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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14日 星期六

情有獨鍾…鍾情與鍾情式歌唱片


情有獨鍾…鍾情與鍾情式歌唱片
粟子

不會唱歌卻成為歌唱片首席玉女?不可思議的奇緣降臨在憑〈桃花江〉(1956)一炮而紅的鍾情(1932~)身上。數年間,她以瞇演微笑的「對嘴畫面」風靡影壇,幕後鐵三角—作詞陳蝶衣、作曲姚敏、代唱姚莉雨露同沾,原班人馬一拍再拍,劇情角色雖有差異,最大公約數就是從頭唱到尾。回顧這段「鍾情時光」,那怕細節不復記憶,插曲卻是歷久彌新,「月下對口」、「一個蓮蓬」、「賣湯圓」、「重回你的懷抱」、「站在高崗上」、「愛的窩流」……通俗淺顯的歌詞、簡單流暢的旋律,搭配登對詼諧的歡喜冤家,國語影壇一時間盡是「唱呀唱不停」的桃花源式美妙幻想,凝結成腦海中快活無憂的「鍾情式」小世界。


鍾情本名張玲麟,1949年隨家人遷居香港,二十歲考入卜萬蒼導演籌辦的「泰山影業」,與同期錄取的葛蘭、劉亮華、李嬙等並稱「泰山七姊妹」,多被派任驕縱任性的二線角色。「泰山」結束營業,鍾情兜兜轉轉,無論是愛慕虛榮的交際花或溫柔婉約的少女,仍是半紅不黑的配角。轉折發生在「新華影業」小成本製作的〈桃花江〉,她不僅首度獨當一面,更因電影在港台東南亞引爆空前賣座,躍升炙手可熱的一線紅星,聲勢不可同日而語。
短短幾年,鍾情片酬由三千、五千翻漲至一萬三千港幣,「邵氏」更提出每部三萬元的天價合同(當時香港白領階級月薪約三百元),為各公司效力之餘,亦自組「麒麟影業」,由演員晉升製片家。期間,鍾情擔綱主角的電影幾乎全為歌唱片,包括:〈那個不多情〉(1956)、〈採西瓜的姑娘〉(1956)、〈風雨桃花村〉(1957)、〈特別快車〉(1957)、〈阿里山之鶯〉(1957)、〈一見鍾情〉(1958)、〈百花公主〉(1959)、〈給我一個吻〉(1958)、〈借紅燈〉(1958)等,鋒頭一時無二。無奈人無千日好,自資拍攝的〈龍鳳姻緣〉(1958)票房不如預期,失利引發骨牌效應,聲望瞬間下挫,新片開拍無望,尚未上映的也乏片商問津。1959年中,鍾情工作量大減,身心經濟都受打擊,一度罹患血液疾病入院治療,黯然暫別影圈。經過年餘休養,她將南宮博的歷史小說〈妖女何月兒〉(1961)搬上銀幕,賣力隨片登台謀求東山再起,後加盟「電懋」,再應「新華」邀請赴台主演〈浪淘沙〉(1966),男主角為首次拍攝國語片的台語小生柯俊雄。三十出頭,鍾情自覺不再適合扮演俏皮少女,更感於演戲多年虛空茫然,不再執著電影事業,未幾息影投身攝影與繪畫領域,以本名開啟新一段藝術人生。


隨著〈桃花江〉大賣,立即打鐵趁熱推出〈特別快車〉,略顯陽春的製作竟與李麗華的彩色片〈海棠紅〉、林黛赴日取景的〈橘子姑娘〉匹敵,足見鍾情受歡迎的程度。從〈特別快車〉可窺見都會歌唱片的典型模式—以歌舞團為背景,鍾情扮演嬌俏可人的首席台柱,世故中仍保有孩子般的天真無邪,男主角(先為陳厚、後金峰接手)則為熱中音樂的青年,劇中人演出的歌舞劇主題往往就是電影名稱。〈特別快車〉裡,只見鍾情高興時站在布景前歡笑唱、難過時站在布景前憂愁唱,猶如今日的音樂錄影帶,畢竟片商重視的並非劇情,而是以「有多少插曲為條件」且「沒有歌曲就不肯要」。
比起為讓鍾情唱得合情合理而將她設定為歌舞女郎的〈特別快車〉,同屬時裝喜劇的〈一見鍾情〉索性免去這道手續,讓男女主角從眼前情境、內心獨白到示愛談情都可自由自在以歌曲表達,這種明明不合情理卻深獲喜愛的設計,使歌唱片得以更不受拘束地想唱就唱。附帶一提,〈一見鍾情〉以飛機發生意外導致鍾情被誤認為金峰未婚妻的橋段,亦可視為一種中產階級的都市神話。畢竟對絕大多數觀眾而言,搭飛機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遑論由此延伸出跨地域的浪漫愛情……


現實生活中,鍾情是位都市氣息的摩登小姐,來到銀幕,卻擅長演出刁蠻純真的鄉下村姑,一如令她嘗到走紅滋味的〈桃花江〉。顧名思義,同樣由王天林執導、陳蝶衣編劇的〈風雨桃花村〉,即是延續成名作的姊妹品。故事十分簡單,鍾情與「銀幕情侶」金峰一見鍾情,因戰亂失去聯絡,幾番誤會波折後終於重逢。就像所有鍾情主演的歌唱片,劇情曲折與演技突破向來不是噱頭重點,她賣弄清純性感(如:不慎弄濕衣服、淋浴洗澡)的畫面與姚莉幕後代唱的金曲,才是影片最引人入勝之處。


相較獨領風騷的鍾情式歌唱片,港台合作的電影〈關山行〉(1956)可謂特例—鍾情的歌唱場面竟沒有另一位女主角葛蘭多!片中,她依舊詮釋最擅長的活潑村姑角色,幾乎是〈桃花江〉翻版,在有限戲份展露「小野貓」的青春魅力。值得一提的是,由於〈關山行〉邀請葛蘭、李湄、穆虹等多位頭牌女星共同演繹,導致編導面臨另一種「巧婦難為」的窘境。基於公平原則,一人一段拿手戲的處理方式,又難免招致劇情鬆散與依靠大推頭為號召的批評。儘管因分支發展壓縮主線鋪陳的厚度,使部分角色流於平面、轉折略顯突兀,唯多線發展最終仍收攏在「團結」主題,以首尾呼應法清晰對比乘客歷經坍方事件後的心境轉變,不失為本片成功之處。
〈桃花江〉後已與葛蘭分庭抗禮的鍾情,〈關山行〉中因先天不良(葛蘭飾演的隨車服務員貫穿全片、鍾情則在稍後出現)而不若這位能歌善舞的同期亮眼。所幸,她善用嬌憨可愛的銀幕形象,恰到好處掌握劇中人對外界好奇卻又涉世未深的心境,展現對嘴以外的層次演技。


欣賞〈桃花江〉、〈風雨桃花村〉、〈特別快車〉、〈一見鍾情〉等鍾情式歌唱片時,心情總是輕鬆愉悅,電影只有歡樂歌唱,沒有哀傷哭泣,即使男女發生誤會、第三者意圖破壞感情,也是一時半刻就告化解,小奸小惡的計謀很快被戳破,揪心熬煎少之又少。時隔近一甲子,不知年逾八十的張玲麟如何看待這段鍾情生涯,至少對影迷來說,肯定是一段無憂無慮、烏托邦般的美好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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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電影資料館於2012年4、5月舉辦「一見就鍾情…中外影壇經典尤物:夢露與鍾情」影展,本文「情有獨鍾…鍾情與鍾情式歌唱片」為應該館邀請撰寫的電子報文章。館方安排播放鍾情名作〈一見鍾情〉、〈風雨桃花江〉、〈關山行〉、〈特別快車〉與夢露經典〈七年之癢〉、〈大江東去〉、〈飛瀑怒潮〉、〈願嫁金龜婿〉等多部電影,機會難得,有興趣的朋友不妨至網站查詢相關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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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21日 星期日

一見鍾情:談五0年代的新華歌唱片風潮


一見鍾情:談五0年代的新華歌唱片風潮
粟子

「當初起意要拍〈桃花江〉(1956)時,在片商方面並沒有得到支持,大家都認為,即使李麗華的片子,也不過是穿插幾首歌點綴一下,到了這個時代,已經沒有人要看那種從頭唱到尾的戲了。」五0年代中,在港復業的「新華影業」苦思賺錢之道,人稱「影劇大王」的老闆張善琨(1905~1957)突發奇想,欲以歌唱片突圍而出。逆向思考的新點子,連對他向來敬佩支持的妻子兼事業伙伴童月娟都難掩疑惑:「他拍片的口味,在這時候,也有點不按牌理出牌。」畢竟輝煌一時的「金嗓子」時代已成昨日黃花,電影插曲兩三首堪稱極限。
世事難料,幕前不看好、幕後急就章的〈桃花江〉竟出乎意料瘋狂大賣,不僅穩站各地票房年度首位,更壓過人氣最旺的林黛、李麗華,甚至救活將近倒閉的戲院。「新華」為延續熱潮,原班人馬開拍同性質歌唱片,如:〈那個不多情〉(1956)、〈葡萄仙子〉(1956)、〈採西瓜的姑娘〉(1956)、〈風雨桃花村〉(1957)、〈郎如春日風〉(1957)、〈特別快車〉(1957)、〈阿里山之鶯〉(1957)、〈一見鍾情〉(1958)、〈百花公主〉(1959)、〈入室佳人〉(1960)等,掀起一陣歌唱片熱潮。幾年間,「新華」出品、鍾情(1932~)主演、王天林(1927~2010)執導、陳蝶衣編劇,「鐵三角」姚敏作曲、陳蝶衣作詞、姚莉幕後代唱的組合幾乎等於賣座保證,國語影壇一時間盡是「唱呀唱不停」的桃花源式美妙旋律。


歌唱緣起
自無聲黑白片〈良心的復活〉(1926,改編自托爾斯泰原著《復活》)出現第一首電影歌曲「乳娘曲」(楊耐梅演唱),正式展開歌曲與電影的不解之緣。首部蠟盤配音的有聲片〈歌女紅牡丹〉(1931),以女主角胡蝶演唱的橋段為號召,歌曲逐漸成為不可或缺的部分。影片出現插曲的場面越見頻繁,部分廣受歡迎的至今仍傳唱不止,其中最知名的莫過〈風雲兒女〉(1935)的「義勇軍進行曲」(聶耳作曲、田漢作詞),也就是今日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歌。
提及三、四0年代的歌唱片,周璇(1918~1957)可謂代表人物。她出身黎錦暉主持的「明月歌舞團」,以天然聲演唱,聲音甜美,適合演唱流行曲,缺點是音量細小。周璇的走紅與麥克風、廣播電台關係密切,她在沒有麥克風的台上演唱,後排觀眾根本聽不到,若少了上述傳播媒介,「金嗓子」將無用武之地。三0年代中,周璇投入影壇,初期多擔任配角,直到主演由袁牧之編導的〈馬路天使〉(1937)才使她一炮而紅,成為炙手可熱的歌唱片明星。周璇在〈馬路天使〉演唱的「四季歌」、「天涯歌女」已成經典,推估深獲觀眾喜愛的原因,除詞曲意境、演唱動人,也在於和情節發展的契合。歌曲的出現時機是劇中人抒發情緒與表露心跡的管道,甚至比對白更觸動人心。〈馬路天使〉的成功,展現一部好歌唱片的重要原則—歌與戲的巧妙融合,兩者是相輔相成的關係。
歌唱片在四0年代大行其道,但隨著周璇時代過去,也逐漸劃下休止符。電影賣座不復往日,至五0年代初,已無片商敢用插曲幾甚至十幾首的劇本,熟悉影壇生態的行內人士不諱言:「現在已沒人要看從頭唱到尾的片子!」實際上,各片種還是會將歌曲穿插其中,但頂多兩三首作為調劑,那怕紅得發紫的李麗華也不例外……。情勢直到林黛主演的〈翠翠〉(1953,改編自沈從文的《邊城》)才出現轉變,與劇情貼切搭配的山歌傳唱極廣,金曲如「熱烘烘的太陽」、「不講理的姑娘」、「你真美」、「月下山歌」等數首,帶動票房一路長紅。片商見「歌唱題材」有利可圖,逐漸增添插曲份量,但無論再怎麼加,比例上仍有所保留。


靈機一動
來到香港,張善琨先與實業家李祖永合辦「永華」,未幾因理念不合分道揚鑣;之後組織「長城」,沒多久公司權力旁落,由袁仰安接替主事。屢屢為人作嫁,他深覺還是得有間全屬自己的事業,於是決定重新組織一度因戰事歇業的「新華」。不同於往日意氣風發,失去中國大陸產業支持,重新爐灶的張善琨實力不比過去,必須更慎選題材,否則只要一兩部電影虧錢,公司便無法經營。〈桃花江〉前,他一心籌畫以「伊士曼彩色」拍攝35釐米彩色國語片,得到任職「東寶」高層的日籍舊友川喜多長政協助,希冀由此重振聲威。然而,靈機一動的歌唱片點子,不僅徹底翻轉「新華」的製片方向,更打開國語影壇未來數年「無片不歌」的浪潮。
有十二首插曲的〈桃花江〉,概念源自三0年代「中國流行音樂之父」黎錦暉於1928年創作的流行曲「桃花江是美人窩」(又名「桃花江」),擅於製造噱頭的張善琨試圖以此吸引觀眾目光,出發點與今日的懷舊浪潮異曲同工。對當時最具消費實力的觀眾而言,「桃花江」這類歌曲最能喚起兒時的美好記憶,是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情況類似今日不時舉辦的八、九0年代經典演唱會。不過,直到電影開拍前,幾乎無人看好這部陽春歌唱片……


先苦後甜
儘管張善琨好不容易說服片商投資〈桃花江〉,卻還是無法消減他們的疑惑,始終被看成不會賺錢的墊檔。無奈的是,拍片過程也是波折重重。演員方面,最初相中能歌擅演的葛蘭,卻因她已與「國際」(「電懋」前身)簽約作罷,轉而將目光投向已加盟的自己人鍾情。傷腦筋的是,這位青春玉女不會唱歌,張善琨找作曲加姚敏商議,決定由胞妹「銀嗓子」姚莉幕後捉刀,才解決演與唱的難題。附帶一提,王天林晚年受訪時描述,姚敏在接下〈桃花江〉的作曲前還未竄紅,常常獨自在咖啡廳構思,直到此片大發利市,真正嚐到「紅人」滋味。此外,姚敏也曾自資籌拍〈那個不多情〉,邀請最受歡迎的歌唱片女星鍾情主演,賣座同樣鼎盛。
導演方面,電影掛名為張善琨、王天林聯合執導。實際上,前者「永遠不會自己下場拍戲」,但很懂得戲開怎麼拍、要拍到什麼程度、噱頭在哪裡,非常有商業頭腦,王天林敘述:「他把劇本交給我,告訴我這部戲最重要的是哪一場戲,要怎樣拍才能讓觀眾看得過癮。」二十出頭就當上粵語片導演,不滿三十的王天林首度在國語片扶正,作品正是〈桃花江〉。雖名為導演,他坦言時常面臨難為無米之炊的窘境:「起初沒有人看得起我,攝影師也換了五個,隨便誰有空就讓誰去拍。那時,他們覺得我還未夠資格當導演,沒人理睬我。」由於「新華」同時開拍一部李麗華主演的電影,為配合她的檔期,人力調度吃緊,不僅公司最倚重的攝影師何鹿影分身乏術,連助手都得趕場。最後〈桃花江〉被迫動用多位攝影師,遑論細膩,連風格統一都相當困難。後話是,這部低成本的歌唱片小兵立大功,票房一路長紅。助「新華」站穩腳步之餘,王天林亦不可同日而語,再不需與大導演共同掛名,單是他一人就非常響亮!
至於布景方面,同樣是因陋就簡,童月娟回憶:「該片是在『華達』片唱以大量的內景拍成的。片中的『桃花江』,其實是位於片廠下面的一條小溪,溪水時多時少,我們利用溪邊佈置人工桃花林,桃花都是用紙做成……」相較同期電影,〈桃花江〉是貨真價實的小製作低成本,單一幕「紙紮桃花樹」就出現數次,甚至不比阮玲玉主演的〈桃花泣血記〉(1931)還能見到一整片真桃花林。
十餘天完成的〈桃花江〉,面臨無人肯買的窘境,所幸某位南洋片商「大發慈悲」,才讓電影有面市的機會。沒想到,犧牲打意外大受歡迎、每映必滿,搖身一變成為各地片商影院的生財法寶,台灣甚至電影還沒上映,插曲已風行全省。〈桃花江〉穩座1956年國產片冠軍,勝過林黛的〈金鳳〉、〈漁歌〉和李麗華的〈盲戀〉、〈一鳴驚人〉等。所有與〈桃花江〉相關的幕前幕後均身價陡升,既解決「新華」的燃眉之急,亦一手捧出炙手可熱的歌唱片紅星鍾情,拍攝連串類似題材的作品且部部熱賣。


村姑新途
〈桃花江〉中,鍾情飾演愛唱歌的村姑,個性有幾分嬌俏刁蠻,因此被村民暱稱「小野貓」。一位來自香港的采風音樂家羅維,帶著先進的錄音機來到村莊,他十分欣賞村姑的歌聲,將她的歌曲收錄聲帶,兩人的交往引起村姑對城市的好奇。村姑因戰亂流離失所,想投靠音樂家卻撲空,所幸被家境清寒的好心母子收留。最後,村姑憑著自己先前錄下的歌曲循線找到音樂家,並在他的幫助下成為知名歌手,也與失散的青梅竹馬陳厚重逢。因為〈桃花江〉的大賣,使片中女主角的「村姑」形象被引入歌唱片,造就之後系列以鄉村為背景、以村姑為主角的電影。有趣的是,鍾情本人是為具都會摩登氣息的女明星,來到銀幕,卻擅長演出刁蠻純真的鄉下村姑,如〈百花公主〉裡的冶艷女星反而不那麼合適。
〈桃花江〉的廣受歡迎,與電影將過去兩種的歌唱片形式「山歌」與「流行曲」成功融合關係密切,即讓原本只唱山歌的村姑唱起流行歌曲。根據何思穎在「歌女、村女與曼波女郎」一文分析,〈桃花江〉和過往歌唱片不同的突破性在於「努力地將音樂和戲劇結合在一起」,是「第一部真正將歌舞與劇情結合的重要作品」,學者黃愛玲以此為基礎進一步解釋:「王天林活學活用荷里活歌舞片的形式,將音樂、歌曲變成了劇情推進的一部份,打開了國語歌舞片的新局面。」也就是說,在此之前的國語歌唱片只是「間中出現一個角色向另一角色歌唱的場面」,〈桃花江〉則是將情節與音樂自然而然連結。此外,何思穎認為此片很聰明地將故事背景設定在「鄉村」,讓村姑隨時隨地可以合情合理的引吭高歌,並且不受都市夜生活(多數歌唱片都將女主角設定為夜總會歌女或賣唱女)的污染,呈現一份不同以往、天真爛漫的純樸氣息。


典型與錯誤
作為「新華」歌唱片的濫觴,〈桃花江〉也開啟一種無憂無慮的桃花源典型。片中多個可發展為衝突或凸顯都市黑暗面的橋段,都未如想像中發生「壞事」,劇中也沒有一個「壞人」。最明顯的例子是,村姑獨自來到香港,不僅被一對萍水相逢母子當作親人,還透過音樂家及其女友的幫助當上紅牌歌星,一如黃愛玲的分析:「和(王天林)同期拍攝的〈薔薇處處開〉(1956)不一樣,城市並沒有顯得面目猙獰,倒是提供了機會,讓村姑發揮了自己的所長。」由鄉村而都市、由貧窮而富裕的生活轉變,村姑也全無適應問題。鍾情在蓮蓬頭下歌唱、洗泡泡浴,鏡頭由足部特寫移到雙腿,再至全身剪影……「每片必洗」是歌唱片作為大眾娛樂的必備的噱頭。其實,系列歌唱片還出現許多七0年代三廳電影與現今偶像劇常見的戀愛情節,如:男女奔跑追逐、相互捉弄、女方因衣服弄濕而被迫換上男裝等,事實證明,這些看似老套的安排都有歷久不衰的魅力。
〈桃花江〉成為「新華」歌唱片的基礎,但其故事也有「犯錯誤」的地方,日後的作品都會盡量避免,究竟是何種錯誤?何思穎寫到:「通常戀情是歌舞片中十分重要的元素,但這部電影中擔綱音樂部分的男角羅維,雖與女主角合唱情歌『月下對口』,卻並不起著浪漫作用,鍾情最終愛上的是不通音律的陳厚。」之後的歌唱片裡,負責歌唱的男性不是男主角就是會介入男女主角感情的第三者,再沒出現如羅維、鍾情在〈桃花江〉這般單純相互欣賞歌藝的純友誼。


歌唱風潮
〈桃花江〉的成功使片商紛紛見風轉舵,竟以「有多少插曲為條件」,而且「沒有歌曲就不肯要」,童月娟笑言:「這可是當初始料未及的!」由於與鍾情合作〈桃花江〉、〈特別快車〉的「喜劇小生」陳厚加盟「電懋」,「新華」改以新進小生金峰搭檔,故事延續先前輕喜劇路線,金曲一首接一首。
面對一窩瘋以三0年代黎錦輝舊作為基礎的歌唱片,不少「關心國片前途的熱心人士」直指「妖氣瀰漫」,並哀嘆:「國片滅亡之期即在目前!」即便所謂「冷靜的趨勢觀察者」也不諱言是「一時的惡性現象」。張善琨不免成為眾矢之的,批評他為賺錢不惜讓國片開倒車,製作水準拉回三十年前。在商言商,這位名重一時的「影戲大王」深知賣錢才是公司存續的保障,他老實道:「影迷的叫好聲,救不了我們的窮啊!」言下之意是,與其砸重資「賭博」,倒不如「依樣畫葫蘆」穩紮穩打,於是造就一部接一部的輕鬆簡單歌唱片。
歌唱片大行其道,鍾情身價跟著水漲船高,片酬由三千、五千一路翻漲至一萬三千元港幣,「邵氏」更提出每部三萬元的天價合同(當時香港白領階級的月薪不過三百元),各間電影公司都對她很感興趣,鍾情也自組「麒麟影業公司」,一時間忙碌非常。1957年,張善琨在日驟逝,甫接下「新華」業務的遺孀童月娟,馬上就得處理與鍾情的續約問題。「新華」深知財力自己有限,無法以銀彈對抗外界誘惑,決定採取量力而為的平等態度。經過協調周折,喚童月娟為「童媽咪」的鍾情,不忘老東家的提攜之情,以低於其他公司的價格續接「新華」片約。


下滑隱憂
〈桃花江〉後,歌唱片持續賣座,只是觀眾買帳不定到哪時,類似作品雖然一直「有人看」,卻不知會「看到何時」。更大的警訊是,沒有一部片插曲傳唱程度超過〈桃花江〉,不進則退,曾經風光不可一世的系列電影,難逃「日久生厭」的危機。
探究箇中源由,長期觀察影圈生態的記者有四點分析:影片題材缺少變化;歌曲多屬舊作改編;舞蹈場面藝術價值有限;部分鏡頭剪接舊片,偷工減料、欺騙觀眾。不可否認,跟風的老闆都有幾分投機心態作祟,就算出身正統(幕前幕後為〈桃花江〉原班人馬)的「新華」作品,歌舞場面也只勝過學校遊藝會,主角站著唱、配角頂多左右搖晃,連整齊畫一都難,遑論舞蹈動作。當然,歌唱片的號召主要在「歌」而非「舞」,影迷絕大部分是為了「享受無憂無慮的娛樂」進入戲院,在還沒看膩之前,還是可以忍耐這些因陋就簡的小缺點。
1956年下旬,儘管問題還未真正浮現,但煩惱電影發展的「有志之士」,卻已先天下之憂而憂:「短視的製片家,卻往『迎合』處鑽,如此下去,觀眾當然不會增加。……如自以為有『忠心觀眾』而以劣貨蒙混賺錢,以下品去壓低觀眾的水準,那麼錢將越滾越少,觀眾亦將醒覺而逃。」由於歌唱片的插曲靈感多是源自三0年代黎錦暉的舊作(包括改編和新創),致使部分將他作品視為「黃色歌曲」(即靡靡之音)的影評對此觀感欠佳,轉而提出建議:「為什麼不選擇我國的名曲或民歌作主題,諸如黃自的『長恨歌』、趙元任的『海韻』……不論在教育、娛樂、甚至生意眼上都是上乘之作。」只是,上述說法多少忽略「第八藝術」的娛樂價值,即藝術歌曲並非不好,唯有時陳義過高,在文藝悲劇十分合適(如:〈夜半歌聲〉(1937)、〈夜夜盼郎歸〉(1958)等),但喜劇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鍾情起落
雖然不會唱歌,鍾情瞇眼微笑的「對嘴畫面」風靡影壇,幕後鐵三角…作詞陳蝶衣、作曲姚敏、代唱姚莉雨露同沾,躍升五0年代中後期最熱門的歌唱組合。經歷這段「鍾情時光」的影迷,就算劇情不復記憶,還是能哼上幾首插曲,「月下對口」、「春風吻上我的臉」、「一個蓮蓬」、「花生米」、「紫丁香」、「賣湯圓」、「站在高崗上」、「愛的渦流」、「我要為你歌唱」、「何必旁人來說媒」、「我是一隻畫眉鳥」……通俗好記的歌詞、朗朗上口的旋律,詼諧登對的歡喜冤家,凝結成記憶裡快活無憂的小世界。連串歌唱片中,平時裝扮極具都會氣質的鍾情,屢屢紮起孖辮當村姑,最擅長詮釋帶潑辣味道的青春靚女,一如她在〈桃花江〉的綽號「小野貓」。
歌唱片風行期間,專為鍾情代唱的姚莉,坦言期間很多影片找她,但都被以唱太多、怕太濫推辭。姚莉本身對幕後代唱興趣不高,是因為與張善琨、童月娟在上海已建立深厚關係,加上與鍾情合作滿意,才願意繼續,姚莉表示:「鍾情每次拿了歌唱聲帶回去苦練,連呼吸都配合得好,對口型也下過功夫。」由此可見,鍾情的成功不僅是運氣,也有費心準備的實力。
歌唱片在五0年代下半漸漸疲軟,最明顯的例證就是鍾情電影風光不再,順遂星運到自資拍攝的〈龍鳳姻緣〉(1958)嘎然而止,票房由紅翻黑,從此一檔不如一檔。片商敏感現實,很快嗅到危機,紅極一時的「小野貓」四面楚歌,1959年後半僅拍攝一部「邵氏」出品,以最低成本、最短工時、最少人員完成的〈殭屍復仇〉(1959)。實際上,黃金時期的鍾情,負責新馬版權的「光藝」都是以每部五萬五千港幣的高價購入,但自1958年秋天開始,她主演的電影總是幾天就下檔,無法回收成本。面對上映就賠錢的困境,「光藝」索性冷藏手上尚未面市的影片,對新作也興趣缺缺。或許是由天堂墜落的速度太快,鍾情的健康也亮起紅燈。當時報載,她因罹患「白血球吃血症」入院治療,所幸調養一段時間即康復出院,年餘才已自資自演〈妖女何月兒〉(1961)重返影壇。


為了能名正言順唱個過癮,歌唱片的主角十有八九是熱愛音樂的學生、青春少女或以歌唱為業的歌舞團台柱、明星等,男主角(先為陳厚、再由金峰接手)則多是熱愛音樂、擅長歌唱的年輕人,他們在片中演出的歌中劇主題往往就是電影名稱。類似題材一再重複,難免有疲乏的時候,由「新華」引領的歌唱片時代,也隨著指標明星鍾情的星運轉淡。不過,這股以歌曲推展劇情的型態並未完全終止,而是改由另一種形式呈現,即風靡六0年代影壇的黃梅調電影浪潮。
欣賞〈桃花江〉、〈採西瓜的姑娘〉、〈郎如春日風〉、〈百花公主〉等鍾情式歌唱片時,心情總是輕鬆愉悅,電影只有歡樂歌唱,沒有哀傷哭泣,即使男女主角發生誤會,一時半刻就告化解,揪心熬煎少之又少。「桃花江邊好風光,桃花多開放,好比那美紅妝……」談起五0年代歌唱片,腦海立即浮現「桃花江」、「燙西裝」、「一個蓮蓬」等歌曲,以及鍾情、金峰遊山玩水的戀愛畫面。事過境遷,不知道現在已是知名畫家的張玲麟如何看待那段「鍾情」生涯,至少對觀眾來說,肯定是一個無憂無慮、烏托邦式的美好回憶。

附註:此文為「歌聲舞影慶百年
」2011年8月20日講座活動撰寫。

參考資料:
1.張冠,「香港影圈 『盲戀』、『漁歌』先後完成 新華又開拍『桃花江』」,《聯合報》第六版,1955年2月10日。
2.本報訊,「『桃花江』畔的鍾情」,《聯合報》第六版,1955年10月9日。
3.張冠,「受『桃花江』賣座刺激 張善琨將大量拍攝歌舞片」,《聯合報》第六版,1955年12月22日。
4.本報訊,「十大賣座國產片」,《聯合報》第六版,1956年1月22日。
5.老汐,「我們對戲劇事業的期望」,《聯合報》第六版,1956年9月16日。
6.○歌,「對國產歌唱片的建議」,《聯合報》第六版,1956年10月14日。
7.芳兵,「鍾情與『新華』 明年度新約簽定」,《聯合報》第六版,1958年7月30日。
8.豔陽,「鍾情致力麒麟公司 明年要拍八部片子」,《聯合報》第六版,1958年11月30日。
9.本報香港航訊,「鍾情東山再起乏力 星馬片商不肯支持」,《聯合報》第六版,1960年7月22日。
10.何思穎,「歌女、村女與曼波女郎」,《國語片與時代曲(四十至六十年代)》,香港:第十七屆香港國際電影節,1993,頁50~58。
11.黃奇智訪問、小虹摘錄,「時代的回音—歌影星訪問錄:姚莉」,《國語片與時代曲(四十至六十年代)》,香港:第十七屆香港國際電影節,1993,81~82。
12.左桂芳、姚立群編,《童月娟》,台北:國家電影資料館,民90,頁108~112。
13.黃愛玲、盛安琪編,《香港影人口數歷史叢書4王天林》,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7,頁19~20、4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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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2日 星期三

【廣播】一日鍾情…〈未曾留下地址〉


一日鍾情…〈未曾留下地址〉
粟子

二秦二林崛起前,文藝片至尊組合非甄珍、鄧光榮莫屬,女娃娃臉和男娃娃臉一同綻放迷人笑顏,電力直飆破錶。兩人自〈白屋之戀〉(1972)起票房戰無不勝,實在是因為太相配、太登對……完全合乎夢工廠的夢幻理想。電影拍一部賺一部,片商當然抓緊時間籌備新片,男女主角各自忙得團團轉之餘,更幾乎月月照面,畢竟雙劍合壁才是十拿九穩的賣座保證。
浪漫題材的需求量大增,單靠玄小佛、瓊瑤的妙筆明顯不足,反正故事不脫俊男美女的曲折愛情,老經驗編劇把握重點俐落上手,再搭配朗朗上口的插曲,同樣大受歡迎。其中,將一見鍾情發揮極致的〈未曾留下地址〉(1975)更可謂箇中翹楚,由互不相識到刻骨銘心,僅僅二十四小時!坦白說,〈未〉片有些畫面處理甚至比〈白屋之戀〉還過頭,不厭其煩的沙灘追逐、眉目傳情、慢動作轉圈……銀幕這頭的我雖然喊扯,卻還是目不轉睛看下去,試問誰能抵抗甄珍與鄧光榮的青春魅力?!


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節目於2009年9月3日播出〈電影筆記:全程在台灣拍攝的「未曾留下地址」)〉專輯,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歡迎各位朋友透過網路收聽。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9/03
節目摘要:電影〈未曾留下地址〉
播放歌曲:〈未曾留下地址〉主題曲「未曾留下地址」(尤雅演唱)、「沒有留下地址」(吳秀珠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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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仔變小生
「大概我一開始就演的是文戲,以後文戲演得多了,製片人和導演都把我定了型……說句不好聽的話,這簡直跟有些女明星拍『脫戲』一樣,拍過一部『脫戲』,就一輩子當定了『脫星』!」1975年中旬,鄧光榮受邀為媒體撰文,有一句說一句,言談間盡是對「跳不出文藝片圈圈」的困擾。他苦嘆自己學武出身,空手道、永春拳樣樣了得,無奈一腳踏進言情世界,武林高手成了談情說愛的癡情種子,就此和硬派角色絕緣……回顧鄧光榮的首作〈學生王子〉(1964),能從數百名學生中脫穎而出,就注定他是當「王子」的料。
話雖如此,鄧光榮也不是絲毫沒有展露拳腳的機會,譬如:〈白屋之戀〉裡的男主角即是唐手道國手(原著中是籃球員,特為鄧改動角色)、〈未曾留下地址〉中也讓他「口述」自己擅長各項運動……凌厲身手當然是點到為止,要像王羽、姜大衛甚至李小龍那般浴血搏鬥,自是不大可能。儘管對「老路」有所抱怨,但鄧光榮也不諱言文戲也有好處,即「較能發揮演技」。
其實,相較於前期雷震一類弱質書生,或陳厚一類「舞」技高超的瘦排骨,鄧光榮的形象已有所轉變。他不時裸露上半身(五六0年代的文藝片男角大概只有喬宏一人時常赤膊入鏡),強調結實但不過份的體魄及其背後的男性氣質,至於表情動作頑皮卻不流於輕挑,加上專注深情的凝視,確是新一代白馬王子首選。〈白屋之戀〉後幾年,鄧光榮躍升國片最搶手小生,風塵僕僕奔波港台,一會兒與「老搭檔」甄珍合作,一會兒又和「新搭檔」林青霞配戲,即便忙得不可開交,他還是得撥空參加台北一個女性雜誌舉辦的遊園會。不知堆滿笑臉面對瘋狂粉絲的鄧光榮,心裡是真的很享受被視為「王子」的快樂,抑或是抱著數饅頭的心態苦挨?!


漫遊北台灣
〈未曾留下地址〉描述一對素不相識的男女渡過難分難捨的一天,畫面很明顯在北台灣拍攝,兩人先是在台北火車站附近漫步,後來乘車轉赴烏來,乘纜車看瀑布,再到雲仙樂園。有趣的是,同名主題曲開頭:「我沒有想到在咖啡店裡,偶然地看見了你,我忘了帶錢,你代我付了,心裡有許多感激……」隱含摩登洋化氣氛的咖啡廳,到了電影,反而變成庶民風格的油豆腐細粉店。神情憂鬱的甄珍,深著水藍色洋裝、頸上白色珍珠項鍊,用長筷子撥了粉絲兩下,與周邊穿著輕鬆、大口吃早餐的臨時演員相比,實在突兀的可愛。
〈未〉片以新公園(現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的晨運揭開序幕,主角也在附近的早餐店相遇,之後為了等下班火車,又到公園旁的國立台灣博物館溜達;排隊等電話的場景則是在南海學園及國立歷史博物館一帶;男主角的朋友開車登場,帶領兩人悠遊台北,途經國父紀念館和市區內主要道路;抵達烏來,纜車自是不可缺的配角,演員們大聲讚嘆的同時,也等於帶觀眾走一遭。此外,仔細觀察影片中多次出現的火車站鏡頭,就會發現月台柵欄上方有一個寫著「請到福隆海濱浴場旅行」的亮燈看板,如此直來直往的廣告標語,現在大概很難再見。
甄珍與鄧光榮在博物館前深情對望時,仍不忘吸手上的塑膠袋裝酸梅湯,邊喝邊害羞,這畫面究竟是想讓人感動還是發笑?「演文藝片真不容易!」我想到鄧光榮「較能發揮演技」的結論,編劇只是寫、導演只是拍、演員卻得親身上陣,如何忍住雞皮疙瘩「故作浪漫」,真是難上加難再加難!


真人真事版
〈未曾留下地址〉上映不久,《聯合報》即刊出一則標題為「未曾留下地址 讓她等得發癡」的地方新聞,本以為是記者有意穿鑿附會,沒想到竟是比電影還切題的真人真事!
報導指一位在台北郵局服務的二十八歲萬姓女職員,六年間對一位可能名叫賴俊才的男士念念不忘,不僅為此拒絕追求與長輩介紹,甚至向基隆港警所請求幫助。萬小姐回憶,六年前她還在嘉義郵局任職,某日在一家小吃店認識賴先生,期間他對自己十分殷勤,儀表態度又好,雖然才相處短短三小時,卻留下深刻印象。當時對方曾請求留下地址,但她基於「女性的矜持」沒有答應,自己也忘了索取賴先生的地址……五年過去,萬小姐遷調到台北。一天,突然有位男士到櫃臺前問:「妳是不是過去在嘉義郵局做事的萬小姐?」她因為工作正忙,隨口回:「你是誰?我不認識你!」等男士離去,才想到此人正是朝思暮想的賴先生,再想追已不見人影。萬小姐猜想賴先生或許對她印象很好,才會隔許多年還記得,為了追尋這段緣分,她開始透過各社會公義團體協助,但始終沒有好消息。勞師動眾找一位連名字都弄不清的人,記者不禁好奇找到以後該如何?萬小姐羞怯答:「只希望告訴他,願意接受他的『友情』。」
說實話,應該不少人能體會萬小姐的心情,曾經在某個場合與只見過一次面的陌生人很談得來,分手時卻忘了(或壓根兒沒想到)留下聯絡方式,等回家才扼腕。不過,像她這般「驚天動地」搜索的還真是少數,鬧得這麼大,這位「可能」對她有意思的賴先生不知還願不願出面「請求友情」?


電影進行過半,男女主角按慣例來到海岸,牽手奔跑、微笑轉圈……獨獨礙於故事在同一天發生,兩人始終穿著同一套服裝,實在不夠夢幻,怎麼辦?導演施了一個妙招……幻想!下一個鏡頭,甄珍與鄧光榮改換晚裝西服踩著沙灘,緩緩走向對方,輕鬆將華麗浪漫的場景合理化。稍嫌可惜的是,前段好不容易堆疊的氣氛,卻在營造魚兒跳躍的畫面被破壞,以肉眼可見的線鉤住魚後反覆拉放,美感盡失,實在有些殺風景。
甄珍與鄧光榮的電影我總百看不厭,雖說都是清一色愛情主題,劇情也分「小扯」、「中扯」與「大扯」,但只要見兩人含情脈脈談戀愛,就覺得值得夠本,這或許就是「銀幕情侶」的化學魔力!

參考資料:
1.鄧光榮,「各說各話 苦無用武之地」,《聯合報》第十二版,1975年8月18日。
2.本報訊,「鄧曉生僕僕風塵」,《聯合報》第九版,1975年10月2日。
3.基隆訊,「未曾留下地址 讓她等得發癡」,《聯合報》第三版,1976年2月26日。


未曾留下地址(When I Love You)
導演:楊甦
編劇:張永祥
演員:甄珍、鄧光榮、江明、江彬、嵐依風、李偉、劉麗麗
首映:1975年
片長:88分鐘
音樂:左宏元
插曲:未曾留下地址、沒有留下地址、年輕愛到老、為什麼愛上你
演唱:尤雅、吳秀珠、高義泰、原野三重唱
出品:藝林影片公司、大欣影業公司、怡僑有限公司
劇情介紹:
清晨六點多,穿著整齊的方心茹(甄珍)獨自一人到傳統早餐店,她食慾欠佳,油豆腐細粉撥了幾下,就請伙計算帳。「對不起,我忘了帶錢!」心茹摸了外套口袋,表情愧疚又尷尬,「沒關係,下次一起算!」老闆爽快答應,這時突然出現一個年輕男子孟浩(鄧光榮):「我替她付好了!」心茹不好意思推託,見客人紛紛投以好奇眼光,他趕緊打圓場:「小姐,妳怎麼忘了,我們是老朋友。」
離開店鋪,心茹不記得兩人是舊識,孟浩微笑:「我非這樣說不可,妳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心茹感謝對方體貼,為了還錢,她請孟浩送自己回家,兩人趁著路途閒談。孟浩詢問心茹清晨離家的原因,猜測她和父母嘔氣,心茹否認,他還是自顧自推論:「我一看就知道……妳爸媽說了妳幾句,妳一氣就離家,所以匆匆忙忙跑出來,身上一個錢都沒帶。我敢斷定,妳嘔氣的原因一定是為了男朋友!」聽到這句,心茹搖搖頭:「我沒有資格再交男朋友,因為……我是結過婚的人。」孟浩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她接著說:「你也許不相信,我是昨天才結婚的。」「我是昨天才訂婚的呢!」笑言引來心茹微慍:「你以為我在說謊?」「我對妳沒有絲毫企圖,不必用結過婚來當擋箭牌!」孟浩自稱是位十項全能的體育教員,拳擊游泳籃球體操棒球……無一不能,「怎麼妳不相信?」心茹笑答:「我相信你了!」


「你要不要進去見見我先生?」孟浩以為心茹又再開玩笑,只是站著,見她將走進門,猛然檔住她按門鈴的手:「小姐,妳真以為我是跟妳回來拿錢的?為了那幾塊錢走那麼長一段路,妳太看不起我了!」孟浩坦言是因為「不放心」才以錢作藉口送心茹回家:「幾塊錢不算什麼,妳欠我的是這段路。」心茹得知孟浩將乘火車回台中,卻因為「多走這段路」而可能錯過班次,決定送孟浩一程。趕到車站,七點十分的火車已經啟動,心茹擔心如何是好,孟浩安慰道:「不要緊,普通票可以坐下一班。」
心茹與孟浩到附近公園磨時間,下班車還有一個多鐘頭,孟浩有意送她回家,心茹笑著說:「你送我回家,我再送你,送來送去還不是給自己添麻煩!」「我怎麼看妳都不像結婚的人。」心茹莫名其妙:「結過婚的人臉上又沒有記號!」孟浩打電話找一位熟朋友陳彼得(江彬),稱和這個人在一起,過一小時就像一分鐘那麼快……「可是我又不是認識你的朋友!」心茹有些擔心,孟浩爽朗勸:「妳和我也不過認識半個鐘頭!」


電話亭裡,一位時髦大嬸(劉引商)無視身後長長隊伍,和男友說個不休,孟浩忍著怒氣一敲再敲又敲,終於逼她放下話筒。撥通電話,玩通宵的彼得懶洋洋,孟浩解釋未搭上車的原因:「我認識了一個女朋友……」彼得立即精神大振:「妞呀!OK,我馬上來!」
彼得乘車奔馳市區,孟浩要向彼得介紹心茹,才想到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彼得邊開車邊偷看心茹,稱如果小麵館能遇上這麼漂亮的小姐,每天都願意早起,說著說著連號誌都不看,還差點闖紅燈!三人一同到烏來坐纜車,順道互相自我介紹,孟浩見氣氛正好,決定改搭十點半的火車。
來到水上樂園,孟浩和彼得換上泳衣,心茹則因沒帶衣服而未下水。不一會兒,心茹聽到有人喊著自己的名字,原來是昨日缺席婚宴的幼時鄰居娜娜,她回憶昨日欲出發前,卻在統一飯店認識一位外籍男性查爾斯,只好將喜酒拋到腦後……「那是妳先生呀!不是說妳先生比妳大十幾歲,但他又年輕、長得又帥、身體又棒……」心茹一時間也不知怎麼答,娜娜搶先道:「我知道,孟先生、孟太太!」她一走,心有靈犀的心茹與孟浩同時說出:「十三點!」未幾,消失半晌的彼得帶來甫在泳池畔認識的瑪麗亞,沒想到對方一眼看上孟浩,對他痴纏不已。彼得和心茹都看不下去,轉身望向別處,心茹更想起昨日,和新婚丈夫家庭心理衛生博士陳啟文(江明)婚禮當晚……


啟文接到朋友來電,對話中,他表示幾天內就會帶著太太返回美國,語氣幸福愉快。另一面,心茹雖然臉上掛著笑容,實際卻是滿腹苦楚。回到現實,孟浩被瑪麗亞拖進泳池,怎麼也推不開,心茹索性離開。孟浩發覺自己的「妞兒」失去蹤影,立刻循原路追去,終於找到心茹。
「我只是送你上火車,沒義務陪你玩……你還是回去陪你的女朋友吧!」見孟浩指責她不告而別,心茹語氣裡有幾分怒氣,但孟浩卻從其中聽出「妒忌」,反倒覺得高興。孟浩無辜向心茹致歉,兩人和好如初。乘公車前往火車站時,心茹目睹穿著整齊的男子扒竊老太太的錢包,孟浩立即衝下車攔阻,雙方幾番爭執,終於人贓俱獲。心茹、孟浩陪老太太到警察局取回失物,令她感激非常,無論如何想邀請兩人到自家坐坐;與此同時,醒來不見妻子人影的啟文,也到同一時間赴警局,唯雙方並未碰面。
報案時,啟文稱兩人原是師生關係,他回答警察問話時回憶前晚情景……洗澡完不見妻子蹤影,後來在客廳看見她,心茹似乎對婚後生活有些不適應,「不習慣有人睡在妳身邊,過幾天妳會習慣的。」啟文體貼道,心茹聽到要改口叫「教授」為「丈夫」,也覺得不習慣。啟文希望妻子能有心理準備,因為他自己是研究心理衛生的學者,「我們的家庭一定要合乎健康的標準,首先妳要學會自立,以後我的工作會更忙,沒辦法照顧妳……」「教授,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一個人先去睡吧!」心茹說完,留下錯愕的啟文。
回顧始末,啟文認為一切源自妻子對婚姻的不習慣,心理產生了恐懼……「應該不會,每個小姐都會結婚成為太太,除非她……她不愛你。」警察的推論引起啟文質疑,他只得轉移話題,說會透過報紙尋人啟事與八號分機雙管齊下,承諾盡快給消息。啟文冷靜提醒:「後天我要出國!」警察見他連太太不見都不願改變行程,恍然大悟道:「我想我知道你太太出走的原因,也許你太重視工作及個人事業,而忽略了你太太。」


孟浩和心茹到老太太家作客,又被誤會為一對年輕夫妻,她笑言從戀愛到結婚,是年輕時最快樂的時刻,聽孟浩答兩人結婚才一天,她忍不住喃喃:「真是太美了,太美了!」老太太給他們看丈夫贈送的項鍊,感嘆一去不返的幸福時光,她演奏先生寫得一首歌「年輕愛到老」,心茹唱至一半,老太太不禁傷心啜泣:「年輕人趁著能愛的時候,盡量的去愛,世界是屬於你們的,等到我這個年齡,就只剩下回憶了!」
「妳說老太太說得對嗎?」孟浩有感而發,心茹強作鎮定:「我沒有資格回答這句話!」她坦言兩人相見太晚,如果是昨天……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孟浩打開電視,正播放啟文接受現場訪問的片段,他稱外國人的家庭如果幸福只有一個理由,但若是不幸福則有千萬個理由,「那麼您的家庭一定很美滿?」主持人提問,未料啟文竟脫軌答:「不美滿!我昨天晚上結婚,今天太太就不見了……我希望我太太能夠看到這個節目,請妳立刻回來,一切心理上不衛生、不健康的問題,我們可以當面解決。她今年二十二歲、相貌端正、身材適中、品學兼優、受過大學教育、說一口標準國語……」「哪有這樣找太太的!」孟浩不以為然,絲毫沒想到啟文口中的太太竟是他欲追求的心茹。


揮別老太太,孟浩請心茹幫忙選一份禮物給在台中的「未婚妻」,但不能超過一百塊,心茹坦言太難,孟浩卻說對方最喜歡他的「誠意」,挑來選去找到一條絲巾。兩人騎著摩托車遊北海岸,又到沙灘漫步,孟浩將絲巾繫上心茹脖子:「我沒有未婚妻……我現在所看到的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可是我不敢向她求婚,因為我們才剛剛認識一天。」「為什麼我們不早認識一天,她願意答應,可是她已經沒有資格了!」心茹意有所指答。兩人在海邊忘卻一切,快樂追逐、浪漫共舞,彷彿時間停止。
夕陽西沈,孟浩驚覺時光飛逝,先以計程車送心茹返家,自己再趕往火車站。兩人依依不捨分手,孟浩衝到車站仍來不及,他臉上浮現奇異的笑容,轉頭又看見追來的心茹:「我們現在……去流浪!」咖啡廳裡,孟浩痴痴望著心茹,承諾明日上完課就會再來台北。另一面,警察協同啟文到見過心茹的老太太家,啟文聽到「感情很好」的稱讚,心裡很不是滋味,老太太坦白道:「人家本來就是一對,祝福他們永遠是一對!」

「你不相信我結過婚?」心茹只好將自己的遭遇說成一個故事……有個女孩子離開父母到台北讀書,班上全是女的,一個年輕教授風度很好,幾乎全班的女生都喜歡他,女孩寫了信也不敢寄給他。後來他出國,他們正式通信有四年之久……「那女孩一直在等他,可見非常愛他。」孟浩接著說,「那女孩子自己也這樣認為……」心茹接著說,等到教授回國,再度見面時,女孩卻覺得很失望,兩人雖然認識好多年,卻又像不認識,「還不如認識一天的人,因為愛情不能憑想像的!」聽完故事,孟浩卻希望裡面的女孩不是心茹,她也不置可否:「只要你相信這個故事是真的。」
深夜,心茹與孟浩無處可「流浪」,於是想到好友彼得的家。心茹入內洗澡,孟浩正想渡過浪漫夜晚,卻因為桌上報紙跌入谷底……原來心茹正是那位陳教授的「逃妻」。兩人各懷心事、一夜未睡,二十四小時過去,清晨心茹送孟浩到車站。孟浩謊稱隔日出國,不願留地址給心茹,只期望她好好保存自己的一份「誠意」。耐不住心茹的要求,孟浩留給他一份寫著地址的紙條,請她務必在開車後再看……「祝福你們!」心茹打開一看,竟是她和啟文的結婚啟事。


心茹回到家,女傭卻說啟文已前往機場,還留了一封信給她:「心茹,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而我們的開始,卻使我渡過了最漫長的一天,也是最難煎熬的一天。對於研究家庭衛生的我來說,未嘗不是一大諷刺……有人看到,妳是跟一個年輕人在一起,妳早該告訴我,就不會有這次錯誤的婚姻。好在我們並沒有夫妻之實,我不希望妳到國外來找我,因為一個不忠實的妻子,會影響丈夫的事業,這是我研究的心得。……我主動放棄,抱歉我不能付妳贍養費。追究這次錯誤,主要原因是,我太重視自己的工作和事業,而忽略了妳,祝福妳和那個年輕人。」心茹重獲自由,忍不住破涕為笑。
「妳怎麼來了?」心茹找到孟浩服務的學校,沒有婚姻的阻隔,兩人終於能相擁一起,延續這段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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