑小生。
「織雲在開麥拉前表演,要指導她實在非常吃力,有時會氣得你發誓不再幹這鬼玩意兒!」龔稼農轉述導演對二0年代「悲劇聖手」張織雲的批評,坦言她的「資質並不太高」,類似「實話」在回憶錄中屢見不鮮。「為甚麼別人演戲就演『玉女』,我演戲就成了『肉彈』,這些混賬胡塗的編劇和導演,又未看過我演戲,憑甚麼就認為我只能酥胸半露……」狄娜內在精明睿智,卻因優越外貌條件而困於豔星戲路,如此反差更令眾男性趨之若鶩,字裡行間盡是數不清的已婚追求者,洋洋灑灑、各個指名道姓。儘管看得過癮,卻也為被寫入的公眾人物煩惱,畢竟你的公開並未徵得我的同意。隱私曝光,即便不好對故友發作,仍不免感到無力無奈—怎麼你坦然面對過去,我就得遭池魚之殃?!
二0年代,來自西方世界的電影工業方興未艾,激發年輕男女對表演藝術的豐沛熱忱。那怕演員仍被部分保守人士視作下九流的戲子,他們還是前仆後繼投入,期待有朝一圓明星夢。當時擔任體育場職員的龔稼農,自述就是這樣一位「嚮往銀色王國」的青年,他在學生時代開始接觸話劇演出,亦是忠實的電影愛好者。躍躍欲試的他,不再滿足於坐在台下,更希望能站到台上。有別於將夢想掛在嘴邊的「動口者」,龔稼農是紮紮實實的「行動派」,反覆觀摩電影自修、下苦功磨練演技之餘,更不放棄任何機會。東碰西撞,終於不負苦心人,成為首屈一指的性格小生。
龔稼農風度正派、形象質樸、身體健壯,入影圈後不改對運動的喜好,私生活嚴謹單純,是少數未染上惡習的男星。或許是健康的生活態度及對戲劇的愛好使然,他的演藝生命由無聲黑白延伸至有聲彩色,與華語電影史緊密相連,晚年撰寫的回憶錄更具珍貴價值。環顧百年影史,龔稼農是極少數資格深、拍片多、響譽高的老牌影星。
龔稼農本名龔家龍,南京市人,南京鍾英中學畢業,東亞大學體育科肄業,期間曾演出「終身大事」(胡適編劇)、「道義之交」(蒲伯英編劇)等話劇。1922年,任職江蘇省立南京通俗教育館兼省立體育場職員時,因職務之便,接觸來此拍攝新聞片的影星鄭鷓鵠,對電影工作建立初步認識。未幾,因義務製作露天影院幻燈字卡,與隨片登台的中學同學甘草演員湯傑重逢,遂不顧親友斥責阻止,經其引薦加盟電影公司「大中華百合」。二十二歲,獲派為〈風雨之夜〉男主角,卻在開拍後遭臨場換將,閒暇時於〈透明的上海〉(1926)任場記,結識導演卜萬蒼。後轉入黎民偉的「民新公司」,於其執導的〈玉潔冰清〉(1926)首度登上銀幕、擔綱主角,由此奠定一線地位。
1926年,隨卜萬蒼加盟「明星」,至該公司結束營業為止,服務達十二年。1931至1937年為龔稼農的黃金時期,除固定月薪450元、每部戲酬勞500元,另有分紅獎勵數百(當時70多元即可購買一兩黃金),是「明星」最倚重的男演員,與胡蝶、阮玲玉、顧蘭君等影星搭檔,影片如:〈良心的復活〉(1926)、〈掛名夫妻〉(1927)、〈一腳踢出去〉(1928)、〈火燒紅蓮寺〉(1928)、〈爸爸愛媽媽〉(1929)、〈歌女紅牡丹〉(1931)、〈自由之花〉(1932)、〈女性的吶喊〉(1933)、〈脂粉市場〉(1933)、〈到西北去〉(1934)、〈翡翠馬〉(1935)、〈女權〉(1936)、〈永遠的微笑〉(1937)等六十餘部。孤島時期,「明星」因故歇業,龔稼農先後為「天聲」、「國華」、「金星」、「華年」等拍片,與周旋、周曼華等合作。由於年紀漸長,逐步退居二線中老生,作品包括:〈桃色新聞〉(1938)、〈新地獄〉(1939)、〈蘇三艷史〉(1940)、〈李阿毛與殭屍〉(1940)、〈三笑〉(1940)及〈雨夜槍聲〉(1941)等。不只演戲,亦執導〈艷屍〉(1941)、〈黑夜孤魂〉(1941)。
1941年,日軍全面進佔上海,龔稼農隨「中旅話劇團」四處宣傳抗日思想。1947年,曾應香港「大中華公司」邀請,與陳娟娟合演〈四美圖〉。隔年底,加入裝甲兵演劇二隊,隨國軍撤退來台,任「台中農教」廠務主任等職。五0年代重返水銀燈下,多飾演正義耿直的長輩角色,參與〈惡夢初醒〉(1951)、〈罌粟花〉(1955)、〈阿美娜〉(1958)、〈良心與罪惡〉(1960)、〈吳鳳〉(1962)、〈情人石〉(1964)、〈蘭嶼之歌〉(1965)、〈塔裡的女人〉(1967)及〈歌聲魅影〉(1970)等。1971 年,演畢李翰祥執導的鉅片〈緹縈〉後息影。回顧龔稼農近半世紀的從影生涯,作品超過一百二十部。1981年,全國文藝會談頒予「最有成就演員獎」;1989年,第二十六屆金馬獎頒給特別獎,肯定其對華語電影的貢獻。六0年代中期,於中央日報連載「銀海三十年」專欄,再彙整出版《龔稼農從影回憶錄》三冊,為二至四0年代中國影史提供一手資料。
藝人取藝名,無非希望好記好寫有噱頭,有趣的是,「龔稼農」三字無一符合,確是最不像藝名的藝名。據本人回憶,由「家龍」而「稼農」的點子,始於拍攝首作〈玉潔冰清〉時的玩笑話。「龔家龍這個名字最好能改一改,龔家出條龍飛黃騰達果然不錯,萬一上不了天,變成草蛇一條,豈不笑話!」擅演苦戲的「悲劇聖手」張織雲幽默發難,眾人七嘴八舌接話,玩笑多過正經。此時,導演卜萬蒼靈機一動:「中國是以農立國,務農務實,象徵苦幹……」建議不妨取作「稼農」,既與「家龍」諧音,也蘊含耿直純樸之意。
龔稼農人如其名,單純實在、腳踏實地,不似同期小生朱飛風流不羈,不若金焰爽朗挺拔,就像鄰家大哥,好修養、好脾氣的上進青年。隨著年歲增長,邁入中年的他則穩健持重,屬中流砥柱型的領導人物;年歲更長,則是飽經歷練的聰慧長者,給人忠告、值人信賴。不難想像父母取「家龍」時對兒子的深切期許,憑「稼農」蜚聲影壇的他,想必不負雙親厚望。
初入影圈,二十二歲的龔稼農本已通過〈風雨之夜〉試境,沒想到夢想半途破滅,主角臨陣換人,直到兩年後,才以〈玉潔冰清〉正式開啟星運。造成公司黃牛的原因,除憂慮新人無力挑起大樑、賣座堪慮,另一重要理由,就是龔稼農額頭的橫條皺紋與雙頰的深深笑紋。對比主流油頭粉面、身材單薄的白晰小生,他的壯碩身材與深刻紋路明顯獨特,復以角色屬文弱性格的男性,實在相距太遠……種種遠近因素,導致令他大受打擊的結果。不過,隨著龔稼農的走紅,被暱稱為「六路圓路」的皺紋,倒成為影迷津津樂道的註冊商標。
所謂「六路圓路」,是指龔稼農臉上的直橫線條,猶如上海電車的環形軌道。二0年代中,上海共有十五條路線運行,其中第六路為「圓路」,等同於現在的「環線」。不難想像,他的紋路在觀眾間有多麼出名,不僅長到自動連成「山手線」,更深至與電車軌道媲美。儘管不屬於美男型,戲路卻在「明星」的培植下越見寬廣,進而獲得「東方考爾門(Ronald Coleman,1889~1958,以電影〈A Double Life〉(1947)登上第二十屆奧斯卡影帝)」的美譽。
戲劇之外,運動是龔稼農最喜愛的活動。進入「明星」後,曾與影星王元龍、王次龍、史東山等組成籃球與足球隊,定期練習比賽。不同於多數過著「腐敗生活」的同業,他非常熱中鍛鍊體魄。如此良好習慣,看在好友湯傑眼裡,卻提出善意警告:「別練成泰山型,當心成個武俠明星就窄了自己的戲路。」即使年逾古稀,仍是勤於運動,日日登高、餐餐三碗飯。龔稼農生活健康規律,唯也在年輕時短暫誤入歧途,陷入賭博泥沼。他在回憶錄自嘲,曾在某片詮釋因賭而落魄潦倒的青年,劇組人員見演得深刻,半開玩笑稱是「心有所感」,令難得糊塗的他哭笑不得。
從影多年,龔稼農鮮少緋聞,不僅個性使然,也與很早步入禮堂有關。他與妻子湯乃珠結識於未入影圈前,因練習高欄賽跑意外摔傷右腿,入院休養期間得到護士湯小姐細心照料,感情突飛猛進,出院後立即徵得雙方家長同意訂婚。不久,龔稼農得湯傑引薦赴上海圓電影夢,獨留南京的未婚妻不免擔心他見異思遷,岳父同樣憂慮影人生活複雜,不斷發出催婚通牒。相形之下,龔稼農認為自己事業尚未穩固,且成家恐影響後續發展,再三去信推遲。1928年,轉眼訂婚超過五載,正當他積極籌備的同時,丈人已帶著湯女士奔至上海,令其「限期舉行婚禮」。沒有華麗鋪張的喜宴,典禮依照女方期望低調舉行,不將私生活作為宣傳工具。婚後,夫妻暫居卜萬蒼導演的亭子間,以月薪180元負擔生活,家境小康。1948年底,龔稼農由上海搭乘船來台灣,獨自扶養兒子長大,雖偶爾有熱情女影迷示愛甚至求婚的消息,但只是趣聞而已。
「三十年前的龔稼農,給我的印象比鄭小秋英俊,比金焰文靜,比高占非細緻,比劉瓊老練。而三十年後的龔稼農,則給我的認識—簡直完全不像個演電影的人,尤其不像個曾演過幾十年『小生』的人。」沒有絲毫油腔滑調的流氣,同事兼老友田航坦言龔稼農的負責與熱誠,在現代人眼中難免「落伍」,但也是得人敬佩的風範。經歷時代戰亂,安度晚年的龔稼農,慷慨將見聞、劇照與觀眾分享,和銀幕情侶胡蝶晚年口述的《胡蝶回憶錄》異曲同工,是見證中國影史發展的珍貴記錄。
「又或著真正可憐的是我,人們看到的只是我36、24、35的幾個數字……」即使已轉行從商多年,媒體只要提起狄娜,又是從很久很久以前的「肉彈」寫起,她言談間難掩失落,卻又有幾分無可奈何的坦然。「五十年代前後,荷李活(好萊塢)生產了電影裡的玩物—Sex Bomb性感炸彈,香港人將它翻譯為極盡揶揄之事『肉彈』,……多數艶星在青春不再時,又無演技可持,下場均甚為悲哀,而我正好趕上六十年代那個荒謬的演藝時代……」時隔數十載,狄娜以「我的荒謬」形容電影生涯,畢竟銀幕上的她始終被視為慾望投射的對象,以撩人姿態挑逗視覺刺激,一切的一切,都和內在的睿智聰慧截然不同。秉持父親「仁義值千金」的遺訓,卻在李翰祥執導的〈大軍閥〉(1972)遭設計裸露,狄娜坦言是「義氣搏兒嬉」,因為「意氣用事而脫衣」的人正是「咎由自取」的自己。時光流轉,曾經的性感女神轉行衛星航太產業,憑藉出眾口才、脫俗文筆令人耳目一新,只是種種成就仍不敵她口中「掛著揮之不去的肉彈惡名」,此生注定難和那段「荒謬」分道揚鑣。
過世次月,狄娜執筆的自傳《電影—我的荒謬》出版,不同於平鋪直敘或隱惡揚善的同類作品,她幾近毫無保留寫下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坦率得出人意表。印象最深的,莫過多不勝數的被愛經驗與通透獨到的豁達態度,文中直接點名的求愛者,不乏知名影星導演政商名流。回憶這群撲火飛蛾,狄娜的愛情觀十分值得一書:「當你產生愛的感覺時,你已經得到珍貴的回報,你應該感謝那個令你產生愛念的人,而不苛求更多。」既不能阻止你愛我,亦不能強迫我愛你,於是期望你能「對自己的感情負責」,盡情享受「愛人」的過程—有勇氣承擔愛情的痛苦,不要奢求你的愛能夠得到回報。這就是狄娜,一個讓許多男人迷戀卻難以擁有的「奇女子」。
狄娜本名梁幗馨,藝名為其英文名Tina的中文翻譯,祖籍廣東新會,父親為大學教授並曾任職廣東省稅務局副局長,於她九歲時過世。1955年,入讀澳門聖羅撒女子寄宿學校,因故逃學,後返港與母同住。1962年,因泰國首相沙立總理胞弟湯頓追求,獲邀赴泰拍攝首部電影〈七虎殲霸〉(1962),從而開始結識政治人物。六0年代中,加盟香港「國泰影業」,簽訂三年合約,陸續演出〈英雄膽〉(1967)、〈血洒紅玫瑰〉(1968)、〈千手佛〉(1968)、〈游龍戲鳳〉(1968)、〈逃〉(1968)等,均飾演具誘惑力的美豔角色。1968年,與來自中國大陸的前運動教練馬益彰結婚,隔年誕下獨生女馬天如,惜婚姻僅維持五年。
婚後,狄娜為各公司拍片,國粵語皆涉獵,包括:〈麒麟寨〉(1968)、〈波斯貓〉(1969)、〈聰明太太笨丈夫〉(1969)、〈一劍香〉(1969)、〈說謊的人〉(1969)、〈獵人〉(1969)、〈人頭馬〉(1969)、〈一代棍王〉(1970)、〈神探一號〉(1970)、〈花心財神〉(1970)、〈浪子與修女〉(1971)、〈一劍勾魂〉(1971)、〈大軍閥〉等。其中,講述女扒手艶娜(狄娜飾)為逃避警方追捕匿居唐樓,被眾男住客垂涎,卻屢屢為她巧計化解的喜劇粵語片〈七擒七縱七色狼〉(1970)系列,為其代表作。與此同時,狄娜應「麗的電視」總經理鍾啟文邀請,擔任電視節目「得咗」(1969)、「狄娜與我」(1969)主持人,開始接觸小銀幕。1972年,加盟「無綫電視」,主持介紹首輪電影與相關資訊的知識性節目「蒙太奇」(1972~1976),收視反映甚佳。
七0年代初,狄娜思想明顯左傾,公開表態支持中國共產黨,希冀回大陸「當螺絲釘」,貢獻一己之力。1974年,正式申請破產(為香港首位破產人),其目的在「表示與資產階級及資本主義社會決裂」,期間鑽研馬列主義之餘,亦祕密從事中國外交事務工作,四年後清償過億港元債務。揮別影圈,狄娜轉而投入衛星導航系統與人造衛星業務,經營範圍甚廣。年逾六十,復出主持「百年中國」(2005)、「大國崛起」(2007)節目,獨到觀點引發話題。2010年春,因子宮頸癌惡化病逝,享年六十五歲,狄娜生前表示不願有任何公開的殯殮遺事,希望記得她生前的「談笑風生」,不想大家看到她死後的「木無表情」。
甫入香港影壇,雙十年華的狄娜立即被冠以「肉彈」稱號,她對這類「近乎藐視」的角色反感非常,總是抗拒到片廠拍攝,一逮到機會就鬧情緒。話雖如此,想當「玉女」多過「慾女」的狄娜,還是敗在「吃軟不吃硬」的個性,禁不住製片導演低姿態哀求,類似題材一部演過一部。冶艷形象深植,港人至今仍將狄娜作為「二筒」的代號,本人對此頗不以為然:「這僅是香港這種保守的父權社會對女性的揶揄。」
最引爆輿論話題的大膽演出,首推〈大軍閥〉中的背部全裸畫面,觀眾心中「理所當然」(肉彈自然不排斥露),其實是她的俠義心腸使然。「我翻看劇本,雖然只不過是一部庸俗的商業電影(裏面我的角色,一字未提要脫衣服),……儘管劇本胡胡鬧鬧,我也認真訂制服裝(自費)。」狄娜揣摩片中「姨太太」的心境,直言是:「在權勢的摧殘下,用她們的青春少艾娛樂男人的衰老醜態。」種種準備,都是想助李翰祥打響重返「邵氏」的第一戰。相敬如賓的關係直至最後一場戲,當她聽到導演「早有預謀的請求」,內心浮現懷疑羞辱氣憤的複雜感觸:「眼前這個可憐的『大導演』難道已經江郎才盡,淪落到要靠這些下流的橋段去媚俗觀眾……」原本承諾隔著紗簾的遠鏡頭,最後變成背部全裸的偷拍,此次極不愉快的經驗,使已無多餘時間的狄娜「談演色變」。推去戲約的日子,不是前往中國大陸改造學習,就是透過電視節目「蒙太奇」,開誠布公地觀眾訴說「真實的話」,漸漸淡出虛假浮華的水銀燈下。
「每個人成長時都會嚮往異性的愛情,就跟飢餓一樣,飢不擇食,例如你喜歡吃魚翅,但當你找不到魚翅的時候,你就會把粉絲當作魚翅,……於是就把感情投放在一個並不理想的對方,並且硬是幻想成戀愛。」狄娜自述表達愛意的男士沒有上千也成百,她不諱言浪漫作風實際蘊含「替天行道」的用意:「我最喜歡懲戒那些在自由戀愛之下結了婚,家有賢妻又在外邊三心兩意的男人,就算他們把心肝挖給我,我只視他們為負心郎。」其實,狄娜並非鐵石心腸,能如此「遊戲人間」,還是因為沒有產生「真正的感覺」—足以暈頭轉向的愛情:「不管能不能在一起,也不論對方愛不愛我,只要能讓我有『瘋狂的愛』的感覺。」
狄娜曾與陳厚半真半假討論愛情真諦,兩人的結論是:「當你愛上一個值得愛的人,無論能不能結合在一起,感情都是長久的,他(她)的素質使你傾心和愛慕甚至尊敬,分開了也會永遠懷念。」即使不幸「錯愛」,也不必傷心難過,只需等待時間淡化……所有自以為是的痛苦,都會隨著幻想的破滅而覺醒,因為一切原本就是「錯的」。她將這番體悟融會為切實有趣的「魚翅粉絲說」,對亭亭玉立的女兒傳授秘訣……沒想到,竟獲到她一番哲理回應:「不要遇到感情的挫折就要生要死,死了就碰不到真正的魚翅了,不要讓粉絲騙走了你的心。」儘管愛是瘋狂而非理性的情感選擇,但投入前能先將此番箴言念茲在茲,已不失為踏出「理解愛情」的第一步。
「媽咪,等會你不要告訴別人我是女孩子,你不要叫我做Martina!」從小對「當女孩」感到排斥,狄娜一開始只是當作「羨慕男孩子可以亂蹦亂跳」的心態,但當女兒年歲增長,她才明瞭不僅如此而已。二十二歲的馬天如選擇接受長達七年的變性手術,由Martina變成Michael,經歷這場重大且特殊的轉折,見過大風大浪的母親只有尊重。一生不乏冷靜或瘋狂追求者的狄娜,面對拼命示愛的蜂蜜蒼蠅,向來看得很開很寬很自由,無奈這些男人爭得頭破血流,都無緣成為狄娜的摯愛,因為親生寶貝早已佔據這獨一無二的位置。別於混亂爆笑的藝人育兒經,狄娜在講述親情的自傳書《從母到友》,細細紀錄與孩子相處的點滴,展現身為人母的和藹慈祥與透徹智慧—好的壞的真的假的都盡量坦承,堅信實話永遠比謊話受用。文字間,她是位平凡也不凡的母親,淺白描繪既感性又理性的教育精神,傳遞善良正義的中心思想。
不同於對骨肉的難以割捨,狄娜坦承從結婚之初萌生離婚念頭—不僅藉由各種機會讓丈夫覓得「感情蛋」的承接者,亦希望自己能找個「能夠幫助離婚且不會再結」的外遇對象。經過一番精心設計,另一半如她所願「無心插柳」發生婚外情,手續在狄娜主導下迅速辦妥,好不容易達成目的她,甚至送給即將再婚的前夫汽車大禮。談及必須分手原因,狄娜坦言覺得丈夫愛妻子超過孩子(如嫉妒妻子關注女兒多過自己),不是稱職的父親,甚至懷疑日後女兒非親生的指控(1999年前夫自稱與馬天如無血緣關係),當時就已埋藏對方心底。
想娶她的不乏權勢地位的高官或家財萬貫的富商,為何會嫁給一文不名的前夫?且既然費盡心思「離」,當初又為何要「結」?狄娜認為是自己過分同情別人處境」與「正義感」的性格導致—當時男方愛得濃烈又弱得徹底,不分晝夜、要生要死,終於勉強打動芳心。「愛情不是麵包,你不應施捨。」陪伴終身的親暱男性友人對此頗有微詞,狄娜固然同意,卻難免舊事重演—實在是不擇手段「狂追」她的人太多,而拒絕本身又是件痛苦困難、有理說不清的麻煩事。
作為一位冶艷智慧兼具的性感女神,狄娜時常感慨旁人只見外型忽略內在,為了證明能力,總得付出更多心思運籌帷幄,才能贏得應有的信服與尊重。坦白說,美麗對狄娜是阻力也是助力,畢竟若無出眾外貌作墊腳石,便難有機會打入政商名流社交圈,遑論讓自以為是的官員企業見識她內外兼備的人格特質。相較公領域的果決幹練,狄娜在私領域展現由衷濃郁的理性與柔情,深愛孩子,卻也賞罰分明,是母親是伙伴更是終身摯友。從事業到人生,狄娜秉持一貫有為有守的理念,兢兢業業為此奮鬥……儘管難以抹去刻畫身上的性感烙印,她已透過言行筆墨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雖都是以個人角度出發的回憶錄,別於依循影史脈絡的龔稼農,狄娜的傳記十足展現自我風格,喜歡就喜歡、討厭就討厭,有話直說毫無隱瞞。然而,記憶畢竟是經過選擇的曾經,因為視角的差異,便會造成不同的主觀解讀,尤其對一些文中給予負面評價的人物,讀者可斟酌思考接收。將一生體驗如實記下,或許是不少人的願望,但真正落實卻是一宗條理與耐心兼備的辛苦事。龔稼農與狄娜的可貴不僅在記錄自己,還為無暇或無意寫下往日種種的同僚友人,保留不為觀眾所知的另一面。儘管名為回憶錄,內容卻不僅僅是自己的回憶,更包括人生路上令他們難忘的緣分……
參考資料:
1.司徒海,「創造歡樂的人 龔稼農的『圓山之晨』」,《聯合報》第九版,1976年12月20日。
2.谷正魁,「嚮往銀色王國的龔稼農」,《老上海電影明星(1916~1949)》,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0,頁17。
3.郭華編,《老影星‧老影片》(上冊),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98,頁19~23。
4.龔稼農,《龔稼農從影回憶錄》第一冊,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69。
5.龔稼農、黃仁,《龔稼農從影生涯與劇照全集》,台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電影資料館,民84。
6.狄娜,《從母到友》,香港:天原文化,2010。
7.狄娜,《電影—我的荒謬》,香港:藍天圖書,2010。
8.維基百科…狄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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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26日 星期六
【廣播】性格小生演藝路…龔稼農、寇世勳

性格小生演藝路…龔稼農、寇世勳
粟子
作為領銜主演的一線男星,外型絕是首要條件,雖不要求貌似潘安,多數也是斯文瀟灑、皮膚細緻、五官端正……然而,上述條件並非絕對,還有一類廣受歡迎的性格小生,他們不屬於唇紅齒白、玉樹臨風、文質彬彬的傳統美男子,卻散發另一種鐵漢柔情的魅力—面部線條極具特色的影星龔稼農(1902~1993)與寇世勳(1954~),正是憑男性氣質與成熟演技穩居首席的箇中代表。巧的是,兩位不僅外在條件異曲同工,年輕時都對戲劇產生極高興趣,皆因為「長得不夠帥」吃悶虧;經歷一段不畏艱辛、力爭上游的逐夢過程,最終得到大公司的賞識,扛起賣座重任;待年歲漸長,也能適度轉換心境,轉為實力派中生,順勢延長演藝生命。回顧數十年演員經歷,詮釋無數正面角色的兩人,無疑是最令觀眾印象深刻的真男人。
私生活方面,他們都在未當明星前步入家庭。獨身在台、注意保健的龔稼農,長年享齊人之福的寇世勳感情世界明顯豐富,健康也因2010年傳出輕微中風,引起媒體關注。相較在銀色世界逐夢踏實半世紀的前輩,寇世勳因過分勞累加上飲食油膩引發不適,只能暫別銀幕。祝福尚有大好前景的他,能逐步恢復往日風采,畢竟身體才是一切成就的基石。

二0年代,來自西方世界的電影工業方興未艾,激發年輕男女對表演藝術的豐沛熱忱。那怕演員仍被部分保守人士視作下九流的戲子,他們還是前仆後繼投入,期待有朝一圓明星夢。當時擔任體育場職員的龔稼農,自述就是這樣一位「嚮往銀色王國」的青年,他在學生時代開始接觸話劇演出,亦是忠實的電影愛好者。躍躍欲試的他,不再滿足於坐在台下,更希望能站到台上。有別於將夢想掛在嘴邊的「動口者」,龔稼農是紮紮實實的「行動派」,反覆觀摩電影自修、下苦功磨練演技之餘,更不放棄任何機會。東碰西撞,終於不負苦心人,成為首屈一指的性格小生。
龔稼農風度正派、形象質樸、身體健壯,入影圈後不改對運動的喜好,私生活嚴謹單純,是少數未染上惡習的男星。或許是健康的生活態度及對戲劇的愛好使然,他的演藝生命由無聲黑白延伸至有聲彩色,與華語電影史緊密相連,晚年撰寫的回憶錄更具珍貴價值。環顧百年影史,龔稼農是極少數資格深、拍片多、響譽高的老牌影星。

龔稼農本名龔家龍,南京市人,南京鍾英中學畢業,東亞大學體育科肄業,期間曾演出「終身大事」(胡適編劇)、「道義之交」(蒲伯英編劇)等話劇。1922年,任職江蘇省立南京通俗教育館兼省立體育場職員時,因職務之便,接觸來此拍攝新聞片的影星鄭鷓鵠,對電影工作建立初步認識。未幾,因義務製作露天影院幻燈字卡,與隨片登台的中學同學甘草演員湯傑重逢,遂不顧親友斥責阻止,經其引薦加盟電影公司「大中華百合」。二十二歲,獲派為〈風雨之夜〉男主角,卻在開拍後遭臨場換將,閒暇時於〈透明的上海〉(1926)任場記,結識導演卜萬蒼。後轉入黎民偉的「民新公司」,於其執導的〈玉潔冰清〉(1926)首度登上銀幕、擔綱主角,由此奠定一線地位。
1926年,隨卜萬蒼加盟「明星」,至該公司結束營業為止,服務達十二年。1931至1937年為龔稼農的黃金時期,除固定月薪450元、每部戲酬勞500元,另有分紅獎勵數百(當時70多元即可購買一兩黃金),是「明星」最倚重的男演員,與胡蝶、阮玲玉、顧蘭君等影星搭檔,影片如:〈良心的復活〉(1926)、〈掛名夫妻〉(1927)、〈一腳踢出去〉(1928)、〈火燒紅蓮寺〉(1928)、〈爸爸愛媽媽〉(1929)、〈歌女紅牡丹〉(1931)、〈自由之花〉(1932)、〈女性的吶喊〉(1933)、〈脂粉市場〉(1933)、〈到西北去〉(1934)、〈翡翠馬〉(1935)、〈女權〉(1936)、〈永遠的微笑〉(1937)等六十餘部。孤島時期,「明星」因故歇業,龔稼農先後為「天聲」、「國華」、「金星」、「華年」等拍片,與周旋、周曼華等合作。由於年紀漸長,逐步退居二線中老生,作品包括:〈桃色新聞〉(1938)、〈新地獄〉(1939)、〈蘇三艷史〉(1940)、〈李阿毛與殭屍〉(1940)、〈三笑〉(1940)及〈雨夜槍聲〉(1941)等。不只演戲,亦執導〈艷屍〉(1941)、〈黑夜孤魂〉(1941)。
1941年,日軍全面進佔上海,龔稼農隨「中旅話劇團」四處宣傳抗日思想。1947年,曾應香港「大中華公司」邀請,與陳娟娟合演〈四美圖〉。隔年底,加入裝甲兵演劇二隊,隨國軍撤退來台,任「台中農教」廠務主任等職。五0年代重返水銀燈下,多飾演正義耿直的長輩角色,參與〈惡夢初醒〉(1951)、〈罌粟花〉(1955)、〈阿美娜〉(1958)、〈良心與罪惡〉(1960)、〈吳鳳〉(1962)、〈情人石〉(1964)、〈蘭嶼之歌〉(1965)、〈塔裡的女人〉(1967)及〈歌聲魅影〉(1970)等。1971 年,演畢李翰祥執導的鉅片〈緹縈〉後息影。回顧龔稼農近半世紀的從影生涯,作品超過一百二十部。1981年,全國文藝會談頒予「最有成就演員獎」;1989年,第二十六屆金馬獎頒給特別獎,肯定其對華語電影的貢獻。六0年代中期,於中央日報連載「銀海三十年」專欄,再彙整出版《龔稼農從影回憶錄》三冊,為二至四0年代中國影史提供一手資料。

藝人取藝名,無非希望好記好寫有噱頭,有趣的是,「龔稼農」三字無一符合,確是最不像藝名的藝名。據本人回憶,由「家龍」而「稼農」的點子,始於拍攝首作〈玉潔冰清〉時的玩笑話。「龔家龍這個名字最好能改一改,龔家出條龍飛黃騰達果然不錯,萬一上不了天,變成草蛇一條,豈不笑話!」擅演苦戲的「悲劇聖手」張織雲幽默發難,眾人七嘴八舌接話,玩笑多過正經。此時,導演卜萬蒼靈機一動:「中國是以農立國,務農務實,象徵苦幹……」建議不妨取作「稼農」,既與「家龍」諧音,也蘊含耿直純樸之意。
龔稼農人如其名,單純實在、腳踏實地,不似同期小生朱飛風流不羈,不若金焰爽朗挺拔,就像鄰家大哥,好修養、好脾氣的上進青年。隨著年歲增長,邁入中年的他則穩健持重,屬中流砥柱型的領導人物;年歲更長,則是飽經歷練的聰慧長者,給人忠告、值人信賴。不難想像父母取「家龍」時對兒子的深切期許,憑「稼農」蜚聲影壇的他,想必不負雙親厚望。

初入影圈,二十二歲的龔稼農本已通過〈風雨之夜〉試境,沒想到夢想半途破滅,主角臨陣換人,直到兩年後,才以〈玉潔冰清〉正式開啟星運。造成公司黃牛的原因,除憂慮新人無力挑起大樑、賣座堪慮,另一重要理由,就是龔稼農額頭的橫條皺紋與雙頰的深深笑紋。對比主流油頭粉面、身材單薄的白晰小生,他的壯碩身材與深刻紋路明顯獨特,復以角色屬文弱性格的男性,實在相距太遠……種種遠近因素,導致令他大受打擊的結果。不過,隨著龔稼農的走紅,被暱稱為「六路圓路」的皺紋,倒成為影迷津津樂道的註冊商標。
所謂「六路圓路」,是指龔稼農臉上的直橫線條,猶如上海電車的環形軌道。二0年代中,上海共有十五條路線運行,其中第六路為「圓路」,等同於現在的「環線」。不難想像,他的紋路在觀眾間有多麼出名,不僅長到自動連成「山手線」,更深至與電車軌道媲美。儘管不屬於美男型,戲路卻在「明星」的培植下越見寬廣,進而獲得「東方考爾門(Ronald Coleman,1889~1958,以電影〈A Double Life〉(1947)登上第二十屆奧斯卡影帝)」的美譽。

戲劇之外,運動是龔稼農最喜愛的活動。進入「明星」後,曾與影星王元龍、王次龍、史東山等組成籃球與足球隊,定期練習比賽。不同於多數過著「腐敗生活」的同業,他非常熱中鍛鍊體魄。如此良好習慣,看在好友湯傑眼裡,卻提出善意警告:「別練成泰山型,當心成個武俠明星就窄了自己的戲路。」即使年逾古稀,仍是勤於運動,日日登高、餐餐三碗飯。龔稼農生活健康規律,唯也在年輕時短暫誤入歧途,陷入賭博泥沼。他在回憶錄自嘲,曾在某片詮釋因賭而落魄潦倒的青年,劇組人員見演得深刻,半開玩笑稱是「心有所感」,令難得糊塗的他哭笑不得。
從影多年,龔稼農鮮少緋聞,不僅個性使然,也與很早步入禮堂有關。他與妻子湯乃珠結識於未入影圈前,因練習高欄賽跑意外摔傷右腿,入院休養期間得到護士湯小姐細心照料,感情突飛猛進,出院後立即徵得雙方家長同意訂婚。不久,龔稼農得湯傑引薦赴上海圓電影夢,獨留南京的未婚妻不免擔心他見異思遷,岳父同樣憂慮影人生活複雜,不斷發出催婚通牒。相形之下,龔稼農認為自己事業尚未穩固,且成家恐影響後續發展,再三去信推遲。1928年,轉眼訂婚超過五載,正當他積極籌備的同時,丈人已帶著湯女士奔至上海,令其「限期舉行婚禮」。沒有華麗鋪張的喜宴,典禮依照女方期望低調舉行,不將私生活作為宣傳工具。婚後,夫妻暫居卜萬蒼導演的亭子間,以月薪180元負擔生活,家境小康。1948年底,龔稼農由上海搭乘船來台灣,獨自扶養兒子長大,雖偶爾有熱情女影迷示愛甚至求婚的消息,但只是趣聞而已。

「三十年前的龔稼農,給我的印象比鄭小秋英俊,比金焰文靜,比高占非細緻,比劉瓊老練。而三十年後的龔稼農,則給我的認識—簡直完全不像個演電影的人,尤其不像個曾演過幾十年『小生』的人。」沒有絲毫油腔滑調的流氣,同事兼老友田航坦言龔稼農的負責與熱誠,在現代人眼中難免「落伍」,但也是得人敬佩的風範。經歷時代戰亂,安度晚年的龔稼農,慷慨將見聞、劇照與觀眾分享,和銀幕情侶胡蝶晚年口述的《胡蝶回憶錄》異曲同工,是見證中國影史發展的珍貴記錄。

寇家瑞在公視「瑰寶1949」(2011)戲中因槍傷毀容,年輕時與其父多次搭檔的製作人沈時華,表示安排蘊含有承先啟後的意義:「目的是要與寇子第一部戲有一樣的橋段。」得知兒子將體驗自己演過的戲碼,老爸興奮之餘仍不忘提醒「萬事小心」:「勉強進行拍攝到時候受了傷,苦了自己,責任問題也難解決。」時間倒回1976年,如願成為電視演員的寇世勳,始終難脫特約演員命運,直到「純純的愛」(1976)才真正嚐到男主角滋味,並且由此一炮而紅。旁人眼中幸運非常的契機,實際是眾帥氣小生嫌棄的結果,他不諱言:「這毀容、瘸腿沒有人要演的戲找上我,想不到就一直演到現在。」深刻戲路正對性格外型,成就他的獨特風采。
相較最常被提起的「昨夜星辰」(1984)、「一剪梅」(1984),小時印象最深的,倒是他主演的喜劇「上錯天堂投錯胎」(1986)。寇世勳在戲中不斷來回天堂人間,一心回到最愛身邊,卻被烏龍天使整得昏天暗地。儘管一向擅演正義凜然的硬漢人物,也沒有喜劇演員慣常的嘻皮笑臉與搞笑招式,卻能把男主角無奈無助又引人發噱的情節詮釋得恰到好處,印證他「演什麼像什麼」的過人才華。
拍攝電視劇之餘,也演出電影〈成功嶺上〉(1979)、〈大湖英烈〉(1980)、〈琴操〉、〈地獄裡的天堂鳥〉等,發行專輯「奇蹟城市」(1986),並嘗試製作電視劇。八至九0年代,寇世勳多次入圍金鐘獎「最佳電視男演員」獎項,亦獲得「最受歡迎男演員」、「最有個性的男人」、「最有魅力的男人」等觀眾票選殊榮。2010年中旬,因中風導致顏面麻痺,公開的雙妻秘密再次成為話題,他坦承如果可以重新來過,絕不會娶兩個老婆,因為實在太辛苦。
作為一位「千面小生」,寇世勳自述較偏愛喜劇角色:「一個人活在世上陰沈沈,大家都快快樂樂不是很好嗎?」赴大陸工作初期,曾對當地媒體表示擁有一個幸福快樂的小家庭,實際卻有不需說出口的隱情。寇世勳與元配崔瑤琪是同班同學,入電視圈後,又結識健美小姐許黎丹,兩妻分居樓上下、三人共同生活。為免雙方尷尬,後者帶著兩名小孩移居美國,但依舊維持「夫妻關係」。近期,相關新聞再度炒得沸揚,甚至另有第四者的疑雲,好友代病中的他嚴正否認,因為沒有就是沒有。
2008年,長子寇家瑞克紹箕裘,寇世勳的慈父心境溢於言表,再三告誡不能接觸毒品,叮囑注意拍戲安全。他形容兒子「很有禮貌、客氣、謙虛」,更重要的是不像自己,不會給觀眾帶來壓迫感,言下難掩青出於藍的驕傲。「這行業無法一步登天,現階段最重要的就是累積與充實。」於公於私,身為前輩與父親的寇世勳吐出最真誠的經驗談。

〈蘭嶼之歌〉裡,年過六十的龔稼農赤裸上身、著丁字褲飾演達梧族酋長,時時忍耐島上的炙熱和黑蚊攻擊,如果沒有高度熱情,大可不必如此犧牲。談起年輕時為拍戲挨窮餓肚子,傻勁連自己都覺得好笑,其實數十年後的他,何嘗沒有「傻下去」的熱情!小龔稼農半世紀的寇世勳,為拍攝電視劇跑遍大江南北,一演再演毫無疲態,想必很能體會前輩心境。從性格小生、中生到老生,角色雖會隨著年齡更替,不變的是對戲劇的深深熱愛……
都說明星是光鮮亮麗的行業,背後的辛勤付出同樣無法忽略。畢竟走紅一時可能是運氣,若想贏得幕前幕後的叫好口碑,就需長年的累積與努力,這正是龔稼農、寇世勳受到敬重的核心價值。
參考資料:
1.司徒海,「創造歡樂的人 龔稼農的『圓山之晨』」,《聯合報》第九版,1976年12月20日。
2.林淑娟,「禍不單行 寇世勳中風又被爆包三奶」,《中國時報》,2010年8月26日。
3.谷正魁,「嚮往銀色王國的龔稼農」,《老上海電影明星(1916~1949)》,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0,頁17。
4.郭華編,《老影星‧老影片》(上冊),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98,頁19~23。
5.龔稼農,《龔稼農從影回憶錄》第一冊,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69。
6.龔稼農、黃仁,《龔稼農從影生涯與劇照全集》,台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電影資料館,民84。
7.公共電視,「寇家瑞拍槍殺戲 寇世勳叮嚀要注意」,2011年6月。
8.百度百科…寇世勳
9.維基百科…寇世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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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齡演出…宣景琳、王萊
粟子
電影電視常見長輩角色,這群戲中至少年過半百的演員,除了刻意放慢動作口條、刷上白髮黏上白鬍,實在看不出任何老態,毫無皺紋的緊緻肌膚更與戲中兒女無異。當然,世上沒有回春水,任誰都難逃無情的歲月痕跡,戲裡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之所以常保年輕,原因就在「他們根本沒那麼老」!
除了萬千寵愛的一線巨星,其餘同行想在競爭激烈的影圈佔有一席之地,都得使出渾身解數,畢竟只要有演技,無論戲份多少,都能演出屬於自己的獨特魅力。反派、奸惡各有鑽研,而扮老詮釋主角上一輩的「超齡演出」,也是一門絕活……芳華正茂的女明星自願「去到未來」,一下老了二三十甚至四五十歲,被年紀相當的演員呼媽喊婆,也算是另類的「佔人便宜」?!回顧百年華語影史,「小老太婆」宣景琳(1907~1992)與「千面女郎」王萊(1927~)可謂「箇中老手」,是所處時代最出色的老媽媽、老奶奶。

二0年代,電影尚屬新派娛樂,雖然上海「明星」出品的長片正劇〈孤兒救祖記〉(1923,鄭正秋編、張石川導)創下空前熱潮,也捧紅中國第一位女星王漢倫,但對多數「良家婦女」,拋頭露面做明星仍是想都不敢想的禁忌。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亟欲大展身手的電影公司,都面臨巧婦難為(尤其欠缺女演員)的窘境。正在此時,由鄭正秋編劇、張石川導演的〈最後的良心〉(1925)萬事具備,就為一位嬌氣十足的刁蠻小姑角色傷透腦筋,幾番尋覓未果,直到張石川憶起多年前偶遇的活潑少女宣景琳,一切才有了轉機。宣景琳自幼命運多舛,學戲登台爾後淪落煙花,成為電影演員不只發掘戲劇才華,更是她脫離花街的契機,從此在銀幕發光發熱。

關於宣景琳的出身,曾同時服務於「明星」的龔稼農在回憶錄中寫到:「宣的童年是在蘇州河畔度過,何時隻身流落上海?其親人為誰?從未為人知道,也從不願提及未入電影界以前的往事。」時至今日,經過多方拼湊,才得以瞭解她入影圈前的際遇。本名田金林(亦有資料寫作田金玲)的宣景琳,家中排行第四,有二姐一兄二妹,父親以賣報為生、家境清寒,曾入教會學校「慕爾堂」就讀,後拜師學習京戲青衣行當,但因故未入戲班。不久,雙親兄長接連過世,她迫於生計賣入青樓,取名小金牡丹。
宣景琳從影始末,也有一番傳奇性。當時「明星」新片〈最後的良心〉需要一位刁蠻淘氣型的女演員,劇組一直物色不到滿意人選,只得一邊拍片、一邊尋找。某日,導演張石川翻閱一本介紹西北風光的雜誌,裡面有張少女騎驢的照片,令他想起早年常在「新世界遊樂場」遇見的騎驢女孩,恰恰符合懸缺多時的角色,唯不知現在人在何處?一週後,反派影星王吉亭稍來憂喜參半的消息…已經找到宣景琳,但不幸被拐賣為娼。再見少女,宣景琳雖已染上脂粉氣,仍依稀可見當年留著小辮子的純真,雙方相談甚歡,她很快同意參與〈最後的良心〉的拍攝,並取藝名「宣景琳」…鄭正秋以她的本名「金林」諧音取為「景琳」,「景」與電影的「影」在古時為通假字,林加上玉旁的「琳」有「美玉」之意,合在一起就是「電影界的美玉」。至於姓氏「宣」是來自她本人的要求,藉以紀念遠嫁法國的宣姓好友。
宣景琳在〈最後的良心〉表現出色,「明星」有意邀請加盟,她也想投身銀海、脫離苦海。未料,鴇母發現宣景琳私下儲蓄,將財產沒收之餘,更阻止她赴外出拍片。張石川得知遭遇,遂代表公司出資,以兩千銀元為其贖身,宣景琳正式與「明星」簽約,並堅持以片酬還債。繼之,主演具社會教育意義的〈上海一婦人〉(1925,鄭正秋編、張石川導),故事脫胎自她的坎坷經歷,敘述天真無邪的村姑吳愛寶(宣景琳飾)被拐賣到上海妓院,成為受人追捧的名妓,她不僅未忘懷未婚夫趙貴全(馬徐維邦飾),暗中資助對方成家立業;更拯救命運相同的孤女,將她送入職業學校,希冀日後能自食其力。由於劇情與宣景琳生活經驗相仿,演來尤其入骨,觀眾很受感動,她也躍升「明星」頭牌女星,名列「四大名旦」(另外三人為王漢倫、楊耐梅、張織雲)。

十八歲的宣景琳最擅長苦情少女戲,同期的〈孤盲女〉(1925)也是同類佳作。內容描述遭後母虐待的孤女(宣景琳飾),因拒絕工頭騷擾而被辭退,悲傷過度導致失明,萬念俱灰投海自盡。所幸被富家青年(鄭小秋飾)搭救,後母良心發現,孤女最終獲得幸福。初入影壇,宣景琳的可貴在於不只是七情上臉的面部表情,還蘊含劇中人悲苦壓抑的心緒,其他作品尚有:〈小朋友〉(1925)、〈可憐的閨女〉(1925)、〈新人的家庭〉(1925)等。
演技獲得肯定,她也因外型條件合適(臉圓、癟嘴、身材嬌小等特徵),於〈早生貴子〉(1926,鄭正秋編、洪深導)改變戲路,首度嘗試「愈不惑之年」的婦人,可謂她「小老太婆」稱號的濫觴。之後幾年,宣景琳兼演少婦、老婦,為同期戲路最廣的演員,主演包括:〈好男兒〉(1926)、〈富人之女〉(1926)、〈無名英雄〉(1926)、〈梅花落〉(1927,上中下集)、〈真假千金〉(1927)、〈少奶奶的扇子〉(1928)等。

從影幾年,宣景琳始終嚴以律己,除本身個性使然,也在小心呵護得來不易的愛情。宣景琳的戀人是暱稱王老六的洋行職員,兩人同居多時,雖有意締結連理,卻礙於王家對女方出身、職業的疑慮,遲遲無法成為名正言順的夫妻。為珍惜聲譽,宣景琳從不輕易接受邀約或和人閒聊談笑,身為老闆的張石川對她覓得良人樂觀其成,甚至託人從中斡旋,仍未獲得王父首肯。好在宣景琳、王老六感情甚篤,名份也就不急於一時……未料,片廠裡無傷大雅的玩笑,竟險些釀成難以彌補的誤會,使星途正亮的宣景琳選擇暫別銀幕。
事件發生在拍攝〈少奶奶的扇子〉期間,擔任男主角的朱飛不改「風流小生」習性,在化妝室自稱擅長按摩,藉機向宣景琳搭訕,更以她為實驗對象。無巧不巧,鮮少來片廠的王老六突然現身探班,一見朱飛行徑,以為他倆關係匪淺,二話不說轉頭離去。宣景琳目睹此景,嚇得臉色鐵青,穿戲服、未卸妝就急急追出。張石川與該片導演洪深遲遲等不到女主角,趕緊派人向王老六解釋,也請宣景琳回片廠續拍,但她卻誓言「得不到王的諒解決不回攝影棚」。連緋聞都稱不上的小插曲,不僅「明星」損失不少時間金錢,宣景琳更為保護難得可貴的家庭溫暖,一度離開水銀燈下,去過未正名的主婦生活。

為愛犧牲到底,宣景琳的退讓並未喚來公平對待,王老六的長輩依舊反對,她考慮後選擇東山再起,奔走於「天一」、「明星」兩大公司。此時,中國電影步入有聲時代,宣景琳勤力練習國語,終於克服語言限制,片上發音的〈歌場春色〉(1931)是她主演的首部有聲片。1933年,宣景琳在胡蝶主演的〈姊妹花〉(1933)再度飾演老婦,胡蝶對這位僅僅相差一歲的母親讚譽有加:「在〈姊妹花〉一片中,她更是駕輕就熟,演技發揮的淋漓盡致……宣景琳自那以後就多演老婦人角色。別看演老婦人的角色不是主角,但要找演得好的人還真不容易,所以宣景琳也就以此著名。」
至三0年代下半結婚息影前,宣景琳多獲派中老年角色,如:〈前程〉(1933)、〈婦道〉(1934)、〈女兒經〉(1934)、〈再生花〉(1934)、〈空谷蘭〉(1934)、〈鄉愁〉(1934)等,情節不脫被人拋棄的糟糠之妻、窮困失依的慈祥老母等。特別的是,宣景琳的敬業擅演在圈內早已有口皆碑,觀眾卻是反應兩極。當時上海發行甚廣的電影週刊《電聲》曾舉辦「中國明星選舉」,胡蝶、阮玲玉、陳燕燕、金焰、高占非等一線男女明星均榜上有名,宣景琳也在一項獨占鼇頭,可惜是選其中唯一的惡評「我最不喜歡的男女明星」(男星為鄭小秋)。推估原因,可能是她的戲份往往沈重不討喜,外型也不若後起之秀健美有活力,加上造型平淡寒酸,人們看得窩心皺眉,不自覺在心中扣分。

事業發展平順,長年漂泊的宣景琳還是希望回歸家庭,未幾,她如願嫁給上海著名中醫師沈九芝之子沈鴻來,從萬千矚目的影星變成一個人的妻子。不過,擁有家世背景的丈夫,實際是乾耗家產的「二世祖」,以父輩遺留的房產收租度日。抗戰期間,夫家敗落,只能靠宣景琳勉強支持。
新中國成立,宣景琳重返上海影壇,參與〈自由天地〉(1949)、〈三八河邊〉(1958)及〈家庭問題〉(1964)等。這時的她已真正步入中老年,風采不比往日,再登舞台就為一嘗宿願。退休的日子,宣景琳以飼養貓咪為樂,為晚年生活增添許多趣味。

回顧二十世紀中的國語影圈,王萊的拍片量遠超過任何頭牌紅星。儘管她未有獨當一面的機會,卻是最稱職的配角,交際花、少婦、老古板、慈母、老鴇、靈媒甚至酗酒的神經質婦人……王萊戲路寬闊,各種角色交到她手上,都能詮釋得恰如其分,甚至有畫龍點睛的效果。「一個演員最大的樂趣不是出風頭,而是如何能獲得機會表演一個有深度和文藝氣氛極濃的角色,來滿足自己。」王萊兢兢業業為戲劇注入熱情,即至年過六十,仍在李安執導的〈推手〉(1991)展露樸實溫潤的光芒,體現「年輕演到老」的演員價值。

本名王德蘭的王萊,原籍山東,北平出生,求學時展現表演才華,被譽為「話劇皇后」。高中畢業即離家獨立,加入「上海藝人劇團」,不久與團長賀賓共組家庭,與丈夫遊走於天津、青島、哈爾濱等地演出舞台劇,練就深厚表演基礎,成為平津一帶話劇紅人。1949年,兩人合組「華光劇團」,正式改藝名「王萊」,以「雷雨」中的繁漪一角馳名舞台。
1952年8月,赴香港影圈發展,為多間公司拍片、均擔任配角,佳作有:〈春天不是讀書天〉(1954)、〈傳統〉(1955)、〈長巷〉(1956)等。在日拍攝〈紅娃〉(1958)期間結識「電懋」總經理鍾啟文,受邀加盟該公司為基本演員,十二年間參演超過五十部作品,包括:〈金蓮花〉(1957)、〈玉女私情〉(1959)、〈野玫瑰之戀〉(1960)、〈星星月亮太陽〉(1961)、〈小兒女〉(1963)等,超過七成「電懋」出品的國語片,都能見到王萊身影。
七0年代恢復自由演員,遊走港台兩地,分別為「邵氏」、「中影」及其他製片公司效力,作品包括:〈應召女郎〉(1973)、〈陰陽界〉(1974)、〈金玉良緣紅樓夢〉(1978)等五十餘部。八、九0年代,不僅繼續電影工作,亦投身小銀幕,參與台灣「中華電視公司」電視劇演出,是少數一直持續演藝事業的女演員。從影近半世紀,王萊的演技不僅得到觀眾喜愛,亦受專業評審肯定,接連憑〈人之初〉(1963)、〈小葫蘆〉(1981)、〈海峽兩岸〉(1988)、〈推手〉(1991)在第三、十八、二十五、二十八屆金馬獎榮獲最佳女配角,演什麼像什麼,確是名符其實的「千面女郎」。

與多數「少年得志、結婚息影」的女明星不同,已經結婚生子的王萊,二十六歲才接拍第一部電影。當時除了紅得發紫的李麗華,各公司力捧的一線女角,都是十幾歲的青春少女。少了競爭主角的機會,王萊選擇另闢蹊徑,而立之年的她首次在〈滿庭芳〉(1957)挑戰老太太,大受激賞,從此成為電影裡的「專業長輩」,阿姨、媽媽甚至姑母、老奶奶……做慈母動人肺腑、演惡婆壞進骨子,王萊總有辦法讓觀眾多看兩眼。
演話劇出身,王萊豐富的舞台經驗成為日後在大銀幕發展的利器,幾乎各類女性角色都能上手。幽怨棄婦、長舌妻子、潑辣江湖女、冶艷賣春婦、借酒澆愁的賭徒、孤僻倔強的老人……反派如〈武松〉(1982)裡為潘金蓮、西門慶穿針引線的王婆;〈盲女奇緣〉(1975)中裝神弄鬼的女巫,都十分傳神。談到演技秘訣,她自有一套縝密理論,首先是熟讀劇本,瞭解自己與對手角色的性格與習慣;其次觀察一般人的舉動,累積創造的能量;再者注重口白的發音語氣;最後活用戲劇理論,應用在實際表演中。「婆婆、太太、母親、演員,加起來就是我啦!」對比「轟轟烈烈」的演藝生涯,王萊笑說自己淡得像「白開水」,有戲就拍、沒戲逗孫子,家庭與工作自然平衡。

宣景琳、王萊分別在十九及三十歲初嘗「年華老去」滋味,梳上髮髻做老嫗。儘管距離實際歲數尚遠,但她們都表現得恰到好處,以綠葉姿態搶盡鋒頭,於是「一回生二回熟」,青春少婦成了觀眾眼中的婆婆媽媽。談及「走老運」,王萊坦言比飾演同年齡的少婦或類似角色困難,因為無論在腔調、動作或造型上都進入「另一種創造」,若還想加強表演的深度,就得付出更多心力。答話穩重不失真誠,凸顯對戲劇的付出與執著,不愧是「超齡演出」的典範人物。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57年6月24日~1992年1月4日,王萊相關報導共九則。
2.杜雲之,《中國電影七十年》,台北:中華民國電影圖書館,民75,頁46~47。
3.胡蝶口述、劉慧琴整理,《胡蝶回憶錄》,台北:聯合報,民75,頁106~107。
4.郭華,《老影星》,安徽: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頁47~51。
5.黃愛玲編,《國泰故事》,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2,頁346。
6.龔稼農,《龔稼農回憶錄》(第一冊),台北:傳記文學,民69,頁91~96。
7.百度百科…宣景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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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宣景琳、王萊【主題】超齡演出:年紀輕輕就在戲中扮老的女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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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18日 星期六
【廣播】早逝的青春…艾霞、李婷

早逝的青春…艾霞、李婷
粟子
芳華正茂投入五光十色的電影圈,從沒沒無名到人盡皆知,無論為名為利為錢財為理想,都算是踏出成功第一步。如願以償圓星夢,本以為踏上坦途,未料竟是另一番辛酸痛楚的起點,事業起伏、經濟壓力、感情波折……應該無憂無慮的雙十少女,實際背負複雜沈重的包袱。類似內外交戰人皆有之,有親友依靠、高EQ、耐抗壓的尚且吃力,敏感內向又鑽牛角尖的想必「苦上加苦」。面對不斷積累的愁煩,絕望漸漸取代活下去的勇氣,於是在某一個特別低落的時刻,演完人生最後、亦是最不應的一場戲,再多的才華與美好,都只能化為遺憾的淚水與嘆息。
每每談及早逝話題,阮玲玉、林黛兩位一線巨星分別為三0及六0年代首選。儘管觀眾不一定看過她們的電影,但或多或少聽過她們的故事,尤其是阮玲玉的那句「人言可畏」,更成為輿論殺人的經典。具知名度又有賣點,影星自殺向來引發媒體追逐,類似「秘辛」、「內幕」寫不勝寫,「熟識記者」、「閨中密友」、「江湖術士」一一匿名發聲,儼然事後諸葛。連串聳動標題,真相並非重點,夠不夠辛辣、爆炸性高不高,才是聚焦所在。這導致一個必然且令人傷感的結果……對半紅不黑的而言,往往死後比生前更能攻佔版面。回顧百年影壇,分屬黑白無聲片與彩色闊銀幕的艾霞(1912~1934)和李婷(1941或1946~1966),便是尚未徹底燦爛即悄然棄世的兩代女星。

阮玲玉香消玉殞前最後上映的〈新女性〉(1935),描述一名接受新教育、新思想的女作家,如何從追求獨立自主到服毒自盡的悲劇。曲折故事並非編劇孫師毅憑空捏造,影射的主人翁,正是一年前吞鴉片自殺的「作家明星」艾霞。
艾霞本名嚴以南,生於福建廈門,幼時隨家人移居本北京,開始大量閱讀古典和現代文學作品,接觸西方民主與女性主義思潮。1928年,與表哥相戀的艾霞不願接受父執安排的包辦婚姻,獨自離家出走,赴上海謀生。期間,她曾加入田漢主持的左派文藝團體「南國社」,從事話劇演出,後以艾霞娟為名,進入「華劇影片公司」工作,並利用業餘時間學習繪畫和詩歌寫作。二十歲時,艾霞結識導演李萍倩,由他介紹加入「明星影片公司」,未幾躍上大銀幕,主演〈舊恨新愁〉(1932)。相較出生貧寒或自幼加入歌舞團的同期演員,頗具文采的艾霞贏得「作家明星」封號,與影星王瑩、胡萍同為少見的「才女」。
電影賣座平平,艾霞失去一炮而紅的契機,同時效力「明星」的影星龔稼農在回憶錄中有一段很寫實的觀察:「〈舊恨新愁〉成績較差,未為張石川(註:「明星」老闆之一)欣賞,又因演技與外型均無可取之處,故久無新作,致當時影迷知艾者並不太多。」之後,艾霞雖仍持續演員生涯,卻鮮少機會再登首席,陸續於〈豐年〉(1933)、〈春蠶〉(1933)、〈脂粉市場〉(1933)、〈二對一〉(1933)、〈時代的兒女〉(1933)等擔任配角。為圖振作,艾霞發揮所長撰寫劇本〈現代一女性〉(1933),親身詮釋自己筆下「熱中追求愛情刺激,以填補心靈空虛」的女職員葡萄。該片由李萍倩執導,「首席反派」孫敏、徐莘園主演,可謂一時之選。艾霞延續一貫煙視媚行的戲路,演技中上,惜對比同類型的徐來、嚴月嫻、朱秋痕未見出色,奮力一搏卻是鎩羽,從此星運黯淡。

對比浮浮沉沉的演藝路,艾霞的戀愛糾紛更為人所知,糾糾纏纏的對象,正是她的伯樂…導演李萍倩。對於這段攝影棚戀情,影史專家杜雲之在著作《中國電影七十年》有所描述:「李萍倩是杭州人,早年即娶妻生子,他和艾霞的特殊關係,初則以愛情為掩飾,後來發覺她的演員前途有限,就棄之不理,當李妻出面干涉時,他乃趁機擺脫。」龔稼農也有類似觀察:「惟利用導演職權的機會主義者李萍倩,對自己與艾的閨房勃谿則諱莫如深,別人自不便過問,更無從加以勸解。……利用導演職權,把握艾霞鋒頭主義的虛榮心理,不顧妻兒,而與艾同居,並玩於鼓掌之上的卑劣手段,實無可諒!」必須說明的是,這兩段文字皆撰寫於國共勢不兩立期間,李萍倩屬左派影人(1949年後留在中國大陸),字裡行間難免有痛罵「萬惡共匪」的憤怒。李萍倩對艾霞是「真情」抑或「假意」,現已無從考察,但可知兩人一度不只是朝夕相處的同事,也為同進同出的密友。

1934年2月中旬,艾霞吞鴉片煙自殺,她的遺言寫著:「人生是苦痛的,現在我很滿足了。」並沈痛感慨:「在水銀燈照不到的地方,電影界充滿著黑暗!」艾霞去世的消息很快傳開,由於她是中國影史第一位自殺的影星,事件因此成為部分衛道人士對「新女性」的批評依據,艾霞的好友王瑩則寫下〈衝出黑暗的電影圈〉一文,揭發美好表象下不為人知的辛酸。除對社會輿論的震撼與衝擊,艾霞為何「憤然自絕」,同樣是記者追逐的焦點,統合相關資訊,歸納出三項可能:
一、經濟情況欠佳:父親經商失敗後,艾霞挑起全家生計,已頗感吃力,加上成為明星,對衣著款式、生活派頭都十分講究,時常面臨入不敷出的窘境。
二、心靈空虛:艾霞個性細膩敏感,總感嘆知音難覓、孤單寂寞。不僅如此,她的情緒表現也很直接,高興時主動熱情,鬱悶時墮落放縱,讓有意與她親近的朋友無法捉摸。
三、愛情的困擾:艾霞對愛情一直存在極高的理想,卻因為涉世未深,數次受到欺騙,陷入熱戀的她不諱言:「戀愛的滋味是辣的,不是甜的,他已經答應我,要和原來的妻子離婚,和我結婚,並保證只愛我一個人,我相信他!」與李萍倩交往的過程中,艾霞滿以為可以開花結果,沒想到事業蒸蒸日上的男友卻另有想法……不久,李妻出面干涉丈夫的婚外情,男方名正言順斬斷與艾霞的不正常關係。得知自己真心換絕情,悲傷的艾霞有感而發:「眼淚同微笑,接吻同擁抱,這些都是戀愛的代價。要得這夠味的代價,這夠味的刺激,就得賠上多少的精神,結果是什麼?無聊。」眼見愛人背叛,試圖灑脫的她又忍不住痛心疾首:「我最愛的人,便是最欺騙我的人啊!」萬念俱灰之際,失戀的痛苦成為壓垮艾霞的致命一擊。

艾霞身後淒涼,唯八卦報章不時刊登一些與她相關的怪事奇聞,實有博取銷量的企圖,例如:某官員赴濟南公幹,夢見艾霞來訪,自述棺槨還未下葬,希望助她葬於大明湖濱。官員信以為真,在湖畔劃地十餘畝,以履行承諾。此外,艾霞過世半年,「明星」收到一位僑居上海的國片影迷Miss Nora Pure來信,表示非常欽佩這位「作家明星」,尤其欣賞她在〈舊恨新愁〉的表現,希望能與艾霞交友,龔稼農回憶:「這封信倒使讀它的明星公司同仁,不禁黯然。」
一年後,〈新女性〉片尾高喊「我要活」的阮玲玉,同樣走上絕路。這枚超級震撼彈,將艾霞激起的漣漪消弭於無形,無論是左派對黑暗勢力的批評或保守派對明星糜爛生活的指摘,箭頭都指向寫下「人言可畏」(諷刺的是,這四字可能來自竄改遺書的唐季珊手筆)的阮玲玉,真實的「新女性」艾霞,則逐漸隱沒在滾滾銀海中。

李婷本名李中楟,南京出生、北平長大。五0年代,排行第四的她與父親李書唐遷居香港,母親和其他五位手足(註:名字中間均為「中」字,末字均為「木」邊,分別為「樞」、「楠」、「榛」、「槤」、「權」。)留在北平。李書唐曾在南京國民政府任文化官員,赴港初期入「長城影業公司」為編劇。
1962年,李婷考進「邵氏」籌辦的「南國實驗劇團」第一期,隔年正式投入影圈。相較活潑取勝的同學和學妹,李婷以嫻靜典雅的氣質受到矚目,是記者筆下「最適宜詮釋內心情感變化」的文藝系新星。不只外貌適合柔弱受難的角色,她本身也偏好悲劇,屬表裡如一型的演員。葉楓、關山主演的〈山歌戀〉(1964)為李婷首次飾演要角的作品,她接著在〈萬古流芳〉(1965)詮釋忠心宮女卜鳳,由於表現精彩,被選中擔任港泰合作片〈鱷魚河〉(1965,羅維執導、張徹編劇)女主角,這也是李婷第一次挑大樑。
〈鱷魚河〉取材自莎翁名作《羅蜜歐與茱麗葉》,全部拍攝工作都在泰國進行,片中洋溢濃濃異國風情。可惜的是,電影未因中西合璧、跨國製作大放異彩,反倒因風格跳躍、劇情斷裂而賣座慘澹。〈鱷魚河〉的失敗,令公司蒙受損失之餘,更扼殺李婷星運,就此落入二線。其後,李婷陸續參與〈三更冤〉(1967)、〈玫瑰我愛你〉(1966)、〈歡樂青春〉(1966)及〈黛綠年華〉(1966)等,雖與主角無緣,但一年數部的產量,發展也稱平穩。

1966年夏,正拍攝〈黛綠年華〉的李婷,留下「親愛的爸爸,你要活下去,女婷。」的簡短遺書,於「邵氏影城宿舍」投繯自盡。對於李婷的驟逝,友人分析箇中源由,不外工作與感情受挫。
事業方面,雖受公司重用,但比起劇團出身的秦萍、鄭佩佩、江青、方盈、李菁,有的已是主角明星,有的甚至登上亞洲影后,李婷顯得時不我與。儘管曾被相中接替樂蒂擔任〈烽火萬里情〉的女主角,卻因〈鱷魚河〉失敗而遭臨陣換將,造成她心理上的陰影。接演遺作〈黛綠年華〉前,李婷原希冀能擔任主角,孰料又派給甫以〈何日君再來〉(1966)竄紅的新星胡燕妮,她曾落寞向朋友傾訴:「如果〈鱷魚河〉在各地賣座,今天也是同樣的受公司器重的紅星。」李婷一向自恃甚高、事業心強,從影四年卻深覺「樣樣不如人」,月薪一千元也僅能勉強足夠父女倆餬口,因此興起「做人太沒有意思」的念頭。
私人感情上,李婷在青年銀行家與受薪四百元的上班族間難以取捨,同一時間,父親又催促她和一名船長訂婚。朋友們只聽聞她有親暱的男性友人,見她精神恍惚、閉門飲泣,卻都不明所以。更有甚者,是李婷內向寡言的個性,越想越鬱悶傷感,越想越覺得「活下去沒有什麼意思」……負面情緒不斷積累,最終造成不可彌補的結果。

李婷過世後四個月,她期望能「活下去」的父親沿用同一方式,在獨居的沙田寓所自縊。其實,早在他得知女兒死亡的消息時,就因刺激過渡而病倒,至入土當日,仍無法起身參加葬禮,朋友努力開導,還是無法避免悲劇的延續。
關於李婷魂魄出沒的「邵氏影城」的消息,也在影圈傳得沸揚,譬如:托夢給宣傳部主任何冠昌、影星李菁、胡燕妮、夏儀秋,交代未完成的工作或談心事。雖然當事人以為無稽,卻很難阻斷宿舍附近的靈異傳聞,連帶使工作人員也跟著疑神疑鬼。一縷芳魂所造成的影響與流傳的廣度,更勝李婷生前拍攝的作品,第一位衝進宿舍搶救李婷的台灣導演丁善璽,多年後也以此事件為靈感,拍成電影〈飛越陰陽界〉(1989)。

艾霞與李婷都有成為明星的條件,卻不是一飛沖天的幸運兒,有擔綱主角的機緣,卻沒有站穩地位的運氣,不巧再逢感情曲折,公私皆失意,原本漫長的人生路,就在一念之間嘎然而止。無論是艾霞的「人生苦痛」或李婷的「活下去沒意思」,她們都有著二十出頭女孩子少見的世故與落寞,也因為孤芳自賞,少了分享心事的閨中好友,少了關鍵時候拉一把的正面力量。早逝的青春,不只令旁人惋惜,或許她們也有幾分懊悔,畢竟再多的理想與夢想,都隨著一時衝動而永遠無緣實現。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63年8月20日~1967年1月6日,李婷相關報導共九則。
2.杜雲之,《中國電影七十年》,台北:中華民國電影圖書館,民75,頁196、197。
3.龔稼農,《龔稼農回憶錄(第二冊)》,台北,傳記文學,民69,頁348、349。
4.百度百科…艾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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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艾霞、李婷【主題】早逝的青春:二十出頭厭世自殺的年輕女星
播放歌曲:李婷、張沖主演〈鱷魚河〉同名主題曲「鱷魚河」(崔萍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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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8月13日 星期五
享盡人間富貴、嘗遍世上辛酸…楊耐梅

享盡人間富貴、嘗遍世上辛酸…楊耐梅
粟子
「我曾經置身於一個泡沫般的世界,五彩斑斕,輕飄飄的升上天空,在人們頭上,在時代尖端,享盡夢樣的繁華富貴;繼之我又把自己吹製起來的泡沫毀滅,從雲端跌向泉壤,跌到比但丁所想像的更深更苦的地獄裡去,受盡了人世間沒有的折磨……今年我已經五十六歲(虛歲),無論是世界對於我,或著我對於世界都一無所求了!」楊耐梅(1903~1960)歷經跌盪起伏的人生路,晚年口述舊時種種,悔不當初與悵然若失交織成一抹釋懷微笑……
二0年代中,楊耐梅是十里洋場最頂尖的鋒頭人物,毫不掩蓋風騷媚態,數不清的風流韻事、傳不盡的花邊新聞,坐擁華美洋房、籌組電影公司、自駕汽車馳騁上海灘,熱中一切夠新奇夠刺激的玩意兒,卻也染上賭毒惡習,豐厚積蓄一夜成空。婚後銷聲匿跡三十年,本以為她覓得佳婿、歸於平淡,熟料再現芳蹤竟是落魄乞食、潦倒街頭。相較旁人驚詫無常,曾經日進斗金、曾經孑然一身的楊耐梅顯得泰然:「我這一生真是一場絕好的戲,這齣戲比什麼人寫出來的更真實、更曲折、更動人、更含有社會和教育的意義。我相信縱使現在沒有人從這戲中獲得什麼,但是終究會有人在這戲中得到教益。」

關於楊耐梅
本名楊麗珠,學名楊百珍,原籍廣東佛山,上海虹口出生。母親為蘇州人,父親楊易初為皮革富商,在廣州、北平、天津、寧波與上海等地皆有生意,每處建立一個家,楊耐梅因此有五個母親、兄弟姊妹多達十七人(與她同父同母的弟弟一名)。九歲前在家讀私塾,後進入教會學校,由於父親不准子女信仰外國宗教,再轉至貴族學校務本女中。在務本八年(四年小學、四年中學),楊耐梅成績中等,對課業興趣缺缺,最喜歡的活動為網球和新戲(又稱文明戲、即話劇),課餘時常光顧「笑舞台」。1920年,結識「明星影業」創辦人兼導演鄭正秋,見她青春正茂、活潑開朗、落落大方,認為是可造之材,邀請加盟為基本演員。完成學業,楊耐梅對明星身份的更添嚮往,遂隱瞞懷抱舊思想的父親,投身銀海,為免麻煩,初期自取「耐梅女士」為藝名。
〈玉梨魂〉(1924)為從影首作,電影取材自膾炙人口的同名小說,王漢倫、王獻齋主演。片中,她飾演美豔而略帶驕縱性格的富家女,角色與現實經驗完全吻合,演來生動自然,從而迅速竄紅,奠定浪漫不羈的銀幕形象,後僅在〈苦兒弱女〉(1924)任配角。由她領銜的〈誘婚〉(1924),票房獲得空前成功,更成為中國影史上首位以「風流放蕩」為號召的女星。只是,影迷的追逐愛慕,對父親卻是羞愧恥辱,他本欲安排赴英國留學,但女兒堅持在水銀燈下發展,父女感情破裂,索性離家獨立。
楊耐梅憑藉獨特戲路和香豔軼事,躍升一線紅星,與紅極一時的王漢倫、張織雲並駕齊驅。1924到1928年是她的黃金時期,先後為「明星」、「天一」聘請,陸續主演〈誘婚〉、〈好哥哥〉(1924)、〈新人家庭〉(1925)、〈空谷蘭〉(1925,上下集)、〈她的痛苦〉(1926)、〈四月裡的薔薇處處開〉(1926)、〈花國大總統〉(1927)、〈美人關〉(1928)等,除追求自主甚或離經叛道的角色,如:拒絕包辦婚姻、社會壓迫的現代女性;為愛私奔反遭拋棄的少女;意志不堅、移情別戀的少婦,也有嘗試嫻靜戲路的〈良心的復活〉(1926)、〈湖邊春夢〉(1927)及〈少奶奶的扇子〉(1928),皆十分賣座。楊耐梅自述,拍攝〈空谷蘭〉時,片酬已漲至一萬元(市值白米五千石)之譜,雖不知另兩位主角待遇多少,但如此高薪應屬史無前例,由此可見受走紅的程度。
星途順遂,楊耐梅流連交際場的習性有增無減,無故遲到、臨時退通告的情形屢見不鮮,唯公司礙於票房價值,仍多所遷就。1928年,自資組辦「耐梅影業公司」,籌拍脫胎自廣東女子余美顏真實故事〈奇女子余美顏〉(1928),由同樣堪稱「奇女子」的楊耐梅扮演,確實噱頭十足。為吸引觀眾,她繼〈良心的復活〉後再度隨片登台,果真引爆轟動。本可以此作為製片事業的起點,未料卻因一時好奇,在膩友帶領下接觸賭博與鴉片,一夜狂輸四十萬,只得將傾己所有還債,也包括漸漸邁入正軌的「耐梅影業公司」。步入有聲時代,不夠標準的國語成為楊耐梅的障礙,加上年齡漸長,不比之前獨領風騷。
演出電影之餘,閒暇時也參與話劇。其中在「齊天舞台」公映的「不愛江山愛美人」,即由楊耐梅飾演影射胡蝶的某女士,影星王元龍扮演張學良,劇情諷刺「九一八事變」時,張學良不顧東北危急,在北平與胡蝶共舞的傳聞。此外,當「耐梅影片公司」無以為繼,財務狀況出問題時,也隨顧無為組織的「大中國劇團」到南京演出張恨水原著的「啼笑姻緣」,詮釋交際花何麗娜一角很受好評。
拍罷「大東公司」出品的〈春風楊柳〉(1933),楊耐梅嫁給留美學成歸國、任職中央銀行的陳君景,婚後淡出影壇。陳君景的父親為革命先驅陳少白,陳家對她印象不佳,婚事一度遭到激烈反對,為遠離是非,陳君景與妻子移居廣州、香港,育有一女。儘管夫妻都有阿芙蓉癖,但工作收入與祖產庇蔭為數不少,生活尚可無虞。新中國成立,在廣州的產業全數充公,兩人賺得少、花得多,住房越搬越小、經濟越發拮据。未幾,陳君景失業,既找不到工作,又不願向人折腰求助,一日不如一日。1956年底,丈夫不告而別,楊耐梅被旅館逐出,手持竹仗流落德輔道西街頭。消息經香港星島日報記者率先披露,輿論譁然,移居台灣的女兒陳毓玲立即申請母親來台定居,消失數月的另一半也現身探望。1957年5月,楊耐梅乘船抵台,入台大醫院療養,精神稍見恢復。1960年2月下旬因腦溢血病逝台北,享年五十七歲。

話題人物
楊耐梅出身富戶家庭,父親為人儉樸(自己經營大皮革廠,卻從未見他穿皮鞋),一年只在上海待一兩個月,對兒女管制雖嚴,卻是偶爾為之。幼時,外向的楊耐梅蹦蹦跳跳、愛玩愛動,父親看不慣,母親和兄長倒是疼愛有加,時常私下塞錢給她買東西看電影。就讀務本女中時,楊耐梅不諱言「從不肯安安靜靜坐在那兒看書」,感興趣的國文常列甲等,算數就難以及格。女中硬性規定住校,週末才能憑證外出,一心自由的楊耐梅總要哥哥第一時間送來證明書,再要他請大餐看戲,才心滿意足回家。
才十五六歲的女學生,作風大膽的楊耐梅已是頗有名氣的話題人物,她與好友華珊小姐將頭髮燙得高聳入雲、招搖過市,對衣著飾品也頗講究,是同學爭相模仿的典型。一有空閒,她也會到「笑舞台」欣賞文明戲,唯對男子裝扮女性角色的扭捏作態不以為然(二0年代民風保守,女子豈能拋頭露面做戲子),當時務本女中開上海風氣之先籌辦話劇社,她則開務本之先成為社團中堅,屢屢在學校懇親會粉墨登場。年紀雖輕,楊耐梅已養成奢侈揮霍的享樂習慣,她尤其喜愛出鋒頭,享受被人吹捧、受人傾慕的虛榮。楊耐梅喜愛追求新潮刺激,見王漢倫以〈孤兒救祖記〉(1923)揚名全國,明星光環耀眼奪目,她進而興起投身大銀幕的念頭。
早在求學期間,楊耐梅就因時常光顧「笑舞台」而認識投身影劇多年的鄭正秋,鄭氏與張石川組織「明星」,她更經常出入公司攝影棚。改編自徐枕亞原著、鴛鴦蝴蝶派小說的同名電影〈玉梨魂〉開拍,男女主角都已物色妥當,就缺一名放蕩不羈、豔麗風流的交際花型角色,鄭正秋遂推薦條件吻合的楊耐梅擔任。同樣的「從影經過」,在八卦小報筆下,卻成了一番「傳奇」:「在務本女中畢業後投資生意被騙,楊耐梅因此興訟,報紙喧騰一時,『明星』於是邀請她去拍電影。」面對辛辣花邊,晚年的楊耐梅頗感無奈:「這段傳說自然是錯誤的,但也並非事出無因。」她解釋自女中畢業,曾有一名朋友遊說投資十萬開設運通公司,但見他將籌募來的資金花天酒地,又不能提供相對保證,便予拒絕。楊耐梅擔心友人以自己名義招搖撞騙,才在股東會表明「根本不是董事」,儘管事後有幾人提告,「但那不是我」。談及由「名女人」而「明星」的經過,楊耐梅自述,在學校排練話劇時,受聘來此指導的導演相中:「鄭正秋在我們那麼多同學中獨獨認為我有希望步入影壇,便單獨約我談話,問我願不願意演電影……」無論是自告奮勇或麗質天生,楊耐梅最終憑著自己的內外天分,踏出絢爛人生的第一步。

豔名遠播
徐枕亞撰寫的淒豔言情小說《玉梨魂》,創下銷售十萬冊的紀錄,搬上銀幕自然廣受歡迎。〈玉梨魂〉敘述清末的一段愛情悲劇,年輕守寡的玉娘(王漢倫飾),與獨子鵬郎的家庭教師夢霞(王獻齋飾)日久生情,唯玉娘礙於禮教,強迫過著痛苦的守節日子。未幾,玉娘促成夢霞與小姑筠倩(楊耐梅飾)婚事,但兩人毫無感情基礎,夢霞遠走他方,玉娘抑鬱以終。筠倩帶著鵬郎和嫂嫂的信投奔,夢霞聽從玉娘勸告,重拾夫妻幸福。不同原著三敗俱傷(筠倩明白夢霞另有所屬,一病而亡;夢霞得知兩位女子為他慘死,東渡留學,隔年參與武昌起義、壯烈犧牲),電影版滿足觀眾「大團圓結局」的期盼。〈玉梨魂〉賣座極佳,不只王漢倫聲譽更隆,楊耐梅更將青春嬌嗔的小姑演得維妙維肖,配合「明星」全力宣傳,使愛出鋒頭的她「一夕之間名滿全國」。
楊耐梅的表現很為「明星」老闆兼導演張石川讚賞,不久即開拍由她擔綱主角的〈誘婚〉,飾演受誘惑而拋棄愛人的浪漫少女。〈誘婚〉正對戲路,楊耐梅的放蕩形像人盡皆知,正當她暈陶陶之際,保守的父親卻深惡痛絕。曾與楊耐梅合作〈湖邊春夢〉的龔稼農在其回憶錄寫到:「易初老先生深以耐梅放蕩型出現銀幕為恥,屢加斥責,深嘆有女如此,無顏面對親友。故至『誘』片放映,耐梅放浪的表演轟動影壇……父女感情終在觀念衝突下破裂。」
其實,楊父始終反對女兒投身影壇,到上海時常欲當面斥責,只是事業繁忙、來客如雲,讓楊耐梅有了逃避的機會:「他忙於生意,也不會去看電影,只要躲著不見他就行了……大年初一,我隨著家人一齊向他拜年,他看我幾眼,想要罵我,可是其他來拜年的人把他招呼過去,我就一溜煙跑了!」原本母親兄長還能打圓場,但〈誘婚〉的大紅大紫,使父女情誼瀕臨決裂,片酬日增的楊耐梅決定離家獨立,搬至距離「明星」不遠的法租界。不過,血親畢竟難以割捨,當楊耐梅的「耐梅影業公司」陷入財務困難,〈奇女子余美顏〉即將胎死腹中的緊要關頭,一名神秘男子出面還清所有欠款,背後的金主正是父親楊易初。

揮霍青春
「南京路的先施和永安公司,外灘的惠羅公司的最新女性用品,耐梅總是第一個顧客,幾家著名的服裝公司更因耐梅的光臨而生意興隆。耐梅的服裝式樣是新奇的,髮形是新奇的……衣飾的標新立異,更助長了明星的艶名。」龔稼農和同為影星的好友湯傑,經楊耐梅邀請,住進她和閨中密友王吉亭(影星,常扮演反面角色,兩人結識於〈誘婚〉拍攝期間)在愛多亞路的二層樓洋房,他因此「對耐梅也有了較多的瞭解」。龔稼農印象中的楊耐梅好客非常:「每逢沒有工作的週末貨價其,二層洋樓幾乎成了公司同仁或新聞界朋友的俱樂部,筵開三桌……如遇朋友求助,從未有讓人空手而回的。」百貨公司進新產品,一定通知她前去選購,身份等同今日「頂級VIP」。
楊耐梅逛街購物的韻事多不勝數,再經報章渲染,不一會兒即全國皆知,其中最有名的莫過絲襪事件…趕著外出赴宴,卻發現所有絲襪都抽絲不能再穿,她直奔永安公司絲襪部,撩起旗袍,要店員替她穿上,在二0年代可謂放浪形骸的大膽行為。這位店員倉皇不安,無奈對方是老主顧,只好漲紅臉、用發抖雙手完成任務;相形之下,楊耐梅神色自若,見人圍觀也毫不在意。這則豔譚苦了當時的男友王吉亭,龔稼農親身目睹:「好奇的影迷連續不斷的打電話詢問是否真實,試想這答覆是一件多麼尷尬的事!」
初入「明星」,楊耐梅嘗試靠薪資過活,雖已高於一般受薪階級,但習慣出手闊綽的她還是捉襟見肘:「一部戲只有五百元,但是一部戲要拍兩個月,所以只合到二百多元。我初進去也是這個待遇,根本不夠,發薪不到三天就一文不名,要向家裡去要了!」相對有後盾的自己,楊耐梅很佩服自立自強的前輩:「王漢倫在應付一個電影明星必要的開支(如:租屋、服裝、髮型)外,還能薄有積蓄,這真是了不起,我是自嘆不如。」即便〈空谷蘭〉時片酬升至一萬元,楊耐梅仍嫌不足,可見她的「揮霍有道」。
作為上海最大電影公司的最紅明星,注重排場的楊耐梅,移居至金神父路的西班牙式洋房,屋內布置得豪華絕倫,生活有如皇后,前後期的王漢倫、張織雲、殷明珠、胡蝶、阮玲玉、韓雲珍(綽號風騷明星)皆望塵莫及。對此,楊耐梅坦言:「我每月收入數字可觀,可是並不能應付開支,自己租一幢房子,三個佣人,一部汽車,還有養馬,我生性好客,每天座上客常滿,錢如流水般的用出去,拍電影的收入最多維持半個月,其餘就要靠媽媽和哥哥貼補。」上海第一台裝有無線電收音機的汽車也是由楊耐梅購入,為女明星擁車第一人。一擲千金的豪氣,動機卻很單純:「那時一家汽車公司進口了一部卡達立克新型汽車,公司老闆到我那兒希望我能買進,我立刻答應了。第二天我的新車在馬路上馳騁時,引起不少人的注目,我只是自己喜歡這部車子便買下來,並不考慮人家對我的看法怎麼樣。」當時有車階級鳳毛麟角,且多雇用汽車伕駕駛,楊耐梅卻首開先例自駕愛車悠遊上海,為市民再添一筆茶餘飯後的「耐梅話題」。

奇女子夢
楊耐梅聲名遠播,社交圈不斷擴大,物質誘惑越來越盛。此時的她,在攝影廠不復原有守時的習慣,臨時電話請假、遲到,給導演、工作人員增添不少困擾。年輕時的楊耐梅十足享樂主義,赴西湖拍攝田漢編劇的詩情畫意感傷劇〈湖邊春夢〉時,男主角龔稼農曾開玩笑:「如妳宣布削髮為尼,歸隱西子湖畔,與世隔絕,將不知使多少影迷同聲一嘆。」楊耐梅爽朗回:「削髮為尼誰幹?蓋棟最豪華的耐梅別墅還差不多!」事過境遷,看遍世事的她也毫不隱瞞:「在上海那一段生活,整個是玩與樂,每天早上醒來就計畫當天玩的節目。」不喜歡墨守成規,熱中突破刺激,這點同樣適用於事業…叫好叫座已司空見慣,楊耐梅想當老闆,自己拍電影,創業題材也已想妥,就是「奇女子」余美顏備受爭議的短暫人生。
余美顏為廣東台山人,高小畢業自修國英文,接觸西方自由思想。十八歲嫁進大戶人家,丈夫為生意遠赴美國,她獨守空閨,又因外出打牌遭家翁責罵,遂步上私奔一途。余美顏經歷多段感情,卻是無疾而終,重重打擊使她擺脫顧忌、放浪形骸,常因騎馬飛奔、在旅店裸體受罰。她找不到足以託付終身的男子,深刻體悟滾滾紅塵的善變與無情,終在而立之年於赴美渡輪墮海自殺。余美顏有許多或真或假的奇聞,最出名的就是灑錢供路人撿拾為樂,對比楊耐梅的絲襪事件,實在有過之而無不及。如今由楊耐梅詮釋余美顏,戲裡戲外都是「奇」。
開公司需要一筆資金,楊耐梅頗感困擾,北楊軍閥中聲名最劣的山東督軍「混世魔王」張宗昌(李翰祥執導〈大軍閥〉(1972)的原型)早想一睹芳容,便藉「出資拍片」之名,力邀大明星到濟南一遊。「放縱任性的耐梅也不禁躊躇了,因為耐梅自己也知道……一旦隻身北上,如遭危難是無力挽救的。」友人雖持反對意見,稱若落入魔掌、前途盡毀,楊耐梅卻抱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信念,決心冒險一賭。出乎意料的是,不半個月,楊耐梅春風得意返滬,隨即宣布自資二萬元組織「耐梅影業公司」、籌拍〈奇女子余美顏〉。「這一連串的行動,確使影業界人事驚服其膽識之餘,稱讚她的神通廣大了!」龔稼農稱當年的楊耐梅風光不可一世,羨煞萬千愛慕虛榮的女人。
電影開拍,楊耐梅忙於社交應酬,除飾演女主角和付出「不應超支」的預算,無暇過問細節。儘管不是錙銖必較的製片家,時停時拍,但〈奇女子〉上映時依舊熱潮不減。歸納原因,余美顏與楊耐梅的話題性絕對堪稱賣點,其次是影片不賣弄色情,著重於女子受封建傳統壓迫的現代思想,頗具社會教育意義。〈奇女子〉拷貝賣至各地,楊耐梅本應荷包滿滿,沒想到她卻親手將成就化為烏有,始作俑者竟是一個輪盤……

毒賭纏身
「我本來不愛賭錢,更不會抽鴉片煙,後來這兩件我前所未有的惡習竟斷送我一生……」楊耐梅自承「不肯在同一個地方幾小時不動」,於是「得在一個地方幾小時不動」的賭與毒一直不在「找刺激」的範圍。直到「閨中遊伴」帶她見識箇中樂趣,就此墜入惡海漩渦。
遊伴是上海金業大王的姨夫人,年齡和楊耐梅差不多,也喜歡玩,兩人很快成為志趣相投的姊妹。楊耐梅在水銀燈下事事順心、一帆風順,高興歸高興,倒也覺得空虛無聊。某晚,好友以「需不需要刺激」為餌,帶「喜歡刺激」的楊耐梅到聞名上海的西藏路「八一俱樂部」。從外看來,俱樂部只是一座普通的二樓建築,裡面卻別有洞天:「樓上樓下有不少小房間,每間房都是一個小賭局,各式各樣的賭全有,設備華麗舒適,適應周到妥貼,有最可口的菜餚,有最講究的休息處所,裡面全是豪門貴客、名媛佳麗。」目眩神迷的楊耐梅被帶到輪盤前,拿著「精緻籌碼」嘗試下注,那晚,她贏了一千多元。「當時覺得很好玩,下了注之後,輪盤一轉,心裡那股味道確是夠刺激的。」這感想已是她深陷其中的警語。
隔日,楊耐梅在膩友邀約下再度前往,「這一夜我們坐到深夜三點過才回,我大輸特輸,計算一下,竟輸了四十萬……」豪賭消息經報導瞬間傳遍上海,疼惜女兒的楊母氣得要命。雖傷了家人的心,楊耐梅倒做到「敢賭敢當」:「那次我並沒有用家裡的錢來付我的賭債,那些錢全是拍『余美顏』時各電影戲院老闆和影業鉅子訂購影片拷貝的錢,全是我自己所有。不過那次輸了之後,耐梅公司我一個錢也沒有了。」賭博令她付出極大代價,俱樂部仍成為「常遊之地」,輸多贏少,但再沒有「驚人數字」。
俱樂部設有休息室,內有床桌百張,賭客可在其間小憩、化妝、進餐。「還特別備有上好的鴉片煙設備,也就是這一種設備害了我一生。當時只是看別人吞雲吐霧覺得好玩,後來偶一為之,漸漸就被此君所困,欲振乏力了!」楊耐梅後來戒除賭癮,唯毒癮綿延數年,甚至弄壞身體,五十出頭即受風濕關節病症之苦、行走吃力,想必與年輕時的揮霍不無關係。

成家息影
不忍妹妹越見墮落,兄長開始為楊耐梅尋覓終身伴侶,相中一位甫自美返國、任職銀行的陳君景,楊耐梅描述:「陳先生是革命世家,青年有為……這位陳先生同我個性完全不同,連舞都不會跳,更不必說其他娛樂了。每天只埋頭書本中,完全是個書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那沈靜醇厚的書卷氣都讓我油然而生敬愛之心……使我沈澱的心靈獲得甦醒。」經過交往,楊耐梅與陳君景正式舉行婚宴,就此絕跡影壇。
婚後,夫妻移居廣州,遠離男方親屬的反對,楊耐梅也揮別多采喧鬧的生活,種種犧牲都是為了維繫家庭:「我減少了外出,一方面是陳先生不希望我出去;一方面是廣東初到,沒有多少同玩的朋友,不是在自己娘家玩,就是守在自己屋裡不出去。」搬至香港,有人偶遇陳君景,問到楊耐梅近況,他莞爾稱妻子一改昔日奢侈習氣、布衣素服,長年安分在家,從未涉足交際場,與過去判若兩人。然而,或許為了補償,陳君景對妻子吞雲吐霧的享受未曾管束,楊耐梅難掩自責:「這是他愛我處……為了陪伴我,他也染上惡習,不過當時確是一樂,每天靜室溫塌,一燈相對,其樂融融……當時沒有考慮到後來。」本來祖產與薪水還夠支付開銷,容許夫婦倆「這一點消耗」。無奈大陸變色、產業全失,情緒影響工作,家庭環境每下愈況,陳君景失業、甚至失蹤,楊耐梅無處容身、流落街頭,曾經的名女人與世家子由天堂掉落地獄。

人間溫情
1957年2月,楊耐梅在港行乞的新聞曝光,當紅影星林黛、李湄、上官清華紛紛慷慨解囊,電影公司邀請復出,國民政府也積極安排來台與女團聚事宜……她對這些扶助總是感恩以對:「好心的記者先生把我從街頭找出來,往日故友紛來問詢,政府特別准我女兒接我來台,又照顧我住院養病,使我從死亡中復活,從疾病中得救。」透過協尋,也找到在九龍新界某石場以石工為生的陳君景,記者形容他:「穿著黑色唐裝,精神不差,臉色像似青年,行動步伐都充滿活力,仍舊有面對生活的勇氣。」擁有嶺南大學、美國大學經濟學碩士學位的他,為何要在打石場賺取每日五元的微薄工資,陳君景的答覆實在而淒涼:「打石是唯一能找到的工作,我也希望有能學以致用,但在人浮於事的香港,這個願望已經想了三年。」
陳君景到廣華醫院探望仍在調養身體的妻子,本打算一同離港,但他卻在出發前找到工作,為不增添女兒女婿的負擔,決定隻身留港。遺憾的是,陳君景在楊耐梅抵台一個月後因肺炎及腸炎病逝香港東華醫院,漫漫人生劃下句點。

「從前的時候,自己覺得便是人間溫暖,自己走到哪兒,那兒便熱烘烘的;後來潦倒於貧窮和疾病中時,又覺得人間並無溫暖,走到哪裡全是冷冰冰的。」楊耐梅年輕時樂於助人,不論出於真心或追求鋒頭,總有意無意幫過不少人。明豔動人、心想事成的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有天會需要別人(不論出於真心或追求鋒頭)的善意,那怕是王元龍送來的一隻柺杖、胡蝶自家生產的蝴蝶牌熱水瓶,與後輩同行舉手之勞的一百元港幣……
「電影裡的交際花壞女人,楊耐梅把她造成一種典型,那典型是長長瘦瘦的,楊耐梅的面貌也屬長形。」相隔三十年,苦於病貧的楊耐梅還是張長臉,眉宇間依舊有幾分青年時的味道。不同的是枯槁疲憊的身軀,已不見少女時網球、跳舞樣樣在行的風采。歷盡辛酸,楊耐梅在女兒家流露欣慰笑容,或許是她所有照片裡,最寧靜安詳的片刻。

參考資料:
1.本報訊,「紅樓金粉轉瞬間 只贏得殘盅破碗」,《聯合報》第二版,1957年2月24日。
2.本報訊,「楊耐梅女兒 正為其母返台奔走」,《聯合報》第二版,1957年2月26日。
3.唐驤,「人物小記 小記楊耐梅(一)~(完)」,《聯合報》第六版,1957年2月27日、2月28日、3月1日、3月3日、3月6日。
4.本報香港航訊,「楊耐梅二三事」,《聯合報》第二版,1957年3月4日。
5.中央社香港5日電,「楊耐梅 入院療疾」,《聯合報》第二版,1957年3月6日。
6.本報訊,「楊耐梅二三事」,《聯合報》第二版,1957年3月7日。
7.泛亞社香港11日電,「楊耐梅陳君景戲劇性團聚」,《聯合報》第一版,1957年3月12日。
8.中央社香港四日電,「楊耐梅 離港來台」,《聯合報》第三版,1957年5月5日。
9.中央社香港十六日電,「楊耐梅之夫 陳君景病逝」,《聯合報》第三版,1957年6月17日。
10.楊耐梅,「耐梅憶語(一)~(完)」,《聯合報》第三版,1957年9月30日、10月1日、10月日、10月3日、10月4日、10月5日、10月6日、10月7日。
11.本報訊,「楊耐梅 悄然病逝」,《聯合報》第六版,1960年3月1日。
12.杜雲之,《中國電影七十年》,台北:中華民國電影圖書館,頁41~42。
13.張偉,「昨夜星光燦爛」上,台北:秀威,頁15~28。
14.龔稼農,《龔稼農回憶錄》第一冊,台北:傳記文學,頁109~126。
15.馬曉年,「民國奇女子余美顏」,2009年10月12日。
16.百度百科…楊耐梅
17.維基百科…張宗昌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享盡人間富貴、嘗遍世上辛酸…楊耐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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