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
顯示具有 明星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明星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2年12月14日 星期五

【廣播】不只是回憶…龔稼農、狄娜

不只是回憶…龔稼農、狄娜
粟子

隨著生命閱歷的累積,喜怒哀樂堆砌成難以抹滅的曾經,信手拈來都是精彩豐富的第一手故事。相較普羅百姓的點滴,名人的回憶錄相形更具吸引力,不僅因為作者的高知名度,也在論及人物皆屬一時碩彥,名氣秘辛雙重加持,充分滿足讀者的好奇甚至偷窺欲。別於四平八穩、平鋪直敘的撰寫方式,明星落筆顯得格外心口合一,爽朗抒發個人見聞、展現個人風采的同時,亦不避諱旁人種種,好的壞的落拓的發達的桃色的黑暗的……不論對方知曉與否、願不願意,這些來自傳主觀點的論述,已白紙黑字寫在書中。何時何地,任何感興趣者隨意一翻,原本只有圈內人流傳的愛恨情仇,轉眼已是人盡皆知的公開秘密。寫自己、談同僚,眾回憶錄中,以龔稼農(1902~1993)與狄娜(1945~2010)可看性最高,前者鉅細靡遺記下綿延數十年的藝壇發展,身畔紅星一代換過一代,樓起樓塌盡是感慨;後者憑著冶艷形象吸納千萬目光,銀幕上下被無數異性追逐,其中不乏馳名影壇的瀟灑小生。
「織雲在開麥拉前表演,要指導她實在非常吃力,有時會氣得你發誓不再幹這鬼玩意兒!」龔稼農轉述導演對二0年代「悲劇聖手」張織雲的批評,坦言她的「資質並不太高」,類似「實話」在回憶錄中屢見不鮮。「為甚麼別人演戲就演『玉女』,我演戲就成了『肉彈』,這些混賬胡塗的編劇和導演,又未看過我演戲,憑甚麼就認為我只能酥胸半露……」狄娜內在精明睿智,卻因優越外貌條件而困於豔星戲路,如此反差更令眾男性趨之若鶩,字裡行間盡是數不清的已婚追求者,洋洋灑灑、各個指名道姓。儘管看得過癮,卻也為被寫入的公眾人物煩惱,畢竟你的公開並未徵得我的同意。隱私曝光,即便不好對故友發作,仍不免感到無力無奈—怎麼你坦然面對過去,我就得遭池魚之殃?!


二0年代,來自西方世界的電影工業方興未艾,激發年輕男女對表演藝術的豐沛熱忱。那怕演員仍被部分保守人士視作下九流的戲子,他們還是前仆後繼投入,期待有朝一圓明星夢。當時擔任體育場職員的龔稼農,自述就是這樣一位「嚮往銀色王國」的青年,他在學生時代開始接觸話劇演出,亦是忠實的電影愛好者。躍躍欲試的他,不再滿足於坐在台下,更希望能站到台上。有別於將夢想掛在嘴邊的「動口者」,龔稼農是紮紮實實的「行動派」,反覆觀摩電影自修、下苦功磨練演技之餘,更不放棄任何機會。東碰西撞,終於不負苦心人,成為首屈一指的性格小生。
龔稼農風度正派、形象質樸、身體健壯,入影圈後不改對運動的喜好,私生活嚴謹單純,是少數未染上惡習的男星。或許是健康的生活態度及對戲劇的愛好使然,他的演藝生命由無聲黑白延伸至有聲彩色,與華語電影史緊密相連,晚年撰寫的回憶錄更具珍貴價值。環顧百年影史,龔稼農是極少數資格深、拍片多、響譽高的老牌影星。


 龔稼農本名龔家龍,南京市人,南京鍾英中學畢業,東亞大學體育科肄業,期間曾演出「終身大事」(胡適編劇)、「道義之交」(蒲伯英編劇)等話劇。1922年,任職江蘇省立南京通俗教育館兼省立體育場職員時,因職務之便,接觸來此拍攝新聞片的影星鄭鷓鵠,對電影工作建立初步認識。未幾,因義務製作露天影院幻燈字卡,與隨片登台的中學同學甘草演員湯傑重逢,遂不顧親友斥責阻止,經其引薦加盟電影公司「大中華百合」。二十二歲,獲派為〈風雨之夜〉男主角,卻在開拍後遭臨場換將,閒暇時於〈透明的上海〉(1926)任場記,結識導演卜萬蒼。後轉入黎民偉的「民新公司」,於其執導的〈玉潔冰清〉(1926)首度登上銀幕、擔綱主角,由此奠定一線地位。
1926年,隨卜萬蒼加盟「明星」,至該公司結束營業為止,服務達十二年。1931至1937年為龔稼農的黃金時期,除固定月薪450元、每部戲酬勞500元,另有分紅獎勵數百(當時70多元即可購買一兩黃金),是「明星」最倚重的男演員,與胡蝶、阮玲玉、顧蘭君等影星搭檔,影片如:〈良心的復活〉(1926)、〈掛名夫妻〉(1927)、〈一腳踢出去〉(1928)、〈火燒紅蓮寺〉(1928)、〈爸爸愛媽媽〉(1929)、〈歌女紅牡丹〉(1931)、〈自由之花〉(1932)、〈女性的吶喊〉(1933)、〈脂粉市場〉(1933)、〈到西北去〉(1934)、〈翡翠馬〉(1935)、〈女權〉(1936)、〈永遠的微笑〉(1937)等六十餘部。孤島時期,「明星」因故歇業,龔稼農先後為「天聲」、「國華」、「金星」、「華年」等拍片,與周旋、周曼華等合作。由於年紀漸長,逐步退居二線中老生,作品包括:〈桃色新聞〉(1938)、〈新地獄〉(1939)、〈蘇三艷史〉(1940)、〈李阿毛與殭屍〉(1940)、〈三笑〉(1940)及〈雨夜槍聲〉(1941)等。不只演戲,亦執導〈艷屍〉(1941)、〈黑夜孤魂〉(1941)。
1941年,日軍全面進佔上海,龔稼農隨「中旅話劇團」四處宣傳抗日思想。1947年,曾應香港「大中華公司」邀請,與陳娟娟合演〈四美圖〉。隔年底,加入裝甲兵演劇二隊,隨國軍撤退來台,任「台中農教」廠務主任等職。五0年代重返水銀燈下,多飾演正義耿直的長輩角色,參與〈惡夢初醒〉(1951)、〈罌粟花〉(1955)、〈阿美娜〉(1958)、〈良心與罪惡〉(1960)、〈吳鳳〉(1962)、〈情人石〉(1964)、〈蘭嶼之歌〉(1965)、〈塔裡的女人〉(1967)及〈歌聲魅影〉(1970)等。1971 年,演畢李翰祥執導的鉅片〈緹縈〉後息影。回顧龔稼農近半世紀的從影生涯,作品超過一百二十部。1981年,全國文藝會談頒予「最有成就演員獎」;1989年,第二十六屆金馬獎頒給特別獎,肯定其對華語電影的貢獻。六0年代中期,於中央日報連載「銀海三十年」專欄,再彙整出版《龔稼農從影回憶錄》三冊,為二至四0年代中國影史提供一手資料。


藝人取藝名,無非希望好記好寫有噱頭,有趣的是,「龔稼農」三字無一符合,確是最不像藝名的藝名。據本人回憶,由「家龍」而「稼農」的點子,始於拍攝首作〈玉潔冰清〉時的玩笑話。「龔家龍這個名字最好能改一改,龔家出條龍飛黃騰達果然不錯,萬一上不了天,變成草蛇一條,豈不笑話!」擅演苦戲的「悲劇聖手」張織雲幽默發難,眾人七嘴八舌接話,玩笑多過正經。此時,導演卜萬蒼靈機一動:「中國是以農立國,務農務實,象徵苦幹……」建議不妨取作「稼農」,既與「家龍」諧音,也蘊含耿直純樸之意。
龔稼農人如其名,單純實在、腳踏實地,不似同期小生朱飛風流不羈,不若金焰爽朗挺拔,就像鄰家大哥,好修養、好脾氣的上進青年。隨著年歲增長,邁入中年的他則穩健持重,屬中流砥柱型的領導人物;年歲更長,則是飽經歷練的聰慧長者,給人忠告、值人信賴。不難想像父母取「家龍」時對兒子的深切期許,憑「稼農」蜚聲影壇的他,想必不負雙親厚望。


初入影圈,二十二歲的龔稼農本已通過〈風雨之夜〉試境,沒想到夢想半途破滅,主角臨陣換人,直到兩年後,才以〈玉潔冰清〉正式開啟星運。造成公司黃牛的原因,除憂慮新人無力挑起大樑、賣座堪慮,另一重要理由,就是龔稼農額頭的橫條皺紋與雙頰的深深笑紋。對比主流油頭粉面、身材單薄的白晰小生,他的壯碩身材與深刻紋路明顯獨特,復以角色屬文弱性格的男性,實在相距太遠……種種遠近因素,導致令他大受打擊的結果。不過,隨著龔稼農的走紅,被暱稱為「六路圓路」的皺紋,倒成為影迷津津樂道的註冊商標。
所謂「六路圓路」,是指龔稼農臉上的直橫線條,猶如上海電車的環形軌道。二0年代中,上海共有十五條路線運行,其中第六路為「圓路」,等同於現在的「環線」。不難想像,他的紋路在觀眾間有多麼出名,不僅長到自動連成「山手線」,更深至與電車軌道媲美。儘管不屬於美男型,戲路卻在「明星」的培植下越見寬廣,進而獲得「東方考爾門(Ronald Coleman,1889~1958,以電影〈A Double Life〉(1947)登上第二十屆奧斯卡影帝)」的美譽。

戲劇之外,運動是龔稼農最喜愛的活動。進入「明星」後,曾與影星王元龍、王次龍、史東山等組成籃球與足球隊,定期練習比賽。不同於多數過著「腐敗生活」的同業,他非常熱中鍛鍊體魄。如此良好習慣,看在好友湯傑眼裡,卻提出善意警告:「別練成泰山型,當心成個武俠明星就窄了自己的戲路。」即使年逾古稀,仍是勤於運動,日日登高、餐餐三碗飯。龔稼農生活健康規律,唯也在年輕時短暫誤入歧途,陷入賭博泥沼。他在回憶錄自嘲,曾在某片詮釋因賭而落魄潦倒的青年,劇組人員見演得深刻,半開玩笑稱是「心有所感」,令難得糊塗的他哭笑不得。
從影多年,龔稼農鮮少緋聞,不僅個性使然,也與很早步入禮堂有關。他與妻子湯乃珠結識於未入影圈前,因練習高欄賽跑意外摔傷右腿,入院休養期間得到護士湯小姐細心照料,感情突飛猛進,出院後立即徵得雙方家長同意訂婚。不久,龔稼農得湯傑引薦赴上海圓電影夢,獨留南京的未婚妻不免擔心他見異思遷,岳父同樣憂慮影人生活複雜,不斷發出催婚通牒。相形之下,龔稼農認為自己事業尚未穩固,且成家恐影響後續發展,再三去信推遲。1928年,轉眼訂婚超過五載,正當他積極籌備的同時,丈人已帶著湯女士奔至上海,令其「限期舉行婚禮」。沒有華麗鋪張的喜宴,典禮依照女方期望低調舉行,不將私生活作為宣傳工具。婚後,夫妻暫居卜萬蒼導演的亭子間,以月薪180元負擔生活,家境小康。1948年底,龔稼農由上海搭乘船來台灣,獨自扶養兒子長大,雖偶爾有熱情女影迷示愛甚至求婚的消息,但只是趣聞而已。
「三十年前的龔稼農,給我的印象比鄭小秋英俊,比金焰文靜,比高占非細緻,比劉瓊老練。而三十年後的龔稼農,則給我的認識—簡直完全不像個演電影的人,尤其不像個曾演過幾十年『小生』的人。」沒有絲毫油腔滑調的流氣,同事兼老友田航坦言龔稼農的負責與熱誠,在現代人眼中難免「落伍」,但也是得人敬佩的風範。經歷時代戰亂,安度晚年的龔稼農,慷慨將見聞、劇照與觀眾分享,和銀幕情侶胡蝶晚年口述的《胡蝶回憶錄》異曲同工,是見證中國影史發展的珍貴記錄。

 「又或著真正可憐的是我,人們看到的只是我36、24、35的幾個數字……」即使已轉行從商多年,媒體只要提起狄娜,又是從很久很久以前的「肉彈」寫起,她言談間難掩失落,卻又有幾分無可奈何的坦然。「五十年代前後,荷李活(好萊塢)生產了電影裡的玩物—Sex Bomb性感炸彈,香港人將它翻譯為極盡揶揄之事『肉彈』,……多數艶星在青春不再時,又無演技可持,下場均甚為悲哀,而我正好趕上六十年代那個荒謬的演藝時代……」時隔數十載,狄娜以「我的荒謬」形容電影生涯,畢竟銀幕上的她始終被視為慾望投射的對象,以撩人姿態挑逗視覺刺激,一切的一切,都和內在的睿智聰慧截然不同。秉持父親「仁義值千金」的遺訓,卻在李翰祥執導的〈大軍閥〉(1972)遭設計裸露,狄娜坦言是「義氣搏兒嬉」,因為「意氣用事而脫衣」的人正是「咎由自取」的自己。時光流轉,曾經的性感女神轉行衛星航太產業,憑藉出眾口才、脫俗文筆令人耳目一新,只是種種成就仍不敵她口中「掛著揮之不去的肉彈惡名」,此生注定難和那段「荒謬」分道揚鑣。
過世次月,狄娜執筆的自傳《電影—我的荒謬》出版,不同於平鋪直敘或隱惡揚善的同類作品,她幾近毫無保留寫下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坦率得出人意表。印象最深的,莫過多不勝數的被愛經驗與通透獨到的豁達態度,文中直接點名的求愛者,不乏知名影星導演政商名流。回憶這群撲火飛蛾,狄娜的愛情觀十分值得一書:「當你產生愛的感覺時,你已經得到珍貴的回報,你應該感謝那個令你產生愛念的人,而不苛求更多。」既不能阻止你愛我,亦不能強迫我愛你,於是期望你能「對自己的感情負責」,盡情享受「愛人」的過程—有勇氣承擔愛情的痛苦,不要奢求你的愛能夠得到回報。這就是狄娜,一個讓許多男人迷戀卻難以擁有的「奇女子」。

狄娜本名梁幗馨,藝名為其英文名Tina的中文翻譯,祖籍廣東新會,父親為大學教授並曾任職廣東省稅務局副局長,於她九歲時過世。1955年,入讀澳門聖羅撒女子寄宿學校,因故逃學,後返港與母同住。1962年,因泰國首相沙立總理胞弟湯頓追求,獲邀赴泰拍攝首部電影〈七虎殲霸〉(1962),從而開始結識政治人物。六0年代中,加盟香港「國泰影業」,簽訂三年合約,陸續演出〈英雄膽〉(1967)、〈血洒紅玫瑰〉(1968)、〈千手佛〉(1968)、〈游龍戲鳳〉(1968)、〈逃〉(1968)等,均飾演具誘惑力的美豔角色。1968年,與來自中國大陸的前運動教練馬益彰結婚,隔年誕下獨生女馬天如,惜婚姻僅維持五年。
婚後,狄娜為各公司拍片,國粵語皆涉獵,包括:〈麒麟寨〉(1968)、〈波斯貓〉(1969)、〈聰明太太笨丈夫〉(1969)、〈一劍香〉(1969)、〈說謊的人〉(1969)、〈獵人〉(1969)、〈人頭馬〉(1969)、〈一代棍王〉(1970)、〈神探一號〉(1970)、〈花心財神〉(1970)、〈浪子與修女〉(1971)、〈一劍勾魂〉(1971)、〈大軍閥〉等。其中,講述女扒手艶娜(狄娜飾)為逃避警方追捕匿居唐樓,被眾男住客垂涎,卻屢屢為她巧計化解的喜劇粵語片〈七擒七縱七色狼〉(1970)系列,為其代表作。與此同時,狄娜應「麗的電視」總經理鍾啟文邀請,擔任電視節目「得咗」(1969)、「狄娜與我」(1969)主持人,開始接觸小銀幕。1972年,加盟「無綫電視」,主持介紹首輪電影與相關資訊的知識性節目「蒙太奇」(1972~1976),收視反映甚佳。
七0年代初,狄娜思想明顯左傾,公開表態支持中國共產黨,希冀回大陸「當螺絲釘」,貢獻一己之力。1974年,正式申請破產(為香港首位破產人),其目的在「表示與資產階級及資本主義社會決裂」,期間鑽研馬列主義之餘,亦祕密從事中國外交事務工作,四年後清償過億港元債務。揮別影圈,狄娜轉而投入衛星導航系統與人造衛星業務,經營範圍甚廣。年逾六十,復出主持「百年中國」(2005)、「大國崛起」(2007)節目,獨到觀點引發話題。2010年春,因子宮頸癌惡化病逝,享年六十五歲,狄娜生前表示不願有任何公開的殯殮遺事,希望記得她生前的「談笑風生」,不想大家看到她死後的「木無表情」。

甫入香港影壇,雙十年華的狄娜立即被冠以「肉彈」稱號,她對這類「近乎藐視」的角色反感非常,總是抗拒到片廠拍攝,一逮到機會就鬧情緒。話雖如此,想當「玉女」多過「慾女」的狄娜,還是敗在「吃軟不吃硬」的個性,禁不住製片導演低姿態哀求,類似題材一部演過一部。冶艷形象深植,港人至今仍將狄娜作為「二筒」的代號,本人對此頗不以為然:「這僅是香港這種保守的父權社會對女性的揶揄。」
最引爆輿論話題的大膽演出,首推〈大軍閥〉中的背部全裸畫面,觀眾心中「理所當然」(肉彈自然不排斥露),其實是她的俠義心腸使然。「我翻看劇本,雖然只不過是一部庸俗的商業電影(裏面我的角色,一字未提要脫衣服),……儘管劇本胡胡鬧鬧,我也認真訂制服裝(自費)。」狄娜揣摩片中「姨太太」的心境,直言是:「在權勢的摧殘下,用她們的青春少艾娛樂男人的衰老醜態。」種種準備,都是想助李翰祥打響重返「邵氏」的第一戰。相敬如賓的關係直至最後一場戲,當她聽到導演「早有預謀的請求」,內心浮現懷疑羞辱氣憤的複雜感觸:「眼前這個可憐的『大導演』難道已經江郎才盡,淪落到要靠這些下流的橋段去媚俗觀眾……」原本承諾隔著紗簾的遠鏡頭,最後變成背部全裸的偷拍,此次極不愉快的經驗,使已無多餘時間的狄娜「談演色變」。推去戲約的日子,不是前往中國大陸改造學習,就是透過電視節目「蒙太奇」,開誠布公地觀眾訴說「真實的話」,漸漸淡出虛假浮華的水銀燈下。

「每個人成長時都會嚮往異性的愛情,就跟飢餓一樣,飢不擇食,例如你喜歡吃魚翅,但當你找不到魚翅的時候,你就會把粉絲當作魚翅,……於是就把感情投放在一個並不理想的對方,並且硬是幻想成戀愛。」狄娜自述表達愛意的男士沒有上千也成百,她不諱言浪漫作風實際蘊含「替天行道」的用意:「我最喜歡懲戒那些在自由戀愛之下結了婚,家有賢妻又在外邊三心兩意的男人,就算他們把心肝挖給我,我只視他們為負心郎。」其實,狄娜並非鐵石心腸,能如此「遊戲人間」,還是因為沒有產生「真正的感覺」—足以暈頭轉向的愛情:「不管能不能在一起,也不論對方愛不愛我,只要能讓我有『瘋狂的愛』的感覺。」
狄娜曾與陳厚半真半假討論愛情真諦,兩人的結論是:「當你愛上一個值得愛的人,無論能不能結合在一起,感情都是長久的,他(她)的素質使你傾心和愛慕甚至尊敬,分開了也會永遠懷念。」即使不幸「錯愛」,也不必傷心難過,只需等待時間淡化……所有自以為是的痛苦,都會隨著幻想的破滅而覺醒,因為一切原本就是「錯的」。她將這番體悟融會為切實有趣的「魚翅粉絲說」,對亭亭玉立的女兒傳授秘訣……沒想到,竟獲到她一番哲理回應:「不要遇到感情的挫折就要生要死,死了就碰不到真正的魚翅了,不要讓粉絲騙走了你的心。」儘管愛是瘋狂而非理性的情感選擇,但投入前能先將此番箴言念茲在茲,已不失為踏出「理解愛情」的第一步。

「媽咪,等會你不要告訴別人我是女孩子,你不要叫我做Martina!」從小對「當女孩」感到排斥,狄娜一開始只是當作「羨慕男孩子可以亂蹦亂跳」的心態,但當女兒年歲增長,她才明瞭不僅如此而已。二十二歲的馬天如選擇接受長達七年的變性手術,由Martina變成Michael,經歷這場重大且特殊的轉折,見過大風大浪的母親只有尊重。一生不乏冷靜或瘋狂追求者的狄娜,面對拼命示愛的蜂蜜蒼蠅,向來看得很開很寬很自由,無奈這些男人爭得頭破血流,都無緣成為狄娜的摯愛,因為親生寶貝早已佔據這獨一無二的位置。別於混亂爆笑的藝人育兒經,狄娜在講述親情的自傳書《從母到友》,細細紀錄與孩子相處的點滴,展現身為人母的和藹慈祥與透徹智慧—好的壞的真的假的都盡量坦承,堅信實話永遠比謊話受用。文字間,她是位平凡也不凡的母親,淺白描繪既感性又理性的教育精神,傳遞善良正義的中心思想。
不同於對骨肉的難以割捨,狄娜坦承從結婚之初萌生離婚念頭—不僅藉由各種機會讓丈夫覓得「感情蛋」的承接者,亦希望自己能找個「能夠幫助離婚且不會再結」的外遇對象。經過一番精心設計,另一半如她所願「無心插柳」發生婚外情,手續在狄娜主導下迅速辦妥,好不容易達成目的她,甚至送給即將再婚的前夫汽車大禮。談及必須分手原因,狄娜坦言覺得丈夫愛妻子超過孩子(如嫉妒妻子關注女兒多過自己),不是稱職的父親,甚至懷疑日後女兒非親生的指控(1999年前夫自稱與馬天如無血緣關係),當時就已埋藏對方心底。
想娶她的不乏權勢地位的高官或家財萬貫的富商,為何會嫁給一文不名的前夫?且既然費盡心思「離」,當初又為何要「結」?狄娜認為是自己過分同情別人處境」與「正義感」的性格導致—當時男方愛得濃烈又弱得徹底,不分晝夜、要生要死,終於勉強打動芳心。「愛情不是麵包,你不應施捨。」陪伴終身的親暱男性友人對此頗有微詞,狄娜固然同意,卻難免舊事重演—實在是不擇手段「狂追」她的人太多,而拒絕本身又是件痛苦困難、有理說不清的麻煩事。
作為一位冶艷智慧兼具的性感女神,狄娜時常感慨旁人只見外型忽略內在,為了證明能力,總得付出更多心思運籌帷幄,才能贏得應有的信服與尊重。坦白說,美麗對狄娜是阻力也是助力,畢竟若無出眾外貌作墊腳石,便難有機會打入政商名流社交圈,遑論讓自以為是的官員企業見識她內外兼備的人格特質。相較公領域的果決幹練,狄娜在私領域展現由衷濃郁的理性與柔情,深愛孩子,卻也賞罰分明,是母親是伙伴更是終身摯友。從事業到人生,狄娜秉持一貫有為有守的理念,兢兢業業為此奮鬥……儘管難以抹去刻畫身上的性感烙印,她已透過言行筆墨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雖都是以個人角度出發的回憶錄,別於依循影史脈絡的龔稼農,狄娜的傳記十足展現自我風格,喜歡就喜歡、討厭就討厭,有話直說毫無隱瞞。然而,記憶畢竟是經過選擇的曾經,因為視角的差異,便會造成不同的主觀解讀,尤其對一些文中給予負面評價的人物,讀者可斟酌思考接收。將一生體驗如實記下,或許是不少人的願望,但真正落實卻是一宗條理與耐心兼備的辛苦事。龔稼農與狄娜的可貴不僅在記錄自己,還為無暇或無意寫下往日種種的同僚友人,保留不為觀眾所知的另一面。儘管名為回憶錄,內容卻不僅僅是自己的回憶,更包括人生路上令他們難忘的緣分……

參考資料:
1.司徒海,「創造歡樂的人 龔稼農的『圓山之晨』」,《聯合報》第九版,1976年12月20日。
2.谷正魁,「嚮往銀色王國的龔稼農」,《老上海電影明星(1916~1949)》,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0,頁17。
3.郭華編,《老影星‧老影片》(上冊),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98,頁19~23。
4.龔稼農,《龔稼農從影回憶錄》第一冊,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69。
5.龔稼農、黃仁,《龔稼農從影生涯與劇照全集》,台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電影資料館,民84。
6.狄娜,《從母到友》,香港:天原文化,2010。
7.狄娜,《電影—我的荒謬》,香港:藍天圖書,2010。
8.維基百科…狄娜

相關文章:
1.性格小生演藝路…龔稼農、寇世勳
2.築夢踏實五十年…龔稼農
3.性感的烙印…狄娜、舒淇
4.性感女神另一面…狄娜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12/13,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
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龔稼農、狄娜【主題】不只是回憶:晚年撰寫回憶錄披露影壇內幕的兩代影星。
播放歌曲:「如果我變成回憶」Tank演唱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不只是回憶…龔稼農、狄娜

該處有更多電影文章可以欣賞唷! (繼續閱讀...)

2012年3月2日 星期五

【廣播】請叫我壞蛋…王獻齋、洪波


請叫我壞蛋…王獻齋、洪波
粟子

「我做『壞人』的動機是有其使命,我做『壞人』的目的是想發生一點感化效率。希望世上將來全沒壞人,我這銀幕上的『壞人』,那時亦即無從作惡了。」發跡於無聲片時代、被譽為「標準壞蛋」、「無賴標本」與「人類罪惡的象徵」的王獻齋(1900~1941),雖在銀幕上壞到骨子,實際卻是抱著「我入地獄」的菩薩心腸,試圖藉由自己的「假壞蛋」演出,喚起「真壞人」的良知。回顧百年華語影史,王獻齋應是首位專心鑽研反派的演員,從大奸大惡、獐頭鼠目、逢迎拍馬到自私自利,各種黑灰角色不一而足。別於令人恨得牙癢癢的銀幕形象,私下的王獻齋是個徹頭徹尾的「好人」,一臉尖酸刻薄相的他坦言:「做人就得做一個好人,否則便自絕人群,無善結果。」戲中無惡不作,本人倒能坦然接受咒罵,畢竟這正是他演技精湛的象徵。
江山代有壞蛋出,王獻齋之後,另一位「銀幕壞蛋」洪波(1921~1968)接續使壞!〈清宮秘史〉(1948)中,他將恃寵而驕、挑撥離間的李蓮英詮釋得出神入化,從此穩居「壞蛋」第一把交椅......但也因此恃才傲物、深陷毒癮,得罪不少影圈人士。不只有張壞蛋臉、擅演壞蛋戲,王獻齋、洪波都曾跨足擔任導演,展現對戲劇的熱愛與才華。遺憾的是,心地善良的王獻齋因積勞成疾四十出頭突然病逝,鬱鬱不得志的洪波則在壯年選擇自我了結……儘管人生際遇各有不同,卻都留下無數活靈活現的「壞嘴臉」和讓觀眾永難忘懷的「壞印象」。


「我常覺得好笑:做人要真的做到這般地步,顯然是被『千夫所指』,真該早就『無疾而終』了!」壞到舉國皆知的王獻齋,時不時遭逢言語文字辱罵,種種「惡評」令他哭笑不得。其實,做「戲子」前,王獻齋是位頗具社會地位的眼科西醫,為一圓電影夢,他不僅毅然轉行,更義無反顧以「作惡」為己任。坦白說,王獻齋臉型消瘦、鼻尖唇薄,十分適合奸詐狡猾的角色,加上親身經驗與細膩觀察的累積,無論薄情寡義、屌兒啷噹、敗家浪子都能確切掌握,終於造就爐火純青的表演。
「每個導演都以為這是我的『拿手好戲』,我也正中下懷,最喜歡對那些壞人作種種描摹。這類角色,上自貪官污吏、土豪劣紳,下至狡僕、盜賊、流氓等諸般丑角,我都演過。」有限的戲份裡,王獻齋總能給各類型的「壞人」塑造專屬且立體的性格,壞得無奈、壞得自私、壞得無知……透過他的詮釋,每種壞都有他壞的原因和壞的方式。王獻齋的對「壞蛋」的鑽研堪稱一絕,他所屬「明星公司」的老闆鄭正秋有番真切形容:「那怕社會上的人多麼壞,難逃你的眉目傳神,使得壞人無所遁形。」以壞人獨步影壇,王獻齋卻自詡能「不再有作惡機會」,因為「希望整個環境以至社會情狀都能早見好轉,使我這銀幕上的『壞人』也好及早改行為善」才是他最大的心願。


王獻齋本名王有廷,祖籍山東,生於海參崴。十一歲時父親去世,舉家遷居哈爾濱再赴上海,入讀滬江大學醫科。畢業後,曾任眼鏡公司驗光師、開設眼科診所,得張石川引薦加盟「明星」,從此棄醫從影,模仿卓別林喜劇的〈滑稽大王遊滬記〉(1922)是他首度參與的電影,未幾主演社會寫實片〈張欣生〉(1922)。「明星」因著重滑稽打鬧的製片方向錯誤而陷入財務危機,主事者之一的鄭正秋決定攝製題材端正的家庭倫理片〈孤兒救祖記〉(1923),王獻齋即飾演覬覦祖輩財產的反派。隨著電影廣受好評,他也由此闖出名號,陸續參演〈玉梨魂〉(1924)、〈最後之良心〉(1925)、〈上海一婦人〉(1925)、〈新人的家庭〉(1925)、〈多情的女伶〉(1926)、〈她的痛苦〉(1926)、〈未婚妻〉(1926)、〈二八佳人〉(1927)、〈為親犧牲〉(1927)、〈奮鬥的婚姻〉(1928)、〈火燒紅蓮寺〉(一至十六集,1928~1930)、〈富人的生活〉(1929)、〈懺悔〉(1929)、〈碎琴樓〉(1930)、〈桃花湖〉(1930)、〈歌女紅牡丹〉(1931,中國影壇首部有聲片)、〈如此天堂〉(1931)、〈生死夫妻〉(1931)、〈啼笑姻緣〉(1932)、〈狂流〉(1933)、〈鹽潮〉(1933)、〈脂粉市場〉(1933)、〈女兒經〉(1934)、〈大家庭〉(1935)、〈春之花〉(1936)、〈新舊上海〉(1936)、〈壓歲錢〉(1937)、〈古塔奇案〉(1937)等,角色包羅萬象,如:暴發戶、負心漢、無賴丈夫、無良奸商、地痞流氓……社會上形形色色的負面人物,都是他擅長的戲路。
對日抗戰爆發,「明星」片廠毀於戰火,王獻齋隨「上海影人劇團」前往四川演出。1939年返回上海,陸續演出〈金銀世界〉(1939)、〈描金鳳〉(1940)、〈亂世佳人〉(1940)、〈杜十娘〉(1940)、〈新姊妹花〉(1941)等。拍攝〈生路〉(1941)期間,因拍戲四處奔波、過度勞累導致健康每況愈下,起初還能強打精神,不久病情急轉直下,月餘離世。王獻齋共參與超過八十部電影,為三、四0年代最著名的反派演員,一如徐莘園(以扮演中國版偵探陳查理系列出名的中生,文學造詣深厚)撰寫的輓聯:「燈下見奇才,表演逼真,生路竟成死路;幕前留幻影,形容盡改,惡名即是美名。」


能把壞人演得如此真切,王獻齋回溯自童年的親身經歷—在海參崴經商的父親因病過世,不識字的母親將家務交由親戚託管,沒想到所託非人,財產在不知不覺間被掏空。「他們卻是真正的壞人,玩弄種種花樣欺騙寡婦孤兒。僅僅幾年,家裡便受到絕大禍害,這一番慘痛的回憶,及那些貌似和善的陰險小人的面容與做派,永遠深深地鑄刻在我的腦海裡。後來廁身社會,受到不少欺詐、背壓迫的遭遇,精神上受的刺激十分厲害。」王獻齋自述,這些切膚之痛、耳濡目染的歷練,都成為日後模仿的對象,這或許是他在當初受欺壓時,意想不到的收穫。除此之外,塑造角色前,王獻齋常會親身體驗劇中人的生活,譬如:為〈啼笑姻緣〉的沈三玄(使他獲得「無賴標本」的稱號)到北京天橋下的小茶館私混,為〈永遠的微笑〉(1937)的酒鬼一角日日泡在下等酒店,甚至幾度險些喝成真的「酒鬼」!
儘管已是眾所周知罪大惡極的「壞人」,見過無數黑暗面的王獻齋,仍認為自己不夠壞:「實際上的壞人,卻十倍百倍於我在銀幕上的表現。」並非他不願意「更壞」,而是礙於票房考量、社會風氣與電檢制度等因素,無法更赤裸裸地揭露社會的不公不義。對此,王獻齋言談間盡是壯志未酬:「可恨環境不容我做痛快淋漓的表演,否則將我一腔悲憤,從這上面盡情地發洩出來,我想一定會較以前我拍過的很多影片更加精彩!」


「當時從事西醫業者尚少,西醫眼科絕無其人。雖則當醫生也是一種造福人類的事業,但……沒有戲劇電影那樣可以廣泛地教育大眾。」擁有醫學專業,王獻齋卻放棄良職與厚薪,投入當時仍屬低地位、低收入的電影行業,熱忱不只來自對戲劇的喜愛,更蘊含移風易俗的期許。不過,思想傳統的母親得知他拋棄正當行業、「自甘墮落」,當然無法接受。孝順又堅持己見的王獻齋只能一個勁地挨罵陪笑臉,好聲好氣請求原諒……日子一久,母親雖不再叨念,唯仍舊不肯接受兒子是戲子的事實,亦從未到戲院欣賞他的作品。
相較上一輩的堅決反對,王獻齋的女兒王薇(演員、導演白沉之妻)多數時候是樂見其成—到片廠參觀、欣賞未上映的電影試片、向同學透露劇情秘辛。唯一缺點是,當王薇被問及父親飾演好人或壞人時,總得支吾撒謊,因為真相令還是小朋友的她感到難堪。
「王先生,你是假壞人。」胡蝶在王獻齋的留言本寫上最真誠的平反,因為銀幕上的她老是被他欺侮,觀眾為她抱不平時連帶將他罵臭頭。實際上,王獻齋是影圈出名的好好先生,人品更得到同行一致稱讚,他待人接物恭謙有禮、不追逐名利,一心做好自己的本分。有趣的是,曾是眼科醫師的王獻齋有深度近視,部分角色卻不能戴眼鏡。十分敬業的他,總記得在正式拍攝前慢條斯理摘下,旁人都擔心會不小心遺忘,浪費膠片又得挨導演責罵……不過,王獻齋從未犯過類似錯誤,甚至因為演得太好,連導演都沒注意他的眼鏡戴或沒戴?!


「從影三十年的洪波,一直是一位最有才幹的演員,不僅是演戲,洪波還會寫、會編、會說,但三十年來,他依然故我,一直是一個到處流浪、到處為生、一貧如洗的人。」1968年11月,洪波在台北西門陸橋墜落不治,朋友感嘆早逝之餘,亦直言他的潦倒是孤傲個性與深陷惡癮造成。藝術家氣質濃厚、對金錢觀念淡薄的洪波,雖具備豪爽、重朋友、重感情的特質,卻也有不負責任、我行我素的毛病。他在極其落魄時仍不願收斂脾氣,時常酒醉失言、無故缺席表演,一再得罪出力幫助的良朋益友。最後幾年,洪波匿居中華商場的飯館內,貧病交加,終以自殺結束跌蕩起伏的一生。
「有次在老大昌買麵包,發現身旁有位身穿長袍,手執線裝書的先生有點面熟,再一細看原來就是洪波。……覺得這『銀幕上的壞蛋』在銀幕下看起來,竟是一派溫厚、誠樸的模樣。」作家薇薇夫人在洪波死後有感而發,撰寫名為「不要讓你自己打垮自己」的勵志文章,內容提及私底下的「壞蛋」,其實是位頗具修養的文人。散發如此氣質的演員,自然不會壞到哪去,她不諱言洪波是「自己被自己打垮」:「(他)中了『敵人』誘惑的圈套太深,以致拔足困難,終於戰亡了。」洪波毀在對毒癮、賭癮無法克制,一再寬容縱容,逼得身旁人心寒離去,最後只剩下欲振乏力的自己。


洪波本名王家驥,祖籍河北。十四歲即憑著深刻自然的表演天賦活躍舞台,抗戰時在重慶從事戲劇藝術工作,1945年進入電影圈,首部作品為〈還我河山〉(1945),1948年赴港,「永華」出品的國語歷史巨片〈清宮秘史〉是他的成名作。五0年代前中為洪波最炙手可熱的顛峰階段,不僅受邀為「邵氏」、「電懋」及各獨立製片公司拍片,歌唱懸疑文藝倫理甚至古裝都能見到他的「使壞」身影,亦執導〈慾魔〉(1952)、〈財迷傳〉(1955)等。期間,洪波染上毒癮,時常無故遲到、荒疏工作,影圈同仁也開始產生戒心,工作機會不復以往。
1959年,曾經紅極一時的洪波已「混得十分潦倒」,未幾與「邵氏」合約到期,又因欠稅遭香港政府羈押數日,國語片圈已無他容身之處。為應付龐大的毒賭開支,只得轉往粵語片發展,一開始還能依恃過往輝煌片約不斷,但隨著他故態復萌,時常放劇組鴿子,各公司也對他「敬而遠之」。1963年,非常欣賞洪波的導演李翰祥,力邀其來台加入「國聯」陣容,參與〈西施〉(1966,飾奸臣伯嚭)、〈風塵三俠〉(未完成,飾虯髯客)、〈破曉時分〉(1968,飾愚昧昏官)之餘,他也試圖振作、重拾導演筒拍攝諜報片〈地下司令〉(未完成)。無奈過程波折重重、多災多難,連力保洪波的李翰祥也一度興起更換導演的念頭;與此同時,「國聯」財務危機越演越烈,〈地下司令〉甚至成為壓垮公司的最後一根稻草。
離開「國聯」,洪波繼續留在台灣,由於再無拍片工作上門,遂轉往歌廳以講相聲為生,足跡踏遍南北各地。然而,覓得事業二春的他未能擺脫酗酒惡習,不準時、鬧情緒等負面作風使歌廳忍痛割愛。六0年代下半,健康欠佳、身無恆產,洪波不是借住朋友家就是窩在常去的飯館內,大部分時間足不出戶。1968年底跳橋自盡,被發現時身上僅有台幣兩元。


「窮困並不足以令他失去人生的樂趣,而是失去愛情的滋潤。」友人認為洪波可以挨苦,但無法忍耐沒有真愛的孤寂,雖然身邊不乏女性密友,但自李湄之後,已再沒有他理想中的「愛情」。根據其表弟陳英傑的說法,洪波在年輕時曾與蔡氏結婚,很快就告仳離,兩人育有一雙兒女,分手後孩子由前妻照料。1949年與高珮再婚,女方於1953年過世,不久洪波因執導〈慾魔〉結識初入影壇的李湄,旋即展開同居(婚姻)生活。然而,事業攀上高峰的洪波竟染上毒癮,李湄一再規勸振作,但他始終沒能下定決心戒除,女方哀莫大於心死,於1954年底宣布分手。隔年,李湄回首與洪波的往日情,語帶落寞分析:「我與他之間,這件事根本是不應該發生的,結果竟然發生了,那麼,除了自己承認錯誤之外,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只是當初我為什麼會犯下這個錯誤?到如今我依然不明白,也許是命運吧!」
身為兩個孩子的父親,洪波卻鮮少盡為人父的責任,家庭觀念非常淡薄,一如他胸口的刺青:「不負藝人,甯負世人。」洪波過世時,二十五歲的女兒已嫁作人婦數年,女婿是旅美華僑,家庭環境頗佳;小一歲的兒子曾任職空服員,唯經歷空難後對飛行產生恐懼,轉入洋行服務。相較有血緣關係但疏於聯絡的至親,朋友與洪波的來往相形之下更密切,只是不少人都因為他的毒癮酒癮而漸漸遠離:「洪波也曾答應戒毒,並發誓如果再犯,可以永不理他,結果他卻依然故我……」時隔一年,李翰祥見到的竟是洪波的最後一面,語氣盡是沈痛:「朋友們除了盡心替他料理後事之外,也沒有辦法再為他效力了!」這位放蕩不羈、倔強執拗的鬼才,一手將自己逼上絕路。


去世前一兩年,洪波在歌廳表演相聲,有時充任主持,妙語如珠很受歡迎。只是,曾在香港影壇呼風喚雨的性格明星,如今只能以丑角姿態翻跟斗逗樂觀眾,令同行不勝欷噓。幾個月過去,他與歌廳鬧翻,隱居在飯館內喝酒度日。「我從歡樂來,我往歡樂去,死而無憾。」一躍而下的洪波,口袋裡有張類似遺書的簡短字條,道出他離世前的心境,字裡行間不見害怕憤怒恐懼,只蘊含沈重無奈的悲觀豁達。生無可盼,求死或許是他腦海中浮現最能保有尊嚴的選項,儘管這也是個錯誤的決定。


只要片中出現王獻齋或洪波,觀眾便自動發出「壞蛋」警告,兩人也樂於笑納一切咒罵,因為罵得越凶狠表示演得越成功!「一個演員的演技該是屬於多方面的,上中下各層人物都要能演好,才算是真正的成就,否則這不是人演戲而簡直就是戲演人了。」壞得維妙維肖,自稱「壞人」的王獻齋解釋並非天性如此,而是演技使然,否則只有壞人能演壞人,演員的價值何在?同理可證於說學逗唱樣樣精通的「全才」洪波,就因為擅長揣摩便佞小人的嘴臉,類似角色一再上門,久而久之便成為「壞蛋」的不二選。現實生活中,洪波雖不至於像王獻齋那般好,卻也不失古道熱腸,畢竟他們的惡已在幕前發洩殆盡。

參考資料:
1.本報訊,「染上煙癮 開始墮落」,《經濟日報》第七版,1968年11月18日。
2.周銘秀,「三十年戲劇生涯 遺書說死而無憾」,《經濟日報》第七版,1968年11月18日。
3.本報訊,「貧困不足失去人生樂趣 洪波說是沒有愛情滋潤」,《經濟日報》第七版,1968年11月18日。
4.謝鍾翔,「洪波的故事」,《聯合報》第三版,1968年11月18日。
5.本報訊,「從歡樂來!往極樂去?」,《聯合報》第三版,1968年11月18日。
6.本報訊,「影壇擅演壞蛋 吸毒難以自拔」,《聯合報》第三版,1968年11月18日。
7.本報訊,「洪波之子王若望 偕其表親來奔喪」,《聯合報》第三版,1968年11月20日。
8.薇薇夫人,「薇薇夫人專欄 不要讓你自己打垮自己」,《聯合報》第九版,1968年11月21日。
9.趙士薈,《老影星自述》,上海:學林,2011,頁44~47。
10.百度百科…王獻齋

相關文章:
1.我們的小天使…胡蓉蓉與〈壓歲錢〉
2.享盡人間富貴、嘗遍世上辛酸…楊耐梅
3.電影理想拓荒者…鄭正秋
4.銀海浮沈嚴家月…嚴月嫻及其父兄
5.築夢踏實五十年…龔稼農
6.智慧魅力的熟女典型…李湄
7.大明星‧名女人…李湄、劉嘉玲
8.唱呀唱不停…〈特別快車〉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3/01,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
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王獻齋、洪波【主題】請叫我壞蛋:在銀幕上詮釋無數反派角色的兩代性格男星
播放歌曲:〈特別快車〉插曲「重回你的懷抱」姚莉演唱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請叫我壞蛋…王獻齋、洪波
該處有更多粟子的電影文章可以欣賞唷!
(繼續閱讀...)

2011年11月26日 星期六

【廣播】性格小生演藝路…龔稼農、寇世勳


性格小生演藝路…龔稼農、寇世勳
粟子

作為領銜主演的一線男星,外型絕是首要條件,雖不要求貌似潘安,多數也是斯文瀟灑、皮膚細緻、五官端正……然而,上述條件並非絕對,還有一類廣受歡迎的性格小生,他們不屬於唇紅齒白、玉樹臨風、文質彬彬的傳統美男子,卻散發另一種鐵漢柔情的魅力—面部線條極具特色的影星龔稼農(1902~1993)與寇世勳(1954~),正是憑男性氣質與成熟演技穩居首席的箇中代表。巧的是,兩位不僅外在條件異曲同工,年輕時都對戲劇產生極高興趣,皆因為「長得不夠帥」吃悶虧;經歷一段不畏艱辛、力爭上游的逐夢過程,最終得到大公司的賞識,扛起賣座重任;待年歲漸長,也能適度轉換心境,轉為實力派中生,順勢延長演藝生命。回顧數十年演員經歷,詮釋無數正面角色的兩人,無疑是最令觀眾印象深刻的真男人。
私生活方面,他們都在未當明星前步入家庭。獨身在台、注意保健的龔稼農,長年享齊人之福的寇世勳感情世界明顯豐富,健康也因2010年傳出輕微中風,引起媒體關注。相較在銀色世界逐夢踏實半世紀的前輩,寇世勳因過分勞累加上飲食油膩引發不適,只能暫別銀幕。祝福尚有大好前景的他,能逐步恢復往日風采,畢竟身體才是一切成就的基石。


二0年代,來自西方世界的電影工業方興未艾,激發年輕男女對表演藝術的豐沛熱忱。那怕演員仍被部分保守人士視作下九流的戲子,他們還是前仆後繼投入,期待有朝一圓明星夢。當時擔任體育場職員的龔稼農,自述就是這樣一位「嚮往銀色王國」的青年,他在學生時代開始接觸話劇演出,亦是忠實的電影愛好者。躍躍欲試的他,不再滿足於坐在台下,更希望能站到台上。有別於將夢想掛在嘴邊的「動口者」,龔稼農是紮紮實實的「行動派」,反覆觀摩電影自修、下苦功磨練演技之餘,更不放棄任何機會。東碰西撞,終於不負苦心人,成為首屈一指的性格小生。
龔稼農風度正派、形象質樸、身體健壯,入影圈後不改對運動的喜好,私生活嚴謹單純,是少數未染上惡習的男星。或許是健康的生活態度及對戲劇的愛好使然,他的演藝生命由無聲黑白延伸至有聲彩色,與華語電影史緊密相連,晚年撰寫的回憶錄更具珍貴價值。環顧百年影史,龔稼農是極少數資格深、拍片多、響譽高的老牌影星。


龔稼農本名龔家龍,南京市人,南京鍾英中學畢業,東亞大學體育科肄業,期間曾演出「終身大事」(胡適編劇)、「道義之交」(蒲伯英編劇)等話劇。1922年,任職江蘇省立南京通俗教育館兼省立體育場職員時,因職務之便,接觸來此拍攝新聞片的影星鄭鷓鵠,對電影工作建立初步認識。未幾,因義務製作露天影院幻燈字卡,與隨片登台的中學同學甘草演員湯傑重逢,遂不顧親友斥責阻止,經其引薦加盟電影公司「大中華百合」。二十二歲,獲派為〈風雨之夜〉男主角,卻在開拍後遭臨場換將,閒暇時於〈透明的上海〉(1926)任場記,結識導演卜萬蒼。後轉入黎民偉的「民新公司」,於其執導的〈玉潔冰清〉(1926)首度登上銀幕、擔綱主角,由此奠定一線地位。
1926年,隨卜萬蒼加盟「明星」,至該公司結束營業為止,服務達十二年。1931至1937年為龔稼農的黃金時期,除固定月薪450元、每部戲酬勞500元,另有分紅獎勵數百(當時70多元即可購買一兩黃金),是「明星」最倚重的男演員,與胡蝶、阮玲玉、顧蘭君等影星搭檔,影片如:〈良心的復活〉(1926)、〈掛名夫妻〉(1927)、〈一腳踢出去〉(1928)、〈火燒紅蓮寺〉(1928)、〈爸爸愛媽媽〉(1929)、〈歌女紅牡丹〉(1931)、〈自由之花〉(1932)、〈女性的吶喊〉(1933)、〈脂粉市場〉(1933)、〈到西北去〉(1934)、〈翡翠馬〉(1935)、〈女權〉(1936)、〈永遠的微笑〉(1937)等六十餘部。孤島時期,「明星」因故歇業,龔稼農先後為「天聲」、「國華」、「金星」、「華年」等拍片,與周旋、周曼華等合作。由於年紀漸長,逐步退居二線中老生,作品包括:〈桃色新聞〉(1938)、〈新地獄〉(1939)、〈蘇三艷史〉(1940)、〈李阿毛與殭屍〉(1940)、〈三笑〉(1940)及〈雨夜槍聲〉(1941)等。不只演戲,亦執導〈艷屍〉(1941)、〈黑夜孤魂〉(1941)。
1941年,日軍全面進佔上海,龔稼農隨「中旅話劇團」四處宣傳抗日思想。1947年,曾應香港「大中華公司」邀請,與陳娟娟合演〈四美圖〉。隔年底,加入裝甲兵演劇二隊,隨國軍撤退來台,任「台中農教」廠務主任等職。五0年代重返水銀燈下,多飾演正義耿直的長輩角色,參與〈惡夢初醒〉(1951)、〈罌粟花〉(1955)、〈阿美娜〉(1958)、〈良心與罪惡〉(1960)、〈吳鳳〉(1962)、〈情人石〉(1964)、〈蘭嶼之歌〉(1965)、〈塔裡的女人〉(1967)及〈歌聲魅影〉(1970)等。1971 年,演畢李翰祥執導的鉅片〈緹縈〉後息影。回顧龔稼農近半世紀的從影生涯,作品超過一百二十部。1981年,全國文藝會談頒予「最有成就演員獎」;1989年,第二十六屆金馬獎頒給特別獎,肯定其對華語電影的貢獻。六0年代中期,於中央日報連載「銀海三十年」專欄,再彙整出版《龔稼農從影回憶錄》三冊,為二至四0年代中國影史提供一手資料。


藝人取藝名,無非希望好記好寫有噱頭,有趣的是,「龔稼農」三字無一符合,確是最不像藝名的藝名。據本人回憶,由「家龍」而「稼農」的點子,始於拍攝首作〈玉潔冰清〉時的玩笑話。「龔家龍這個名字最好能改一改,龔家出條龍飛黃騰達果然不錯,萬一上不了天,變成草蛇一條,豈不笑話!」擅演苦戲的「悲劇聖手」張織雲幽默發難,眾人七嘴八舌接話,玩笑多過正經。此時,導演卜萬蒼靈機一動:「中國是以農立國,務農務實,象徵苦幹……」建議不妨取作「稼農」,既與「家龍」諧音,也蘊含耿直純樸之意。
龔稼農人如其名,單純實在、腳踏實地,不似同期小生朱飛風流不羈,不若金焰爽朗挺拔,就像鄰家大哥,好修養、好脾氣的上進青年。隨著年歲增長,邁入中年的他則穩健持重,屬中流砥柱型的領導人物;年歲更長,則是飽經歷練的聰慧長者,給人忠告、值人信賴。不難想像父母取「家龍」時對兒子的深切期許,憑「稼農」蜚聲影壇的他,想必不負雙親厚望。


初入影圈,二十二歲的龔稼農本已通過〈風雨之夜〉試境,沒想到夢想半途破滅,主角臨陣換人,直到兩年後,才以〈玉潔冰清〉正式開啟星運。造成公司黃牛的原因,除憂慮新人無力挑起大樑、賣座堪慮,另一重要理由,就是龔稼農額頭的橫條皺紋與雙頰的深深笑紋。對比主流油頭粉面、身材單薄的白晰小生,他的壯碩身材與深刻紋路明顯獨特,復以角色屬文弱性格的男性,實在相距太遠……種種遠近因素,導致令他大受打擊的結果。不過,隨著龔稼農的走紅,被暱稱為「六路圓路」的皺紋,倒成為影迷津津樂道的註冊商標。
所謂「六路圓路」,是指龔稼農臉上的直橫線條,猶如上海電車的環形軌道。二0年代中,上海共有十五條路線運行,其中第六路為「圓路」,等同於現在的「環線」。不難想像,他的紋路在觀眾間有多麼出名,不僅長到自動連成「山手線」,更深至與電車軌道媲美。儘管不屬於美男型,戲路卻在「明星」的培植下越見寬廣,進而獲得「東方考爾門(Ronald Coleman,1889~1958,以電影〈A Double Life〉(1947)登上第二十屆奧斯卡影帝)」的美譽。


戲劇之外,運動是龔稼農最喜愛的活動。進入「明星」後,曾與影星王元龍、王次龍、史東山等組成籃球與足球隊,定期練習比賽。不同於多數過著「腐敗生活」的同業,他非常熱中鍛鍊體魄。如此良好習慣,看在好友湯傑眼裡,卻提出善意警告:「別練成泰山型,當心成個武俠明星就窄了自己的戲路。」即使年逾古稀,仍是勤於運動,日日登高、餐餐三碗飯。龔稼農生活健康規律,唯也在年輕時短暫誤入歧途,陷入賭博泥沼。他在回憶錄自嘲,曾在某片詮釋因賭而落魄潦倒的青年,劇組人員見演得深刻,半開玩笑稱是「心有所感」,令難得糊塗的他哭笑不得。
從影多年,龔稼農鮮少緋聞,不僅個性使然,也與很早步入禮堂有關。他與妻子湯乃珠結識於未入影圈前,因練習高欄賽跑意外摔傷右腿,入院休養期間得到護士湯小姐細心照料,感情突飛猛進,出院後立即徵得雙方家長同意訂婚。不久,龔稼農得湯傑引薦赴上海圓電影夢,獨留南京的未婚妻不免擔心他見異思遷,岳父同樣憂慮影人生活複雜,不斷發出催婚通牒。相形之下,龔稼農認為自己事業尚未穩固,且成家恐影響後續發展,再三去信推遲。1928年,轉眼訂婚超過五載,正當他積極籌備的同時,丈人已帶著湯女士奔至上海,令其「限期舉行婚禮」。沒有華麗鋪張的喜宴,典禮依照女方期望低調舉行,不將私生活作為宣傳工具。婚後,夫妻暫居卜萬蒼導演的亭子間,以月薪180元負擔生活,家境小康。1948年底,龔稼農由上海搭乘船來台灣,獨自扶養兒子長大,雖偶爾有熱情女影迷示愛甚至求婚的消息,但只是趣聞而已。


「三十年前的龔稼農,給我的印象比鄭小秋英俊,比金焰文靜,比高占非細緻,比劉瓊老練。而三十年後的龔稼農,則給我的認識—簡直完全不像個演電影的人,尤其不像個曾演過幾十年『小生』的人。」沒有絲毫油腔滑調的流氣,同事兼老友田航坦言龔稼農的負責與熱誠,在現代人眼中難免「落伍」,但也是得人敬佩的風範。經歷時代戰亂,安度晚年的龔稼農,慷慨將見聞、劇照與觀眾分享,和銀幕情侶胡蝶晚年口述的《胡蝶回憶錄》異曲同工,是見證中國影史發展的珍貴記錄。


寇家瑞在公視「瑰寶1949」(2011)戲中因槍傷毀容,年輕時與其父多次搭檔的製作人沈時華,表示安排蘊含有承先啟後的意義:「目的是要與寇子第一部戲有一樣的橋段。」得知兒子將體驗自己演過的戲碼,老爸興奮之餘仍不忘提醒「萬事小心」:「勉強進行拍攝到時候受了傷,苦了自己,責任問題也難解決。」時間倒回1976年,如願成為電視演員的寇世勳,始終難脫特約演員命運,直到「純純的愛」(1976)才真正嚐到男主角滋味,並且由此一炮而紅。旁人眼中幸運非常的契機,實際是眾帥氣小生嫌棄的結果,他不諱言:「這毀容、瘸腿沒有人要演的戲找上我,想不到就一直演到現在。」深刻戲路正對性格外型,成就他的獨特風采。
相較最常被提起的「昨夜星辰」(1984)、「一剪梅」(1984),小時印象最深的,倒是他主演的喜劇「上錯天堂投錯胎」(1986)。寇世勳在戲中不斷來回天堂人間,一心回到最愛身邊,卻被烏龍天使整得昏天暗地。儘管一向擅演正義凜然的硬漢人物,也沒有喜劇演員慣常的嘻皮笑臉與搞笑招式,卻能把男主角無奈無助又引人發噱的情節詮釋得恰到好處,印證他「演什麼像什麼」的過人才華。


寇世勳祖籍河南洛陽,世界新聞專科學校(即世新大學)廣播電視科就讀期間,曾入電視台打工,擔任臨時與特約演員,畢業後與「中國電視公司」簽約為基本演員。寇世勳一開始未受公司拔擢,主演「純純的愛」才受到矚目,躍升「中視」一線小生,作品包括:「幾番風雨幾番情」(1979)、「好花春長在」(1980)、「相思萬里心」(1982)、「一加一不等於二」(1984)、「昨夜星辰」、「一剪梅」、「牽情」(1985)、「上錯天堂頭錯胎」、「家和萬事興」(1986)、「大野英豪」(1987)、「想念的季節」(1987)、「長江一號」(1987)、「情義無價」(1988)、「貂蟬」(1988)、「鋤頭博士」(1989)、「我愛芳鄰」(1990)、「長官好!」(1991)、「我的爸爸是主播」(1992)、「黃土地外的天空」(1993)、「秦俑」(1993)、「地久天長」(1994)、「愛在他鄉」(1995)、「紅塵」(1996)、「女人花」(1998)、「曾經」(1999)等。2000年,將演藝重心轉向中國大陸,以「橘子紅了」(2001)展現洗鍊演技、知名度隨之大開,後陸續參與「像霧像雨又像風」(2001)、「護國良相狄仁傑」(2002)、「玫瑰花開」(2003)、「上海風雲」(2004)、「天國之吻」(2004)、「刀鋒1937」(2004)、「斷掌茶娘」(2005)、「暴雨梨花」(2006)、「夢幻天堂」(2007)、「大秦直道」(2007)、「虎山行」(2008)、「天涯赤子心」(2010)、「景德鎮」(2011)等。
拍攝電視劇之餘,也演出電影〈成功嶺上〉(1979)、〈大湖英烈〉(1980)、〈琴操〉、〈地獄裡的天堂鳥〉等,發行專輯「奇蹟城市」(1986),並嘗試製作電視劇。八至九0年代,寇世勳多次入圍金鐘獎「最佳電視男演員」獎項,亦獲得「最受歡迎男演員」、「最有個性的男人」、「最有魅力的男人」等觀眾票選殊榮。2010年中旬,因中風導致顏面麻痺,公開的雙妻秘密再次成為話題,他坦承如果可以重新來過,絕不會娶兩個老婆,因為實在太辛苦。


作為一位「千面小生」,寇世勳自述較偏愛喜劇角色:「一個人活在世上陰沈沈,大家都快快樂樂不是很好嗎?」赴大陸工作初期,曾對當地媒體表示擁有一個幸福快樂的小家庭,實際卻有不需說出口的隱情。寇世勳與元配崔瑤琪是同班同學,入電視圈後,又結識健美小姐許黎丹,兩妻分居樓上下、三人共同生活。為免雙方尷尬,後者帶著兩名小孩移居美國,但依舊維持「夫妻關係」。近期,相關新聞再度炒得沸揚,甚至另有第四者的疑雲,好友代病中的他嚴正否認,因為沒有就是沒有。
2008年,長子寇家瑞克紹箕裘,寇世勳的慈父心境溢於言表,再三告誡不能接觸毒品,叮囑注意拍戲安全。他形容兒子「很有禮貌、客氣、謙虛」,更重要的是不像自己,不會給觀眾帶來壓迫感,言下難掩青出於藍的驕傲。「這行業無法一步登天,現階段最重要的就是累積與充實。」於公於私,身為前輩與父親的寇世勳吐出最真誠的經驗談。


〈蘭嶼之歌〉裡,年過六十的龔稼農赤裸上身、著丁字褲飾演達梧族酋長,時時忍耐島上的炙熱和黑蚊攻擊,如果沒有高度熱情,大可不必如此犧牲。談起年輕時為拍戲挨窮餓肚子,傻勁連自己都覺得好笑,其實數十年後的他,何嘗沒有「傻下去」的熱情!小龔稼農半世紀的寇世勳,為拍攝電視劇跑遍大江南北,一演再演毫無疲態,想必很能體會前輩心境。從性格小生、中生到老生,角色雖會隨著年齡更替,不變的是對戲劇的深深熱愛……
都說明星是光鮮亮麗的行業,背後的辛勤付出同樣無法忽略。畢竟走紅一時可能是運氣,若想贏得幕前幕後的叫好口碑,就需長年的累積與努力,這正是龔稼農、寇世勳受到敬重的核心價值。

參考資料:
1.司徒海,「創造歡樂的人 龔稼農的『圓山之晨』」,《聯合報》第九版,1976年12月20日。
2.林淑娟,「禍不單行 寇世勳中風又被爆包三奶」,《中國時報》,2010年8月26日。
3.谷正魁,「嚮往銀色王國的龔稼農」,《老上海電影明星(1916~1949)》,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0,頁17。
4.郭華編,《老影星‧老影片》(上冊),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98,頁19~23。
5.龔稼農,《龔稼農從影回憶錄》第一冊,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69。
6.龔稼農、黃仁,《龔稼農從影生涯與劇照全集》,台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電影資料館,民84。
7.公共電視,「寇家瑞拍槍殺戲 寇世勳叮嚀要注意」,2011年6月。
8.百度百科…寇世勳
9.維基百科…寇世勳

相關文章:
1.築夢踏實五十年…龔稼農
2.情的掙扎…戀愛與義務
3.我們的小天使…胡蓉蓉與〈壓歲錢〉
4.氣質佳人…宋岡陵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11/24,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
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龔稼農、寇世勳【主題】性格小生演藝路:從年輕演到老、形象正面的性格小生
播放歌曲:寇世勳主演經典連續劇「一剪梅」同名主題曲(費玉清演唱)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性格小生演藝路…龔稼農、寇世勳
該處有更多粟子的電影文章可以欣賞唷!
(繼續閱讀...)

2010年9月17日 星期五

【廣播】曾經璀璨…楊耐梅、白雲


曾經璀璨…楊耐梅、白雲
粟子

觀眾面前永遠只有輝煌閃耀的明星,鬱鬱不得意的之前、悄悄無聲息的之後,都只有歷經跌盪起伏的他們獨自品嚐。過氣明星回歸滾滾紅塵,大多無聲無息隱沒人海,若不幸落魄失意過頭,就發揮剩餘價值,成就一日報紙頭條。分別走紅二0和四0年代上海影壇的楊耐梅(1903~1960)、白雲(1917~1982)即是典型「少年得志、晚年潦倒」的例證,前者衣不蔽體流落街頭,後者貧病纏身服毒棄世,箇中滋味,一如楊耐梅行乞獲救的感言:「我享盡人間富貴、嘗遍世上辛酸。」
楊耐梅與白雲皆出身富裕家庭,物質豐沛、親人寵愛,及長投身影壇,一個憑冶艷媚態出盡鋒頭、名滿全國,一個以風流倜儻的美男子形象轟動上海,別人夢寐以求的雙重好運,他倆得來毫不費力。楊耐梅熱中刺激,享受備受追逐的明星光環,她作風前衛、不在意外人眼光,種種大膽行徑,是茶餘飯後的最佳小菜;白雲玉樹臨風、猶如潘安再世,日日帶著不同女友現身夜總會,眾美人為他爭風吃醋,粉色糾紛一言難盡……極勝時期,兩人是八卦小報最矚目的花邊製造者,他們從不以為意,反倒笑納一切褒貶,畢竟有話題才有票房。


白雲本名楊國韜,又名楊維漢,廣東省大埔縣人。馬來西亞(另一說為美國夏威夷檀香山)出生,祖母為德國人,家族曾在英國經營百貨業,家世優渥。自小接受良好西式教育,能說流利的英語、國語、廣東話、潮州話、福州話、上海話、馬來語等多種語言。十五歲中學畢業,循母命來到中國,陸續在上海、北平、南京、西安等地求學,抗戰初期,以「羅漢」為藝名參與影人劇團。1938年中,正值武漢保衛戰,他本想投效軍旅,偶遇導演史東山,在他的力勸下展開銀色生涯。漢口淪陷,白雲(時名羅漢)前往香港,拍攝〈舞台春色〉、〈春情烈火〉、〈第八天堂〉等粵語片,由於外型俊朗、演技生動,廣受觀眾喜愛,聲譽僅次「華南影帝」吳楚帆。
人稱「影戲大王」的「新華」總經理張善琨來港尋覓可造之材,羅漢雀屏中選,改藝名白雲(取白雲蒼狗之意)。儘管因故未與「新華」簽約,卻加盟同樣位於上海的「國華影片公司」,轉入國語影圈發展。「國華」以古裝及時裝文藝片為主,白雲主要搭配周璇、周曼華等一線女星,作品如:〈新地獄〉(1939)、〈七重天〉(1939)、〈三笑〉(1940)、〈風流天子〉(1940)、〈西廂記〉(1940)、〈惱人春色〉(1941)等。兩年間,白雲以帥氣軒昂的貴公子氣質獨步上海灘,贏得「銀壇嬌子」、「東方的范倫鐵諾」(即義大利影星魯道夫‧范倫鐵諾Rudolph Valentino,1895~1926)等美譽,躍升最受歡迎的小生之列,為其從影全盛時期。日軍進佔上海(1941),孤島時期結束,白雲選擇暫別銀幕,到北平、天津、濟南、大連等演出話劇。1944年,赴重慶參與「中電」出品的〈血濺櫻花〉(1945),內容描述中日戰爭時日本的困苦生活和日人的厭戰情緒。
1947年,白雲遷居香港,與陳娟娟合演都市喜劇〈桃花依舊笑春風〉(1947)和〈龍鳳呈祥〉(1948)。基於語言優勢,大量接拍粵語、廈語及國語電影,為四、五0年代片約最繁忙的男星。與當紅女星白燕、紅線女、于素秋、歐陽莎菲、江帆(廈語片演員)等搭檔演出,自編自導自演〈唐伯虎點秋香〉(1950)、〈鳥白蛇〉(上集、續集,1954)、〈仙女下凡〉(1954)、〈孔雀東南飛〉(1955)等數部廈語片,多由胞妹東方明珠(1933~)任女主角。
時至六0年代,白雲年齡漸長,又對長輩角色興趣缺缺,電影事業走下坡,僅在〈潘金蓮〉(1964)飾演西門慶,這是他主演的最後一部電影(1968年上映的〈女鏢師〉為客串性質)。1965年,來台尋求發展,於白景瑞執導的〈寂寞的十七歲〉(1967)任助理導演,後組織電影公司、歌舞團均告失利,以教授英文為生,經濟每下愈況。七0年代末,曾任職飯店經理,1980年左右離職,改在台中市經營川菜館,惜生意慘澹,只得將店面轉給他人。1982年8月下旬,在癌末病重、生活無以為繼的困頓下,於日月潭畔一座六角亭內服毒自殺,時年六十五歲。白雲一生有過三段婚姻,名女人羅舜華、京劇名角兒言慧珠、廈語片明星白蘭,皆離異收場。回顧從影歷程,共拍攝超過百部電影,是風靡四0年代萬千影迷的「夢中情人」。


二0年代中,楊耐梅是十里洋場最頂尖的鋒頭人物,毫不掩蓋風騷媚態,數不清的風流韻事、傳不盡的花邊新聞,坐擁華美洋房、籌組電影公司、自駕汽車馳騁上海灘,卻也染上賭毒惡習,豐厚積蓄一夜成空。婚後銷聲匿跡三十年,本以為她覓得佳婿、歸於平淡,熟料再現芳蹤竟是落魄乞食、潦倒街頭。
楊耐梅本名楊麗珠,學名楊百珍,原籍廣東佛山,上海出生。父親為生意遍及全國的皮革富商,在廣州、北平、上海等地都有家庭,她因此有五個母親、兄弟姊妹多達十七人(與她同父同母的弟弟一名)。入讀貴族中學務本女中八年(四年小學、四年中學)期間,楊耐梅已是頗有名氣的話題人物,她與好友華珊小姐將頭髮燙得高聳入雲、招搖過市,對衣著飾品也頗講究,是同學爭相模仿的典型。她成績中等,但對唸書興趣缺缺,喜歡網球和話劇。楊耐梅追求一切夠刺激、夠新潮的玩意,見王漢倫以〈孤兒救祖記〉(1923)揚名全國,明星光環耀眼奪目,即興起投身大銀幕的念頭。與此同時,她結識「明星影業」創辦人兼導演鄭正秋,鄭氏直覺眼前少女是「交際花型」可造之材、邀請加盟,楊耐梅於畢業後簽約為基本演員。為隱瞞抱持舊思想的父親,初期自取「耐梅女士」為藝名。
從影首作〈玉梨魂〉(1924)中,楊耐梅飾演美豔而略帶驕縱性格的富家女,角色與現實經驗完全吻合,演來生動自然,從而迅速竄紅,奠定浪漫不羈的銀幕形象。未幾,由她領銜的〈誘婚〉(1924),票房獲得空前成功,更成為中國影史上首位以「風流放蕩」為號召的女星。正當她暈陶陶之際,保守的父親卻深惡痛絕,父女情誼瀕臨決裂,我行我素的楊耐梅趁勢搬出自立,唯花錢如流水的她,仍須母兄支持龐大耗費。
八卦小報戲稱上海人都中了「梅毒」,女的是指楊耐「梅」,男的則是「梅」蘭芳,足見楊耐梅紅得發紫的魔力。事業一飛沖天,交際圈也不斷擴大,而她也非常好客,每逢假日大開筵席。楊耐梅喜愛購買新奇商品,不惜一擲千金,上海知名的先施、永安、惠羅公司只要新品到貨,就立即通知她前去選購,身份等同今日「頂級VIP」。關於楊耐梅逛街購物的韻事多不勝數,其中最有名的莫過絲襪事件…趕著外出赴宴,卻發現所有絲襪都抽絲不能再穿,她直奔永安公司絲襪部,撩起旗袍,要倉皇不安、臉頰漲紅的店員替她穿上。相形之下,楊耐梅神色自若,見人圍觀也毫不在意。此外,上海第一台裝有無線電收音機的汽車也是她購入,為女明星擁車第一人。當時有車階級鳳毛麟角,且多雇用汽車伕駕駛,楊耐梅卻首開先例自駕愛車悠遊上海,鋒頭一時無二。
星途順遂,楊耐梅流連交際場的習性有增無減,無故遲到、臨時退通告的情形屢見不鮮,唯公司礙於票房價值,仍多所遷就。1928年,自資組辦「耐梅影業公司」,籌拍脫胎自廣東女子余美顏真實故事〈奇女子余美顏〉(1928),由同樣堪稱「奇女子」的楊耐梅扮演,確實噱頭十足。電影轟動一時,本可以此作為製片事業的起點,未料她因一時「追求刺激」,在膩友帶領下接觸賭博與鴉片,一夜狂輸四十萬,只得將傾己所有還債,也包括漸漸邁入正軌的「耐梅影業公司」。步入有聲時代,不夠標準的國語成為楊耐梅的障礙,加上年齡漸長,不比之前獨領風騷。
演出電影之餘,閒暇時也參與話劇。其中在「齊天舞台」公映的「不愛江山愛美人」,即由楊耐梅飾演影射胡蝶的某女士,影星王元龍扮演張學良,劇情諷刺「九一八事變」時,張學良不顧東北危急,在北平與胡蝶共舞的傳聞。此外,當「耐梅影片公司」無以為繼,財務狀況出問題時,也隨顧無為組織的「大中國劇團」到南京演出張恨水原著的「啼笑姻緣」,詮釋交際花何麗娜一角很受好評。
拍罷「大東公司」出品的〈春風楊柳〉(1933),楊耐梅嫁給留美學成歸國、任職中央銀行的陳君景,婚後淡出影壇。陳君景的父親為革命先驅陳少白,陳家對她印象不佳,婚事一度遭到激烈反對,為遠離是非,陳君景與妻子移居廣州、香港,育有一女。儘管夫妻都有阿芙蓉癖,但工作收入與祖產庇蔭為數不少,生活尚可無虞。新中國成立,在廣州的產業全數充公,兩人賺得少、花得多,住房越搬越小、經濟越發拮据。1956年底,失業的陳君景不告而別,楊耐梅被旅館逐出,手持竹仗流落德輔道西街頭。消息經香港星島日報記者率先披露,輿論譁然,移居台灣的女兒陳毓玲立即申請母親來台定居,消失數月的另一半也現身探望。1957年5月,楊耐梅乘船抵台,入台大醫院療養,精神稍見恢復。1960年2月下旬因腦溢血病逝台北,享年五十七歲。


黃金時期的白雲,對衣著格外重視,始終保持三百套西裝、一百件襯衫、三百條領帶、七十五雙鞋子的紀錄,這時的他不過二十出頭。白雲青年時就有「生是飄客,死是遊魂」的體悟,也明瞭人生如白雲蒼狗,但那多少有幾分少年不識愁滋味;邁入中年,他試著看淡名利,常將粗茶淡飯掛在嘴邊,無奈知易行難,畢竟種種美妙已如單程列車,永遠無法回頭。「我曾經置身於一個泡沫般的世界,五彩斑斕,輕飄飄的升上天空,在人們頭上,在時代尖端,享盡夢樣的繁華富貴;繼之我又把自己吹製起來的泡沫毀滅,從雲端跌向泉壤,跌到比但丁所想像的更深更苦的地獄裡去,受盡了人世間沒有的折磨……」楊耐梅晚年回首前塵,悔悟不失灑脫,感嘆為毒賭斷送一生之餘,也期盼自己這場融合曲折、真實、動人和教育意義的「絕好人生戲」,作為後世借鏡。
天之驕子由天堂墜落地獄,白雲歸因於個性好強、投資失利,即使生計困頓也不願折腰求助、給人添麻煩,自己卻無力回天;楊耐梅則在於年輕時揮霍享樂,染上賭博鴉片,賺得多花得更多。婚後夫妻倆成阿芙蓉道友,待入不敷出,只能坐吃山空、淪為遊民。巧的是,白雲與楊耐梅的丈夫陳君景都曾感嘆在港人浮於事,讓「不講派系」的他們難以生存,前者索性赴台另謀高就,後者則迫於無奈放棄經濟學碩士文憑,隱姓埋名打石為生。不得志的人或許總有些不媚俗的臭脾氣,〈桃李劫〉(1934)由知識份子而殺人犯的對比雖難免誇張,但類似遭遇卻也寫實存在,自身性格與外在條件加總,使曾經璀璨的明星,品嚐人間最濃烈難料的酸甜苦辣。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57年2月24日~1960年3月1日,楊耐梅相關報導共二十二則。
2.《聯合報》1953年9月19日~1982年9月6日,白雲相關報導共九則。
3.杜雲之,《中國電影七十年》,台北:電影圖書館,1986,頁41~42、277~278。
4.張偉,「昨夜星光燦爛」上,台北:秀威,頁15~28。
5.龔稼農,《龔稼農回憶錄》第一冊,台北:傳記文學,頁109~126。
6.百度百科…白雲(楊維漢)、楊耐梅

相關文章:
1.影壇風流小生…白雲
2.享盡人間富貴、嘗遍世上辛酸…楊耐梅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9/16,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
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享盡人間富貴、嘗遍世上辛酸的楊耐梅及白雲
播放歌曲:白雲、陳娟娟主演電影〈龍鳳呈祥〉插曲「聽我唱」(陳娟娟演唱)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曾經璀璨…楊耐梅、白雲
該處有更多粟子的電影可以欣賞唷!
(繼續閱讀...)

2010年8月13日 星期五

享盡人間富貴、嘗遍世上辛酸…楊耐梅


享盡人間富貴、嘗遍世上辛酸…楊耐梅
粟子

「我曾經置身於一個泡沫般的世界,五彩斑斕,輕飄飄的升上天空,在人們頭上,在時代尖端,享盡夢樣的繁華富貴;繼之我又把自己吹製起來的泡沫毀滅,從雲端跌向泉壤,跌到比但丁所想像的更深更苦的地獄裡去,受盡了人世間沒有的折磨……今年我已經五十六歲(虛歲),無論是世界對於我,或著我對於世界都一無所求了!」楊耐梅(1903~1960)歷經跌盪起伏的人生路,晚年口述舊時種種,悔不當初與悵然若失交織成一抹釋懷微笑……
二0年代中,楊耐梅是十里洋場最頂尖的鋒頭人物,毫不掩蓋風騷媚態,數不清的風流韻事、傳不盡的花邊新聞,坐擁華美洋房、籌組電影公司、自駕汽車馳騁上海灘,熱中一切夠新奇夠刺激的玩意兒,卻也染上賭毒惡習,豐厚積蓄一夜成空。婚後銷聲匿跡三十年,本以為她覓得佳婿、歸於平淡,熟料再現芳蹤竟是落魄乞食、潦倒街頭。相較旁人驚詫無常,曾經日進斗金、曾經孑然一身的楊耐梅顯得泰然:「我這一生真是一場絕好的戲,這齣戲比什麼人寫出來的更真實、更曲折、更動人、更含有社會和教育的意義。我相信縱使現在沒有人從這戲中獲得什麼,但是終究會有人在這戲中得到教益。」


關於楊耐梅
本名楊麗珠,學名楊百珍,原籍廣東佛山,上海虹口出生。母親為蘇州人,父親楊易初為皮革富商,在廣州、北平、天津、寧波與上海等地皆有生意,每處建立一個家,楊耐梅因此有五個母親、兄弟姊妹多達十七人(與她同父同母的弟弟一名)。九歲前在家讀私塾,後進入教會學校,由於父親不准子女信仰外國宗教,再轉至貴族學校務本女中。在務本八年(四年小學、四年中學),楊耐梅成績中等,對課業興趣缺缺,最喜歡的活動為網球和新戲(又稱文明戲、即話劇),課餘時常光顧「笑舞台」。1920年,結識「明星影業」創辦人兼導演鄭正秋,見她青春正茂、活潑開朗、落落大方,認為是可造之材,邀請加盟為基本演員。完成學業,楊耐梅對明星身份的更添嚮往,遂隱瞞懷抱舊思想的父親,投身銀海,為免麻煩,初期自取「耐梅女士」為藝名。
〈玉梨魂〉(1924)為從影首作,電影取材自膾炙人口的同名小說,王漢倫、王獻齋主演。片中,她飾演美豔而略帶驕縱性格的富家女,角色與現實經驗完全吻合,演來生動自然,從而迅速竄紅,奠定浪漫不羈的銀幕形象,後僅在〈苦兒弱女〉(1924)任配角。由她領銜的〈誘婚〉(1924),票房獲得空前成功,更成為中國影史上首位以「風流放蕩」為號召的女星。只是,影迷的追逐愛慕,對父親卻是羞愧恥辱,他本欲安排赴英國留學,但女兒堅持在水銀燈下發展,父女感情破裂,索性離家獨立。
楊耐梅憑藉獨特戲路和香豔軼事,躍升一線紅星,與紅極一時的王漢倫、張織雲並駕齊驅。1924到1928年是她的黃金時期,先後為「明星」、「天一」聘請,陸續主演〈誘婚〉、〈好哥哥〉(1924)、〈新人家庭〉(1925)、〈空谷蘭〉(1925,上下集)、〈她的痛苦〉(1926)、〈四月裡的薔薇處處開〉(1926)、〈花國大總統〉(1927)、〈美人關〉(1928)等,除追求自主甚或離經叛道的角色,如:拒絕包辦婚姻、社會壓迫的現代女性;為愛私奔反遭拋棄的少女;意志不堅、移情別戀的少婦,也有嘗試嫻靜戲路的〈良心的復活〉(1926)、〈湖邊春夢〉(1927)及〈少奶奶的扇子〉(1928),皆十分賣座。楊耐梅自述,拍攝〈空谷蘭〉時,片酬已漲至一萬元(市值白米五千石)之譜,雖不知另兩位主角待遇多少,但如此高薪應屬史無前例,由此可見受走紅的程度。
星途順遂,楊耐梅流連交際場的習性有增無減,無故遲到、臨時退通告的情形屢見不鮮,唯公司礙於票房價值,仍多所遷就。1928年,自資組辦「耐梅影業公司」,籌拍脫胎自廣東女子余美顏真實故事〈奇女子余美顏〉(1928),由同樣堪稱「奇女子」的楊耐梅扮演,確實噱頭十足。為吸引觀眾,她繼〈良心的復活〉後再度隨片登台,果真引爆轟動。本可以此作為製片事業的起點,未料卻因一時好奇,在膩友帶領下接觸賭博與鴉片,一夜狂輸四十萬,只得將傾己所有還債,也包括漸漸邁入正軌的「耐梅影業公司」。步入有聲時代,不夠標準的國語成為楊耐梅的障礙,加上年齡漸長,不比之前獨領風騷。
演出電影之餘,閒暇時也參與話劇。其中在「齊天舞台」公映的「不愛江山愛美人」,即由楊耐梅飾演影射胡蝶的某女士,影星王元龍扮演張學良,劇情諷刺「九一八事變」時,張學良不顧東北危急,在北平與胡蝶共舞的傳聞。此外,當「耐梅影片公司」無以為繼,財務狀況出問題時,也隨顧無為組織的「大中國劇團」到南京演出張恨水原著的「啼笑姻緣」,詮釋交際花何麗娜一角很受好評。
拍罷「大東公司」出品的〈春風楊柳〉(1933),楊耐梅嫁給留美學成歸國、任職中央銀行的陳君景,婚後淡出影壇。陳君景的父親為革命先驅陳少白,陳家對她印象不佳,婚事一度遭到激烈反對,為遠離是非,陳君景與妻子移居廣州、香港,育有一女。儘管夫妻都有阿芙蓉癖,但工作收入與祖產庇蔭為數不少,生活尚可無虞。新中國成立,在廣州的產業全數充公,兩人賺得少、花得多,住房越搬越小、經濟越發拮据。未幾,陳君景失業,既找不到工作,又不願向人折腰求助,一日不如一日。1956年底,丈夫不告而別,楊耐梅被旅館逐出,手持竹仗流落德輔道西街頭。消息經香港星島日報記者率先披露,輿論譁然,移居台灣的女兒陳毓玲立即申請母親來台定居,消失數月的另一半也現身探望。1957年5月,楊耐梅乘船抵台,入台大醫院療養,精神稍見恢復。1960年2月下旬因腦溢血病逝台北,享年五十七歲。


話題人物
楊耐梅出身富戶家庭,父親為人儉樸(自己經營大皮革廠,卻從未見他穿皮鞋),一年只在上海待一兩個月,對兒女管制雖嚴,卻是偶爾為之。幼時,外向的楊耐梅蹦蹦跳跳、愛玩愛動,父親看不慣,母親和兄長倒是疼愛有加,時常私下塞錢給她買東西看電影。就讀務本女中時,楊耐梅不諱言「從不肯安安靜靜坐在那兒看書」,感興趣的國文常列甲等,算數就難以及格。女中硬性規定住校,週末才能憑證外出,一心自由的楊耐梅總要哥哥第一時間送來證明書,再要他請大餐看戲,才心滿意足回家。
才十五六歲的女學生,作風大膽的楊耐梅已是頗有名氣的話題人物,她與好友華珊小姐將頭髮燙得高聳入雲、招搖過市,對衣著飾品也頗講究,是同學爭相模仿的典型。一有空閒,她也會到「笑舞台」欣賞文明戲,唯對男子裝扮女性角色的扭捏作態不以為然(二0年代民風保守,女子豈能拋頭露面做戲子),當時務本女中開上海風氣之先籌辦話劇社,她則開務本之先成為社團中堅,屢屢在學校懇親會粉墨登場。年紀雖輕,楊耐梅已養成奢侈揮霍的享樂習慣,她尤其喜愛出鋒頭,享受被人吹捧、受人傾慕的虛榮。楊耐梅喜愛追求新潮刺激,見王漢倫以〈孤兒救祖記〉(1923)揚名全國,明星光環耀眼奪目,她進而興起投身大銀幕的念頭。
早在求學期間,楊耐梅就因時常光顧「笑舞台」而認識投身影劇多年的鄭正秋,鄭氏與張石川組織「明星」,她更經常出入公司攝影棚。改編自徐枕亞原著、鴛鴦蝴蝶派小說的同名電影〈玉梨魂〉開拍,男女主角都已物色妥當,就缺一名放蕩不羈、豔麗風流的交際花型角色,鄭正秋遂推薦條件吻合的楊耐梅擔任。同樣的「從影經過」,在八卦小報筆下,卻成了一番「傳奇」:「在務本女中畢業後投資生意被騙,楊耐梅因此興訟,報紙喧騰一時,『明星』於是邀請她去拍電影。」面對辛辣花邊,晚年的楊耐梅頗感無奈:「這段傳說自然是錯誤的,但也並非事出無因。」她解釋自女中畢業,曾有一名朋友遊說投資十萬開設運通公司,但見他將籌募來的資金花天酒地,又不能提供相對保證,便予拒絕。楊耐梅擔心友人以自己名義招搖撞騙,才在股東會表明「根本不是董事」,儘管事後有幾人提告,「但那不是我」。談及由「名女人」而「明星」的經過,楊耐梅自述,在學校排練話劇時,受聘來此指導的導演相中:「鄭正秋在我們那麼多同學中獨獨認為我有希望步入影壇,便單獨約我談話,問我願不願意演電影……」無論是自告奮勇或麗質天生,楊耐梅最終憑著自己的內外天分,踏出絢爛人生的第一步。


豔名遠播
徐枕亞撰寫的淒豔言情小說《玉梨魂》,創下銷售十萬冊的紀錄,搬上銀幕自然廣受歡迎。〈玉梨魂〉敘述清末的一段愛情悲劇,年輕守寡的玉娘(王漢倫飾),與獨子鵬郎的家庭教師夢霞(王獻齋飾)日久生情,唯玉娘礙於禮教,強迫過著痛苦的守節日子。未幾,玉娘促成夢霞與小姑筠倩(楊耐梅飾)婚事,但兩人毫無感情基礎,夢霞遠走他方,玉娘抑鬱以終。筠倩帶著鵬郎和嫂嫂的信投奔,夢霞聽從玉娘勸告,重拾夫妻幸福。不同原著三敗俱傷(筠倩明白夢霞另有所屬,一病而亡;夢霞得知兩位女子為他慘死,東渡留學,隔年參與武昌起義、壯烈犧牲),電影版滿足觀眾「大團圓結局」的期盼。〈玉梨魂〉賣座極佳,不只王漢倫聲譽更隆,楊耐梅更將青春嬌嗔的小姑演得維妙維肖,配合「明星」全力宣傳,使愛出鋒頭的她「一夕之間名滿全國」。
楊耐梅的表現很為「明星」老闆兼導演張石川讚賞,不久即開拍由她擔綱主角的〈誘婚〉,飾演受誘惑而拋棄愛人的浪漫少女。〈誘婚〉正對戲路,楊耐梅的放蕩形像人盡皆知,正當她暈陶陶之際,保守的父親卻深惡痛絕。曾與楊耐梅合作〈湖邊春夢〉的龔稼農在其回憶錄寫到:「易初老先生深以耐梅放蕩型出現銀幕為恥,屢加斥責,深嘆有女如此,無顏面對親友。故至『誘』片放映,耐梅放浪的表演轟動影壇……父女感情終在觀念衝突下破裂。」
其實,楊父始終反對女兒投身影壇,到上海時常欲當面斥責,只是事業繁忙、來客如雲,讓楊耐梅有了逃避的機會:「他忙於生意,也不會去看電影,只要躲著不見他就行了……大年初一,我隨著家人一齊向他拜年,他看我幾眼,想要罵我,可是其他來拜年的人把他招呼過去,我就一溜煙跑了!」原本母親兄長還能打圓場,但〈誘婚〉的大紅大紫,使父女情誼瀕臨決裂,片酬日增的楊耐梅決定離家獨立,搬至距離「明星」不遠的法租界。不過,血親畢竟難以割捨,當楊耐梅的「耐梅影業公司」陷入財務困難,〈奇女子余美顏〉即將胎死腹中的緊要關頭,一名神秘男子出面還清所有欠款,背後的金主正是父親楊易初。


揮霍青春
「南京路的先施和永安公司,外灘的惠羅公司的最新女性用品,耐梅總是第一個顧客,幾家著名的服裝公司更因耐梅的光臨而生意興隆。耐梅的服裝式樣是新奇的,髮形是新奇的……衣飾的標新立異,更助長了明星的艶名。」龔稼農和同為影星的好友湯傑,經楊耐梅邀請,住進她和閨中密友王吉亭(影星,常扮演反面角色,兩人結識於〈誘婚〉拍攝期間)在愛多亞路的二層樓洋房,他因此「對耐梅也有了較多的瞭解」。龔稼農印象中的楊耐梅好客非常:「每逢沒有工作的週末貨價其,二層洋樓幾乎成了公司同仁或新聞界朋友的俱樂部,筵開三桌……如遇朋友求助,從未有讓人空手而回的。」百貨公司進新產品,一定通知她前去選購,身份等同今日「頂級VIP」。
楊耐梅逛街購物的韻事多不勝數,再經報章渲染,不一會兒即全國皆知,其中最有名的莫過絲襪事件…趕著外出赴宴,卻發現所有絲襪都抽絲不能再穿,她直奔永安公司絲襪部,撩起旗袍,要店員替她穿上,在二0年代可謂放浪形骸的大膽行為。這位店員倉皇不安,無奈對方是老主顧,只好漲紅臉、用發抖雙手完成任務;相形之下,楊耐梅神色自若,見人圍觀也毫不在意。這則豔譚苦了當時的男友王吉亭,龔稼農親身目睹:「好奇的影迷連續不斷的打電話詢問是否真實,試想這答覆是一件多麼尷尬的事!」
初入「明星」,楊耐梅嘗試靠薪資過活,雖已高於一般受薪階級,但習慣出手闊綽的她還是捉襟見肘:「一部戲只有五百元,但是一部戲要拍兩個月,所以只合到二百多元。我初進去也是這個待遇,根本不夠,發薪不到三天就一文不名,要向家裡去要了!」相對有後盾的自己,楊耐梅很佩服自立自強的前輩:「王漢倫在應付一個電影明星必要的開支(如:租屋、服裝、髮型)外,還能薄有積蓄,這真是了不起,我是自嘆不如。」即便〈空谷蘭〉時片酬升至一萬元,楊耐梅仍嫌不足,可見她的「揮霍有道」。
作為上海最大電影公司的最紅明星,注重排場的楊耐梅,移居至金神父路的西班牙式洋房,屋內布置得豪華絕倫,生活有如皇后,前後期的王漢倫、張織雲、殷明珠、胡蝶、阮玲玉、韓雲珍(綽號風騷明星)皆望塵莫及。對此,楊耐梅坦言:「我每月收入數字可觀,可是並不能應付開支,自己租一幢房子,三個佣人,一部汽車,還有養馬,我生性好客,每天座上客常滿,錢如流水般的用出去,拍電影的收入最多維持半個月,其餘就要靠媽媽和哥哥貼補。」上海第一台裝有無線電收音機的汽車也是由楊耐梅購入,為女明星擁車第一人。一擲千金的豪氣,動機卻很單純:「那時一家汽車公司進口了一部卡達立克新型汽車,公司老闆到我那兒希望我能買進,我立刻答應了。第二天我的新車在馬路上馳騁時,引起不少人的注目,我只是自己喜歡這部車子便買下來,並不考慮人家對我的看法怎麼樣。」當時有車階級鳳毛麟角,且多雇用汽車伕駕駛,楊耐梅卻首開先例自駕愛車悠遊上海,為市民再添一筆茶餘飯後的「耐梅話題」。


奇女子夢
楊耐梅聲名遠播,社交圈不斷擴大,物質誘惑越來越盛。此時的她,在攝影廠不復原有守時的習慣,臨時電話請假、遲到,給導演、工作人員增添不少困擾。年輕時的楊耐梅十足享樂主義,赴西湖拍攝田漢編劇的詩情畫意感傷劇〈湖邊春夢〉時,男主角龔稼農曾開玩笑:「如妳宣布削髮為尼,歸隱西子湖畔,與世隔絕,將不知使多少影迷同聲一嘆。」楊耐梅爽朗回:「削髮為尼誰幹?蓋棟最豪華的耐梅別墅還差不多!」事過境遷,看遍世事的她也毫不隱瞞:「在上海那一段生活,整個是玩與樂,每天早上醒來就計畫當天玩的節目。」不喜歡墨守成規,熱中突破刺激,這點同樣適用於事業…叫好叫座已司空見慣,楊耐梅想當老闆,自己拍電影,創業題材也已想妥,就是「奇女子」余美顏備受爭議的短暫人生。
余美顏為廣東台山人,高小畢業自修國英文,接觸西方自由思想。十八歲嫁進大戶人家,丈夫為生意遠赴美國,她獨守空閨,又因外出打牌遭家翁責罵,遂步上私奔一途。余美顏經歷多段感情,卻是無疾而終,重重打擊使她擺脫顧忌、放浪形骸,常因騎馬飛奔、在旅店裸體受罰。她找不到足以託付終身的男子,深刻體悟滾滾紅塵的善變與無情,終在而立之年於赴美渡輪墮海自殺。余美顏有許多或真或假的奇聞,最出名的就是灑錢供路人撿拾為樂,對比楊耐梅的絲襪事件,實在有過之而無不及。如今由楊耐梅詮釋余美顏,戲裡戲外都是「奇」。
開公司需要一筆資金,楊耐梅頗感困擾,北楊軍閥中聲名最劣的山東督軍「混世魔王」張宗昌(李翰祥執導〈大軍閥〉(1972)的原型)早想一睹芳容,便藉「出資拍片」之名,力邀大明星到濟南一遊。「放縱任性的耐梅也不禁躊躇了,因為耐梅自己也知道……一旦隻身北上,如遭危難是無力挽救的。」友人雖持反對意見,稱若落入魔掌、前途盡毀,楊耐梅卻抱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信念,決心冒險一賭。出乎意料的是,不半個月,楊耐梅春風得意返滬,隨即宣布自資二萬元組織「耐梅影業公司」、籌拍〈奇女子余美顏〉。「這一連串的行動,確使影業界人事驚服其膽識之餘,稱讚她的神通廣大了!」龔稼農稱當年的楊耐梅風光不可一世,羨煞萬千愛慕虛榮的女人。
電影開拍,楊耐梅忙於社交應酬,除飾演女主角和付出「不應超支」的預算,無暇過問細節。儘管不是錙銖必較的製片家,時停時拍,但〈奇女子〉上映時依舊熱潮不減。歸納原因,余美顏與楊耐梅的話題性絕對堪稱賣點,其次是影片不賣弄色情,著重於女子受封建傳統壓迫的現代思想,頗具社會教育意義。〈奇女子〉拷貝賣至各地,楊耐梅本應荷包滿滿,沒想到她卻親手將成就化為烏有,始作俑者竟是一個輪盤……


毒賭纏身
「我本來不愛賭錢,更不會抽鴉片煙,後來這兩件我前所未有的惡習竟斷送我一生……」楊耐梅自承「不肯在同一個地方幾小時不動」,於是「得在一個地方幾小時不動」的賭與毒一直不在「找刺激」的範圍。直到「閨中遊伴」帶她見識箇中樂趣,就此墜入惡海漩渦。
遊伴是上海金業大王的姨夫人,年齡和楊耐梅差不多,也喜歡玩,兩人很快成為志趣相投的姊妹。楊耐梅在水銀燈下事事順心、一帆風順,高興歸高興,倒也覺得空虛無聊。某晚,好友以「需不需要刺激」為餌,帶「喜歡刺激」的楊耐梅到聞名上海的西藏路「八一俱樂部」。從外看來,俱樂部只是一座普通的二樓建築,裡面卻別有洞天:「樓上樓下有不少小房間,每間房都是一個小賭局,各式各樣的賭全有,設備華麗舒適,適應周到妥貼,有最可口的菜餚,有最講究的休息處所,裡面全是豪門貴客、名媛佳麗。」目眩神迷的楊耐梅被帶到輪盤前,拿著「精緻籌碼」嘗試下注,那晚,她贏了一千多元。「當時覺得很好玩,下了注之後,輪盤一轉,心裡那股味道確是夠刺激的。」這感想已是她深陷其中的警語。
隔日,楊耐梅在膩友邀約下再度前往,「這一夜我們坐到深夜三點過才回,我大輸特輸,計算一下,竟輸了四十萬……」豪賭消息經報導瞬間傳遍上海,疼惜女兒的楊母氣得要命。雖傷了家人的心,楊耐梅倒做到「敢賭敢當」:「那次我並沒有用家裡的錢來付我的賭債,那些錢全是拍『余美顏』時各電影戲院老闆和影業鉅子訂購影片拷貝的錢,全是我自己所有。不過那次輸了之後,耐梅公司我一個錢也沒有了。」賭博令她付出極大代價,俱樂部仍成為「常遊之地」,輸多贏少,但再沒有「驚人數字」。
俱樂部設有休息室,內有床桌百張,賭客可在其間小憩、化妝、進餐。「還特別備有上好的鴉片煙設備,也就是這一種設備害了我一生。當時只是看別人吞雲吐霧覺得好玩,後來偶一為之,漸漸就被此君所困,欲振乏力了!」楊耐梅後來戒除賭癮,唯毒癮綿延數年,甚至弄壞身體,五十出頭即受風濕關節病症之苦、行走吃力,想必與年輕時的揮霍不無關係。


成家息影
不忍妹妹越見墮落,兄長開始為楊耐梅尋覓終身伴侶,相中一位甫自美返國、任職銀行的陳君景,楊耐梅描述:「陳先生是革命世家,青年有為……這位陳先生同我個性完全不同,連舞都不會跳,更不必說其他娛樂了。每天只埋頭書本中,完全是個書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那沈靜醇厚的書卷氣都讓我油然而生敬愛之心……使我沈澱的心靈獲得甦醒。」經過交往,楊耐梅與陳君景正式舉行婚宴,就此絕跡影壇。
婚後,夫妻移居廣州,遠離男方親屬的反對,楊耐梅也揮別多采喧鬧的生活,種種犧牲都是為了維繫家庭:「我減少了外出,一方面是陳先生不希望我出去;一方面是廣東初到,沒有多少同玩的朋友,不是在自己娘家玩,就是守在自己屋裡不出去。」搬至香港,有人偶遇陳君景,問到楊耐梅近況,他莞爾稱妻子一改昔日奢侈習氣、布衣素服,長年安分在家,從未涉足交際場,與過去判若兩人。然而,或許為了補償,陳君景對妻子吞雲吐霧的享受未曾管束,楊耐梅難掩自責:「這是他愛我處……為了陪伴我,他也染上惡習,不過當時確是一樂,每天靜室溫塌,一燈相對,其樂融融……當時沒有考慮到後來。」本來祖產與薪水還夠支付開銷,容許夫婦倆「這一點消耗」。無奈大陸變色、產業全失,情緒影響工作,家庭環境每下愈況,陳君景失業、甚至失蹤,楊耐梅無處容身、流落街頭,曾經的名女人與世家子由天堂掉落地獄。


人間溫情
1957年2月,楊耐梅在港行乞的新聞曝光,當紅影星林黛、李湄、上官清華紛紛慷慨解囊,電影公司邀請復出,國民政府也積極安排來台與女團聚事宜……她對這些扶助總是感恩以對:「好心的記者先生把我從街頭找出來,往日故友紛來問詢,政府特別准我女兒接我來台,又照顧我住院養病,使我從死亡中復活,從疾病中得救。」透過協尋,也找到在九龍新界某石場以石工為生的陳君景,記者形容他:「穿著黑色唐裝,精神不差,臉色像似青年,行動步伐都充滿活力,仍舊有面對生活的勇氣。」擁有嶺南大學、美國大學經濟學碩士學位的他,為何要在打石場賺取每日五元的微薄工資,陳君景的答覆實在而淒涼:「打石是唯一能找到的工作,我也希望有能學以致用,但在人浮於事的香港,這個願望已經想了三年。」
陳君景到廣華醫院探望仍在調養身體的妻子,本打算一同離港,但他卻在出發前找到工作,為不增添女兒女婿的負擔,決定隻身留港。遺憾的是,陳君景在楊耐梅抵台一個月後因肺炎及腸炎病逝香港東華醫院,漫漫人生劃下句點。


「從前的時候,自己覺得便是人間溫暖,自己走到哪兒,那兒便熱烘烘的;後來潦倒於貧窮和疾病中時,又覺得人間並無溫暖,走到哪裡全是冷冰冰的。」楊耐梅年輕時樂於助人,不論出於真心或追求鋒頭,總有意無意幫過不少人。明豔動人、心想事成的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有天會需要別人(不論出於真心或追求鋒頭)的善意,那怕是王元龍送來的一隻柺杖、胡蝶自家生產的蝴蝶牌熱水瓶,與後輩同行舉手之勞的一百元港幣……
「電影裡的交際花壞女人,楊耐梅把她造成一種典型,那典型是長長瘦瘦的,楊耐梅的面貌也屬長形。」相隔三十年,苦於病貧的楊耐梅還是張長臉,眉宇間依舊有幾分青年時的味道。不同的是枯槁疲憊的身軀,已不見少女時網球、跳舞樣樣在行的風采。歷盡辛酸,楊耐梅在女兒家流露欣慰笑容,或許是她所有照片裡,最寧靜安詳的片刻。


參考資料:
1.本報訊,「紅樓金粉轉瞬間 只贏得殘盅破碗」,《聯合報》第二版,1957年2月24日。
2.本報訊,「楊耐梅女兒 正為其母返台奔走」,《聯合報》第二版,1957年2月26日。
3.唐驤,「人物小記 小記楊耐梅(一)~(完)」,《聯合報》第六版,1957年2月27日、2月28日、3月1日、3月3日、3月6日。
4.本報香港航訊,「楊耐梅二三事」,《聯合報》第二版,1957年3月4日。
5.中央社香港5日電,「楊耐梅 入院療疾」,《聯合報》第二版,1957年3月6日。
6.本報訊,「楊耐梅二三事」,《聯合報》第二版,1957年3月7日。
7.泛亞社香港11日電,「楊耐梅陳君景戲劇性團聚」,《聯合報》第一版,1957年3月12日。
8.中央社香港四日電,「楊耐梅 離港來台」,《聯合報》第三版,1957年5月5日。
9.中央社香港十六日電,「楊耐梅之夫 陳君景病逝」,《聯合報》第三版,1957年6月17日。
10.楊耐梅,「耐梅憶語(一)~(完)」,《聯合報》第三版,1957年9月30日、10月1日、10月日、10月3日、10月4日、10月5日、10月6日、10月7日。
11.本報訊,「楊耐梅 悄然病逝」,《聯合報》第六版,1960年3月1日。
12.杜雲之,《中國電影七十年》,台北:中華民國電影圖書館,頁41~42。
13.張偉,「昨夜星光燦爛」上,台北:秀威,頁15~28。
14.龔稼農,《龔稼農回憶錄》第一冊,台北:傳記文學,頁109~126。
15.馬曉年,「民國奇女子余美顏」,2009年10月12日。
16.百度百科…楊耐梅
17.維基百科…張宗昌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享盡人間富貴、嘗遍世上辛酸…楊耐梅
該處有更多電影文章可以欣賞唷!
(繼續閱讀...)

2007年4月26日 星期四

【廣播】孿生姊妹的兩種人生…胡蝶作品〈姊妹花〉


孿生姊妹的兩種人生…胡蝶作品〈姊妹花〉

橫跨無聲有聲、黑白彩色時代的影后胡蝶,最為人熟知的電影,莫過於上映於1933年的黑白有聲片〈姊妹花〉。這部由「明星」主事者鄭正秋編劇執導的電影,在上海第一流的新光大戲院上映時,曾創下連映兩個月的紀錄,當時僅有〈漁光曲〉(1934)可與其匹敵。
當時因搶拍有聲片而陷入財務危機的「明星公司」,因〈姊妹花〉的賣座起死回生。繼之的續集〈再生花〉及以小鳳仙、蔡鍔故事改編的〈自由之花〉,都獲得大眾歡迎,成就鄭正秋「三花救明星」的佳話。

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節目於2007年4月19播出〈回顧1949年之前的明星「胡蝶」〉上集。胡蝶(1908~1989)是跨越三0至七0年代的電影皇后,她不僅演技精湛、廣受歡迎,更擁有敦厚樸時的個性,歷經多次生命周折,始終努力克服困境,銀幕內外的她都值得推崇。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歡迎各位朋友透過網路收聽。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4/26
節目摘要:胡蝶、電影〈姊妹花〉、〈苦兒流浪記〉
播放歌曲:〈苦兒流浪記〉插曲、由蕭芳芳演唱的「媽媽好」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該處有更多老電影文章可以欣賞唷!


鄭正秋嘔心之作
鄭正秋(1888~1935)是「明星」的創辦人,同時也是主要編劇與導演之一。鄭正秋所創作的劇本遵循他「戲劇,社會教育之實驗場」的主張,大多是揭露封建的婚姻、蓄婢及娼妓制度,對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婦女給予同情關注,例如:描寫女工生活的〈孤盲女〉(1925)、無辜女性被賣入火坑的〈上海一婦人〉(1925)等均是鄭氏作品。胡蝶於1928年進入「明星」後,對鄭正秋的印象是「待人非常誠懇、沒有架子」,他也因此得到「鄭老夫子」與「好好先生」的稱號,和另一位創辦人張石川愛罵人的火爆脾氣南轅北轍。
鄭正秋的身體很弱、經常咳血,又有很重的鴉片癮。即至拍攝〈姊妹花〉及〈再生花〉時,他的病況已十分危急,不僅時常暈眩昏睡,盈弱的身軀更禁不起風寒,時值悶熱夏季也不脫掉棉袍。儘管如此,他仍認真拍攝每一個鏡頭,一絲不苟的態度令所有工作人員敬佩不已。


乖小囡成姨太太
〈姊妹花〉改編自鄭正秋的三幕舞台劇《貴人與犯人》,藉由講述一對孿生姊妹的不同際遇,諷刺「老實人窮困、自私者發達」的病態社會。由胡蝶分飾性格、地位截然不同的姊妹,據胡蝶的說法,她在揣摩角色上發生一些困難:「過去我一向演的都是善良的負女,所以演大寶比較得心應手,演來也顯得真實自如,演二寶就比較難了,二寶的霸道、嬌奢淫逸的作風就不太合我的戲路。」的確,以胡蝶端正善良的形象,演出為所欲為、不近人情的姨太太角色,可說是非常大的挑戰。即便如此,公認是「明星公司」裡「乖小囡」的胡蝶,在合同的約束下,也只得乖乖接演。
為了凸顯電影中姊妹的差異,胡蝶下了許多功夫,不僅是衣著、動作的外在表現,包括談吐、表情都有顯著不同,特別是一場裝哭逼使督辦放棄娶新太太的戲,只見胡蝶背對著督辦啜泣,面對觀眾的臉卻露出詭計得逞的捉黠表情,與平日端莊賢熟的形象大相逕庭。儘管胡蝶的演技並不若阮玲玉那般備受推崇,但在三0年代能有此能力的演員,仍可謂鳳毛麟角。


兩個胡蝶
除了轉折的劇情,〈姊妹花〉還有一項吸引觀眾的噱頭,即分飾大寶、二寶的胡蝶出現在同一畫面的特效。這個令當時觀眾嘖嘖稱奇的場景,是攝影師董克毅的傑作。實際上,這位很受「明星」倚重的攝影師,在拍攝〈火燒紅蓮寺〉(1928)採用「接頂」技巧時就已展現才華。他先將畫有屋頂圖案的玻璃片放置在鏡頭前,接著再把屋頂與實際蓋好的寺廟景對齊,藉此解決無法搭建屋頂布景的問題。
拍攝〈姊妹花〉時,董克毅先蓋住底片部分,使其無法曝光,等拍好大寶(或二寶)的部分時,再將另一部份蓋住,改取二寶(或大寶)的鏡頭。雖然就現代的眼光來看,〈姊妹花〉僅是從中央一分為二,讓兩個胡蝶遙遙對戲,遠不及〈天生一對〉(1998)活潑多變,但早期電影從業人員土法煉鋼的創意,卻已為三0年代的中國影業留下非凡的一頁。


姊妹花
導演:鄭正秋
編劇:鄭正秋
攝影:董克毅
演員:胡蝶、宣景琳、鄭小秋、譚志遠、顧梅君、顧蘭君
出品:明星影片公司
首映時間:1933年
附註:改編自鄭正秋的三幕舞台劇《貴人與犯人》,為其後期代表作。〈姊妹花〉是三0年代中國影壇最轟動的電影,曾在上海連映60餘天,盛況空前。
劇情簡介:
孿生姊妹大寶(胡蝶)與二寶(胡蝶分飾)出生不久,父親趙大(譚志遠)就因走私洋槍而避走外地。臨行前,趙母(宣景琳)要求他將兩的女兒帶走,以免被餓死,但父親卻只選未生爛瘡的二寶,認為她將來必能因美貌而有所成就。
多年後,大寶嫁給鄉下的老實木匠桃哥(鄭小秋),和母親一起過著清貧勤勞的生活。只是,安穩的日子沒過多久,一家人就因戰亂而流落城市。為了貼補家用,剛生完小孩的大寶,只好拋下自己的孩子,應徵到錢督辦公館作姨太太新生嬰兒的奶媽。其實,這位姨太太就是失散多年的二寶,兩姊妹相逢不相識,一個是貴人,一個是下人。

大寶為求生存簽下「兩年不回家探親」的嚴苛合約,但還沒作幾天,就從母親那兒得知桃哥做工時從房上掉下來,摔成重傷的消息。心急如焚的大寶,向欲出門打牌的姨太太預支一個月工錢,沒想到卻被她打了一耳光。
大寶見她態度傲慢,心裡非常不舒服。恍惚間,看見掛在嬰兒頸上的金鎖片,想起生死未卜的桃哥,遂興起偷拿之心。然而,就在她將鎖片放進口袋時,慌張的神態卻引起錢督辦妹妹(顧梅君)的懷疑。大寶擔心東窗事發,使勁將對方推向櫥櫃以求逃跑,但竟陰錯陽差使櫃上的花瓶墜落,砸在對方腦袋上,督辦妹妹因此命喪黃泉。

大寶被以殺人罪逮捕入獄,母親趕來探監時,發現負責此案的軍法處長竟是失蹤多年的丈夫。原本趙大還不願相認,但聽到妻子威脅要將其拋棄妻女的往事公諸於世時,態度才稍有軟化。耐不住一再追問,只得說出那位姨太太就是當年帶走的女兒二寶。
得知消息後,大寶母親要求趙大帶她及關在監獄中的大寶去和二寶相認。起初,二寶滿臉懷疑,不相信這兩個窮人與犯人是她的母親及姐姐,言詞諷刺兩人不知好歹。只是,她的傲慢話語引起大寶的怨氣,她忿忿地說,要是當初父親帶走的人是我不是你,那麼將會是你跪在我面前乞討,是我賞一個耳光!大寶不平,為何壞人能過好日子,而努力的好人卻得被污衊。

二寶在姐姐及母親的勸說下,態度逐漸轉變。她憶起當初會嫁給比自己年長許多的督辦,全是因為父親要謀取一官半職,逼迫她與青梅竹馬戀人分手的結果。如今,儘管生活優渥,但精神上卻是空虛痛苦。
二寶答應母親會營救大寶,此舉卻被擔任軍法處長的自私父親阻止,趙大認為這樣會得罪錢都辦,到時他的職務就會不保。二寶不齒父親說法,仍舊帶著母親、大寶坐上私家車揚長而去。

參考資料:
1.木蘭編,《一個真實的胡蝶》,北京:東方出版社,2005,頁146~148。
2.胡蝶口述、劉慧琴整理,《胡蝶回憶錄》,台北:聯合報出版社,民75,頁34~39、106~107。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