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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14日 星期四

【廣播】好男人的無奈…黃河、雷震


好男人的無奈…黃河、雷震
粟子

「你是個好人,不過……」老實男結結巴巴表白,話才出口、還沒回神,意中人已迅速發出「好人卡」,再度印證「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紅男綠女的演藝圈,難免給人桃花朵朵的印象,試想沒有異性緣的男明星,怎能吸引女主角愛慕,令觀眾沈溺俊男美女的浪漫愛情?!話雖如此,也不是人人「表裡如一」,銀幕上百追百成的情節不定等於現實人生。兩位甫出道即站穩一線地位的影星「魯男子」黃河(1919~2008)與「憂鬱小生」雷震(1933~),便是箇中「好人」代表。儘管他們從不見一個愛一個,誠實可靠、真心實意,無奈琢磨許久的求愛行動卻總鎩羽。「人也挺老實的。」1965年左右,輿論盛傳雷震對「好女人」張美瑤展開追求,同屬「老實」性格後者的不願客套,靦腆丟出軟釘子,難道真是「同性相斥」!
相較雷震的戀愛挫折,黃河的遭遇更凸顯「老實」二字害人不淺。幾年間,報紙不時出現「黃河又上當」的標題—與名伶星紅線女迷霧般的感情糾紛;友人口頭答應投資其籌備的電影〈癡情〉(1962),接受招待吃飽喝足,事後卻避不見面;合夥抵押房屋借款,對方不付貸款數月,他只得賣房求現,無緣取回半數借款……從愛情、拍戲、組公司到做生意,黃河常是興沖沖的答應、怒騰騰的控訴。坦白說,正因為好人好到有口皆碑,才會成為別有所圖者的肥羊目標,相生相剋的好與壞,或許是彼此無法擺脫的宿命。


1949年,華語影壇因政治立場不同、壁壘分明。左派的,部分留在中國大陸或轉入香港左派電影公司;右派的,部分前往台灣或加入香港自由影業系統。演員選邊站,致使原本就嫌不足的票房小生鬧災荒。在後者順利捧出陳厚、趙雷、張揚前,片商最倚重的小生嚴化(1918~1951)因肝癌去世,同期的羅維適合精明幹練的都會白領,王豪則擅長衝動固執的硬漢角色,文藝主角的重任,就落在外型性格皆溫文儒雅又帶幾分書卷傻氣的黃河身上。製片家不諱言他的演技穩當,與周曼華、李麗華等女星搭配尤其登對,是電影裡的藥中甘草。
不同於私生活豐富多彩的同行,黃河三十好幾仍是孤家寡人,不愛跳舞場、無不良嗜好,被記者戲稱是影圈的「標準處男」。不過,他也並非「心如止水」,還是有樣沈溺其中的喜好—看存款簿數字直線飆升!黃河在影圈愛財出名,甚至是比人稱「猶太」的嚴俊更進階的「老猶太」……偏偏老天爺愛開玩笑,辛苦攢下的收入一次次遭欺被騙,所幸善有善報、天賜大獎,黃河這才得享安穩平靜的晚年時光。


黃河本名黃世傑,廣東出生,後移居天津,就讀華商小學、南開中學,再入上海醫學院。期間,經平劇名旦盧翠蘭介紹,結識影劇名人顧無為,未幾加入影圈,首作為改編自民間故事牛郎織女的〈大地之花〉(1939),女主角即為盧翠蘭。從影初期,先在〈家花那有野花香〉(1941)任配角,後升任主演,作品如:〈寒山夜雨〉(1942)、〈紅顏鐵血〉(1943)、〈香閨春暖〉(1943)、〈鸞鳳和鳴〉(1944)、〈鵬程萬里〉(1945)等,與李麗華、周曼華、顧蘭君、周璇一線女星搭配。與此同時,也兼任上海皇后咖啡廳經理,事業忙碌順遂。抗戰勝利,黃河轉赴香港發展,主演〈同病不相憐〉(1946)、〈各有千秋〉(1947)、〈歡喜冤家〉(1947)、〈珠光寶氣〉(1948)、〈風流寶鑑〉(1949)、〈香島美人魚〉(1950)、〈摩登太太〉(1951)、〈條條大路〉(1951)等,以時裝文藝、都會喜劇為主。
1950年起,黃河成為各公司爭相邀請的主角男星,陸續為「邵氏父子」、「新華」、「遠東」及「麗兒影片」、「華明影業」、「聯藝影片」、「麗華影業」、「榮華影業」聘請演出,電影產量豐富,包括:〈香姐兒〉(1952)、〈玉女懷春〉(1952)、〈虎落平陽〉(1952)、〈此恨綿綿〉(1952)、〈新娘萬歲〉(1952)、〈天翻地覆〉(1952)、〈白衣紅涙〉(1953)、〈秦良玉〉(1953)、〈一鳴驚人〉(1954)、〈鄭成功〉(1954)、〈女兒心〉(1954)、〈流鶯曲〉(1954)、〈小白菜〉(1955)、〈金嗓子〉(1955)、〈櫻都豔跡〉(1955)、〈戀之火〉(1956)、〈日月潭之戀〉(1956)、〈蝴蝶夫人〉(1956)、〈雪中蓮〉(1957)、〈賊〉(1958)等,與周曼華、白光、李麗華、歐陽莎菲、于素秋、尤敏、李湄、林翠等前後期女星搭檔,古時裝皆受歡迎。
1956年初,黃河與親共影人赴澳門參觀「中國民間藝術團」表演,並加盟左派的「藝文公司」,台灣媒體即以「棄明投暗」為題對其進行批判報導。不久,跟隨立志報效祖國的香港粵劇名伶紅線女,攜全部身家前往廣州,同年在港服安眠藥自殺獲救。黃河在親自撰寫的「絕命書」中表示,尋短原因是與紅線女的感情與財務糾紛有關,由於這段經歷,他被台灣官方視為被「匪黨欺騙」的實例,曾到金門前線講述「墜入紅色陷阱」與幡然醒悟的心路歷程。黃河也以這段感情為基礎,自編自導自演電影〈癡情〉。
服藥的後遺症對身體健康造成傷害,黃河一度為此到日本修養。月餘,他亟欲復出,卻因新人輩出而失去頭牌小生地位,經濟日漸拮据。1963年11月,香港秋季馬票開出,圈內盛傳他幸運中頭獎,贏得一百五十多萬港幣(當時匯率約1:8,即約台幣一千兩百萬,普通白領收入不過數百元)彩金。黃河對外極力否認,卻在短期內清償所有債務且購買新居、淡出影壇。行事低調的他,幾乎與昔日同事斷絕來往,轉而從事房地產投資,偶爾與老友見面茶敘。2008年因病過世,享年八十九歲。


在上海時,二十出頭的黃河就有不少癡心粉絲示愛,但未有一段開花結果;來到香港,他的私生活態度更為嚴謹,對女性影迷的噓寒問暖都是一本正經回應。其實,黃河並非泥塑木雕,只是個性謹慎,除非真的很喜歡,否則不會主動出擊。熱戀紅線女前,黃河曾傳出和林黛互動密切,兩人因補習國語日久生情,此時的她僅是尚未拍片的紙上明星。傳言林母對「猶太」的黃河印象不佳,隨著嚴俊的出現,為林黛打點拍片事宜,女方有了可依靠的新對象,與黃河初萌芽的戀情也無疾而終。
五0年代中,黃河因拍戲結識紅線女(1924~),據「絕命書」描述,當時女方才與恩師馬師曾離婚,旋即與他墜入愛河,感情進展迅速,沒多久已愛得難分難捨。1956年,黃河應「自由影業」之請來台拍攝〈日月潭之戀〉,途中接到紅線女來信,希望他立刻返港,否則延遲將「遺憾終身」,黃河自述看信後的反應:「我為了清除她對我的掛慮,不顧一切的給她去信,……當時經過了不少的困難,我總算趕回來了。」身為「自由」的老闆,黃卓漢對「魯男子為愛瘋狂」的往事同樣印象深刻,數十年後在回憶錄《電影人生》也不忘提上一筆……
當黃河得知紅線女下月將返大陸,從此見面無期,滿腦子就想回香港,但電影尚未殺青,劇組也不可能等他「瘋完」再拍。眼見底線將至,黃卓漢印象中「文質彬彬的好好先生」忍不住發怒:「了不起控告我好了,大不了賠償損失!」黃河決心要走,老闆只得耐著性子溝通,將原本的實景拍攝改成搭景,縮短工作時程。儘管想著「半個月內拍完讓他去瘋好了」,但盡力成全黃河的黃卓漢,心裡卻篤定認為他追不到紅線女,事實證明亦是如此。


黃河在「絕命書」中寫到,回到香港,得知紅線女回祖國發展的意志堅定,兩人立下「永遠在一起」的誓約,他隨即加盟「藝文公司」。來到廣州,見面卻難如登天,終於有談話的機會,紅線女卻承認對黃河的愛情完全是虛假:「世傑,我承認欺騙了你,不過你要知道我這樣做也是很痛苦的。」戀愛夢醒,二十萬積蓄遭扣,孤身回到香港的黃河萬念俱灰,便生親手結束生命的念頭。為了這段「錯戀」,他吃盡苦頭,也相信紅線女已經不愛自己:「假如她真的愛我,我不至於由148磅的體重,驟減至128磅。若不是仁慈的上帝救護,把我從死亡的邊緣搶回來,則我連這128磅都沒有了。」
關於黃河與紅線女的交往,台灣方面的報導均前者的「絕命書」為基礎,認定是共匪的蓄意設計,不過這始終是男方的片面之詞。近年,紅線女以本名鄺健廉出版自傳,字裡行間難掩對粵劇的喜愛,朋友也稱讚女姐是有人情味、樂於助人的優秀藝術家,實在和黃河筆下的她大相逕庭。紅線女是否曾以感情為餌,藉此將黃河引回祖國,也有另一種說法,即兩人都被利用—紅線女以粵語片〈慈母淚〉(1953)走紅後,追求者如過江之鯽,除了黃河還有許多富商名人,唯她對粵劇著力甚深,遠超過男女情愛,不太可能會接受任何人愛慕者。此外,黃河在「絕命書」中出示的情書,熟識她的朋友都認為「不像女姐的言詞」,加上紅線女從未談及此事,都使這宗轟動一時的戀情增添難以看清的迷霧。揮別影壇數年,年近半百的黃河因控告合夥人詐騙重登報紙,記者行文至此,不忘提及觀眾最關心的婚姻問題。友人坦言經過紅線女事件,黃河對交女朋友警覺性更高,成家遙遙無期。


許多報導都指黃河將錢看得很重,尖酸刻薄的,暗指他連朋友間一杯咖啡的交情都要省;用意良善的,稱讚他勤儉是美德,吃得簡單、穿得儉樸,辛苦自己、不虧待別人,朋友有難也會盡通財之義。在上海,黃河拍片又當經理,到香港又成炙手可熱小生,辛苦存下二十萬,在男明星中數一數二。歸納致富原因:獨身已久、生活簡約;出名猶太、絕不浪費;人緣極佳、各處競邀,賺得多花得少,名符其實的開源節流。
雖然為愛千金散盡,黃河卻憑著幸運「復還來」,笑納天文數字彩金。與他的老搭檔周曼華見面時,曾向她詢問事情真假,她答:「黃河中獎是真的,那之後他和演藝界的朋友幾乎斷絕往來,因為我和他夠交情,每次去港還會見面。」周曼華眼中的黃河老實害羞、直心眼,人很不錯,但不適合勾心鬥角的電影圈。黃河後來將資金投入房地產,正好遇上樓市起飛、獲利豐厚,終於不用再為金錢煩惱奔波。


二十六歲時,雷震和記者談到對戀愛的想法,認為親暱表演對「心理影響至大」,更不諱言曾有「男女明星會因劇情而走入歧途」,但當事過境遷,這種不正常的感情勢必會令彼此後悔,因此坦承「從沒對哪位女星存非非之想」。他認為女明星其實不願意和圈內人結婚,因為「她們所需要的是圈外人」;男明星也不想和同行結婚,理由在於「女明星片酬比較高」!大腦固然這樣想,實際卻很難避免,雷震的演藝生涯有過幾段銀色緋聞,從林黛、尤敏、張美瑤到締結連理的茅瑛,內向的他,總是靜靜開始靜靜結束。
在職場,雷震同樣隨緣而長情,進入「電懋」,長期為公司效力,直至與導演袁秋楓、樂蒂合組「金鷹」為止,一待十三年。片中,他最常扮演溫文儒雅的規矩青年,但也願意嘗試反派,賊眉鼠眼當惡人。沒有浮華惡習、私生活單純,從影數十載,始終流露不帶邪氣的斯文禮貌,是花花世界裡少見的平實存在。


雷震本名奚重儉,上海出生,影星樂蒂(本名奚重儀,1937~1968)為其胞妹。父母先後去世,十六歲隨外婆、手足移居香港,曾與二哥投考空軍官校,因家族遺傳的心臟宿疾無法通過體位檢查而退訓。回到香港,報考「國際影片公司」(後改組為「電懋」)演員訓練班國語組,與丁皓、蘇鳳、田青、林蒼同期錄取,岳楓執導的〈青山翠谷〉(1956)為五人畢業與從影首作。
雷震外型清瘦、具書香門第的文人氣質,第二部電影〈金蓮花〉(1957)就被挑中為林黛配戲。他將癡情世家子詮釋得恰如其分,從此星運大開,多獲派文藝角色,與「電懋」一線女星尤敏、林翠、葛蘭、葉楓、李湄、丁皓、白露明等合作,影片包括:〈小情人〉(1958)、〈樑上佳人〉(1959)、〈空中小姐〉(1959)、〈家有喜事〉(1959)、〈同床異夢〉(1960)、〈情深似海〉(1960)、〈南北和〉(1961)、〈桃李爭春〉(1962)、〈小兒女〉(1963)、〈西太后與珍妃〉(1964)、〈寶蓮燈〉(1964)等。1967年底,與胞妹樂蒂、好友袁秋楓合組「金鷹影業公司」,拍攝〈風塵客〉(1967)、〈太極門〉(1968)、〈殺氣嚴霜〉(1969)等七部武俠片,1969年結束營業。
七0年代開始,逐漸減少演出,專心經營合股的「天工電影沖印公司」,長達二十一年。期間,結識來自台灣的武打明星茅瑛,交往三年後結婚,1976年誕下一女,1980年因長期聚少離多分手。自「天工」退休,雷震生活平靜簡單,偶爾接受訪問或客串電影,近期作品為王家衛執導的〈花樣年華〉(2000)。


作為一位高知名度的單身明星,雷震的愛情免不了被投注關愛眼光,只是比起其他男星,他總讓人覺得欠火……有時連記者都忍不住暗暗使勁,因為當事人實在悶過頭!〈金蓮花〉使雷震與林黛產生交集,他雖然年齡長但資歷淺,所以「見到她不敢講話,坐在那裡也不敢動」,為培養默契,林黛主動聊天,才讓雷震稍感放鬆。攝影棚內相處融洽,私底下又因妹妹樂蒂與林黛的好交情時常見面,記者於是自動自發將兩人湊對。消息越傳越烈,還是新人的雷震窮於應付,左思右想,只得使出疏遠辦法,一起出現的機會少了,才不再「落人口實」。
才結束前一段「報派戀情」,名字又與同樣是樂蒂的閨中密友,無論外型、戲路都十分相稱的尤敏連在一起。多年後,談起與她的相處,雷震言談間盡是同事情誼……合作第一部戲〈家有喜事〉時,尤敏已登上亞洲影后,雖受簇擁照料,但她很體貼同事,時常招呼大家過去聊天,分享煲湯與零食。至於私人交往,雷震輕描淡寫:「我們偶爾會附近的『美麗華』喝咖啡,不過大多是和一群同事一起去。」實際上,拍攝〈家有喜事〉前,報章已時常刊登他倆關係親暱的消息,戀情一路從1959年延燒至61年,彷彿開花結果指日可待。1964年,說過不嫁圈內人的尤敏如願成為商人婦,自稱不娶圈內人的雷震繼續王老五生涯。附帶一提,導演王天林晚年受訪時,曾提及這對無緣的銀色情侶:「他們有段時間看起來很好,但不知為什麼又淡了?」
六0年代中,雷震與氣質溫柔的張美瑤「送作堆」,女方客氣澄清,再三強調只是普通朋友。時隔一年,敘述張美瑤自港轉機赴曼谷的新聞,卻透露男方苦心:「台港電影及新聞界所共知的是雷震對她一片癡情。」不久,張美瑤與柯俊雄的交往浮上檯面,不論有無此意,都沒了機會。事已過三,雷震的戀愛總是無疾而終,畢竟回到現實,他身家輸給富家子、浪漫敗給追女仔,就是一個不慍不火的好人。


「在電影界服務,我不會結婚的。」初入影壇的雷震,吐出女明星最愛台詞,之後幾年,他的感情生活雖不至空白,卻也沒結果。面對關心,雷震在1967年中赴台治療失眠症時,條理陳述將婚姻「擱著」的緣由:首先,長期被失眠困擾,身體顯得虛弱,無心思琢磨其他;其次,樂蒂的婚姻失敗,讓他更提高警惕。說到理想對象,雷震也有一番理論:「一切都要靠緣分,而且理想永不可能成為事實。……如果個性和觀念不同,那麼長久的生活單靠愛情是很難維持的。」如此冷靜不發昏的態度,想「婚」更是難上加難。
1974年1月,不惑之年的雷震與小十餘歲的武打明星茅瑛宣布結婚,最初幾年自是甜蜜在心頭,太太來台拍戲,還會接到祝賀結婚三週年的電話。只是夫妻長期為工作分隔兩地,逐漸浮現危機,茅瑛為此返港相夫教子,可惜仍不能弭平隔閡,婚後第六年宣告分手。「只怪自己那時太年輕,被戀情沖昏了腦袋。」回顧這段婚姻,率性的茅瑛不顧影響票房,穿著牛仔褲、素襯衫和心中偶像步入禮堂,無奈相愛容易相處難。


整理黃河、雷震的愛情觀時,發現兩個關鍵詞「警覺性」與「提高警惕」,前者是黃河在經歷紅線女創傷後的體悟,後者是雷震見妹妹婚變後的感慨。當需要一時衝動的愛情,碰上考慮再三的理性,再命中注定的一見鍾情,都會被冰水澆熄。壞男人不顧前因後果、想追就追,好男人猶豫躊躇、東想西想,無奈愛情向來先搶先贏,緣分有時就在一念之間。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53年8月9日~1968年5月15日,黃河相關報導共二十五則。
2.《聯合報》1959年2月3日~1980年12月2日,雷震相關報導共十四則。
3.杜雲之,《中國電影史(第三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民75,頁198。
4.黃卓漢,《電影人生…黃卓漢回憶錄》,台北:萬象圖書,1994,頁63、86~87。
5.左桂芳,〈電懋男星的定格印象〉,《國泰故事》,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2,頁265~266、348。
6.黃玥晴編,《古典美人樂蒂》,台灣:大塊,2005,頁244~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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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13日 星期三

1959年的肉彈危機!


1959年的肉彈危機!
粟子

「據我所知,沒有一個女人是願意在銀幕上暴露的,除非她有『暴露狂』!」1959年中,人民行動黨執政的新加坡政府以「取締色情」為由,禁止三十部國語片上映,首當其衝,正是憑賣弄性感的港泰合作偵探片〈地下火花〉(1958)人氣飆升的張仲文。被視為「肉彈」代表的她,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業危機,顯得明理坦然(至少表面上),不僅站在「反色情」的立場,亦表示尊重這項「維護道德標準」的電影檢查制度……因為從來不是自己想露,而是順應片商要求,不得不為的犧牲。「一切都定局了,如果導演在片廠,要演員表演一個出浴或游水的鏡頭,你能拒絕嗎?」張仲文承認過去曾有不少「錯誤的選擇」,期望日後能「有權選擇我所要演的劇本」。


談到「肉彈」一詞的來源,根據影評諸葛影分析:「中國影史上之有肉彈始自香港,以『彈』喻人,係近年美國報刊的新詞,但美國並無『肉彈』之稱,而是香港這『洋場』中的混血化的產物。」以內含意義解釋,五、六0年代港台影圈所指的「肉彈」,性質近似今日的「性感女神」,而所謂「大膽裸露」的畫面,也多是洗澡游泳一類小露香肩美腿、身材曲線的誘人場景。類似題材頗受歡迎,因此孕育專演這類電影的「肉彈女星」,除後來轉往鑽研演技的李湄(她曾是媒體筆下1953、54年的唯一肉彈),當時線上的則有張仲文、夏厚蘭、劉亮華與號稱「最年輕肉彈」的范麗。
新加坡禁映消息傳出,視南洋為重要市場的香港自由影業立即為之震動,第一步就是停拍「肉彈與色情為號召」的影片,盡量刪去脫戲部分,試圖降低損失。這波行動中影響最大的,莫過主演系列電影走紅的張仲文,在此之前,她被歸類為「肉彈片」的作品計有:〈想入非非〉(1958)、〈江湖恩仇〉(1958)、〈風流冤家〉(1959)、〈模特兒之戀〉(1959)、〈噴火女郎〉(1959)、〈雙雄奪美〉(1959)、〈風情尤物〉(1959,又名情魔)等,幾乎沒有其他片種。政府干預導致她由紅翻灰(未來狀況不明),記者不諱言是最慘的「頭號肉彈」,某種程度上事實也貼近於此。1959年下半,張仲文的片量明顯減少,僅有與李湄、陳厚搭檔的〈龍翔鳳舞〉(1959)足為代表。因禍得福的是,她不再被肉彈邀約纏繞,進而迎來轉型的契機—於陶秦編導的文藝悲劇〈曉風殘月〉(1960)展現深刻演技,這應是她大拍洗澡游泳鏡頭時,無法抒發的才華。


相較演藝事業有「中止」疑慮的前輩,在「邵氏」大捧特捧下初崛起的范麗,立場更顯困難,報導直言:「像范麗這類的新肉彈,也是最慘的,為了成名,寧可犧牲一切,但片子還沒有上銀幕,就結束了這條成名捷徑的路。」儘管有著「藝術犧牲」的美名,實際仍被視為「一脫爆紅」的虛名。甫走上這條「不歸路」的范麗,對此類批評有一套自己的見解:「我所演的部分是戲裡所需要的,銀幕上演的與一個演員的私生活是兩件事情。」
新片〈粉紅色的兇手〉(1959)中,范麗有「以一條毛巾遮住身體」的養眼畫面,尺度更勝張仲文。可惜,電影在即將完成時傳來新加坡的「電檢」新措施,為求能在該處面市,「邵氏」只得要求導演嚴俊盡可能將火辣部分剪去補拍。原本的號召熱點瞬間變成燙手山芋,這或許是開拍時,誰也無法料想的發展。


「人們常把肥一點的叫做『肉彈』,又把瘦一點的稱為『淑女』。……記者要把我寫成『肉彈』這稱號,我如何能反對得來?」撇開露不露,張仲文把肉彈二字與肥瘦連結,難掩對身材的在意。其實,與其說肥,倒不如解釋成胴體美所引發的誘惑力,這也正是「肉彈女星」的共同特徵。
如張仲文所說,人生時常面臨各種選擇,有時對、有時錯、有時自以為對結果錯、有時自以為錯結果對、有時根本沒有對錯……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成為肉彈,對女星而言,確是個重大非常的抉擇,畢竟對或錯,都難有回頭的機會。不過,有誰的人生都是對、都是錯呢?融合各種情緒的追逐過程中,能夠接近最初的願望(登上銀幕、成為明星),就可算是不虛此行。

參考資料:
1.本報香港航訊,「星洲禁映色情片 肉彈明星起恐慌」,《聯合報》第六版,1959年6月24日。
2.孫興匡,「委屈張仲文」,《銀河畫報》第十九期,香港:銀河畫報社,1959年9月。
3.諸葛影,「最年青的肉彈 范麗」,《銀河畫報》第十九期,香港:銀河畫報社,1959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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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12日 星期二

單身樂蒂的新嘗試


單身樂蒂的新嘗試
粟子

「她離婚後的第一件大事便是與雷震、袁秋楓合組金鷹公司,用工作、事業來治療她感情上的創傷。」1967年11月,樂蒂一如往常頻繁擔任《國際電影》封面,只是不同以往端莊沈靜的形象,雜誌裡的她,露出暌違多時的開朗笑容,活潑展現各式姿態,彷彿婚姻烏雲已經消散。儘管態度積極正面,記者仍劈頭將「認真工作」歸因於「忘卻情傷」,結論難免讓自以為平靜的樂蒂,心底再掀波瀾—是真的走出婚變陰霾,還是假裝(逼迫)相信一切雲淡風輕……


與陳厚的五年婚姻,勢必讓立志守護家庭的「古典美人」嘗到現代「速食愛情」的苦果,但這正是她不顧重重阻力,千挑萬選的伴侶。多年前,還是單身的樂蒂曾說嚮往相親結婚(甚至盲婚啞嫁),戀愛在婚後開始,慢慢累積濃厚情意,最終形成混雜親情愛情友情的深刻情誼。雖明白箇中道理,實際上她還是免不了「異性相吸」的宿命,喜歡上一個好交遊、愛熱鬧、玩遊艇、會放電更會接電的摩登男子,見識截然不同的生活態度。就像樂蒂年輕時的預言,在婚前開始的愛情,注定面臨降溫的命運。
共處的兩千個日子,想必苦甜交錯、有悲有喜。相較努力隱忍的妻子,繽紛多彩的陳厚也可能不如想像中痛快,再至離婚前後千夫所指的罪惡感,更難視若無睹。有時覺得他們是在彼此對的也是錯的時機相遇,對的是都有結婚的念頭—有過一次婚姻紀錄的陳厚,恢復單身漢後又渴望曾經的妻兒溫暖;事業有成的樂蒂,希望與相愛的人建立永久穩定的親密關係。錯的是忽略個性本質上的差異,並非互相的適度體諒忍讓就能解決。倒不是說兩人沒有在一起的可能,只是還得有為對方放棄犧牲的思想準備,譬如:陳厚放棄身為帥氣男性的自由、樂蒂犧牲家居寧靜的渴求……但常此下去,會不會又形成更深更多、冰凍三尺的怨懟?


1967年下旬,樂蒂快刀(或說慢刀,畢竟她自述已慎重考慮四年)斬亂麻,結束和陳厚的夫妻緣分,未幾宣布和哥哥雷震、好友袁秋楓合組「金鷹」,嘗試製片領域。為迎合市場需求,亟欲站穩腳步的新公司選擇以武俠動作片出發,推出樂蒂擔綱主演〈太極門〉(1968)和〈風塵客〉(1968),那怕女老版本身對舞刀弄劍一向興趣缺缺。「拍武俠片,對她來說,是一種新鮮的嘗試。拍攝之前,習武甚勤,而打保齡球,則是習武的一種輔助運動。」向來對運動敬謝不敏的樂蒂,獨獨衷情保齡球,一打再打從不嫌膩。始料未及的是,時常流連球場的習慣,使她巧遇少女時的初戀—影星高遠,意外成為記者筆下介入他和陳思思婚姻的影射對象。暌違十年的舊愛再被提起,如鬼似魅纏繞,擺明是炒冷飯的欲加之罪,樂蒂除了無辜也有無奈,因為她最清楚「小三」帶給別人的苦與痛。
「如列為所知,有一個時期,亦即是樂蒂的婚姻遭到嚴重打擊的時期,她愛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如此沈默,如此抑鬱。」隨著事情徹底解決,樂蒂逐漸恢復生機,組公司、拍電影、打保齡球……臉部線條越發柔和輕鬆。雖然當製片的日子不長(樂蒂不久宣布退出「金鷹」股份,恢復單純合約演員),卻是一個恰當的轉機,不僅轉移糾結多時的情緒,也接觸不同的挑戰,這或許是她結婚時從未想像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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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10日 星期日

不只是性感…夏厚蘭


不只是性感…夏厚蘭
粟子

東方肉彈、中國夢露—美豔火辣的夏厚蘭(1933~),甫出道就盡情展現成熟嫵媚的優勢,對攝影師的裸露請求向來毫不吝嗇,要多露有多露,一時間攻佔各大畫報雜誌封面。不僅如此,形容她的文字更是香豔刺激,火爆、肉感、最大膽、曲線畢露、暴露太甚、充滿如火的熱情……儘管資歷尚淺,夏厚蘭卻迅速以「肉彈」形象打開知名度,那怕電影還未上映,關於她的點滴,已鬧得沸沸揚揚。然而,這位給觀眾過分浪漫印象的女星,實際倒不如想像般「表裡如一」。時間證明,夏厚蘭的人生真實上演為愛付出、不離不棄的真摯深情,與唯一浮上檯面的另一半于聰(1928~1978)相互扶持二十餘年。
從影期間,夏厚蘭始終有大紅的契機,卻缺少大紅的運氣,造成遺憾的原因多且複雜,但歸到最後也只剩下一個—就是自己。青春正茂,憑優越條件竄起的她難免自恃甚高,大公司的苛刻作風根本看不上眼;衝鋒幾年,已嘗試獨立製片的她背負或金錢或人情的包袱,無法再以單純目光看待一紙合約,蹉蹉跎跎,機會跟著稍縱即逝。更重要的是,身畔有位頗具才華但不得志的人生伴侶,無論男方有無此意,都忍不住想拉拔他,成了片商口中的「買一送一」。愛情的呈現方式千變萬化,每對都有不同的開始過程與結束,夏厚蘭與于聰的故事,可能不那麼順遂、不那麼如意、不那麼幸福,但不可否認,這是一段歷經風雨依舊無怨無悔的真情實愛。


關於夏厚蘭
北平人,北平聖心女中畢業,1950年移居香港,任職某洋行。偶然機會結識演員于聰,經其介紹進入影圈,首作為「太平洋影業」出品、改編自法國作家莫泊桑短篇小說《項鍊》(La Parure,1884)的〈鑽石花〉(1956),為戲份次於葛蘭的第二女主角。透過排山倒海的宣傳,極具胴體誘惑力的夏厚蘭,成功吸引「邵氏」、「國際」(電懋前身)矚目邀請,唯都因片酬等實際問題有所歧見觸礁。未幾,參與獨立製片事業,合資拍攝〈熱情〉(1956,又名無限的熱情),電影由于聰一人兼任監製編導演。由於影片波折重重,造成資金不足、運轉困難,夏厚蘭一度遭法院申請拍賣財產,所幸在友人協助下才免於窘境。
1956年中,來自新加坡的「光藝」欲與夏厚蘭簽訂三年(每年四部)合約,計畫籌拍〈新蕩婦心〉、〈玩火的女人〉、〈盤絲洞〉等延續白光戲路的新作,將她打造成新一代妖姬,惜最終未能實現。與此同時,歷時年餘的〈霧裡情天〉(1958)終於完成,同樣由于聰擔任編導與男主角。為提高賣座,夏厚蘭四處隨片登台,表演熱歌勁舞,以「東方肉彈」之姿廣受觀眾側目。五0年代下半,先後應「邵氏」、「天南」邀請,主演懸疑偵探片〈迷魂曲〉(1959,何夢華編導)、時裝諜報電影〈虎穴擒兇〉(1959,王引編導)、愛情倫理悲劇〈天涯未歸人〉(1960,王引編導),其他作品尚有〈少女與強盜〉、〈脫衣風波〉、〈鬼馬仙杜拉揄槍騙〉等。
雖不再堅持必與于聰合作,但夏厚蘭仍是丈夫片中的最佳女主角,經過一番努力,于聰執導的〈冷暖人間〉(1961)排期上映,他坦承箇中艱辛:「現在獨立製片拍片太艱苦了,版權費不但過低,而且有些地方還難以出售。」為求回收成本,兩人不辭辛苦四處登台之餘,亦尋求台灣官方幫助,取得「中影」擔保借款……無奈原本好事一樁,卻因認知誤差引發連串官非,雙方因此不歡而散。
夏厚蘭、于聰結識於1954年,1957年結婚,育有一子。電影使夫妻經歷風光與潦倒,卻無法拆散深厚的感情,獨立製片屢戰屢敗,他們選擇其他生意重新出發,經濟情況逐漸好轉。期間,夏厚蘭曾參與李翰祥執導的〈港澳渡輪〉(1975),片中盡展成熟女性魅力。七0年代下半,于聰重組「太平洋電影公司」,自製自導時裝豔情片〈牡丹花下〉(1978),夏厚蘭、劉永主演。他本欲重起爐灶,未料卻發現罹患胃癌,且病情沈重非常。1978年5月,夫婦為檔期來台,夏厚蘭幾經協商懇求,終於達成丈夫臨終前見到電影面市並將收入捐助癌症研究的心願。6月中旬,于聰特地向醫院請假,撐起病體感謝觀眾支持,隔月初即告病逝,身為妻子兼事業伙伴的夏厚蘭悲痛萬分,不久淡出銀幕,此後幾無消息傳出。


神秘新人
「根據夏厚蘭的宣傳文字所述,她是新片『鑽石花』的女主角。『鑽石花』拍了半年多,而女主角才從半路上殺出來,不能不說是一大『奇蹟』?」有別於電影公司煞費苦心徵選培育的新星,夏厚蘭猶如平地一聲雷,不只聲勢壓過〈鑽石花〉的導演莫康時、男主角于聰,甚至直逼記者筆下「一向擅搶鏡頭」的第一女主角葛蘭。特別的是,以夏厚蘭為主題的文章,多帶有幾分無法言明的神秘或曖昧,暗示她出手闊綽、家居豪奢、有後台支持、絕非「簡單人物」……提及她的背景,也得加上附註:「這裡是夏厚蘭的一份官式履歷。」自述能游水、會煮菜、能說英法外語的她,尤其崇拜瑪麗蓮夢露,不時放送「準夢露式」媚態笑容,大膽熱烈更有過之!
回顧夏厚蘭投入影壇的起點,主要有兩種說法:一是當時男友得知她對拍電影懷抱憧憬,遂請託于聰引薦力捧,不久便以後者主演並集資的〈鑽石花〉正式出道;二是于聰偶然在路上見到夏厚蘭,認為很適合在大銀幕發展,雖遭護花使者拳腳相向,仍不放棄邀約,終於打動美人芳心。無論細節如何,可知的是,于聰在夏厚蘭的銀色起點就已相依相伴。沒有一炮而紅的幸運,臨時演員出身的他,憑著不懈努力向目標邁進,逐步達成主角、編導與製片的夢想。
新人如過江之鯽,夏厚蘭很明白自己前狼(李湄)後虎(張仲文)的處境。為在一票同行中闖出名號,她毅然走上「大膽暴露」的肉彈路,文章露骨描述:「夏厚蘭是新人中最大膽的一個……四處拍暴露照,盡量結交新聞記者與畫報編輯,可是她肉體的暴露狂比李湄尤有過之,只要攝影朋友有膽拍,所拍的照片可以發表,要她全身一絲不掛也無所謂。」文中更指夏厚蘭在《影風》畫報封面「雙乳全露」,已到有傷風化的地步,批評她靠脫超捷徑、不認真鑽研演技是本末倒置的「走錯路」。坦白說,上述報導恰恰顯露輿論的複雜心態—認為裸露難登大雅之堂,實際卻也追逐清涼惹火的畫面……形成對肉彈女星既吹捧又諷刺的矛盾態度。


獨立苦路
〈鑽石花〉還未面市,夏厚蘭的名字已響遍香港,極具生意眼的「邵氏」豈會錯過這位「臉型線條頗佳」、冶豔敢秀的新星。公司高層登門拜訪,卻遇上前所未有的場景:「夏厚蘭家中氣魄豪闊得嚇人,不但房子華貴,傭僕都穿制服,這種氣派,在任何電影明星家裡是看不到的。」老闆邵邨人(當時屬「邵氏父子」時期)提出每月薪水一千元的價碼,與她「每月三千、拍片酬勞另計」差距太遠,精打細算的邵老闆只得知難而退。相較為人作嫁,夏厚蘭其實更屬意獨立製片,男友于聰是想當然爾的導演兼編劇,加上片名取作〈無限的熱情〉,哪有不大賣特賣的道理?!不過,事情似乎沒有想像中順利,際遇厚望的「無限熱情」,一段時間竟成了夏于檔的「十分傷心」……
「夏厚蘭畢竟太年輕、太天真,她乘興而去、敗興而歸。……進退兩難,才知道做電影明星沒這麼簡單。」電影風風火火開拍,沒多久就浮現財務危機。據傳是與夏厚蘭交往甚密的男友兼幕後金主,對她與于聰由公而私的感情發展很不是滋味,於是終止投資。夏厚蘭請邀她加盟的邵邨人協助,但對方不諱言:「邵氏公司所要的是妳個人,配戲的男女演員,我們公司中多的是。妳與于聰合演的片子,我無法幫妳忙。」數月過去,不只〈鑽石花〉底片被迫拍賣,連兩人同居的房子甚至屋內都貼上封條,報導鉅細靡遺寫到:「被封的家具,計有木床兩張、沙發六張、座椅兩張……幾乎將家中的東西全包。」為了保住生活空間,夏厚蘭疲於奔命籌錢,才勉強解決這場危機。
〈無限的熱情〉引爆的欠款危機,法律上由擔任製片的于聰承擔,但由於夏于關係密不可分(1954年9月訂婚),形成另一種「還債共同體」。或許為減少壓力,夏厚蘭受訪時表示婚約已於1955年初解除。「為什麼還繼續與于聰同居?」她答覆:「因為他沒有地方住。」實際上,時間證明夏厚蘭自始至終、於公於私和于聰一起,即使一再為獨立製片吃苦受累、山窮水盡,依然甘之如飴。


愛的選擇
「論夏厚蘭本人,的確是一塊好材料,于聰也不算太壞,只是他自己還在鍛鍊期中,如何能訓練夏厚蘭?她未能擺脫于聰,努力於事業,實是失策,倘使兩人毅然分手的話,相信各製片公司必定紛紛邀請。」時序進入1956年,憑著「東方肉彈」打響名號,願拍大膽暴露鏡頭的夏厚蘭,星運卻是有氣無力,探究原因,十有八九將矛頭指向于聰。老實說,于聰或許是世界上最為夏厚蘭著想、最誠心力捧的人,可惜他一直不是電影老闆、影迷觀眾心目中的票房明星、知名導演、賣座編劇,非但沒法加分,反倒成為請夏厚蘭拍片的附加條件:「一定要聘請于聰,必須由他擔任男主角,才肯簽約。」各公司困擾於「買一強迫送一」,索性連「買一」也放棄!
幾次與大公司失之交臂,私下已和于聰正式締結連理的夏厚蘭,開始不那麼堅持「有他才有我」,願意隻身接下片約。話雖如此,于聰主持的「太平洋」仍是她事業的重心,檔期登台一切以其優先。1958年中,夏厚蘭再度引來「邵氏」(已進入「邵氏兄弟」時期)注意,開出「港幣十萬元六部片」的優渥片酬,此時的她又想起鬱鬱不得志的另一半:「只有一個條件,這六部片必須由于聰擔任導演。」「邵氏」不願花錢「幫于聰培養夏厚蘭」,同意提高價錢也不答應「買一送一」;夏厚蘭則寧願價錢壓低,也非于聰同行不可……雙方互不相讓、破局收場。未幾,同樣對夏厚蘭抱持興趣的「國際」、「光藝」分別提出折衝(例如:讓于聰加入編劇委員會,六部戲中兩三部由他執導,亦以拍其他明星主演的作品),唯最終都無法真正落實。
「為什麼寧可犧牲拍片而支持于聰?這就因為是愛情的影響,他倆確是一對好情人。」對比類似形象的張仲文,夏厚蘭擁有獨道戲路,配合度高、片酬相對低,卻沒能成功搶走「最美麗動物」的風采,很大原因就在「愛」。其實,若看受歡迎程度,夏厚蘭的確勝于聰幾籌,也多是她在為對方犧牲,但于聰必定也有他的好(如:夏父過世時,于聰立即將房屋影片抵押籌措費用,夏厚蘭坦言心中永遠不會忘記這份雪中送炭之情),畢竟愛情的累積是來自你情我願的相互付出。


賣片風波
1958年前後,香港影業因各地市場不景氣陷入低潮,獨立製片大致絕跡,「太平洋」成為少數逆勢而行的勇者。奮鬥數月,新作〈冷暖人間〉終告完成,對夏厚蘭與于聰來說,眼前是更艱辛的挑戰—如何把電影賣出去!兩人使出渾身解數,才在南洋的泰國、菲律賓、印尼甚至遙遠的新幾內亞找到買主。幸運的是,夏厚蘭於越南一向極具票房號召,版權費遠比普通影片高出近二分之一,對拮据經濟不無小補。
周遊各國賣片,身兼女主角與老闆娘的夏厚蘭風塵僕僕抵達台灣,由於能否清償前債端看此役,她和于聰格外慎重。作為資源豐富的公營製片廠,「中影」總經理李潔也對疲軟世道感到憂心:「公司頭寸很緊,購買片子版權一向是不做的。」得知〈冷暖人間〉還壓在香港某片廠的片庫(因為尚有債務問題),需付出二十多萬台幣才能運來,實在不是一個小數目。然而,基於「顧念海外影人」的政策方針,仍決定借出三十萬台幣解決燃眉之急,使影片得以順利上映。為免雙方血本無歸,夏厚蘭承諾隨片登台,表演最擅長的OB恰恰與英文歌曲,藉此吸引觀眾購票入場。
互助互利的影壇美事,卻因雙方對金錢的認知不同浮現裂痕—先是登台費用該由誰付造成嫌隙,再是指控「中影」高層索賄,後者涉及廉潔問題,更幾近引起法律糾紛。原本劍拔弩張的兩造,在相關人士的勸合下各退一步,不過無論是誤會或真有此事,都不難想像身為老闆的難處,尤其對口袋不深夏于檔而言……


生死與共
「想不到這裡是我們定情的地方,也是我們死別的所在。」為〈牡丹花下〉再度來台,夏厚蘭的心情卻沈重非常,不時低聲啜泣、嚎啕大哭,因為她深愛的丈夫在短短幾月內從八十掉至四十五公斤,驟變源自胃癌的折磨。一開始,于聰瞞著妻子到台灣檢查,謊稱只是一般胃病,就算紙包不住火(醫生宣布只剩半年壽命),還是仰賴注射藥物抑制,打起精神為新片奔波。談及自己為何如此,他深情答:「我一直想多一點成就,算送給她的禮物,我一直想告訴夏厚蘭,這輩子娶到她,多麼好!」
儘管讓〈牡丹花下〉上映已是于聰人生在世最後的願望,但戲院在商言商,還是把電影排為可有可無的「墊檔」。禍不單行,獨自一人在家靜養的于聰,又遭舊友「假探病真洗劫」,手錶錢財一掃而空,東窗事發,落網小偷更口出惡言:「活不了多久的人,還要這些做什麼?」好不容易新片排期有望,又被一延再延,最後放在〈李世民遊地府〉之後,重病纏身的他仍展現幽默:「還遊地府呢,多麼不巧!」
熬至六月中,于聰不得不入院治療,兩個願望(電影上映、將收入捐贈防癌基金會)依舊沒能實踐,眼見丈夫日漸虛弱,夏厚蘭顯得情緒激動。消息見報兩天,〈牡丹花下〉在滿座觀眾的期待下上演,于聰特地向醫院請假,登台演唱「友情的安慰」作為答謝。面對難掩愁緒的妻子,費心打扮的他笑得開懷,一再問:「我這個樣子好不好?」二十天後,于聰在親友陪伴中離世。


「于聰與夏厚蘭一直不得意,有關他們婚姻不諧的謠言很多,同時傳說他們早已分居多年。這一次于聰從病重到過世,夏厚蘭一直陪伴著他,由於于聰生前的鬥志及夏厚蘭目前的哀痛,足可證明這一對曾經共榮華也共憂患的銀色夫妻,伉儷情深。」常聽人說「患難見真情」,簡單五字實際包裹難以言喻的蘊意,相互扶持的親情、相互依賴的愛情、相互砥礪的友情……因為這些共同的快樂悲傷甚至怨懟不滿,才積累出無法取代的濃情厚義。讀夏厚蘭和于聰的故事前,只覺得又是一對銀色夫妻,女的幫男的多於男的幫女的。但隨著越瞭解兩人的相處,越明白不是誰幫誰,而是彼此為彼此設想的心—一種源於愛情又超越愛情的契合伴侶,一如于聰所說:「這輩子娶到她,多麼好!」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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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張冠自港寄,「香港影圈 夏厚蘭『無限熱情』」,《聯合報》第六版,1955年4月9日。
3.本報香港航訊,「香港影圈 夏厚蘭『無限的熱情』換來『十分的傷心』」,《聯合報》第六版,1955年6月28日。
4.本報訊,「低音迷似電 森巴熱如火」,《聯合報》第三版,1955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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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艾文,「影壇 鑽石花」,《聯合報》第六版,1956年5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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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香港航訊,「香港影圈 但茱迪將與夏厚蘭合作」,《聯合報》第六版,1957年9月8日。
10.本報訊,「東方肉彈 夏厚蘭 明飛台」,《聯合報》第三版,1957年12月7日。
11.本報訊,「東方肉彈 夏厚蘭抵台」,《聯合報》第三版,1957年12月9日。
12.本報香港航訊,「夏厚蘭將進國際」,《聯合報》第六版,1958年7月2日。
13.本報香港航訊,「徐欣夫拍『賭國豔姬』」,《聯合報》第六版,1958年7月13日。
14.本報香港航訊,「誰逼害了女明星不嫁人?」,《聯合報》第六版,1958年7月31日。
15.本報訊,「夏厚蘭赴菲登台」,《聯合報》第六版,1959年2月1日。
16.本報香港航訊,「夏厚蘭星運好轉 將在美日合作片中演出」,《聯合報》第六版,1959年3月1日。
17.本報香港航訊,「冷暖人間 接近完成」,《聯合報》第六版,1960年7月21日。
18.本報香港航訊,「冷暖然間 拍攝完成」,《聯合報》第六版,1960年8月10日。
19.本報香港航訊,「冷暖人間」,《聯合報》第六版,1960年10月1日。
20.本報香港航訊,「夏厚蘭的父親逝世」,《聯合報》第六版,1961年1月20日。
21.姚鳳磐,「夏厚蘭賣片記」,《聯合報》第七版,1961年6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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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本報訊,「夏厚蘭登台要管吃管住」,《聯合報》第八版,1961年7月14日。
24.本報訊,「隨片登債台 夏于行不得」,《聯合報》第三版,1961年8月12日。
25.本報訊,「冷暖人間‧是非銀海」,《聯合報》第三版,1961年8月13日。
26.本報訊,「冷暖人間風波」,《聯合報》第八版,1961年8月16日。
27.劉曉梅,「于聰罹絕症‧痛煞夏厚蘭」,《聯合報》第三版,1978年5月17日。
28.台北訊,「女影星夏厚蘭將上電視 為夫演唱『含淚的微笑』」,《聯合報》第九版,1978年5月24日。
29.台北訊,「探病的『朋友』涉嫌行竊」,《聯合報》第三版,1978年5月27日。
30.台北訊,「片商迷信號召力 于聰片檔遭延期」,《聯合報》第九版,1978年6月6日。
31.台北訊,「新片檔期仍無著落 于聰病情且已轉劣」,《聯合報》第九版,1978年6月12日。
32.台北訊,「牡丹花下今上映」,《聯合報》第九版,1978年6月14日。
33.台北訊,「友情的安慰比什麼都快樂」,《聯合報》第九版,1978年6月15日。
34.台北訊,「于聰不為重病取消登台」,《聯合報》第九版,1978年6月16日。
35.台北訊,「『牡丹花下』人生如戲 『癌症病房』于聰謝世」,《聯合報》第三版,1978年7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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