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決定命運…穆虹
粟子
「我以前就是因為做人太不渾圓，不知不覺地發了脾氣，也得罪了人，弄得不少人對我很不諒解。」明豔照人的穆虹（1924～），自入影圈就頻受耍大牌、擺架子的流言困擾，她高高在上的眼神與冷若冰霜的面孔，實在讓人不「誤會」都難。相較工作伙伴指證歷歷，資深影劇記者倒不約而同為她辯護：「穆虹是一個很坦率的人，以往許多人覺得她的脾氣很難纏，但那也許是由於穆虹一直鬱鬱不得意的環境所造成。」這群落筆犀利的文字工作者，對穆虹一向寬容有餘，表裡如一是很重要的原因。
和張仲文同時於台灣崛起的穆虹，在前者赴港發展後，躍升「中影」最倚重的台柱明星。只是，每當邀約蜂擁而來，直來直往的穆虹總會把醜話說在前頭，鉅細靡遺列出條件，甚至處處與「假想敵」張仲文叫勁。一貫「先小人後君子」的舉動，看在老闆眼裡倒成「紅極生驕」，加上軟硬不吃的脾氣，自難與深悉人情世故的同行匹敵。六０年代初，穆虹終於實現猛龍過江心願，與「邵氏」簽訂基本演員合約，兩年間，她不斷退劇本，不配合公司安排的交際應酬，關係越擰越僵，竟連一部電影都沒拍成！不同的性格促使選擇不同的道路，儘管穆虹清楚自己「太不渾圓」，也期許「到香港一切從頭做起」，但依舊事與願違……擁有公認的精湛演技，卻一次次錯過機會，或許她也懊惱，怎麼就吞不下這口氣？！
關於穆虹
東北人，家境富裕，唯父親重男輕女，時常對她拳腳相向。東北局勢不穩，穆虹負氣離家南下，未幾北平淪陷，又轉往青島，加入部隊為政工隊員。隨部隊調動，由青島而南通、安徽、湖南、蘇州、上海，足跡遍佈中國東岸。四０年代末，在友人協助下來台，初期定居高雄，曾入「八十八師戲劇團」，取藝名白薇，從事話劇團表演，收入有限、生活清苦。
1953年2月，穆虹參演以牛哥（李費蒙）漫畫改編的「牛小妹」話劇，憑「牛大嫂」一角風靡觀眾。名氣漸升，她應公營「農教電影公司」邀請，演出〈美麗寶島〉（1953），從此踏入影壇。1954年，「農教」改組為「中央電影公司」（簡稱中影），穆虹為獲得基本演員合約的第一人，陸續主演〈梅崗春回〉（1954）、〈碧海同舟〉（1955）、〈岐路〉（1955）及港台合作片〈關山行〉（1956），皆以反共復國、保密防諜、團結和諧的愛國題材為主。期間，穆虹陸續為「電懋」、「新華」、「邵氏」等香港電影公司相中，外借拍攝〈四千金〉（1957）、〈蘭閨風雲〉（1958）和〈紅樓魔影〉（1958）、〈移花接木〉（1957）。返台後，繼續為「中影」重用，作品包括：〈歸來〉（1958）、〈蕩婦聖女〉（1959）、〈郎心狼心〉（1959）、〈她們夢醒時〉（1959）、〈音容劫〉（1960）、〈天下父母心〉（1960）、〈兩相好〉（1961，自立出品）、〈颱風〉（1962）等，並赴泰國接演為她量身訂作的中泰語雙聲片〈符孟珠〉（1960）。
1962年11月加盟「邵氏」，簽約一年、續約一年，合計兩年間未現身大銀幕，為乾領基本演員薪水的紙上明星，十分不如意。1964年底，與「邵氏」合約期滿，被美籍製片人發掘，請她赴主演賽珍珠原著改編的〈西太后〉，由穆虹飾珍妃、蘇菲亞羅蘭飾西太后，惜未拍成；隔年中旬，美國「環球國際影片公司」欲與「中影」合拍林語堂原著改編的〈逃向自由城〉，挑選穆虹飾演飽經戰亂、由匪區逃初來的中國女性，唯止於計畫階段。
1965年11月，低調註冊結婚，丈夫為在港府移民局任幫辦職務的美籍中年男士，婚後移居美國。初期，穆虹與好萊塢的經紀公司「鑽石影業」簽訂三年合同，有意再登銀幕，但始終未能如願。淡出影圈，穆虹先在投身化妝品市場，後從事服裝設計，1981年曾返台出席第十八屆金馬獎，為「最佳美術獎」項目頒獎人。回顧十年演藝生涯，參與二十多部電影，1957至1960年為片約最豐、最受歡迎的黃金時期，與張仲文、夷光同為台灣影壇最具代表性第二代女星（第一代為吳驚鴻、焦鴻英）。
牛大嫂運
穆虹小時生活無虞，但抱持舊思想的父親將女兒視為賠錢貨，時常無故打罵。十幾歲的她忍無可忍，趁著兵荒馬亂，就在朋友的指引下毅然離家。出門在外不比家裡，吃飯住宿都成問題，孤身一人的穆虹背著包袱、投靠軍隊，走遍大江南北，累積深厚閱歷。輾轉來台，穆虹開始沒找到工作，只能喝白開水、吃白饅頭充飢。苦境被當時任劇團團長的常楓得知，將她安插團中演出，才解了斷炊之慮。雖未受過戲劇訓練，取藝名白薇的穆虹卻頗具天分，在地方小出鋒頭。不過，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致使她常被胃病和暈眩困擾，甚至兩度昏倒舞台。
根據牛哥同名漫畫改編的話劇「牛小妹」，讓穆虹初嚐走紅滋味。角色安排上，由梅冬妮飾牛小妹，穆虹則是牛大嫂，前者固然討好，後者盪氣迴腸的詮釋，更令人印象深刻，為她一掬同情淚。對於穆虹優異的表現，筆名巴蜀客的影評轉述好友黃玉璸的分析：「穆虹演牛大嫂一角的成功，與她所過的生活也頗有關係。因為牛大嫂掙扎在飢寒線上，那時候的穆虹也鬧著貧困。所不同者，牛大嫂為赤色匪徒所殘逼，穆虹則為命運所播弄耳。」儘管演活了牛大嫂，日日受觀眾簇擁，但生計卻沒有立即改善，眼見索取照片的影迷倍數成長，她無奈嘆：「我哪裡有錢印照相，肚皮都發生問題呢！」這時，穆虹住在板橋，煮飯洗衣一切自己動手，僅僅從吃白饅頭晉升到肉包子。
舊情紛爭
「攝影棚裡、水銀燈下，生活是非常緊張而疲倦的，而且往往又免不了發生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無聊糾紛，益發使人感到困惑。」由舞台而電影，穆虹戰戰兢兢面對轉變，對比持續進步的演技，緋聞的沸揚令她煩心非常，在在印證「人紅是非多」！
來到台灣，穆虹結束與海員的戀情不久，就因工作之便結識同在影劇圈服務的徐先生，由愛情步入婚姻。最初自是甜蜜在心頭，但隨著現實困境迎面而來，再瑰麗的幻想也得破滅……男方景況不好，妻子也一籌莫展，夫妻倆情緒低落，感情再熱也會降溫。不同於丈夫坐困愁城，穆虹決心「向外發展」，影評巴蜀客有活靈活現的描述：「所以窮管窮，口紅管口紅，高跟皮鞋的跟雖已搖搖欲墜，而鞋面上還是擦亮光光的。」穆虹麗質天生又願意「拋頭露面」，不少好事者直覺勞燕分飛指日可待：「穆虹紅了，也要變了！」穆虹從話劇演員變為電影明星，拍〈梅崗春回〉時，婚變謠言越演越烈，與導演、新聞記者的親暱傳聞也未曾間斷。沒多久，穆虹恢復單身，一如大眾預期…她，離婚了。
首席之爭
從成為「中影」一員，穆虹就與「最美麗的動物」張仲文各領風騷，一般認為，張仲文是以具誘惑的外型、自然嬌嗔的本色走紅，穆虹則是憑「戲好」闖出名號，瑜亮情節不言可喻。雙姝不只爭排名、爭片酬，代表「中影」出席亞洲影展等國際場合時，同樣爭先後、拼人氣，弄到氣氛尷尬也在所不惜。兩人越來越紅，戰場也由國內延伸至海外，張仲文為「亞洲」看中，前往香港主演〈三姊妹〉（1957），穆虹不落人後，應「電懋」邀請赴港演出〈四千金〉。特別的是，和拍成的結果不同，穆虹預定飾演浪漫爽朗的二姐（後由葉楓飾），為家庭犧牲的大姐則由秦羽、秦琪則一擔任（後由穆虹飾）。其實，身為台灣最亮的兩顆星，張仲文與穆虹相繼由寶島奔向東方好萊塢，正巧反映當年台灣電影界的困境…資源缺、產量少、酬勞低、題材荒，為了前途著想，同行莫不以香港為理想目標，造成台灣優秀影人不斷流失的負面循環。
各自奮鬥幾年，兩位發跡「中影」的女星皆不可同日而語。紅到發紫的張仲文尤其扶搖直上，在港酬勞翻漲至每部港幣三萬三千元（匯率約1：8，即台幣二十六萬四千元）的天價，相形之下，穆虹雖只拿到「對手」一半的一萬五千元，也已是台灣影人無法想像的數字（一位頗具知名的台灣演員為「中影」拍戲，也不過三、五千元台幣）。1959年中旬，穆虹由繁忙轉趨清閒，日日待在飯店看月亮……倒不是她乏人問津，而是賭上一口氣！穆虹堅持為香港公司拍片要索取一萬五千港幣（這是她接拍「新華」〈紅樓魔影〉的片酬），為台灣拍片則不能少於十二萬台幣（港幣一萬五千元），因為張仲文跟台灣片商拿得正是這個價！一時的意氣之爭，使暫住台北高檔飯店的穆虹失去數個領銜主演的機會，唯獨帳單如雪片般飛來，還得向「中影」上簽呈預借房租，處境彷彿回到來台第一年。
惹出「爭」議
穆虹是公認的好演員，時任記者的姚鳳磐難掩偏愛：「在今日中國影壇芸芸眾星中，數得上是佼佼者。在〈歸來〉、〈她們夢醒時〉以及〈四千金〉中，均以優勝的演技令人激賞。」他認為穆虹不是很「漂亮」的女人，臉型、性格也不是「肉彈」或「妖姬」型，但很有獨特的韻味，況且她還有好演技作後盾。為「中影」服務的八年（1954～1962），穆虹是無庸置疑的女主角人選，多部正對成熟哀怨或潑辣戲路的作品，充分發揮內外優勢。以〈歸來〉參加第五屆亞洲影展時，她更差點登上亞洲影后（報導指某評審打錯分數，使應該成績較高的穆虹以些微差距敗給〈貂蟬〉女主角林黛），不論內幕真假，至少佐證她的表現已屬影后等級。
度過短暫因片酬爭議導致無片可拍的窘境，1959年下半，穆虹連續接下〈颱風〉、〈符孟珠〉兩部主角，前者是「中影」出品、潘壘導演的大製作，後者為泰國片商「友聯公司」出資，講述一名香港婦人在曼谷與泰國青年相戀的愛情故事。穆虹恢復飛來飛去的忙碌日子，星運由灰翻紅，曾經鬱鬱寡歡的情緒，又被不可一世的派頭取代……
穆虹在「中影」的催促下由曼谷趕回台北，拍攝將參加亞洲影展的〈天倫淚〉（1960）。沒想到才到片廠，她就向執行秘書李潔提出四點要求：一、片酬增為新台幣四萬元；二、男配角唐菁年齡太大，她不願演有三十歲兒子的母親；三、由金楓飾演的女兒也嫌不夠年輕，且雙方素有嫌隙，建議換掉；四、排名要在資深影星王引之前。李潔一口答應第一、三項，拍了兩段戲的金楓被張小燕替換；談到第二項，導演易文指唐菁拍好的部分遠多過金楓，不可能廢棄重拍，就算公司願意增加預算，硬派老生王引也不可能答應；至於由穆虹掛頭牌，是最難、爭議性最高的部分，李潔雙手一攤：「王引排名是早決定了才簽合同的，實在不便答應！」目睹系列因穆虹而起的「走馬換將」風波，馳騁影壇數十年的王引不諱言：「這種事在我從影多年來，尚屬首次碰到……我不願為此起爭執，但『中影』在合同上以列明由我懸掛頭牌。」硬要換這換那的穆虹，最後面臨被換掉的命運（由盧碧雲接替），輿論一面倒誇「中影」是急中生智、大刀闊斧，畢竟此風不可長……。穆虹又在自己一手「促成」下轉黑，身處注重輩份觀念的影壇，竟將茅頭指向依然具票房號召力的前輩，記者不諱言她確有自抬身價之嫌。
失意歲月
1962年中，穆虹拍罷「自立」出品、李行執導的〈兩相好〉，即祕密前往東京「修整門面」，媒體推估她「靜極思動」，果真如先前猜測加盟「邵氏」，一圓香江摘星夢。出發前夕，福至心靈的穆虹一改「牛脾氣」，性情溫和不少，待人接物溫和客氣，簡直換了一個人！
然而，穆虹到港後卻屢傳負面新聞，不僅因各種理由不斷退劇本，也不配合公司安排的聚會、拍照等宣傳活動，漸漸為「邵氏」冷凍。一年合約到期，十分欣賞穆虹的主事者邵逸夫親自致歉，保證「明年當為她遴選最好的劇本」，才讓穆虹打消「不如歸去」的念頭。第二份合約生效後，「很久一直沒拍片」的穆虹一度將與爆紅的凌波合作〈美人計〉（未完成），她飾演孫尚香、「梁兄哥」則為周瑜，但之後又沒了消息。空等兩年，希望都成了失望，陌生異鄉與重重逆境令「多愁善感」的穆虹更添淒涼。她本想返台重新開始，卻機緣巧合到了美國，她仍欲大展拳腳，那怕又得遭逢幾次身不由己的落空……
年輕時孑然一身外出闖蕩，穆虹想必經歷許多「溫室花朵」不曾想像的苦楚與挑戰，造就她勇往直前、實話實說的性格。不過，這種處事態度似乎不適合講究客套的中國式演藝圈，以致適應不良的她在「紅起來後」反而吃盡苦頭…別人覺得驕傲，實際穆虹還是穆虹，只是爭求自認應得的待遇，不因為有交情、看面子打折扣！兩相對比，美國似乎更適合她，這或許正是穆虹常受美國片商青睞的理由…有一句說一句，不似其他人那般拐彎抹角、難以捉摸。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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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巴蜀客，「藝壇乾坤 嚐過甜酸苦辣的穆虹（一）～（完）」，《聯合報》第六版，1956年4月21日～24日、26日～28日。
3.本報訊，「穆虹婚變內幕」，《聯合報》第六版，1956年6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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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本報訊，「穆虹實行閉關自守」，《聯合報》第五版，1957年年4月15日。
7.黑白集，「黑白集 星海浮沉」，《聯合報》第三版，1957年5月7日。
8.本報訊，「穆虹昨歸來」，《聯合報》第三版，1958年5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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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本報香港航訊，「穆虹在港 處境很難」，《聯合報》第六版，1958年11月27日。
11.姚鳳磐，「穆虹宜室宜家」，《聯合報》第六版，1959年2月5日。
12.本報訊，「穆虹辦理赴港手續」，《聯合報》第六版，1959年3月11日。
13.本報特稿，「『火中蓮』穆虹 貧病困『華府』」，《聯合報》第六版，1959年5月28日。
14.姚鳳磐，「影壇搜秘 穆虹有新片」，《聯合報》第六版，1959年8月20日。
15.姚鳳磐，「穆虹時來運轉 月中赴泰拍片」，《聯合報》第八版，1959年12月8日。
16.本報訊，「天倫一片淚 驕傲與偏見 穆虹爭頭牌」，《聯合報》第三版，1960年2月18日。
17.本報訊，「硬要換這換那 穆虹害了自家」，《聯合報》第三版，1960年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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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聯新社東京航訊，「穆虹何處去？」，《聯合報》第八版，1962年6月10日。
20.本報香港航訊，「穆虹可能 加盟邵氏」，《聯合報》第八版，1962年6月12日。
21.本報訊，「穆虹自抬身價 不跟杜娟跨刀」，《聯合報》第八版，1962年6月23日。
22.姚鳳磐，「餞穆虹」，《聯合報》第七版，1963年1月21日。
23.本報香港航訊，「穆虹與邵氏」，《聯合報》第八版，1963年11月26日。
24.本報訊，「凌波和穆虹將演美人計」，《聯合報》第八版，1964年2月22日。
25.本報香港航訊，「穆虹離邵氏」，《聯合報》第八版，1964年11月28日。
26.本報訊，「美影人籌拍逃向自由城 穆虹飾演女主角」，《聯合報》第八版，1965年5月14日。
27.聯新社香港航訊，「穆虹嫁作洋人婦」，《聯合報》第三版，1965年11月7日。
28.毛樹清，「穆虹在美國」，《聯合報》第八版，1966年7月15日。
29.本報訊，「雷震自稱不憂鬱 穆虹豔光仍四射」，《聯合報》第三版，1981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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