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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日 星期六

【廣播】愛的心計…林黛主演〈溫柔鄉〉


愛的心計…林黛主演〈溫柔鄉〉
粟子

「變?人是不會變的,事情才會變!」〈溫柔鄉〉(1960)中,芳華正茂的丁小圓嘟嘴瞪眼,看似天真無邪的少女卻吐出成熟非常的論點,透過滴水穿石的滲透,終於抱得良人歸。過程中,眼見一心下嫁的表哥玩心濃厚、拒絕婚姻,早早鎖定的她並非有勇無謀,而是步步為營、處處心計,不著痕跡除或柔弱或傻氣或老練的情敵。若非林黛詮釋,這位故作純潔的女孩肯定被看破手腳,所幸她鬼馬精靈、聰明伶俐外的形象深植人心,配合恰到好處的刁蠻無理,造就女主角可愛又可怕的雙面性格。「丁小圓不動聲色虎視眈眈,天真無邪的外衣包著教人心寒的計謀,將情敵捏成三個小泥人供奉案頭,逐一殲滅扔進垃圾桶,簡直是原始社會女巫的行徑。」邁克生動描述片中最精彩(驚悚?!)的橋段,儘管未真正插針詛咒,為達目的的丁小圓幾乎已到不擇手段的陰沉地步。看到這,實在覺得為她提心吊膽的二表哥太過多心,對於明知山有虎的表妹,這些意料之內的阻礙打擊又算什麼!
「總有一天,他會發現,所謂刺激有趣,其實是荒唐無聊……」對比拒絕「一夫一妻」的正光,雷震飾演的次明早早邁入家庭、結婚生子,生活規律、老實專一的他,連台詞都是正經八百。無奈好言好語無法勸醒悠遊女人堆的花花公子,逼得熟知胞兄習性的他使出殺手鐧,促成表妹在游泳展覽會的臨門一脫,令「視覺系」的正光徹底甦醒,願意拋棄花花綠綠,情歸外在條件最佳的小圓。坦白說,如此結局不免令人遺憾,畢竟讓正光「變」的並非頓悟「無聊荒唐」,而是另一種「刺激有趣」。


女結婚員
同一時期,「電懋」出品的都會輕喜劇中,也有與〈溫柔鄉〉類似的「女結婚員」角色,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葛蘭主演、張愛玲編劇的〈六月新娘〉(1960)。相較本性善良直爽的汪丹林,林黛的丁小圓顯得超齡冷靜,令人懷疑究竟她是真心愛著表哥(雖在片尾大聲告白,但感覺卻像裝作不假思索的心機),抑或是想擊敗對手與馴服浪子?
透過兩部主軸相仿但發展各異的劇情,便能清楚觀察明星制度的運作與銀幕形象的塑造,試想若丁小圓讓葛蘭詮釋,十有八九不若林黛那般適合,畢竟她最擅長詮釋果敢正義的書院女,即使有機會暗中搞鬼,心理的天使也不會允許自己這麼做;相形之下,林黛就是這類「甜蜜惡魔」的首選,下手時毫不猶豫、得手時毫無罪惡,要她像丹林那般自廢武功、繳械投降,簡直是天方夜譚!
雖然兩位「女結婚員」性情各異,嫁的對象倒是有志一由張揚扮演的不完美的完美結婚對象,接連與當紅的林黛、葛蘭搭檔,足見他在「電懋」的首席小生地位。有趣的是,別於〈六月新娘〉一臉無奈的乖乖就範,〈溫柔鄉〉中張揚更加桀傲不遜、理所當然,終日秉持似是而非的歪理,支持自己堅守的單身防線......不過,.無論過程如何曲折,這位編劇筆下的「缺陷好男人」,最終都自願簽下結婚證書,認命當個溫馴的「男結婚員」。

劇本緣起
「根據美國麥克斯舒爾曼(Max Shulman)著名舞台劇《溫柔的陷阱》(The Tender Trap)改編的,影片1956年攝製,林黛陳厚張揚主演。」張愛玲自述由她撰寫劇本的〈情場如戰場〉,概念源自《溫柔的陷阱》,但經作家邁克比對,兩者關聯十分薄弱,倒是由好友宋淇編劇〈溫柔鄉〉異曲同工─除將花花公子與傳統住家男人的對照由朋友改為兄弟,從劇情鋪陳、場景設計到角色設定幾乎如出一轍,甚至連「溫柔」標題也一併移植。「她的記憶顯然是選擇性的,珍藏的一些,遺忘了一些,錯置了一些。」邁克推測,可能是愛看電影的張愛玲弄錯了、兩部電影都是由林黛主演而搞混了,或著是:「親生母親誤將劇《情場如戰場》當劇《溫柔的陷阱》的私生子,間接證明她極有可能真的與劇《溫柔鄉》有染......」他不諱言一直將〈溫柔鄉〉推給張愛玲,是基於「自私」的理由:「這樣典型的『女結婚員』故事假若不是她的傑作,委實太可惜了。」
張愛玲是應宋淇邀請開始擔任「電懋」編劇,當時已移居美國的她,有點子或劇本都會與好友聯繫或交換意見。因此,也不無可能是張愛玲曾提到可將這個故事改編為電影,唯基於忙碌或其他理由未能真正落實,同樣頗富文采的宋淇索性自己「下手」,造成「類張愛玲作品」的結果。

中產想像
「片中有一場開派對的戲,鏡頭進入一間漆黑的房間,一班人在屋內,氣氛很頹廢,有個男人抱著個吹氣公仔,不知在做什麼,很糜爛,真的好厲害!他們當時很有創造力。」幼時在「電懋」拍攝多部電影的童星鄧小宇,時隔多年再看半世紀前的作品,讚嘆超乎預期。儘管題材並非原創,但片中卻洋溢一種專屬香港、中西交錯的中產氛圍。上文敘述的,是片頭男主角在家開派對的場景,一群自稱單身的男女,在煙霧繚繞的自我幻境裡自娛自樂,志得意滿地將其取名為「寬寬」:「就是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管外面的事……」有錢有閒、自由自在,於是追求一種心靈的解放,藉由「寬寬」讓自己短暫地從大人變回小孩。
和多數「電懋」時裝片類似,角色各個穿著摩登、打扮入時,滿足觀眾對「那一群人」的幻想—人見人愛的正光雖有正當工作,卻可以邊翹腳上班、邊熱線談情;一心嫁給表哥的小圓也無經濟之憂,最苦惱的麻煩就是被迫補習念書;唯一勉強活在現實的,就是循規蹈矩的次明,話雖如此,他的家庭也是標準的中產模範,真實也不真實。

「我可以伺候你一輩子了!」電影末了,小圓聽聞表哥車禍殘廢,難掩欣喜之情的她,脫口而出這句乍聽窩心動人,實際卻有幾分不對勁的承諾。小圓雖懂得施展手段計謀、說出通透道理,甚至外在也蛻變成令人眼睛一亮的成熟女人,想法卻直接透露她「小孩」般的佔有欲。正光若夠聰明,稍事冷靜後便能聽出弦外之音,發覺自己從頭到尾都黏在表妹精心羅織的溫柔網中,越掙扎只會纏得越深、越想逃只會被抓得越牢……說到底,被如此內外兼備的漂亮女人選中,真的只能乖乖讓她伺候一輩子!

溫柔鄉(Bachelors Beware)
導演:易文
編劇:易文
演員:林黛、張揚、雷震、于素秋、沈雲、蘇鳳、劉恩甲、林慧、沈重
出品:國際電影懋業有限公司
片長:88分鐘
插曲:兩首;溫柔鄉、泳衣展覽會插曲(綦湘棠譜曲、易文作詞)
首映時間:1960年11月17日(香港)
附註:同場加映〈明星攝影展覽會〉新聞片
劇情介紹:
少女丁小圓(林黛)獨自來港,人生地不熟,其姑媽特地囑咐長子張正光(張揚)前去迎接,用意十分明顯。正光年輕帥氣、事業有成,唯個性風流、不願鍾情一人,小圓自幼愛慕表哥,就想履行兒時婚約。正光夜夜笙歌,經佣人提醒才憶起接表妹一事,正欲出發卻被女友沈婉虹(于素秋)強留,只得請弟弟次明(雷震)代勞。次明知悉母親用意,也明白小圓愛慕胞兄,無奈正光迷戀燈紅酒綠,不禁擔心她知道真相後「自殺都有份」!
小圓循地址找到正光住處,被烏煙瘴氣的派對嚇得目瞪口呆,見正光與另一名女友周純美(林慧)親暱跳慢舞,心裡很不是滋味。此時,女子李可珍(蘇鳳)語氣高傲質問:「妳是第一次到香港?我可沒聽過正光有個小表妹!」又有以女主人身分自居的婉虹,狀似親暱照顧,在在令小圓很不是滋味。「到底哪一個是大表哥的女朋友?」小圓趁機向次明探聽正光感情狀態,他苦笑哥哥有套古怪理論,認為結婚就不能有女友、不能享受人生樂趣,所以不肯結婚,目前三個女友分別為:富家女可珍、柔弱愛撒嬌的純美與最懂男人喜好的婉虹。次明勸小圓可藉由相處「改變」正光,她直言人不可能改變,只有事情才會變。小圓以海灘冬、夏人潮大有不同為例,指沙灘始終是沙灘,只要把上面的人趕跑,不就和以前一樣?晚間,她用紙黏土製作婉虹、純美與可珍的模型,若有所思寫下:「要知道真金不怕火燒,回心轉意來日方長!」

正光日日忙著談情說愛,自顧自給小圓安排英語會話等課程,她一再提起兒時釣魚的往事,只換得一句:「唉呀!還是個小孩子!」眼見表哥不把自己看做女人,小圓忍不住埋怨,次明只能好言安慰,一旁的妻子(沈雲)聽到很不以為然:「他說,男人是茶壺,女人是茶杯,一個茶壺要四個茶杯!」此時,正欲外出約會的正光、純美找小圓同行,次明直覺是個好機會,鑒於純美曬不得太陽、吹不得風,非常贊同表妹「到戶外釣魚」的計謀。
到了海上,正光、小圓玩得不亦樂乎,只有純美越曬越紅、虛弱不堪。返航前,小圓偷將汽油放光,純美既暈又累、頻頻作嘔。正光猜知始末、厲聲指責:「妳做得太過分了......妳故意叫我釣魚,故意叫她在船上讓太陽曬!?太孩子氣了,太無聊了!」只是,因此與純美分手的正光卻一點也不難過,他事後自顧自道:「周純美走了也好,少點兒麻煩,我還應該謝謝妳!」小圓雖不理解表哥想法,但總算趕走一位情敵,她寫信將「好笑的故事」告訴姨媽,窗檯上的黏土人偶也少了一個。

正光將情感重心轉向可珍,小圓再向次明請教「抗敵」之道,他希望可珍的小姐脾氣嚇退正光,但擔心她「不發脾氣」的小圓卻另有妙計。小圓故意透露正光非常想結婚卻又開不了口的錯誤消息,可珍為給男友驚喜,秘密進行「逼婚」,不久正光就收到李家的正式請帖。可珍四代同堂,會場盡是叔叔伯伯阿姨嬸嬸,都將正光視為未來女婿,他雖表面陪笑臉,心裡卻暗暗叫苦。回到家,正光重重摔門,並囑咐佣人再也不接可珍來電。小圓得知事情順利,再度提筆寫信告訴姨媽,同時又收起一座人偶。

正光改與婉虹接近,天天熱線不斷,婉虹稱跳舞喝酒沒意思,提出「反串」遊戲,即兩人從性別、生活習慣等一切對調,愛新鮮刺激的正光樂不可支。夜總會裡,兩人玩起反串,從點煙、跳舞無一不男女顛倒,絲毫不在意旁人目光。深夜,婉虹駕車送正光回家,主動熱吻之餘更開口求婚,一陣暈眩的正光竟不假思索點頭答應。週末,小圓本想利用騎馬一挫婉虹銳氣,未料她竟是騎術高手,還趁勢與正光打情罵俏。小圓正擔心一籌莫展,婉虹卻說出更驚人的消息:「這件事一定要妳第一個知道,我們已經訂婚啦!」叨叨絮絮稱訂婚完就結婚,還打算整修房子......意思要將小圓掃地出門!
見心上人即將結婚,小圓只得求助次明,他心中浮現一個破釜沉舟的計畫......籌備多時的泳裝展覽會終於舉行,游泳池畔芙蓉出水、美女如雲,突然,小圓的出現引爆轟動鼓掌。她美麗的身影、優雅的儀態、出眾的外貌,使佳麗們相形失色,正光如夢初醒,不敢相信眼前的絕色竟是自己視為孩子的小表妹!見哥哥陷入迷惘,次明笑他對小圓的成長渾然不覺,根本是個糊塗蟲。正光躊躇二美不知如何決定,次明遂獻計,藉此測試婉虹、小圓對他的心意......

「什麼?正光喝醉酒開車出事!」婉虹飛車趕到,正光一臉虛弱,次明夫妻苦著臉:「等於殘廢了!」「沒關係,我們還是可以結婚,公司可能不去了,我可以在家裡找點零碎工作,房子可以退掉。妳可以做事,起碼可以維持最基本的生活。」原本噓寒問暖的婉虹開始面露難色,見事情難有轉圜,乾脆誠實以告:「我不會做事,我也不會養家活口,我更不會伺候病人,我可以取消婚約!」此時,甫到家的小圓卻是一臉高興:「我可以伺候你一輩子了!表哥,我從小就崇拜你、喜歡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聽到這,正光的腳突然動了起來,原來一切都是次明的妙計,他開口向表妹求婚,小圓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溫柔鄉。

相關文章:
1.炮製摩登文藝聖手…易文
2.情戰…張愛玲編劇〈情場如戰場〉
3.女結婚員的自覺課…張愛玲作品〈六月新娘〉

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2/14,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
節目摘要:【經典電影回顧】溫柔鄉(1960):林黛、張揚主演的都會愛情喜劇,看計謀多端的青春少女如何收服信仰不婚的花花公子。
播放歌曲:〈溫柔鄉〉插曲「泳衣展覽會插曲」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愛的心計…林黛主演〈溫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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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愛的幻與真…〈蝶影紅梨記〉

愛的幻與真…〈蝶影紅梨記〉
粟子

「梨花梨花,乃分離之花。人固不忍離別,花亦不忍分枝。梨花泣血,久染成紅。」才子趙汝州與名妓謝素秋酬詩三載,互許終身可惜緣慳一面,即使近在咫尺,卻因權勢阻隔,只得隔門訴情。素秋為避禍假死,恰巧與肝腸寸斷的汝州異地相逢,她礙於對方前途甘願隱瞞身份,一度放棄期盼多時的會面。然而,為一償相思、也為喚醒愛侶生氣,素秋化作名為王紅蓮的鬼魅,幾番好言勸慰,試圖透過一枝紅梨花,點醒痴郎三分情。其實,相較才子的天真純情,名妓的深情更顯彌足:「以她的絕色容貌,富足的人生閱歷,老練深沈的機心,對待感情仍有一份堅執不捨,而且更純粹地是慕才而嫁。」(引自楊智深)對身處花花世界的素秋,汝州的可貴不只是敏捷通透的才思、俊秀瀟灑的外貌,亦在尚未世故的潔白真心,因為她經歷無數痛楚悟出的「見山又是山」,在汝州眼裡「從來就是山」。
「『亭會』、『窺醉』和『詠梨』幾場看得人心花怒放,就像微微喝了酒,眼底紅的格外明艷,綠的格外鮮翠,輕飄飄完全不知道時間怎麼過的。」(引自邁克)任劍輝、白雪仙合作的經典作品中,〈蝶影紅梨記〉確是兩人「鴉片功能」的極致展現—素秋偷窺酒醉的汝州,驚訝此人長得俊俏無比、沒半點塵俗氣息,更添傾心;汝州隨蝶影巧遇紅蓮,直覺她就像已逝的素秋,挖心掏肺講述無緣戀情。若非任劍輝詮釋趙汝州,可能會責怪此人移情太快,怎麼一下就把珍藏詩句與善解人意的陌生小姐分享……所幸紅蓮原是秋娘變,演謝素秋的又是白雪仙,輕易說服衷情任白搭檔的影迷。「有人認為任白唐滌生戲的情節太沒道理,天下間哪有這麼要死要生、至死不渝的癡心人?但我覺得戲劇不過是一種美學呈現,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把人情美化、提升,正如詩詞一樣,不需要完完全全真,最要緊的是演繹者能否達到那個境界。」欣賞無數任白舞台表演的資深戲迷伍屬梅,道出眾多觀眾的心聲,無論戲裡戲外是真是幻,都是令人心神嚮往、撫慰現實無奈的浪漫世界。


 機心無罪
小說戲曲常著墨妓女、才子的愛情故事,前者雖然因故淪落風塵,為謀生存,應對進退得宜世故,骨子卻是個性正直、重情重義。眾角色中,〈蝶影紅梨記〉的謝素秋顯得越發真實可愛,她明白自身處境,懂得委曲求全、虛應故事,日日周旋於達官貴人,內心仍保留對愛情的純真渴求,一如楊智深的觀察:「機心本來並無善惡,有人些因著環境際遇的歷練,總得就一種生存的技巧,有人稱之為『機心』。謝素秋身陷絕境,便是倚仗這種本能脫難消災。」因清麗脫俗的美貌引來麻煩,以不著痕跡的聰慧化險為夷,謝素秋的名妓風範來自她恰如其分的態度,得體而不虛假。幸運的是,這種隨機應變的本能無損於她善良可親的本心—老練的謝素秋面對宛如一張白紙的趙汝州應該寬綽有餘,整個故事只是一齣誇張緣分之難逢難值的悲喜劇,故此特別賞心悅目(引自楊智深)。〈蝶影紅梨記〉不似《桃花扇》宣揚「國家興亡」的大義,從未想過為國捐軀的謝素秋倒是一心為愛犧牲,丞相賣主求榮的橋段,不過是拆散愛侶與成全愛情的觸媒。
〈蝶影紅梨記〉中,處處顯現謝素秋的機心與用心,懂得善用旁人的弱點與要害,儘管看似身不由己,但現實總在她的運籌帷幄下朝希望邁進。「伯伯,我想你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多情種子。」為見朝思慕想的戀人,素秋對堅決不許兩人會面的恩人劉學長動之以情,並非強調自己如何渴望無助,而是不著痕跡喚起他的同理心,終於獲得一窺檀郎面目的轉機。只是,冰雪聰明如謝素秋,在面對摯愛時卻是無用武之地—化做王紅蓮時,幾番不慎(或試圖)洩露真實身份的言詞(暗指自己就是素秋靈魂所在、一字不露唸出素秋寫給汝州的詩句),只換得毫無機心的他感嘆:「我現在真把妳當作素秋。」明明是自己刻意隱瞞、明明是自己甘心假扮,想素秋內心還是會忍不住埋怨:「原來深厚真情禁不起分隔考驗,原來三載神交比不上一面溫存。」

書生情癡
「生旦隔門對泣,為對方空中抹淚,設計新穎,構圖美,兩人神貌交流分毫不差,……任姐角色更惹人憐愛,她一臉失落迷惘,真情流露,觀眾不期然一起墮入迷思境界,如飲醇醪。」伍屬梅坦言劇本好固然是最大助力,演員表現更掌握戲的高下,任白便是她心目中的最佳組合。不同於歷經曲折的謝素秋,由任劍輝詮釋的趙汝州相對單純—無論高興痛苦恐懼都是不假思索地由衷展露,但這並不表示角色易於表現,而是更難拿捏,一不小心就會削弱才子儒雅飄逸的氣質。「〈窺醉詠梨〉一場,任姐出場,俊俏的身段,藏著幾分醉意,觀眾真的感受到一園酒氣,台上台下都像進入迷醉狀態,她有能力把觀眾帶入角色裡面……」三年濃情轉眼成空,任劍輝舉手投足盡是書生的失落無助與莫可奈何,對現實一籌莫展,只得將癡情寄託於夢境與蝶影,從而開啟另一段似假還真的感情。
「趙汝州的純情便有著相應的膚淺,……他的一往情深,隔門對哭,山前吐血,夜醉亭間,頻呼素秋,該是為著初戀莫名充滿的愛意而已。」楊智深認為這樣的人物其實最經不起考驗:「三五七年後,原來尚且可觀的激情,通常便淪為濫情,亦或無情。」當汝州叨叨絮絮對紅蓮講述如何苦戀素秋的同時,內心期待得到的,或許正是紅蓮對他一番深情的敬佩與一把由衷的同情淚。即使紅蓮不是素秋,也很難不被汝州的情癡感動,進而誘發愛才惜才的母性,因此由憐生愛......或許可將汝州移情歸因於素秋的死,但如此迅速的轉變,還是凸顯愛情的淺薄與現實。也就是說,他以為恆久不變、嘔心泣血的生死純愛,相當部分是滿足自身對戀情的實踐和滿足。愛恨嗔痴都是自我沈溺的情緒,相形之下,對象是誰似乎沒那麼重要了。
福至心靈
「提起天衣無縫的合作,仙姐總把一切歸功於任姐的福至心靈。當然長期同台也是不可抹煞的原因,朝夕相對養成一種默契,眉高眼低有心電感應……」邁克貼切形容任白令人著迷的化學變化,尤其如〈蝶影紅梨記〉這般情癡纏綿的談情戲,更是難以超越的經典。觀眾看得入心入肺的背後,白雪仙坦言在籌備這齣「很富於文學氣息的完美故事」時感到:「謝素秋一角也著實的難演。」從世故高傲、紛亂矛盾至淡泊一切,她細細琢磨名妓的心態轉折,從而造就這位八面玲瓏卻不失執著可愛的絕色才女。
至於白雪仙眼中「福至心靈」的任劍輝,也對趙汝州有番精闢解析:「從極度失望中而發現了夢中情人,逐漸、逐漸希求夢境的實現,突然又換滅了,失望的心經過一段波折而復歸失望……」她將書生在希望與失望間反覆擺盪的情緒掌握得時分精確,既讓觀眾感受汝州對感情的真摯與純粹,又未流於浮面與幼稚。演來生動自然的任白,皆付出許多心神精力體會劇本、進入角色,才能呈現如此動人肺腑的好戲。

「唐滌生鞭撻人性之際,往往惦記普羅大眾脆弱的心靈,總愛讓大家看到美麗完全的結局,故此『紅蓮原是秋娘變』,一齣感情慘劇便消弭於無形……」(引自楊智深)〈蝶影紅梨記〉的引人入勝之處正在於對人性的無法反駁的諷刺,觀眾感動汝州的癡情之餘,也能體諒他移情旁人的難處—畢竟心心念念的素秋已死,就是再執著也明白人死不能復生;儘管紅蓮令自己一見鍾情(至少是移情),卻仍難以跨越人鬼殊途的隔閡,再見時遠是驚嚇多於驚喜……任劍輝將趙汝州的喜怒哀樂演繹得到位非常,有情有義、有血有肉,造就為情落魄的書生形象。重要的是,不論故事如何兜轉曲折,才子佳人最終團圓結局,展現戲劇熨燙人心的重要價值。
一直對〈蝶影紅梨記〉存有好感,不僅因為對白細膩巧妙,更在主角純粹為愛所苦的情節。沒有國仇家恨、階級差距、職業貴賤,汝州、素秋因欣賞對方文采而產生情意,心碎痛苦是源自為對方著想的心意,如此未受世俗干擾的純愛,或許正是眾人嚮往而終生難得的理想愛情。

參考資料:
1.唐滌生,《唐滌生作品選集》,珠海:珠海出版社,2007,頁193~196。
2.陳守仁,《香港粵劇劇目初探(任白卷)》,香港:香港中華書局,2005,頁95~101。
3.楊智深,《唐滌生的文字世界》,香港:三聯,2008,頁199~208。
4.邁克編,《任劍輝讀本》,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4,頁100~101、108、114。
5.盧瑋鑾主編、白雪仙口述,《姹紫嫣紅開遍—良辰美景仙鳳鳴(纖濃本)》,香港:三聯書店,2004。

蝶影紅梨記(Butterfly and red pear blossom)
導演:李鐵
改編:唐滌生
演員:任劍輝、白雪仙、靚次伯、梁醒波、張醒非、陸飛鴻、梁素琴、英麗梨
出品:寶鷹影業公司(香港)
首映時間:1959年9月16日(香港)
附註:唐滌生參考元代張壽卿《謝金蓮詩酒紅梨花》、明代徐復祚《紅梨記》、明代朱曾萊《詩酒紅梨花》改編而成,原為「仙鳳鳴劇團」第三屆劇目,1957年2月15日在「利舞台」首演,1959年拍成電影,極受觀眾歡迎。
劇情簡介:
【詩媒、隔門】
山東才子趙汝州(任劍輝)與汴京紫玉樓名妓謝素秋(白雪仙)在佛寺壁上題詩結緣,三年來互酬詩稿,始終未曾謀面。汝州金蘭胞兄錢濟之(張醒非)任雍丘縣令,雖反對汝州戀慕妓女,但聽聞素秋守身如玉,便答應安排兩人於普雲寺相見。當日,素秋依約前往,汝州因探望罹患急病的舅父稍遲;素秋應好友沈永新(梁素琴)請託暫回紫玉樓,好不容易趕赴寺廟的汝州又因舅父病危被迫離開。永新本為宰相王黼(靚次伯)姬妾,因失寵而遭驅逐,懇請素秋代為求情,素秋礙於姊妹舊情勉強答應。
王黼好色非常,有意納紫玉樓的謝素秋與醉月樓的馮飛燕(英麗梨)為妾,已被軟禁的飛燕佯裝答應,實際暗中告知相府老儒生劉公道(梁醒波)將自殺拒婚。不久,私下通敵的王黼接到消息,稱金朝允諾其投降後仍居高位,唯得先獻上五十顆夜明珠及一百二十名妓女,且需有一位國色天香的家妓為「班頭」。王黼決定以素秋擔當此任,命人招她前來,並吩咐:「只准其入,不准其出。」不明內情的素秋來到府中,向王黼奉酒賠不是後便欲離開,行至門口,遭其家僕以棍棒阻擋去路;與此同時,舅父病情回穩的汝州,得知素秋被招入相府,遂前往求見王黼。素秋請求相爺准許汝州入堂相見,王黼命人將其驅逐……素秋撲向大門,遭到阻攔,只能與汝州隔門訴情。她明白此生可能無緣與趙郎相見,請汝州行前高呼自己姓名,汝州哀痛欲絕,嘶喊三聲「素秋」後悽惶離去。
素秋知悉自己將被獻予金邦,急急請公道設法相救。公道憶起飛燕已服毒自殺,乃計畫將兩人移花接木,助素秋脫離虎口。汝州四處狀告未果,耳聞愛侶將被押往敵國,決定繞小路至金水崖邊埋伏、伺機營救。

【咫尺天涯】
車隊達到金水崖畔,突見一具女屍自最後一輛車上跌出……原來劉公道將已死的飛燕代替素秋,助她順利出逃,兩人計畫前往公道舊識錢濟之府中暫避。汝州見屍體誤會素秋不在人世,悲慟至極,素秋碰巧趕路經過,見汝州吐血暈厥,欲上前相認,公道擔心暴露行蹤加以阻止。

【盤秋託寄】
濟之讀畢汝州來信,獲悉素秋已死,將到府中借住,未幾,公道帶素秋來到錢府,濟之才知箇中始末。素秋以為得見汝州,不禁興奮莫名,濟之坦言顧慮汝州前途,請素秋切勿相認,讓他心無旁騖考取功名。失望至極的素秋答應濟之三條件:不見汝州、自鎖家門、縱使偶與汝州碰面也只能扮作王太守之女,隨即入住錢府隔壁的王太守故居—紅梨苑。
汝州為素秋之死失魂落魄,濟之選擇隱瞞真相,二人把酒話舊,勸他將心思放在功名。濟之安排汝州住進書齋,叮囑他切莫打擾隔鄰。

【窺醉、亭會】
素秋為三約所絆,無法與意中人相見,她日日在牆下聆聽訊息……汝州帶醉在亭中小憩,素秋情不自禁靠近凝望,對其俊秀容貌讚嘆不已,公道見狀,半勸半逼將素秋拉回。
晚間,一隻藍蝴蝶飛近汝州,酒意見消的他懷疑藍蝶是素秋冤魂的化身,窮追不捨,見蝴蝶飛到隔壁,不假思索推門而過。藍蝶引領汝州至紅梨苑,正巧撞見穿著一身藍衣的素秋……素秋難掩興奮之情,暗示自己正是他苦苦思念的蝶靈。話才出口,汝州頻頻追問,素秋想起之前承諾,只得含糊其詞。汝州告知眼前人,自己與素秋的無緣愛情,她意有所指安慰:若是有情,必有相見一日。汝州誦讀素秋相贈的詩箋,未料此女都能一字不漏背出,汝州認定是素秋轉世,她卻自稱王太守千金紅蓮。此時,公道假作僕人呼喊素秋,她承諾將與汝州再見後匆匆離去。
素秋哭求公道答應她前往書齋,撫慰汝州的相思之苦,承諾將是最後一次,天明必會回來。公道應允,素秋折一枝紅梨花隨行,強顏歡笑赴約。

【詠梨】
三更時分,素秋以紅蓮身份來到書齋,她以紅蓮花相贈,並說「梨花是別離之花」,暗示兩人緣分已盡,無奈汝州未聽出弦外之音。素秋為免暴露身份,推辭汝州題詞之邀,兩人倚偎一起,情意正濃……雞啼傳來,素秋未履行對公道承諾,忍痛告別。汝州追逐紅蓮蹤影,公道為使汝州忘卻素秋與紅蓮,假扮太守府內老花王,指紅梨花不祥、紅蓮亦是鬼魂。汝州大驚,明白為何紅蓮能夠背誦素秋詩句並時常語帶玄機……濟之趁機催促汝州前往汴京應試,他高歌一闕哭悼紅蓮,隨即啟程。在小樓目睹一切的素秋,悲傷吐血,她不願續留傷心地,決定投靠金蘭姊妹沈永新。

【賣友歸主】
永新為重獲王黼恩寵,暗中向其通報素秋行蹤,她因此再度被擒。

【宦遊三錯】
王黼設宴納素秋為妾,府中一片喜氣。探子上報,稱新帝登基,任命新科狀元趙汝州調查賄賂金邦一案。王黼恐懼不已,公道建議將素秋獻給汝州,不僅可消當年奪愛之恨,更可向其示好、免去罪刑。
汝州正欲向王黼問罪,他搶先稱願意獻上素秋,請狀元郎先欣賞歌舞。素秋與眾歌姬登堂表演羽扇舞,先故意遮住容貌,再將一枝紅梨花擲向汝州,使他憶起當年在書齋與紅蓮相會的往事。汝州凝望歌女,驚覺紅蓮現身,以為見鬼……濟之、公道趁勢道破始末,汝州欣喜不已。王黼罪證確鑿,成為階下囚,歷經波折的汝州、素秋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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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經典電影回顧】蝶影紅梨記(1959):粵劇名伶任劍輝、白雪仙的經典戲寶,講述一段互許終身卻始終無緣相見的愛情悲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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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1日 星期五

【廣播】理想太太…周曼華、張美瑤

理想太太…周曼華、張美瑤
粟子

溫和良善、樸素乖巧、賢淑體己,外型不必奪目亮眼、口條不需咄咄逼人,機靈但不會賣弄聰明、沈默但並非毫無主見……相信人人心中都有所謂好太太的理想型,條件一開洋洋灑灑,實際卻是人間難覓。相較遙不可及的現實,明星透過外型包裝與角色塑造,造就符合當代標準的「理想太太」……儘管喜好標準略有不同,整體仍是大同小異—鵝蛋臉、櫻桃口、彎月眼,容貌清麗端莊、笑容溫暖可親,確是人見人愛的好稱職妻子、慈祥好母親。寫到這,腦海浮現兩位紅極一時的代表—周曼華(1922~2013)與張美瑤(1941~2012),前者以雍容華貴馳名影壇,後者是出名的溫婉乖巧,不僅銀幕裡詮釋進退得宜的好太太,實際上,兩人皆因結婚而息影、均曾為丈夫短暫復出、都被迫為離婚興訟......徹底揮別花花綠綠、一心一意經營家庭。
「我喜歡住在鄉下,一到都市就覺得太嘈雜,一直憧憬著一個儉樸而幸福的家庭生活。」年輕時,張美瑤對未來的懷抱再簡單不過的願望,凡是聽到這段由衷告白者,無不對她的純潔樸實留下深刻印象,視為娶妻的理想典型。然而,這位李行導演口中「標準的中國傳統婦女」,卻與看似垂首可得的安穩失之交臂,嫁給不那麼理想的明星丈夫柯俊雄。別於周曼華安享晚年,張美瑤則顯得崎嶇許多,都是有口皆碑的妻子人選,際遇卻大大不同,足見婚姻成敗不只得反求諸己,另一半的珍惜與否,更是不可或缺的幸福要素。

 周曼華笑言自己的最大好處就在「認命、不計較、大方、樂觀」,揮別銀幕數十年,依舊維持明星氣質與幽雅體態。曾經紅透全中國的「冬瓜美人」,邁入古稀之年仍對新鮮事物流露好奇,好看好問好嘗試,一如早年聰慧敏捷的少婦形象。晚年生活固然多采多姿,周曼華還是不免感嘆丈夫去世太早,讓自己提早面對孤單生活。她苦笑回憶,另一半初去世時,就像行屍走肉般,完全提不起興趣亦感受不到生機,直到有天驚覺不能如此自怨自艾,強迫自己與老友見面,才逐漸恢復生氣。
不滿十六歲即投身五顏六色的影圈,猶如踏進「社會化」速成班,養成周曼華待人親切、禮貌周到、四海爽朗的性情。從影多年,極少見到批評或暗示耍大牌的報導,從外型演技到私底下待人接物,近距離觀察的影劇記者多對她讚譽有佳。「她平素既不爭名,也不求利……」1956年間,資歷豐富的周曼華應邀來台拍片,傳出將破例為新人配戲,沒有絲毫「倚老賣老」的架子。類似情況不一而足,可見周曼華不僅戲裡溫良恭儉,戲外也是同行尊敬學習的對象。
周曼華本名周桂英,原籍上海浦東人,北平出生,曾在中國公學求學。幼時曾學習京戲,因無法使用小嗓而放棄,十歲左右於黎錦輝創辦的「明月歌舞團」飾演兒童角色,結識已頗具名氣的歌舞明星王人美。參觀「明星」片場時,因一口標準國語受邀參與〈熱血忠魂〉(1935)拍攝,成為該公司最後一批招收演員,陸續演出〈女權〉(1936)、〈母親的秘密〉(1937)等。抗戰爆發,隨劇團赴後方巡迴演出舞台劇,生活極為困苦,未幾因故(團員相處不睦、自身舉目無親)返回上海。三0年代末,加盟「國華影業公司」,初為周璇配角,因在〈新地獄〉(1939)表演亮眼,隨即躍升台柱明星,與當紅男星白雲、舒適、嚴化合作。周曼華憑藉端莊賢淑的正面形象廣受喜愛,於上海「孤島時期」紅極一時,作品包括:〈七重天〉(1939)、〈李阿毛與唐小姐〉(1939)、〈風流天子〉(1940)、〈秦淮世家〉(1940)、〈惜分飛〉(1941)、〈紅杏出牆記〉(1941)、〈鬼戀〉(1941)、〈奈何天〉(1941)、〈金粉世家〉(1941)等二十餘部。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進佔上海,周曼華一度遭懷疑有抗日意圖而被逮捕,幸因知名影星身份才得以獲釋。1942年下旬恢復拍片,加盟張善琨與日人川喜多長政主持的「中華電影聯合股份有限公司」,主演〈血淚鴛鴦〉(1942)、〈燕歸來〉(1942)、〈白衣天使〉(1942)、〈春〉(1942)、〈紅顏鐵血〉(1943)、〈桃花潭水〉(1943)、〈不求人〉(1944)、〈結婚交想曲〉(1944)、〈英雄美人〉(1945)等。1945年,日軍戰敗,先前效力「中聯」的影星多面臨為敵工作的指控,她不時受到政治盤查,加上新婚燕爾,便決定暫時引退。1948年赴港定居,客串演出粵語喜劇〈仙童玉女〉(1948),1951年正式重返銀幕,主演延續上海都市文藝風格的〈女人與老虎〉(1951),此後多飾演有主見、善持家的好妻子,聲勢與片酬僅次於李麗華。五0年代上半,陸續為「邵氏」、「藝華」、「新華」、「建成」等多間公司拍片,作品〈新娘萬歲〉(1952)、〈薔薇處處開〉(1952)、〈婦人心〉(1952)、〈賭與酒〉(1952)、〈此恨綿綿〉(1952)、〈滿園春色〉(1952)、〈喜相逢〉(1952)、〈女人世界〉(1952)、〈魔鬼天堂〉(1953)、〈閨房樂〉(1953)、〈丈夫日記〉(1953)、〈逃婚〉(1953)、〈富貴花〉(1953)、〈無冕皇后〉(1953)、〈春回人間〉(1954)、〈風流兒女風流債〉(1954)等,數量頗豐。期間,也曾自資在台拍攝〈千金丈夫〉(1953),為國府遷台後首位來此投資的香港影人。1955年,應台灣「國光公司」邀請主演演〈聖母媽祖傳〉(1955),隔年再度抵台參與〈關山行〉(1956),平易近人的態度深獲歡迎。
年近四十,轉型演出中年角色,於〈安琪兒〉(1958)、〈海濱春色〉(1959)、〈小鳥依人〉(1960)、〈刀光劍影〉(1960)、〈古墓俠侶〉(1961)、〈茶山情歌〉(1962)等退居二線。李翰祥執導的〈狀元及第〉(1964)是其參與的最後一部電影,長年定居台北,回顧從影三十年經歷,作品近百部。

 周曼華一生經歷兩段婚姻,與首任丈夫吳國璋「藕斷絲連」的離婚過程,鬧得沸沸揚揚;和透過電影結緣的張九蔭共組家庭,幸福攜手多年。回首前塵,少女時的戀愛尤其令她付出苦澀酸楚的代價……1943年,周曼華與吳國璋於上海相識,雖然已是大名鼎鼎的紅星,實際仍為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難以抗拒事業有成富商的熱烈追求。直至決定締結連理,才發現男方早有妻室,不耐愛侶幾番懇求,仍答應共赴同居。一年後,兩人聯名發帖宴請親友,宣告互許終身。不久,吳國璋因事短暫入獄,已退出影壇、洗盡鉛華的周曼華日日送飯到上海「提籃監獄」探望,得到丈夫首肯後,才重返銀幕、開啟事業第二高峰;與此同時,男方轉赴台灣發展。五0年代中,不時傳出吳國璋「與某名女人交往」的消息,曾支援丈夫開設「國光影業」的周曼華哀莫大於心死,從而興起離婚念頭;另一面,吳國璋因累次違反票據法被台北地院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被媒體戲稱「空心大佬官」且信用破產的他,已不復往日風光。
「這件事我已決定了這樣做,任何人勸我都沒用,為了我的前途,我是不再姓周了。」1958年前後,周曼華執意分手,無奈對方堅持不簽離婚協議……三年後,她與「聯邦影業」合夥人張九蔭戀情成熟,可配偶欄仍另有其人。眼見「好聚好散」無望,只得提起「求確認與吳國璋婚姻不存在」訴訟,指1944年的宴客:「未舉行任何儀式或禮節,僅將同居之事實公諸眾親友而已。」並提到:「當時被告(吳國璋)猶誠恐其大婦知悉前來滋事,曾囑託摯友數人在麗都花園門外把風以防萬一。」否認兩人有過正式夫妻關係。經過數月纏訟,雙方達成庭外和解,周曼華獲得自由的代價,就是賠償前夫贈送鑽戒的價金十五萬元。


和吳國璋關係觸礁時,周曼華隨「新華」外景隊至台拍攝〈刀光劍影〉、〈古墓俠侶〉(1961)和〈茶山情歌〉,由於電影皆與「聯邦」合作,使主管公司財務的張九蔭(1915~1993)與她有數面之緣,一位喪妻、一位寡居,再經「新華」主事者童月娟撮合,彼此留下深刻印象。至周曼華正式恢復單身,兩人便於1962年7月在台北公證,記者描述這對新人時寫到:「新娘周曼華仍是樸實誠懇地對帶來賓,她很落落大方,倒是新郎倌張九蔭顯得害羞拘謹,打著一口蘇州官話,樸訥平實。」儘管夫家財力雄厚,仍以「不願花冤枉錢」為由,選擇在台度蜜月,細細瀏覽日月潭、大貝湖及橫貫公路風光。覓得圓滿歸宿,甫邁入不惑之年的周曼華決定退出銀幕,「國聯」出品的〈狀元及第〉是唯一例外,她幸福道:「因為後台老板是我先生嘛!」婚後,周曼華隨夫婿定居台灣,與張九蔭前妻所生的一子三女相處融洽,是朋友眼中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

「以前近三十年的時間,我都隨時在廚房待命,以後的每一天都要為自己活,我的黃金時光才要開始。」2005年,離婚消息再也藏不住,媒體東奔西跑追逐,數日後盼來張美瑤的親口承認。或許是苦楚持續太久,她表情平靜、語氣平淡,有幾分事不關己、有幾分心如止水,彷彿一切雲淡風清。其實,張美瑤與柯俊雄的點滴雖不至人盡皆知,也算是家喻戶曉,曾經郎才女貌的姐弟戀,一步步被或真或假的第三者折磨至這般地步。
張美瑤的演藝路可謂水到渠成,相形之下,愛情顯得孤注一擲。外借「電懋」拍片期間,曾傳出「憂鬱小生」雷震殷情追求,可惜流水無情,只是女方口中的「少女時偶像」與「很好的工作伙伴」。一如物理定律「同性相斥」,同屬文靜乖巧性格的張美瑤與雷震,無法引爆愛戀火花。六0年代中,因戲結識新生代男星柯俊雄(1945~),雙方都自台語片出道,都在走紅後轉入國語片發展,相似際遇使這對台灣影壇的俊男美女,產生同事以外的情誼—拍攝〈春歸何處〉(1966)、〈橋〉時過從甚密,合作〈梨山春曉〉已經難分難捨,再到〈落花時節〉更是銀幕內外都成雙……不同於張美瑤的「落落大方」,柯俊雄面對記者追問顯得扭捏,難道是瀟灑浪子不習慣「死會」?回顧這段乖女與痞男的戀愛,合拍〈梨山春曉〉的張小燕不諱言「當時覺得他倆個性南轅北轍」,半開玩笑問:「我怎麼看都不是可靠的人,很好奇妳怎麼會選他?」歷經三十年婚姻起伏的張美瑤頓了頓、苦笑答:「我也不知道。」

 張美瑤本名張富枝,南投埔里人。1957年,埔里中學初中部畢業後,考入拍攝台語片的「玉峰製片廠」。經過年餘訓練,深得老闆兼導演林博秋賞識,首作〈錯戀〉(1959,林博秋編導)即擔任主角,同時期作品包括:〈阿三哥出馬〉(1959)、〈嘆煙花〉(1959)及〈桃花夜渡〉(未完成)。適逢台語片陷入低潮,「玉峰」經營困難,於1960年結業,張美瑤入「國華廣告公司」任電台播音員,並兼職日曆模特兒。「台製」廠長龍芳偶見日曆女郎外型出色,又有演戲經驗,請她加盟為基本演員,主演大製作國語片〈吳鳳〉(1962)。片中,張美瑤詮釋美麗活潑的原住民少女,廣受影壇矚目,被封為當家花旦、「台製之寶」。
1963年,張美瑤應大馬巨賈陸運濤支持的「電懋」邀請,到港主演大製作諜報戰爭片〈諜海四壯士〉(1963)、〈生死關頭〉(1964)、古裝宮闈片〈西太后與珍妃〉(1964)。息影前,張美瑤深獲各大電影公司「電懋」、「國聯」、「邵氏」、「中影」等青睞,年年片約不斷,不僅遊走港台拍攝〈雷堡風雲〉(1965)、〈風塵三俠〉(未完成)、〈橋〉(1966)、〈梨山春曉〉(1967)、〈落花時節〉(1968)、〈情人的眼淚〉(1969)、〈喜怒哀樂〉(1970)、〈再見阿郎〉(1970)等,亦分別與當紅日本男星寶田明、加山雄三合作〈香港的白薔薇〉(1965,香港の白い薔薇)與〈曼谷之夜〉(1966,バンコックの夜),是最具知名度與票房號召力的台灣一線女星。
1970年與柯俊雄結婚,拍罷〈再見阿郎〉即告息影,僅在〈黃埔軍魂〉(1978,柯俊雄、甄珍主演)客串演出。2002年,復出拍攝連續劇「後山日先照」(2002)、「家」(2003)、「赴宴」(2004)、「後山土地公」(2007),從而四度入圍金鐘獎戲劇類最佳女主角和女配角(前兩部為女主角、後兩部為女配角),展現資深藝人的價值。2008年,金馬獎設置「表彰長期投身華語電影之重要影人」的「騎士勳章」獎項,首屆便頒給張美瑤(另一位得主為「阿榮片廠」創辦人林添榮),肯定她對六、七0年代台灣電影的貢獻。2012年,因病於台北過世,享年七十一歲。

 從張小姐轉變為柯太太,無庸置疑是張美瑤人生中最難演的角色……疑似女友遍佈圈內圈外,還發生過醉後怒踢影星史萍萍房門的桃色紛糾。奇特的是,事件對向來逆來順受的張美瑤毫無影響,倒是他另一位緋聞女友苗可秀處境尷尬。八0年代,張美瑤已是名人妻子中「無為而治」的代表。對「大男人主義」十足的丈夫,她只有八字真訣「裝聾作啞、以柔克剛」,記者筆下盡是佩服:「看似平凡,想持之以恆,如無過人的雅量和耐性,那只有『半途而廢、功虧一簣』一種結果。」無論先生多晚回家,她都默默放熱水、備點心、拿衣褲,逼得風流丈夫「甘拜下風」,「偶爾」謝絕風花雪月。數年過去,張美瑤陪伴兩個女兒到加拿大唸書,與依舊忙碌的柯俊雄分隔兩地。
結褵二十幾載,柯俊雄傳出另有兒女,他稱照片中懷裡抱著的是自己的外孫,孩子母親是他與張美瑤結婚前,和另一位未婚妻(未結婚)所生。「小三」多不勝數,柯俊雄坦承妻子並非毫不介意:「人當然是有情緒的,對於外界的傳言她當然問過,我們也爭論過,但我們很少吵架……不過都沒有真正談到離婚……我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承認過和誰談戀愛。」只是,當他說出這番告白時,實際已與另一位女性祕密建立家庭,此事最終成為張美瑤下定決心「重新起步」的起點。2004年10月,雙方私下簽字,各奔東西已成定局,張美瑤仍不能避免被問起「已是前夫的丈夫」的私生子疑雲,她以不帶喜怒哀樂的口吻回:「我也是聽說。」同年底,尚未公開離婚的張美瑤為競選立委的柯俊雄站台,隔年二月消息見報,記者在選前之夜聽見的「我先生」,其實是她澄清的「柯先生」……。好聚好散的願望因贍養費陷入僵局,逝去的愛情(親情)變成一連串數字角力,甚至得透過法院解決。
「復出,是不是為了賺取生活費?」張美瑤輕輕點頭,由柯太太恢復為張女士,六十歲的張美瑤享受拍戲生活,那怕一天兩個便當的日子,已經過了六個月!通告從凌晨到深夜,她自嘲「洗完澡就昏睡」,卻從沒影響工作:「我告訴自己絕不可以耽誤劇組的進度,不起來、起不來都不行,所以從沒有遲到過。」比起年輕時深受保護的玉女,她更懂得珍惜每一個鏡頭,就算為戲騎腳踏摔斷手骨,也堅持忍痛繼續演下去。


如果沒有表裡如一的性格,周曼華與張美瑤所象徵的「理想太太」,只是流於浮面的假象,難以真正說服觀眾。儘管外貌天生,卻也不可否認相由心生,特別是邁入中老年的她們,都自然流露出和善的氛圍,令人感到可親的舒適。其實,「理想太太」或許僅是男性期望而不可得的願望,相較完美而遙不可及的「理想」,真實的她們似乎更有人味、更具引人注目的魅力。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55年11月5日~1989年12月6日,周曼華相關報導共十八則。
2.《聯合報》1959年7月16日~2005年10月10日,張美瑤相關報導共九則。
3.沙榮峰,《沙榮峰回憶錄暨圖文資料彙編》,台北:國家電影資料館,2006,頁52~53。
4.百度百科…張美瑤
5.維基百科…張美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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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歌而優則演…歐陽飛鶯、顧媚

歌而優則演…歐陽飛鶯、顧媚
粟子

曾聽一位資深影迷說:「會唱歌的肯定會演戲,會演戲的不一定會唱歌。」嗓音十有七八天生麗質,黃鶯出谷與破囉嗓子,呱呱落地時已經注定;演戲則可靠後天培養,細心觀摩、累積經驗,幾年便能從手足無措進步到福至心靈。更重要的是,歌手詮釋歌曲,多會自然而然投入感情,因此「演唱」不只是「唱」,亦包含「演」的成分。隨旋律真情流露的特質運用在表演裡,自是游刃有餘,所以不少歌手(連續劇「戲說乾隆」(1991)將春喜演得活靈活現的江淑娜便是明證)參與戲劇演出,總有令觀眾驚艷的效果。歌喉外貌兼備、具號召力的女歌手往往是片商鎖定的目標,無論有心跨行或陰錯陽差,紛紛成為記者筆下「歌而優則演」的代表,於片中飾演能歌擅舞的青春少女,劇情或真或假,與現實人生縱橫交錯。寫到這,腦海浮現兩位十分出色的歌者—歐陽飛鶯(1921~2010)和顧媚(1929~),前者自小對歌唱興趣濃厚,後者則「從小對演戲唱歌的人沒有好感」,天賦讓她們廣受聽眾擁護,從而獲得跨足大銀幕的契機。
儘管作品不多,歐陽飛鶯的〈鶯飛人間〉(1946)與顧媚的〈小雲雀〉(1965)皆是以其姓名為號召的經典歌唱電影,兩人角色均為極具知名度的歌星,名正言順演唱多首插曲。巧的是,無論藝名或片名,都異曲同工以聲音悅耳的鳥類(黃鶯、雲雀)為譬喻,足見她們有口皆碑的美妙聲線。為讓觀眾一飽耳福,電影無可避免簡化劇情曲折、加多歌舞唱面,即使想好好展露演技,也難有大展身手的機會,對「應該會演」的她們而言,是稍嫌可惜的地方。歌唱生命有限,歐陽飛鶯、顧媚都憑著對藝術的喜好,在中年開啟自己的第二春,一位轉型為藝術歌曲老師、一位將熱情傾住繪畫世界……活出自得其樂的自在人生。


 「謝謝你、小白兔,你真是一個好嚮導,讓我看到了這一片好風光,我要讚美、我要歌唱……」歌曲「香格里拉」開頭口白令人印象深刻,音調清脆響亮、發音字正腔圓,源自擁有夜鶯般美妙婉轉嗓音的歐陽飛鶯。同期碩彥不在少數,對她的讚揚依舊包羅萬象,富麗高亢、寬宏委婉、甜美靈性、純潔響亮……不同於使用天然嗓的周璇,擅長演繹各類曲調的她,可謂專業花腔女高音。
雖然唱功極受肯定,歐陽飛鶯灌錄的歌曲數量卻不多,也僅主演一齣由方沛霖執導的歌舞片〈鶯飛人間〉(1946)。所幸作品在精不在多,這部為她度身打造的電影,邀請當時最出色的音樂工作者李厚襄、陳蝶衣、黎錦光、陳歌辛、姚敏等,聯手譜寫十餘首插曲,包括:「春天的花朵」、「梅花操」、「起誓」、「鶯飛人間」、「創造」、「好時光」(與黃飛然合唱)等,有輕快柔和、有激勵人心、有婉轉動聽……展現她過人的歌藝才華之餘,亦造就餘音繞樑的傳唱名作,而取材自倫巴旋律的「香格里拉」(作曲:黎錦光、作詞:陳蝶衣),更是箇中翹楚。



歐陽飛鶯本名吳靜娟,江蘇吳縣人,自小喜愛唱歌。少女時加入屬國民黨系統的「忠義救國軍」組織,接受軍事訓練,在軍中教唱抗日歌曲,並於上海參與祕密抗戰活動。歌唱事業方面,據曾與她共識的音樂人關華石(1912~1983,慎芝夫婿)記述:「抗戰的中期,她在上海新新公司第一樓飯店唱過一個很短的時期,直到勝利後才主演〈鶯飛人間〉那部歌舞片。歐陽飛鶯並沒有在電台唱過,抗戰初期她還在學校裡唸書,……來舞廳客串(唱歌)還是學生打扮,……後來她跟作曲加陳歌辛學習了一個時期,頗有成就。」中日戰後,在知名舞廳仙樂斯主唱,名氣響亮,許多觀眾甚至不為跳舞,專門來聽她的歌聲。期間,和歌手雲雲(屈雲雲)合辦融合古典與現在素材的演唱會,再經黎錦光介紹進入「百代公司」灌錄唱片,聲勢更高。
1946年,應知名歌舞片導演方沛霖邀請,主演「中電二廠」出品的〈鶯飛人間〉。故事敘述歌唱家柳鶯(歐陽飛鶯)經指揮家魯斯曲(嚴肅)栽培,廣受上流社會喜愛,唱酬、票價非一般人能負擔。窮提琴師任雲(陳天國)偶然結識柳鶯,請她為其籌辦的平民音樂團體獻唱,兩人音樂理念相仿,感情日深。柳鶯暗中資助任雲,並化名「楊芸」客串演出。柳鶯下鄉演出的事為記者大肆報導,富人認為她的表演不再珍貴稀有,不願花錢追捧,戲院生意門可羅雀。有提攜之情的斯曲擔心此舉影響愛徒事業,深深不以為然,柳鶯卻提出將藝術歌曲普及的志願,堅持做一位大眾藝術家。義演會場,柳鶯賣力獻唱,廣受群眾歡迎,悄悄現身的斯曲無法接受柳鶯選擇,在台下飲彈自盡。〈鶯飛人間〉籌備時一度以周璇為主角人選,唯因歌曲類型涵蓋廣泛,擅唱小調的「金嗓子」並不適合,幾經尋覓,才改由歌域更廣的歐陽飛鶯擔綱。
〈香格里拉〉面市不久,歐陽飛鶯與布景師陳明勳相識相戀,兩人籌組歌舞團至菲律賓演出,後轉赴南洋各地登台,未幾締結連理。中共建政,因年輕時的經歷(參與國民黨部隊),選擇定居菲律賓,離開流行樂壇。基於對音樂的喜好,入讀聖多馬斯大學音樂系,畢業後擔任藝術歌曲老師。1998年丈夫過世,隨子移民美國洛杉磯,偶爾現身老歌懷舊活動。

拍成於四0年代的〈鶯飛人間〉,歌舞場面堪稱活潑多變、設計用心,歐陽飛鶯的歌聲無庸質疑,唯演技因時間有限(插曲壓縮戲劇空間)無所發揮。許多時候,她不是微笑唱就是微笑說,聲音明顯比表情豐富,難以傳達角色內心的糾結矛盾與情感煩惱。其實,除了沒有演戲經驗的生澀,也在插曲過多的非戰之罪(能演的葛蘭更是深受其害),致使她想磨練無從磨練、要發揮無從發揮。此外,體態較為豐盈的歐陽飛鶯,銀幕上更被放大,「開麥拉費斯」不若周璇等嬌小歌者上鏡,或許也是她未繼續朝大銀幕發展的原因之一。
「我跟他們雖然都是朋友,可是一直沒有通信,詳細情形不得而知,我想總是脫離不了藝術生活吧。」1958年,關華石在與妻子慎芝主持的廣播節目「歌壇春秋」談到歐陽飛鶯,尾聲的一段推測,事後印證果不其然。即使沒有繼續出唱片、演電影,熱愛歌唱的她雖不再灌錄新曲,仍以自己的方式唱下去,細細品味屬於自己的「香格里拉」。


「我是一個十分內向而孤傲的孩子,沒有人喜歡我。」顧媚自述從小在憂患中成長,養成早熟多慮的性情,她喜歡繪畫與國文,卻誤打誤撞風靡歌壇,成為人盡皆知的「小雲雀」。相較順遂的歌唱事業,顧媚的電影路起步雖早但運氣欠佳,與「邵氏」簽約八年,直至以綽號為片名的〈小雲雀〉才有獨當一面的機會。這齣輕鬆歌舞喜劇創下極高票房,甚至擊敗如日中天的黃梅調,躍升港九國語片賣座冠軍。遺憾的是,身為女主角的顧媚未能憑此大放異彩,新片開拍無望、跳槽他處被阻,是公司棄之可惜的雞肋。種種不順遂使她興起不如歸去的感嘆,塞翁失馬,最終在繪畫領域覓得契機,成就另一段藝術生涯。
顧媚回憶,「小雲雀」源自《華僑日報》總編輯何建章的點子。當時她甫出道,身材勻稱嬌小、嗓音婉轉動聽,被歌迷暱稱為「相思雀」。何先生建議不妨改作「小雲雀」(雲雀又名百靈鳥),都是會唱歌的小鳥,但少了「相思雀」的憂鬱,增添青春少女的活潑甜美。「不了情」、「夢」、「露珠兒」、「梭羅河畔」、「母親你在何方」、「阿里山的姑娘」、「月兒彎彎照九洲」……即使淡出娛樂圈數十年,顧媚的歌聲仍是最難忘的悠揚記憶。


顧媚本名顧家瀰,祖籍蘇州,父親為業餘傳統畫家,幼時雙親離異,與母親、胞弟家煇(即香港名作曲家)、家鏘相依為命。顧媚自小對繪畫、國文深感興趣,一度考取美術學校,因經濟欠佳被迫中斷學業,挑起養家重擔。未滿二十,經細姐(父親第二任妻子)介紹至溜冰場工作,著迷於場內播放的時代曲,後在乾爹—樂師孫寧的指導與引薦下至夜總會登台。1951年,正式投入歌壇,任職琴師的首任男友花顯文為她取藝名「顧薇」,某次薇被誤寫為「媚」(廣東話二字音同),便將錯就錯沿用。五0年代中,應邀至「麗的呼聲」電台表演,得作曲家李厚襄賞識,與其主持的「菲利浦唱片」簽約,發行「捨不得跟你分離」、「阿里山的姑娘」、「梭羅河畔」等唱片,同時演唱電影歌曲或擔任幕後代唱。期間,外型條件優越的顧媚亦走到幕前演出電影,於文藝悲劇〈戀愛與義務〉(1955)飾演遭母親拋棄的女兒,插曲「母親你在何方」至今傳唱不止。隨著知名度攀升,決定離開人事複雜的夜總會,專心朝唱片與電影圈發展,首部主演作品為歌舞片〈萬花春色〉(1956),由此邁入演歌雙棲階段。
赴曼谷登台時,為當地片商相中,聘請拍攝泰語片〈鳳凰于飛〉(1957),賣座非常。顧媚一連接下四部片約,發展順遂之際,因涉入莫須有緋聞而倉皇離開。返港後,星運並不如意,1959加盟「新華」,曾為〈青城十九俠〉(1960)來台,屈居二線角色。三十一歲,經好友方逸華牽線,簽入「邵氏」為基本演員,初期以幕後代唱為主,作品包括:〈不了情〉(1962)、〈喬太守亂點鴛鴦譜〉(1964),參演〈紅樓夢〉(1962)、〈妙人妙事〉(1963)、〈第二春〉(1963)、〈藍與黑〉(1966)等。鬱鬱不得志中,僅於以其綽號為片名的〈小雲雀〉正,影片賣座極佳,為電影事業間曇花一現的佳作。七0年代前半,將重心轉往繪畫、逐步淡出娛樂圈,陸續向趙少昂、胡念祖、呂壽琨等名家學習,長於寫意雲霧的柔美畫境,為享譽畫壇的現代水墨畫家。2006年出版回憶錄《從破曉到黃昏》,透過真實爽朗的筆觸,描述精彩豐沛的漫漫人生,點點滴滴,一如蕭芳芳在序言的讚賞:「令人最服的,是她的意志和肯下苦工的那股蠻勁兒,哪位歌星影星有這能耐,能半道兒改行,成為人人景仰的藝術家?沒有,只有顧媚。」

「小小的年紀,我彷彿已飽嚐人世間的冰冷、寂寞和無奈。」別於日後廣受觀眾歡迎,顧媚自認從小性情內向固執、愛鬧彆扭,很不討人喜歡。至父母關係惡劣,更不時遭母親冷淡對待,得不到家庭溫暖,在顧媚腦海留下深刻的烙印。歷經顛沛流離、父親遭逮(因曾服務於汪精偽政權而遭控漢奸),顧媚為謀生計四處求職,一度到溜冰場替人繫溜冰鞋帶,嘗盡委屈辛酸:「要看人臉色,雪屐帶繫得不緊還要遭人責罵。」日夜壓抑苦楚,心靈無從抒發,痛歸痛,顧媚仍對婚姻失敗而情緒低落的母親十分憐惜。基於讓親人改善生活的動力,她興起成為歌星的念頭,這是求學時「最不喜歡音樂課」(除了唱歌之外還要學習樂理,感到很難吸收)的顧媚,全然無法預料的發展。

「她生得嬌小玲瓏的外型,吃虧的是太矮小了一些……」顧媚內外兼備且歌聲悅耳,理應極有機會躍升一線,卻總是星運浮沉,過於精緻的身材確是她難以克服的障礙。別於競爭激烈的香港影壇,某次赴泰登台,意外助顧媚在異國開創演藝新途,如此發展連長年關注她的記者都感高興。「總算紅起來」的顧媚所以能揚名曼谷,主要得力於人緣佳,與新聞界人士和影劇記者相處頗佳。顧媚在當地極受歡迎,拍片邀約欲罷不能,她很快就能掌握泰語發音,並發行泰語唱片,影視作品都十分暢銷。然而,好運在接拍第四部影片〈孽緣〉時嘎然而止,自資自導自演的泰國影帝呂猜涉入殺人刑事案件,輿論繪聲繪影將此導向與女主角的桃色糾紛(外傳兩人戀愛甚至秘密結婚),她對指控感到無辜非常,更為此狼狽回港。
對影圈仍有憧憬的顧媚,回到香港仍未脫離二線,於是寄希望於實力雄厚的大機構「邵氏」。儘管只獲「配角影星」待遇—每月六百元薪資,遠不若動輒上千的唱酬,她卻認為是份「有前途的工作」,願意犧牲短暫收入,藉此換取演藝事業的進展……「他們不重用我,又不放我走……我與宣傳部的關係也越弄越糟,這是有原因的。我由方逸華引薦加盟邵氏,宣傳部主任何冠昌以為我恃裙帶關係入邵氏,對我很不滿,時常找機會針對我。」可惜事與願違,與宣傳部不合的她,八年間當配角做代唱,甚至一度為此拉傷嗓子,嘗遍挫折冷暖,幸有〈小雲雀〉足為代表。
「這齣電影以我的綽號為主題,算是我在邵氏的第一部重頭戲,也是以我的綽號『小雲雀』而度身訂造的。」顧媚飾演自曼谷到港的名歌星施小雲,與欲打聽歌星桃色秘聞的男記者,發生一段陰錯陽差的愛情奇緣。同樣暱稱「小雲雀」的劇中人,幾乎是顧媚現實生活的翻版—必須面臨記者逼問感情生活、應付空穴來風的莫名緋聞、與老闆建立良好關係、被紈絝子弟欺負的無奈與無助。劇情有意無意提及她在泰國的「桃色糾紛」,為此淚眼婆娑的施小雲,或許也包裹顧媚本人的辛酸與感觸。電影所以受歡迎,不僅在眼花撩亂的歌舞、多不勝數的歌星、耳熟能詳的金曲(「我心裡有一個人 」、「阿里山的姑娘」、「相思河畔」、「空虛的夢」、「青年人的夢」、「小雲雀」、「海棠」、「不了情」、「露珠兒」顧媚演唱;「燈紅酒綠」麥韻演唱;「農家樂」藍娣演唱;「情人的眼淚」潘秀瓊演唱;「人生的路」華怡保演唱;「花月假期」方逸華演唱)、顧媚本身的號召力,與現實境遇呼應的劇情,更有幾分「戲如人生」的對應效果。種種加乘,便是〈小雲雀〉在茫茫影海中脫穎而出的優勢。然而,回顧這段演員時光,顧媚認為自己「毫無發揮的機會」,「入錯行」是她的主要理由:「我根本不是和當演員,每次對著鏡頭精神便不能集中。當開鏡的拍板一拍:『Camera!』我的精神就四散。」懼怕鏡頭的症狀在登台時卻煙消雲散、瞬間投入非常,觀眾越多越興奮,南轅北轍的反應,連她也不明就裡。

「關起門,不用對著鏡頭,不用對著觀眾,不用看人嘴臉,也不用應酬任何人。我對著的是一張白紙,它最聽我話,任我指揮,任我創作,任我宣洩。」六0年代初,顧媚開始向名家學畫,隨著演藝事業的失落與個人興趣的轉移,繪畫在生命所占比重越見提高,甚至成為終生志業。「我潛心作畫的日子過得很充實,每天作畫達十個小時而不倦。」坦言畫畫不比不歌唱賺錢,卻能帶給心靈愉悅豐沛的體悟。歷經婚變、負債種種危機,顧媚從小有儲蓄變成一無所有痛楚中,唯有繪畫能夠解決重重困境—心靈寄託與謀生之道,她選擇負責面對沈重難關,整頓忙亂破碎的人生,全心全意與畫為友。


「我覺得我是從平淡歸於絢爛。以前的日子是無意義的,今天才是我所需要追求的生活。」失意時徹底放下,毫無眷戀捨去眾人吹捧的耀眼人生,顧媚發自內心甘之如飴。類似感觸,或許也是歐陽飛鶯的心境,畢竟眾星拱月只有一時,覓得由衷珍惜與復出的興趣與事業,才能品嚐真正的滿足和快樂。相較拍攝許多電影卻乏人問津或印象模糊的演員,「歌而優則演」的歐陽飛鶯與顧媚各有〈鶯飛人間〉和〈小雲雀〉為人記憶,已屬難得幸運,哪怕劇情不復記憶,她們在片中所演唱的歌曲都將繼續傳唱、歷久彌新。

參考資料:
1.《聯合報》、《聯合晚報》、《經濟日報》1955年1月4日~1996年11月18日,杜娟相關報導共二十二則。
2.慎芝、關華石手稿原著、汪其楣編輯,《歌壇春秋》,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圖書館,民99,頁100~101。
3.顧媚,《從破曉到黃昏…顧媚回憶錄》,香港:三聯書局,2006。
4.Muzikland,「歐陽飛鶯-中國上海三四十年代絕版名曲第七輯」,2006年4月9日。
5.Muzikland,「上海老歌(1931~1949)之歐陽飛鶯」,2008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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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1/10,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
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歐陽飛鶯、顧媚【主題】歌而優則演:在歌壇發光發熱,進而投入影壇、拍攝經典歌舞片的兩代女星。
播放歌曲:電影〈鶯飛人間〉插曲「香格里拉」歐陽飛鶯演唱

本文同時刊登於「戀上老電影…粟子的文字與蒐藏」新聞台
文章網址:歌而優則演…歐陽飛鶯、顧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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