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1960年代中「邵氏」重點培訓的新生代演員,銀幕形象活潑亮麗的邢慧,留給觀眾最深的印象,卻是年近五旬時在美犯下過失弒母的憾事。案件經兩年審理後定讞,儘管親朋故舊皆認為,她是因「精神病發致意識錯亂而犯下大錯」。無奈缺乏真憑實據,一直諱疾忌醫的邢慧,從未曾有精神科等相關就醫紀錄佐證,難以罹患疾病辯護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她,遭判「過失殺人」,在徬徨恐懼中入獄服刑。接連失去摯愛母親與珍貴自由的結局,使淡出幕前後即事事不順心的邢慧瀕臨崩潰,內心更添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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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2日 星期二
2021年5月30日 星期日
朱纓,美麗的缺憾─因情感挫折與精神隱患而凋零的女星,知名旅法畫家趙無極的第二任妻子
「美琴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可惜紅顏薄命,追求她的人沒有一個是真心的。」顧媚在回憶錄《從破曉到黃昏》(香港:三聯,2006)談及許多影壇舊識,和她感情最深也最多遺憾的,正是小學有同窗之誼、本名陳美琴的影星朱纓(1928~1972)。如同顧媚的記憶,朱纓留給觀眾的印象正是令人驚豔的「美麗」,但也僅止此,擁有極佳條件的她,從未憑著優勢走紅。
兜兜轉轉,事業愛情的坎坷在遇上旅法知名畫家趙無極時否極泰來,相戀三個月閃電結婚,幸福的愉悅取代長年的愁緒,精神困擾不藥而癒。遺憾的是,心底隱藏的缺陷卻在不久爆發,即使「異常美滿」的婚姻也無法彌補,最終傳出在巴黎自殺的噩耗。時至今日,或許記得朱纓的人不多,但只要記得的都不免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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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1日 星期四
唐寶雲的故事—養鴨公主的純真與憂鬱
憑系列健康寫實電影廣受歡迎的「養鴨公主」唐寶雲(1944~1999),是甫登銀幕便受矚目的幸運星,數年間,她以純潔可人的少女氣質深植觀眾記憶,是六0年代最美善的存在。儘管事業順遂,唐寶雲仍選擇在二十出頭、如日中天之際步入家庭,嫁給自己的老師、畫家戚維義,無奈最終以離異收場。事業方面,唐寶雲雖持續站穩主角,卻遲遲無法在表演上有所突破,未再拍出與成名作《養鴨人家》媲美的經典。於公於私的打擊與曲折,逐漸對唐寶雲的精神造成壓力和傷害,最終只能於療養院度過餘生。
唐寶雲的身上有種純到令人羨慕的氣質,她沒有明星的豔麗,卻有著豔麗明星沒有的純真,雖然不是最亮眼的,卻總讓觀眾無法不去注意她。她塑造了許多經典角色,卻也演出許多被人遺忘的電影。「我想這也是好的,她一生那麼辛苦,也該好好休息了。」女兒突然傳出死訊,母親唐金英傷痛之餘顯得坦然,畢竟與其強留軀殼在世,倒不如放手,讓她在另個世界重拾笑顏。
2021年3月18日 星期四
楊帆的故事─台產小生的香江電影路
1996年,人間蒸發19年的楊帆(1943~2006),撥了一通電話給「中視」老友金滔:「我可以出來了,你來看看我,好嗎?」曾經俊俏帥氣、文質彬彬的一線文藝男星,再現身,已是身型發福的中年人,看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大些,他坦言:「天天吃藥、治療,不能出來,看不到朋友,沒有希望,不知道有沒有明天,你說能不變樣嗎?」
楊帆身高6呎(約180公分),容貌斯文、體型修長,舉手投足散發略顯青澀的儒雅氣質,或許是本身性格使然,楊帆總給人害羞沈默的印象。回到現實生活,面對巨大的拍戲和婚姻壓力,他選擇吃藥硬撐而非傾吐求救,久而久之,問題越積越多,也越來越難解決。如他和井莉主演的〈雲泥〉(1968),楊帆的心裡似乎也有一堆堆的雲和泥,這些解不開的謎團,最終也成為他始終無法重返社會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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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6日 星期日
【廣播】台產小生…唐菁、楊帆

台產小生…唐菁、楊帆
粟子
相較電影事業蓬勃發展的香港,台灣顯得寂靜,偶爾挖掘一位頗具希望的未來之星,不出幾月便被一海之隔的大公司相中,重金重用重重加身,豈有不琵琶別抱的道理?!回顧五、六0年代影壇,不僅有女明星「最美麗的動物」張仲文、「寶島第一美人」夷光猛龍過江,在異鄉闖出名號,男演員也受到矚目,其中最出名的莫過一度被視為台灣首席小生的唐菁(1924~)與曾受「邵氏」力捧的文藝一線新生代楊帆(1943~2006)。儘管兩人都是1949年後自中國大陸的新移民,但身份已和在地緊密連結,無論是在已經闖出名號的前者或即將旭日東升的後者,認真精進演技的他們,都被香江市場視為外來客。別於擅長交際應酬的唐菁,凡事悶在心底的楊帆不時鑽牛角尖,痛苦痛楚全都壓抑心底,最終成為擊垮精神的重擔,再回到故鄉,已不復往日飛揚神采。

唐菁竄起的年代,正值國語片鬧小生荒,人才濟濟的香港尚且如此,遑論資金機會貧乏的台灣。比起同期的黃宗遜、藍天虹,他外型討好、氣質清新,加上態度恭謙有禮、認真鑽研演技,迅速躍升首席地位。未幾,唐菁應邀到港拍片,已入不惑之年的他,因戲結識同片演員陳方(1941~),迅速墜入情網。情到濃時,唐菁返台向妻子提出離婚,從此日日上演比電影還具張力的愛恨情仇。儘管批評排山倒海,兩人仍舊堅持攜手。事後,唐菁選擇留在香港發展,以酷帥風流的特務角色翻紅,演藝生命由小生延續至中生。無論觀眾能否體諒私領域的風波,銀幕上的他,確實散發獨到的男性魅力。

唐菁本名唐振青,又名唐治民,1946年自農村學校畢業,任職牧場技士與管理員等職。二十四歲,愛好攝影的他報考空軍,初為空軍攝影師,後轉作地勤人員。1949年,隨國軍來台,基於對演戲的興趣,考進陸軍劇團服務,經漫畫家牛哥介紹至農復會當繪圖員。二十九歲,透過編劇陳文泉引薦,以演員身份進入「農業教育電影公司」(簡稱農教),參與首作為反共片〈烽火麗人〉(1953),與吳驚鴻分任男女主角,表現頗獲好評。1954年,「農教」與「台灣電影公司」合併成「中央電影公司」,唐菁遂成為最受倚重的台柱明星。1960年,因與「中影」解除基本演員合約,短暫淡出影壇,月餘後復出。
數年間,幾乎在台投資的國語片,很高比例都由他擔任主角,作品包括:〈風塵劫〉(1954)、〈甘蔗姑娘〉(1954)、〈千金丈夫〉(1954)、〈梅崗春回〉(1955)、〈關山行〉(1955)、〈歧路〉(1955)、〈碧海同舟〉(1956)、〈夜盡天明〉(1957)、〈歸來〉(1957)、〈她們夢醒時〉(1958)、〈風流冤家〉(1957)、〈懸崖〉(1959)、〈王先生投奔自由〉(1960)、〈魔窟殺子報〉(1960)、〈天倫淚〉(1960)、〈颱風〉(1962)、〈黑森林〉(1962)、〈龍山寺之戀〉(1963)等。1958年,應「邵氏」邀請赴港拍攝〈殺人的情書〉(1958,又名卡爾登情殺案),後仍以在台發展為主。1963年,憑〈黑夜到黎明〉(1963)中的正直軍官一角獲第二屆金馬影帝,也是首位由台灣影壇培養的得主(第一屆為香港資深影星王引)。
1963年中,經曾合作〈黑森林〉的導演袁秋楓介紹,加盟香港「電懋」,陸續主演〈聊齋誌異〉(1963)、〈雷堡風雲〉(1965)、〈亂世兒女〉(1965)。期間,與同樣來自台灣的新進女星陳方過從甚密,進而提出離婚要求,引發妻子林富美(1958年結婚)不滿,甚至引發官司問題。輿論一面倒指責男方薄情忘義,連帶影響電影事業。風波稍息,唐菁轉投「邵氏」,接演系列時裝情報、古裝武俠片,頗受歡迎,影片如:〈鐵觀音〉(1967)、〈特警00九〉(1967)、〈鐵漢風流〉(1967)、〈催命符〉(1967)、〈鐵觀音勇破爆炸黨〉(1968)、〈豪俠傳〉(1969)、〈飛燕金刀〉(1969)等。
1970年,與「邵氏」合約到期、轉為自由演員,定居香港,為各公司拍片,題材戲路廣泛,作品如:〈大丈夫能屈能伸〉(1970)、〈怒劍狂刀〉(1970)、〈天龍八將〉(1971)、〈黑靈官〉(1972)、〈應召女郎〉(1973)、〈香港屋簷下〉(1974)、〈撈女日記〉(1975)、〈五毒天羅〉(1976)、〈天涯明月刀〉(1976)、〈李三腳威震地獄門〉(1977)、〈面懵心精〉(1978)、〈蕭十一郎〉(1979)、〈失業生〉(1981)、〈大旗英雄傳〉(1982)等。從影三十年,拍攝超過七十部電影,年歲漸長,逐步退居幕後任配音,同時經營進出口生意。

初入影壇,唐菁就在〈烽火麗人〉獲拔擢為男主角,除了本身條件,多少也暴露小生人才缺乏的警訊。相貌端正的他特別適合青年才俊一類角色,天時地利,也自我磨練精進。赴港接拍〈殺人的情書〉時,唐菁一向做足功課:「先對劇本下功夫研究,瞭解劇中人物、背景,熟讀台詞、實習動作,可以說一切都是非常認真。」雖然站穩主角地位,他仍維持一貫「求進步」作風,不論任何角色,皆仔細揣摩,努力使自己不斷進步。時任記者的姚鳳磐認為唐菁的聰明在於「不以風流小生自居」,願意花時間琢磨演技,才能持續有所成長。
五0年代下半,台灣影人前仆後繼嚮往香港,唐菁也獲邀在〈殺人的情書〉試水溫。相較多數「洋洋得意」的同行,他顯得格外低調:「『到香港去』無形中成了大家的理想,也是唯一的情緒上的刺激!多提香港,好像更會刺激大家,撩起情緒上的波瀾而影響平靜的生活。」不把自己的得意加諸在別人的痛苦上,無怪贏得有口皆碑的好人緣。

唐菁屬和善易親近的社交性格,除去婚外戀鬧得滿城風雨(1964~1966)的負面報導,其他時候關於唐菁的文章,大半是褒多於貶,舉凡:謙遜(不是獻殷勤或拍馬)、有禮(誠心接受幕前幕後伙伴的愛護教導)、和藹(隨和大方、圓滑自然的社交態度)等美善用詞,都是形容他的常客。很會交朋友的唐菁,來往對象當然包括異性,導致他從單身到已婚,總是花邊新聞不斷。結婚不到一年,桃色傳聞頻頻見報,擔心假消息引起嬌妻埋怨,難得正色澄清:「男女之間除了愛情之外,還有友情的存在,……老兄(指記者):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尤其是我和富美!」
1958年1月,唐菁與小七歲的林富美正式結婚,典禮由「中影」總經理李葉主持,於攝影廠A棚舉行,燈火輝煌、喜氣洋洋,鋒頭一時無二。新婚不到半年,唐菁為新片前往香港,獨自一人在外,接連傳出與舞場小姐過從甚密。面對熟人單刀直入詢問,他的回答反映成熟社會人的處世態度:「只不過想以一種歡樂的氣氛來沖淡你客邸的寂寞;如果一定固執成見,不能通權達變,反而得罪了人!」唐菁深覺旁人眼中的「假戲真作」,其實只是「普通應酬」。儘管不時有曖昧不明的緋聞,偶爾打翻太座醋罈,但從未危急家庭。直到與「電懋」簽下一紙合約,暫別妻兒單身赴任,才使婚姻遭逢空前挑戰……

拍罷〈聊齋誌異〉,闊別十五個月的唐菁為〈雷堡風雲〉回台,行李塞滿各式毛衣皮鞋和打字機,他甘之如飴:「這都是我從香港帶回來孝敬太座的,還替我六歲的寶貝兒子買了一大堆玩具!」愛家愛妻愛子的好丈夫好父親形象,卻在女星陳方母親一則「駁斥香港某週刊報導唐菁婚變與女兒有關」的啟事後,陷入不倫疑雲。初期,唐菁、陳方分別向記者表明子虛烏有。特別是後者,一再堅稱雙方只是基於同鄉之誼、偶爾聯袂出席的朋友,一切指控都是冤枉。唐菁則自述不會離婚,但風言風語使他失去不少拍片機會。為何不接妻小就近陪伴?他的理由充足:「拍片收入並不寬裕,香港生活程度又太高,因此沒有力量負擔他們在港的費用。」相形之下,妻子林富美顯得有所保留:「唐菁嘴巴居然如此地硬,他是不是想要我把手裡的證據公布出來?」
自三角戀於1964年12月浮上檯面以來,隔幾日(密集時日日)就有數則鉅細靡遺的報導。一如所有的感情矛盾,真相只有一個,卻因為視角不同、立場各異而出現截然不同的說法,正如三位當事人對離婚事件的各自表述—陳方:空穴來風、絕無此事;唐菁:聚少離多、夫妻情薄;林富美:丈夫堅離、定有隱情。
被指介入婚姻的陳方,不只一次感嘆遭逢「無妄之災」。她後悔未在第一時間闢謠,甚至為證明另有所屬,供出已有交往多年的對象:「我是逼得沒辦法才宣佈有男朋友的,但對方可能已不承認我是他的女朋友!」從小到大規規矩矩,卻因嚮往電影圈而捲入泥沼,陳方對父母、家庭都感到抱歉,甚至懷疑千里迢迢到港尋夢是錯誤的決定。作為事件裡的唯一男性,唐菁一開始倒很輕鬆,笑言會等太太消氣再好好商量。然而,曾說不會離婚的他,回到香港即祕密搬離住所,與外界鮮少聯繫。其實,唐菁在1964年底回台時,已有意結束婚姻關係,經親友規勸才打消念頭並答應三個條件:回港後不與陳方私人會面、三個月內接妻子赴港定居、定期寄生活費,只是承諾都在他離台時煙消雲散。暫別緋聞女友,拒見妻子的唐菁獨居香港,見媒體偏袒後者,加上離婚遙遙無期,一度自暴自棄,不理髮、不剃鬍,折磨封閉自己。他不諱言交出一半收入,盡了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太太卻始終拖住不肯離婚,無疑是她的不對。
至於最受輿論支持的「受害者」林富美,自述丈夫為〈雷堡風雲〉回台時,就以「夫妻分隔兩地、生活不妥」為由提出離婚。希望維持關係的她,自願容忍退讓、承受委屈—非但可以自行負擔生活費用(即唐菁不須寄錢回家),亦同意他「在香港可以盡量玩」,接受分居但不答應離婚。她甚至辭去工作,帶著兒子到港尋夫,無奈此舉反而逼得唐菁豁出去:「我愛陳方!林富美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離婚,要不就回台灣!」轉圜無望,唐太太時而激動時而懇求,就是不想破壞家庭,言談間盡是悔恨與深愛。1964年12月下旬至1965年4月中旬,陳方、唐菁、林富美各執一詞,程度從完全沒有、模稜兩可到絕對有鬼,只有登場人物是最大公約數。儘管是明星銀幕外的家務事,高潮迭起絲毫不輸精心設計的劇本,觀眾各有支持,只是十有八九站在原配一邊。

「我總以為與結了婚的人在一起比較安全,哪想到他會和太太提出離婚……我對他真是恨之入骨!」陳方的告白卻被林富美公佈的證據—與唐菁往來的書信推翻,內情跟著呼之欲出……。天各一方的日子,唐菁、陳方還是祕密持續通信,內容和女方對外的冷淡態度完全不同(如:彼此以英文的丈夫妻子相稱、一再提到深愛唐菁等),證實兩人確實發展出愛情。不知記者是否徵詢陳方同意,報導大量登出信件內文,使原本只屬兩人的濃情蜜意,成為人盡皆知的「出軌證據」。對唐菁寫下「我這有多麼痛苦呢?」的陳方,或許正因信件的曝光,被打入更深的懊惱。
1965年10月,因緋聞而被「電懋」送回台灣休假的陳方,費盡辛苦得到香港一所中學聘書,藉此重回男友懷抱。她在給摯友的信中寫到:「為了他,即使有人告訴我回到香港是死路一條,我也是要去的……」既有如此決心,為什麼先前堅決否認?陳方坦言是來自親情壓力:「年老的雙親及兄姐流著淚請求我給他們點面子,給他們做人的餘地,要我否認時,我能再抗拒嗎?當然我們全錯了,因為紙包不住火。」
眼見唐菁、陳方走到一起,林富美選擇向台北地檢署告發兩人通姦及妨害名譽。她雖提出確切證據,檢察官也發出傳票,但法界人士多認為此舉效果有限—發生地點在香港(非中華民國領域)、所犯為一年以下有期徒刑(犯罪重本刑為三年以上者,回國後才能適用刑法處罰),也就是說,就算認定有罪,也無法給予制裁。開庭時,只有林富美在親友陪同下應訊,她出示信件照片作為佐證,泣訴丈夫移情別戀後棄孩子於不顧……至此,夫妻情份已走到終點。「我真的希望他回來,即使是來看看兒子也好!」兩年後,林富美當選台中市議員,配偶欄上依舊是唐菁。受訪時還將「破鏡重圓」念茲在茲,雖再三說「他不會回來」,卻也表明「不會計較」,那怕有和女友生的孩子,也願意共同扶養。故事至此,愛情的自私與執著一覽無遺,道德上或許有對錯,但實際卻是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兩年間,原本各有發展的三人纏得筋疲力盡,畢竟在這多了一角的愛情關係中,誰都不是贏家。

人間蒸發十九年、五十六歲的楊帆與影圈舊友金滔聯絡:「我可以出來了,你來看看我,好嗎?」曾經俊俏帥氣、文質彬彬的文藝男星,已是身型發福的中年人,他無奈:「天天吃藥、治療,不能出來,看不到朋友,沒有希望,不知道有沒有明天,你說能不變樣嗎?」七0年代初,楊帆事業正好,精神卻出狀況,離婚後更每況愈下,時常莫名其妙發笑、無故缺席、忘了付錢……母親實在沒辦法,只得將他送至療養院,從此一待三十寒暑,靜靜度過漫漫餘生。時光倒流三十年,容貌斯文、體態修長、舉手投足靦腆青澀的楊帆被「邵氏」相中,成為最受倚重的超級新人。
或許是本身性格使然,楊帆總給人害羞沈默的印象;回到現實,面對巨大的拍戲和婚變壓力,他選擇治標藥物硬撐而非傾吐求救,久而久之,問題越積越多,也越來越難化解。一如和井莉主演的〈雲泥〉(1968),楊帆的心裡似乎也有一堆堆看不清的雲和泥,這些解不開的謎團,最終也成為他無法重返社會的遺憾。

楊帆本名楊光熹,四川威遠人,幼時隨家人遷台,在台灣接受教育,畢業於「國立台灣藝術專科學校」。1963年,以本名參與李行執導的〈街頭巷尾〉(1963),飾演兼差送報分擔家計的孝順高中生,表現恰如其分。「中影」新任總經理龔弘籌辦「影藝研究班」,專收對電影有志趣的青年,他以藝名楊帆報名「演技研究」課程,同學尚有「中影」演員王莫愁、唐寶雲,以及新人唐美麗(即丁珮)等三十餘人。
二十三歲加盟「邵氏」為基本演員,訂下七年合約,攜新婚妻子前往香港。楊帆首先在瓊瑤原著的〈船〉(1967)擔任要角,由此一舉成名,躍升時裝文藝紅星。與此同時,「邵氏」小生陣容發生重大變化,戲路相仿的陳厚、關山、金漢皆因故減少片量,楊帆外在條件佳、年紀輕且簽約時數長,被視為重點栽培對象。1967至1970年,為其演藝事業的顛峰,主演十多部電影,與胡燕妮、井莉、凌波等女星搭配,包括:〈青春鼓王〉(1967)、〈春暖花開〉(1968)、〈雲泥〉、〈狂戀詩〉(1968)、〈慾燄狂流〉(1969)、〈兒女是我們的〉(1970)、〈胡姬花〉(1970)、〈青春戀〉(1970)、〈女子公寓〉(1970)等,橫跨文藝愛情、情境喜劇、浪漫奇情、家庭倫理,古裝片僅與邢慧合作的〈鬼新娘〉(1972)。
走紅之際,楊帆曾因片酬問題與「邵氏」發生不快,但很快煙消雲散,對公司的重要性與日俱增。1970年初,和結褵三年的妻子簽字離婚,獨子由前妻扶養,情緒大受打擊以十二指腸患病為由,向公司請假留台治療。經數月調養,身體恢復健康,不久與「邵氏」解約。同年9月,因憂鬱症入院,康復後重回影壇,主演〈先生太太下女〉(1971)、〈琴韻心聲〉(1971)、〈她怎麼辦〉(1972)。七0年代前半,轉投小銀幕,加入「華視」為基本演員,又經友人介紹演出「中視」連續劇「大路」、「大地風雷」、「一代暴君」等。期間,精神分裂症病況加重,常因妄想而無法專心、狀況連連,母親為此疲於奔命。1977年,家人幾經考慮,將他送至台中市靜和醫院療養。此後數十年,楊帆成為醫院最資深的病患,長住醫院附設的「康復之家」,每日除例行復健,看電視、做手工、念佛經就是生活全部。2006年10月,因呼吸窘迫送往署立台中醫院檢查,發現是肺癌末期且擴散,一週後病逝,享年六十三歲。

「楊帆,是目前台灣影壇最有希望的小生人才,他具備時代中國青年優美的典型,俊雅而富有個性,今年二十歲的他,比任何一個以往的台灣國片小生看來『順眼』!」身高180的楊帆年紀輕輕,便得到時任記者的導演姚鳳磐看中,直言他前途不可限量。坦白說,影圈好看的演員不少,但能領受「俊秀」二字的卻不多,因為除了一表人才,還需要有氣質,只能說祖師爺賞飯,有的就是有。沒多久,識才的「邵氏」簽走這位「台灣影壇的希望」,將他帶進更寬更廣的華語市場。隨著〈船〉的賣座,楊帆也像他的藝名一般正式啟航,才第一年,就有機會主演投資甚巨的〈雲泥〉,星運可謂順遂。
分析箇中原由,首先是〈船〉的導演陶秦發覺楊帆是可造之才,因此特地在新作予以提拔;其次在於楊帆有好的外型和戲劇根基,演技頗受肯定,加上不斷研究劇本的好學精神,才能以新人之姿挑起大樑,一位與楊帆合作的導演更不諱言:「他有高貴的氣質,基本的條件夠,只要他自己努力,是大有前途的!」相較戲路相近的男星喬莊、凌雲,楊帆雖然戲齡最短,卻也是形像最清新、可塑性最高的一個。種種優勢無形間加強公司對他的信任,主角通告一部接一部,酬勞也升至兩千港幣,無疑是時裝男星中的吃香人物。

簽下夢寐以求的「邵氏」合約,與一見鍾情的女友結婚,二十出頭的楊帆體會人間最樂的雙喜臨門。楊帆的新婚妻子名叫陳海倫,曾以藝名陳瑛走上伸展台,也於〈煙雨濛濛〉(1965)飾演女主角歸亞蕾的妹妹。1966年,正值「二八年華」的她情竇初開,義無反顧成為最幸福的六月新娘。為配合楊帆的演藝事業,陳海倫和丈夫移居香港,並在啟德機場找到一份英國航空的地勤差事,兩人育有一子。不同於工作順心,夫妻的感情一直處在不穩定狀態,短短三年就有過兩次分居紀錄。楊帆澄清兩人是「為相愛而分手」,並激動地說:「她嫉妒!她愛我,愛得不得了,愛得甚至看到我和女主角在銀幕上擁抱都痛苦得要死。我一拍戲,少不了這些鏡頭,而看到她的一次又一次的煎熬,我著實於心不忍……」糾纏至1970年初,仍無法避免勞燕分飛的結局,在台北辦妥離婚手續。記者問及原因,雙方均認為是自己個性太強,無法相互容忍,才不得不結束四年情緣。
對於婚變的結果,和妻子的灑脫積極不同,楊帆顯得落寞非常,初期根本無心工作。對比當年將問題歸於性格不合(或著說太合以致同性相斥),獨居療養院十九年的他道出另一層真相:「二十六年前是因為精神有問題才導致婚姻破裂、事業失敗。我因為工作壓力大,所以靠吃藥維持,沒想到害了我一輩子,如果沒有住進精神病院來,一定流浪街頭,死定了!」

楊帆自我要求高,有時甚至到嚴苛的地步。拍攝〈雲泥〉期間,他為了有好的表現,無論在片廠或宿舍,都不斷翻閱劇本,反覆瞭解情節、揣摩角色,半點不放鬆,「好學」到有目共睹的地步。正是如此「求好心切」的性格,楊帆常不自覺繃緊神經,形成惡性循環...... 1970年,楊帆與妻子仳離後不願回港,以十二指腸患病、需就醫修養為由,向公司請假。當年包括「邵氏」和報章雜誌,都猜測他是為爭取提高酬勞或有意提前解約而怠工,但從事後諸葛的角度觀察,此時的楊帆似已受精神問題困擾,無法應付緊湊的片廠生活。
一位在七0年代與楊帆有密切接觸的朋友,曾以筆名齊國發表文章「楊帆的一生」,寫實描繪他返台後的際遇:「大吼一聲,整個人都變了,送回香港青山醫院,好好壞壞的。」(推估這部電影是〈青春戀〉,楊帆在片中飾演練就一身空手道本領的富家子,打架時都會伴隨吼聲。)他認為楊帆個性很善良,拼命壓抑委屈,才因無法負荷過重壓力而爆發。二十七歲開始,楊帆不時進出醫院治療,最初還以胃酸過多等理由搪塞記者,日子久了,慢慢也不再隱瞞精神患病的事實。齊國回憶,他偶爾見「帥氣依舊」的楊帆自顧自傻笑,問他笑什麼,他很有條理答:「想起以前好笑。」病況越見嚴重,病發的楊帆甚至穿著戲服跑到朋友家抽煙,言行焦慮非常,行為已非一般壓力過大所能解釋。之後幾年,楊帆的情形反覆,年邁的母親漸漸無法處理兒子頻繁的「狀況」,只能忍痛把他送進療養院。養病的日子,高帥的楊帆依舊待人有禮,歲月也在不知不覺間流逝……
楊帆在醫院的過得低調平靜,隨著病情穩定,就移居到鄰近的復健社區「康復之家」。他每天在醫院服務台幫忙,支領微薄薪水,日常作息固定,和前半生的銀色絢爛截然不同。他的睡床由木板釘成,灰灰舊舊,唯一的擺設是兒子的照片:「加州大學畢業了,在IBM上班,過年時回來看過我一次,你看,他和我年輕時多像!他給我寫信,但沒時間來看我,我好想他!」楊帆把孩子的信妥善收著,是最珍貴的寶貝。前來探望的金滔見他應答如流、十分正常,好奇他為何不出院返家,楊帆的答覆坦率中盡是辛酸:「我有行動自由,但還要吃藥,不然會出狀況。我沒有家可回,也不想離開這裡。」醫院裡多數人都知道他過去是大明星,也常提起風光往事,他都是微笑以對。

「我不後悔退出影劇圈,這麼多年來,我花了半生積蓄,但命保住。勸圈內朋友一句話,如果環境可以,不如急流勇退。」相較歷經不倫緋聞依舊屹立、於007片種再創演藝二春的唐菁,因為婚姻失敗與工作壓力而鬱鬱寡歡的楊帆確是截然不同的個性,幾番波折,晚年的他悟到「退出要趁早」的道理。一個是因婚變問題遠離寶島、相當程度的隨心所欲;另一是因婚變痛楚匿居故鄉、儘可能地拼命掩藏……兩位來自台灣、香港發光的小生,典型印證「性格決定命運」的箴言。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53年2月2日~1966年3月12日,唐菁相關報導共五十則。
2.《聯合報》1963年6月12日~2007年2月3日,楊帆相關報導共二十二則。
3.吳昊主編,《男兒本色》,香港:三聯書店,2005,頁83~86。
4.齊國,「楊帆的一生」,2008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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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唐菁、楊帆【主題】台產小生:同由台灣挖掘、香港發光的一線小生,現實生活卻因不同性格造就不同命運。
播放歌曲:楊帆、井莉主演〈雲泥〉插曲「問白雲」方逸華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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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5日 星期六
【廣播】青春的象徵…黎莉莉、邢慧

青春的象徵…黎莉莉、邢慧
粟子
「我的表演不怎麼樣,雖說有我自己的氣質,比較活潑、粗獷,有時卻演得砸鍋,還常常因演不好戲鬧小孩脾氣。」年紀輕輕投身歌舞團,黎莉莉(1915~2005)謙認自己並無特出才華,之所以能由舞台而銀幕,成為廣受歡迎的電影明星,全靠不怯場的爽朗性情與不做作的自然氣息。印象中,她圓而清秀的臉龐總是浮現燦爛笑容,與愁緒滿腔的阮玲玉形成對比,無論是〈小玩意〉(1932)的母女或〈國風〉(1935)的姊妹,即使為搶戲搶眼非常的「一代藝人」配戲,依舊展現她獨特的青春魅力。相較由衷快樂活潑的黎莉莉,被譽為「青春象徵」的邢慧(1947~2007?)則顯得「表裡不一」,儘管經常飾演無憂無慮的叛逆少女,現實中的她倒是律己甚嚴、甚至鑽牛角尖,一心一意做到最好。
巧的是,水銀燈下形象相近(青春活潑具現代感)、極具舞蹈才華,但個性南轅北轍的兩人,都在中年遭逢重大挫折,黎莉莉歷盡文革辛酸、邢慧苦吞婚姻苦辣,一個自痛楚中自我療癒,一個卻深陷精神困擾難以自拔……分道揚鑣的晚年際遇,寫實印證「性格決定命運」的箴言。

「對於許多人,我依然是幸運的,我倖存下來了!」眼見同輩演員凋零,走過漫漫滄桑歲月的黎莉莉心底只有感激,作為由無聲到有聲碩果僅存的見證者,她透過光陰的堆疊印證生命的強韌。從好動少女、成熟少婦到慈祥長者,一生跨越光輝燦爛、莫名打壓、生離死別,言談間盡是看透世事的坦然。時隔一甲子,黎莉莉的臉龐由細緻光滑到滿是紋路,相同的是嘴角揚起的弧度,不僅可親可愛,更增添令人敬佩的豁達。

黎莉莉本名錢蓁蓁,祖籍安徽桐城,生於北平。雙親錢壯飛、張振華均為中共地下工作者,忙於政治工作、無暇照顧子女,她自小便過著漂泊的生活,幼時曾住過寄宿學校、孤兒院、做過養女。十二歲,隨父母遷居上海,在父親陪伴下投考黎錦輝籌辦的「中華歌舞團」,展開歌舞生涯。此後,黎莉莉隨團四處公演,全國各處都留下足跡,孕育視野見聞之餘,亦展露在表演方面的才華。團員中只要有人生病或鬧脾氣,她就能換上戲服立即「補場」,迅速躍升主角地位。歌舞表現中,黎莉莉的舞蹈實力最強,憑〈漁光曲〉名滿影壇的影星王人美則擅長演唱,兩人與胡笳、薛玲仙並稱歌舞團的「四大天王」。
結束南洋演出,部分團員選擇另謀高就,變動迫使團體暫時解散,無家可歸的黎莉莉則為團長收留,暫居新加坡。基於「一家不能有兩姓」的當地法律,將姓氏由錢改為黎,取名「明莉」。未幾返回上海,入南楊高商半工半讀,學名「黎珂莉」。1931年,十六歲的她再加入同由乾爹黎錦輝成立的「明月歌舞劇社」,至南京演出時更名「黎莉莉」,從此不再變動。隔年,「明月社」解散,絕大部分團員轉入「聯華歌舞班」,同時加入「聯華電影公司」擔任演員,她也由此步上大銀幕,陸續參演〈火山情血〉(1932)、〈小玩意〉等,其中在〈體育皇后〉(1934)與〈大路〉(1934)中開朗明亮、健康正面的角色深植人心,為她贏得「體育明星」的美譽。上海「八一三」事變後政局動盪,二十三歲的黎莉莉毅然離開「聯華」,決心投身救國運動,旋與志同道合的「中制」技術副廠長羅靜予結婚。主演愛國電影〈熱血忠魂〉(1938)外,也參與宣傳抗日的街頭劇表演,期間曾赴香港、重慶等地,作品包括:〈孤島天堂〉(1939)、〈塞上風雲〉(1940)、〈氣壯山河〉(1944)、〈血濺櫻花〉(1944)等。抗戰勝利後,選擇赴美進修語言、聲樂及化妝術,並在好萊塢短暫實習。
中共建政,黎莉莉入「北京電影製片廠」,僅在〈智取華山〉(1953)飾演配角,雖曾受聘在「北京電影學院」任教,但始終苦無演出機會,還面臨連串政治改造批鬥。文革時期,受到極為殘酷的待遇,但仍咬牙苦撐,終於熬過風暴。不久,與畫家艾中信結褵,定居北京煤渣胡同內,安享寧靜穩定的生活。2005年,高齡九十的黎莉莉安詳辭世,她的逝去,象徵三十年代的電影時代徹底落幕。

入「聯華」時,黎莉莉白天讀書、晚上拍戲。雖已是頗具知名度的明星,她依舊毫無顧忌過著隨心所欲的學生生活,拎著書包球拍,騎腳踏車上學,短跑、籃球、游泳、網球、騎馬、跳舞樣樣精通,甚至還在游泳場的開幕儀式上表演跳水,可謂樣樣精通、極具新時代修養的摩登女郎。黎莉莉對運動格外熱中,一度興起嫁給運動員的念頭!如此天地不怕的個性,其實也有膽戰心驚、手足無措的時候,場景正是她首度擔綱主角的〈火山情血〉拍片現場……
黎莉莉回憶,自己因為接觸不熟悉的工作而頻頻NG,一直出錯的她,被工作人員戲稱為「西班牙」(意指「死板板」,上海話中「死」讀作「西」音)。見她越演越錯,導演孫瑜耐著性子、不厭其煩指導,哄著使小孩子脾氣的新人一再嘗試,終於克服無法入戲的難題。其實,孫瑜的感情豐富而深厚,對演員不只是教,亦鼓勵他們閱讀古典詩詞、累積學養,很得眾人尊敬。此外,曾與阮玲玉合作的黎莉莉,也對這位「最快感光的底片」印象深刻。拍攝〈小玩意〉時,她不知該如何詮釋重傷垂危的珠兒(片中阮玲玉之女),皺眉的痛苦表情又達不到導演要求。見黎莉莉既急又惱,於是建議:「這時候你所要表現的不是如何疼痛,而是安慰母親,不讓她難過。這樣才能深刻體現出深厚的母女之情。」提點不僅使她豁然開朗,更體會必須由內而外瞭解角色的心理狀態。黎莉莉認為阮玲玉的可貴之處在於不吝分享經驗與演技,即使已是有口皆碑的一線演員,仍嚴厲督促自我精進,認真準備每次演出。在「聯華」度過演藝事業的黃金期,黎莉莉回首此時拍成的十餘部電影,坦言最喜歡〈大路〉中外向奔放的茉莉,一面是角色與性格全然相符,另一面則在國難當頭,所以格外欣賞這類救國救亡、反抗侵略的愛國作品。

「他沈默寡言、又自學成才、而且處處關心別人,當時他把自己的褥子送給我,我非常地感動。」黎莉莉因主演〈熱血忠魂〉結識「中制」副廠長羅靜予,兵荒馬亂之際,男方竟將唯一的棉被讓給自己,細微而貼心的舉動,正是兩人定情的經過:「他就對我好嘛!我覺得人不錯,自然而然就到了一起。」研究化工的羅靜予懷有自產膠片(當時電影膠片都由外國進口)的理想,與黎莉莉也是志趣相近。很快決定共組家庭,婚禮在武漢舉行,由郭沫若擔任主婚人。懷孕期間,黎莉莉正在香港拍攝以「上海淪為『孤島』後,一群愛國青年與漢奸特務進行生死鬥爭」為主題的〈孤島天堂〉。為不影響進度,她將日漸變大的腹部緊緊捆住,生產沒幾日就回到片廠開工,敬業可見一斑。遺憾的是,兩人在文化大革命時皆遭到嚴重鬥爭,羅靜予不堪無止境的刑求咒罵,以自殺尋求解脫。
隨著新中國成立,黎莉莉的演出機會卻不如預期,反倒得面臨各式各樣的鬥爭運動。實際上,許多電影人都難逃被整肅的命運,不少與大權在握的江青(藝名藍蘋)關係密切,她對這群知道自己過往的「老同事」視若芒刺在背,遑論仇人,就是單純合作的或辦也不放過。黎莉莉自認從不說三道四,甚至「平時總躲著她」,但文革還是被「點了五次名」,雖沒有遭受主力「砲打」,卻也被旁支整得剩半條命!年逾八十的她在接受訪問時,難得回顧六0年代的悲苦遭遇:「1967年,我進了『牛棚』,子女們也接受『革命洗禮』。一天,我好不容易請假去看望母親。母親因中風癱瘓在床,大熱天,我戴著頭巾走近母親的斗室,我因為是三十年代的『黑明星』首當其衝被剃了「陰陽頭」。……母親的淚水不停地流,不斷地說:『這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們革了一輩子的命。』。」黎莉莉面對家破人亡的多重打擊,內心隨時做好赴死的準備,她一度將遺書與剃下的頭髮放在一起,心境複雜而篤定。「回想我的倖免於難,或許正是因為父母給我取的名字(即蓁蓁)代表『茂盛、強壯、有無窮生命力』的意思吧!」決定勇敢活下去的黎莉莉,在年近九十的高齡,為自己綿長豐沛的歷練,提出最真切的註腳。

「這一生難道就這樣完了?我不要住這裡,我也不要回精神病院,誰能夠救救我?」1996年初,年近五十的邢慧因兩年前過失弒母案審理確定,入洛杉磯女子監獄服刑十一年,她滿臉淚痕向前來探望的好友哭訴,既無助又恐懼。許多獲知噩耗的故舊,皆認為邢慧是因精神病發意識錯亂,才會犯下大錯,無奈法院還是以「過失殺人」結案,使「已瀕臨崩潰」的她更加焦慮痛苦……。這位曾受「邵氏」力捧、兼具青春叛逆氣質的新一代玉女,息影後的不幸際遇,令聞者不勝欷噓。
邢慧和秦萍、張燕同是「南國實驗劇團」第一期學員,再由公司派赴日本進修表演一年。她外型亮麗、具現代感,眉宇間有股桀驁不遜的英氣與率性,初入影壇就被推崇是「最具潛力的新星」。更難得的是,邢慧擁有一種令人過目不忘的吸引力,即使年貌相當的李菁紅得發紫,她還是能從眾青春少女中脫穎而出,於各類片種游刃有餘,名列備受倚重的主角明星。

邢慧本名邢詠慧,上海人。自小對戲劇發生興趣,就讀香港新法書院時,考入「邵氏」籌辦的「南國實驗劇團」,後簽約八年(再續約三年)。與同期同學張燕、秦萍送至「東寶藝能學校」受訓,接受年餘舞蹈及演技課程,舞藝很受肯定。自日返港,客串演出〈萬花迎春〉(1964)的歌舞場面,為其首度躍上銀幕。邢慧初以歌舞時裝電影為主,包括:〈歡樂青春〉(1966)、〈少年十五二十時〉(1967)、〈花月良宵〉(1968)、〈春滿乾坤〉(1968)等;後逐漸拓展戲路,愛情文藝、古裝武俠、時裝動作、懸疑驚悚、聊齋鬼魅皆有涉獵,作品如:〈桃李春風〉(1969)、〈玉女親情〉(1970)、〈春火〉(1970)、〈遺產五億圓〉(1970)、〈蕭十一郎〉(1971)、〈狐鬼嬉春〉(1971)、〈鬼新娘〉(1972)、〈我們要洞房〉(1972)、〈失身〉(1973)及〈夜生活的女人〉(1973)等十餘部,曾多次來台拍片。
1973年與「邵氏」結束長達十一年的賓主關係,隨即與牙醫楊彼得步入紅毯,息影移民美國洛杉磯,雙方育有一子,惜婚姻僅維持三年。邢慧曾於洛杉磯開設服裝店,因遭竊損失慘重,只得忍痛結束營業,接連打擊使她的精神狀況轉壞。1994年,因細故與母親發生爭執,失去理智的邢慧以斧頭攻擊母親致死,遭判刑十一年。出獄後,據傳身心狀態依舊欠佳,有消息指其已於2007年前後病逝,唯未查到進一步詳情。

入行幾年,二十出頭的邢慧很有自我主張,那怕片務繁忙,仍堅持利用空檔完成學業。不同於年輕女孩熱中熱鬧玩樂,邢慧表示對看書、旅行與做家事最感興趣,她進一步說明:「如果十天後要外出,今天我就會把行李整理好;如果我一天不翻翻書,就覺得難過;要是回家不弄弄家務,更是無聊極了!」除了專心拍戲,邢慧將許多時間用在學習法文、日文與英文,不只有助和外國人溝通,更是達成環遊世界願望的基礎。談到做家事,雖謙稱「餓不死的程度」,實際卻是炒蛋、煎牛排、紅燒魚……中西料理樣樣擅長,確是男性理想的太太人選。比起對日常生活的侃侃而談,邢慧對戀愛婚姻倒是興趣缺缺。一些劇團的同學、學妹已名花有主甚至嫁作人婦,二十二歲的邢慧則是故左右而言他:「我的男朋友就是自己的影子!」希望能再專心多演幾年電影,無論交朋友或找對象,都得等事業有基礎時才作考慮。

年輕女孩投入七彩染缸,作母親的哪能「視而不見」,與其在家「胡思亂想」,乾脆成為「跟得媽媽」,陪女兒一起上山下海……回顧六、七0年代影壇,最出名的「賢內助」莫過何媽媽,她長袖善舞,細心為莉莉打點公私事務,合約、戲份、片酬、愛情無一不插手,不免有「干涉過頭」的批評,卻也是女兒在險惡影圈最值得信賴的衝鋒伙伴。十五歲進入「邵氏」,邢慧也有位望女成鳳的母親,別於精明俐落、長袖善舞的星媽,是記者筆下「為女勞碌」的典型。
「邢慧的母親跟所有的名媽沒有兩樣,沒有自己的事業,沒有自己的生活,只有女兒的一切。邢慧不論到什麼地方去,邢太太一定隨侍在側,寸步不離,遇上年長於自己數倍的朋友或同事,邢慧就最輕鬆了,她讓她的母親去對付去。邢太太是高個子,闊面孔,人長得滿老實,管邢慧的事情管得再仔細不過,即算是邵氏要用她的女兒拍點宣傳用的照片吧,她也在精細地替女兒研究該以何種角度拍攝為佳。」為就近照顧,母親伴著她南北奔波,獲派赴台拍片時,邢媽媽也和「過去每次一樣」同行。談及相依相伴的母女情,邢慧以輕鬆平實的語氣闡述彼此互動:「假使由我一個人來台北,我媽媽會不放心;但把媽媽一個人留在香港,我也會不放心,所以還是乾脆一起來台北算了!」一如所有母親,她對邢慧的照顧不會因為女兒成年成家而停歇,無悔付出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遠嫁美國的邢慧,徹底退出娛樂圈,回歸單純家庭生活,可惜人人稱羨的婚姻三年告終。她雖可以收租為生、經濟無虞,但婚變的失落以及對往昔明星生活的眷戀,使精神出現異常。離婚後,邢慧先與母親同住西好萊塢Harbor,後獨自到洛杉磯西區附近居住。據接近她的友人透露,邢慧平時外表與常人無異,但若情緒緊張或突然受刺激,就會立刻發作、不受控制,最直接的「受害者」就是日夜相處的母親。不僅如此,她曾於八0年代中開設服裝店,一開始生意還算熱絡,卻因疏忽漏買保險,以致店鋪意外遭竊後求償無門,無可奈何下只得結束經營。種種坎坷使好強的她心緒更壞,甚至不時有暴力舉動,一旦清醒又是滿臉懊悔向母親道歉,反反覆覆。家人規勸去看精神科醫師,都遭邢慧反對,周圍朋友知道她有「癮疾」,開始有意無意疏遠,生活圈越縮越小、性情越來越孤僻,「間歇性的精神錯亂」也愈發頻繁。
儘管與邢慧因故(一說是精神疾病導致母女相處不睦)分開居住,邢母還是時常探望獨居的女兒,幫忙收拾家務、燒飯煮菜。事發當日,母女在廚房爭執,邢慧情緒過分激動,誘使精神病發作,在意志不清的情況下,持斧頭誤殺母親。邢慧很快被捕,消息漸漸在香港影圈傳開,朋友們四處打聽,才慢慢拼湊出輪廓。弒母悲劇發生後,同樣出身「南國實驗劇團」的影星鄭佩佩和熟識邢慧的林慕東醫師均表示,在此之前,就有過數次行為偏差的警訊,例如:她曾很緊張致電朋友,稱數千美元的旅行支票被竊,過沒多久,又拿著聲稱遺失的支票使用,被警察當作小偷帶回警局偵訊……「總言之,近幾年來她做了好些奇怪的事,令我們不知該怎麼幫她才好。」朋友認為邢慧的神智時好時壞,但無論如何都不至於在清醒的狀態下傷害他人,特別是最疼愛她的至親。
1996年初,洛杉磯法庭未採信律師精神失常的辯護(推估是因邢慧無精神病就醫紀錄導致),認定為「過失殺人」,處以十一年監禁。始終與她保持聯繫的錄音師林楓,特地前往監獄探視,只見身著橘色囚服的邢慧徬徨無助,聽其轉述李菁、何莉莉等對她的關心時,忍不住淚如雨下;想起自己的處境,又抱怨獄中伙食太差,不想繼續待在這裡,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和觀眾熟知的青春洋溢形象不同,私下的邢慧常是沈默寡言,偏好閱讀和進修外國語,不少交際應酬都由母親代為處理,母女相依共度數十寒暑,怎料竟是如此遺憾結局。

邢慧的際遇多少和個性有關,從一些訪問報導可知,她的自我要求頗高(如:心裡並不很喜歡跳舞,卻因公司分派至日本學習,拼命練至「舞星」程度;即使工作忙碌,還是堅持完成中學課程;勤力學唱兩年,終於灌錄一張唱片「你是咖啡我是糖」……),看似樂觀開朗,實際卻是把各種情緒吞下肚,最終把自己逼到死角。相形之下,歷經親情離散、殘酷戰爭與精神肉體折磨的黎莉莉,處理與面對挫折的態度,明顯較邢慧開闊,畢竟和婚姻失敗相比,她所遭遇的苦確要痛上千萬倍!
看著笑臉迎人的黎莉莉與身手矯健的邢慧,發自內心感謝她們將最清純燦爛的一面留給觀眾,那確是人生最美麗輝煌也永不復返的千金一刻……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64年6月15日~1996年1月7日,邢慧相關報導共十二則。
2.王俊杰主編,《回家:電影人系列》,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6,頁30~57。
3.陸弘石,《中國電影史1905~1949》,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211~222。
4.郭華編著,《老影星,老影片》上冊,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98,頁197~200。
5.吳昊主編,《邵氏光影系列:百美千嬌》,香港:三聯書局,2004,頁145~149。
6.小不點,「邢慧也走了快一年了!」
7.百度百科…黎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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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7日 星期六
【廣播】周璇的電影年華

周璇的電影年華
粟子
黑黑瘦瘦的周璇(1918~1957)並不漂亮,但她有細緻清亮的嗓音與天賦的開麥拉face,配合量身打造的劇本與自然發揮的演技,穩居三、四0年代影圈首席。「小璇子」的崛起得利於廣播、唱片與有聲片,三管旗下,使「金嗓子」得以深入每家每戶。以歌聲作為號召的她,幾乎每部電影都有數首插曲,不少成為傳世經典,「四季歌」、「夜上海」、「花樣的年華」、「愛神的箭」、「何日君再來」……至今仍是美聲派歌手灌錄專輯、登台表演的必唱曲。從今日角度,或許會覺得部分劇情節奏緩慢、運鏡過於簡單,但也就是這個氛圍,才得以細細欣賞她風靡無數影迷的聲色藝。
「把人家的過錯來懲罰自己,是世界上最傻的傻瓜。」相較依循固定模式創作的劇本,周璇的真實生命似乎更殘酷與辛酸,一如她寫在日記首頁的警惕,是有感而發抑或心有戚戚,都反映她多乖無奈的感情生活。諷刺的是,自幼在貧窮流離中度過的周璇,一生最在意的莫過金錢、愛情與名聲,怎料金錢屢屢遭騙、愛情段段坎坷,傷心傷顏面的種種傳聞,令她困擾不已。人前風光,私底下的周璇卻背負千金重擔,流言蜚語不時刺激,誘發潛伏心底的精神衰弱,致使生命最後幾年都籠罩在身心疾病的陰影中。「什麼叫痛快?什麼叫奇怪?什麼叫情?什麼叫愛?」寫到這,想起她在〈漁家女〉(1943)憶愛成狂時唱「瘋狂世界」的畫面,戲劇與現實的交錯,正是周璇人生的寫照。

周璇原名蘇璞,幼時被舅舅賣至上海,從此和親生父母失散,後被周姓人家收養,改名周小紅。十三歲,加入「時代曲之父」黎錦暉創辦的歌舞團「明月社」,展現歌唱才華,演唱愛國歌曲「民族之光」很獲好評,黎氏遂取歌詞「與敵人周旋於沙場之上」,建議改名為周璇。受影壇票選電影皇后的啟發,1934年6月,《大晚報》也舉辦一個頗具噱頭的「播音歌星競選」活動,名次由聽眾票選決定(很可能是第一個中國流行歌曲排行榜),尚未大紅大紫的周璇排名第二,次於和她同年、聲音嘹亮的白虹。
1935年,十七歲的周璇登上大銀幕,陸續參演「藝華影業」出品的〈喜臨門〉(1936)、〈化身姑娘〉(1936)、〈滿園春色〉(1937)等,均擔任配角,直到外借「明星」主演〈馬路天使〉(1937)才真正獨當一面。由於電影正對形象戲路,周璇迅速嶄露頭角,成為上海最受矚目的演歌雙棲明星。1938年加盟「國華影業」,作品數量大幅增加,包括:古裝片〈孟姜女〉(1939)、〈三笑〉(1940)、〈蘇三艷史〉(1940);時裝片〈七重天〉(1939)、〈天涯歌女〉(1941)、〈夜深沈〉(1941)、〈惱人春色〉(1942)等。日軍進佔上海、孤島時期結束,「國華」被迫併入日人控制的「中聯」(即後來的「華影」),周璇隨之加盟,她的歌唱片很受喜愛、賣座極佳,包括:〈漁家女〉(1943)、〈紅樓夢〉(1944)、〈鳳凰于飛〉(1945)等。
值得一提的是,周璇在1941年由《上海日報》舉辦的電影皇后選舉榮膺后冠,儘管她以「學識技能,均極有限」懇辭頭銜,仍不難想像「金嗓子」在四0年代走紅的程度。以〈漁家女〉為例,電影在上海公映時轟動非常,「大光明」戲院門前車水馬龍、萬頭鑽動,連續放映幾十天場場爆滿,觀眾更爭先恐後圍住售票房,盛況空前。影評也對周璇也很讚賞,稱她的演技和台詞都已「合乎標準」,加上天生麗質的歌喉,全上海還有誰能與她媲美。
周璇一生錄製近百張唱片,很大部分是她主演的電影插曲,諸如:〈馬路天使〉的「四季歌」、「天涯歌女」;〈三星伴月〉(1938)的「何日君再來」;〈西廂記〉的「拷紅」;〈漁家女〉的「瘋狂世界」、「交換」;〈鸞鳳和鳴〉的「可愛的早晨」、「真善美」;〈長相思〉的「花樣的年華」、「夜上海」、「黃葉舞秋風」、「星心相印」;〈花外流鶯〉的「高崗上」、「晚安曲」;〈歌女之歌〉的「愛神的箭」、「知音何處尋」等。不僅是同期女星中金曲最多,亦是華語影壇數一數二歌唱與票房實力兼具的超級巨星。

事業順遂的周璇,感情卻歷經多重挫折。首任丈夫嚴華以離婚收場,之後的朱懷德心術不正,唐棣則是見仁見智(批評居多),其中以第二位對她打擊最重。嚴華是黎錦暉的徒弟,較周璇年長九歲,兩人相識於「明月社」,一個擅長譜曲、一個專於演唱,逐漸從亦師亦友轉變為情侶。經過五年交往,1938年宣布結婚。可惜好景不長,周璇已是名滿上海的影星,丈夫卻還把她看作過去的小女孩,對金錢、社交生活管束甚嚴。待周璇進入「國華」,與新進小生韓非的緋聞傳得沸沸揚揚,更使嚴華無法忍受,夫妻常為此激烈爭吵……當時媒體一面倒支持周璇,將男方描繪成「外表斯文、內心凶惡」的偽君子,生氣時甚至會將梳子折斷,不但吃軟飯,盛怒時還會動手!據嚴華多年後的說法,自己和周璇並無太大問題,卻因「國華」老闆想將「搖錢樹」為己控制(商議離婚,她也暫時搬入柳家),而刻意挑撥、破壞感情。覆水難收,嚴華使出「警告逃妻」依然回天乏術,只好於1941年同意分手。
「意氣爭執舊情忘,紅娘惱恨走他方。一個是如醉如狂,一個是到除徬徨。兩下靜心思量,同甘共苦怎能忘!」與周璇分道揚鑣的嚴華,對前妻還抱有深深的懷戀,根據水晶在《流行歌曲滄桑記》的考證,他曾寫過一首「紅娘」(周璇原名周小紅)獻給前妻,將兩人相識相戀至勞燕分飛的融入歌詞。水晶描述:「(他)替自己鏡重圓的希冀陳詞,真是真情意摯;可惜周璇不會來灌唱這首歌,是由姚莉瓜代唱出的。」「紅娘」沒有發揮嚴華期待的效果,夜奔老闆家的周璇鐵了心離婚,對前夫已無舊情可言。儘管演繹過無數郎情妾意的歌曲,這首專門作給她的反而永遠沒有讓她唱的機會。
結束第一段婚姻,周璇不久又掉進更深的愛情陷阱。1943年,婚變新聞淡化、腿骨折康復的她為〈漁家女〉重回片場,身畔出現一位體貼非常的男性友人朱懷德。與習慣上對下口吻嚴華相比,他的言行舉止顯得格外尊重,對周璇的關懷更是無微不至,不僅會安排羅曼蒂克的生日晚餐,還會輕聲細語哄她開心,在在都是無法抵抗的溫柔攻勢。利用女方的信任,朱懷德開始以投資為由借調資金,一向勤儉存錢的周璇,一面是愛情,另一面也是貪圖獲利,接二連三拿出累積多年的豐厚身家。其實,朱懷德在追求周璇前已有妻小,拿到錢後,就以投資失利搪塞,而她既心疼錢又不願男友內咎,只得將苦往心裡埋。1946年,周璇憑〈長相思〉等在港大紅,她將酬勞所得全數換成金條,藏於上海住家沙發內,只將祕密告訴男友,沒想到,他竟趁機將錢財挖掘一空。得知周璇懷孕,朱懷德索性說出自己已有家室,至此她才戀愛夢醒,悲憤自己人財兩失。糾纏七年,周璇於報章刊出「我倆因意見不合,故在登報之日起脫離同居關係」啟事,正式宣告分手。
拍攝〈和平鴿〉時,周璇結識負責繪製布景的唐棣,但她此時精神狀態時好時壞,已無法全然對自己的行為舉止負責,所以部分友人認為他是「趁虛而入」。1951年10月,經過短暫治療的周璇獲准出院,就在唐棣的帶領下四處向親朋故舊借貸。收養周璇兒子周民的影星黃宗英(趙丹妻子)認為周家許多珠寶大衣細軟財產都消失一空,估計就是此人搜刮的結果。眼見事情越演越烈,周璇養母遂向唐棣提出告訴,法院以詐騙罪和誘姦罪判處三年徒刑,並將剩餘財產移交「周璇財產保管小組」。只是,如此代管財產的「善意」,又讓周璇陷入另一個痛苦—失去支配自己財產的權力。
十餘年間,周璇越來越紅,她一部接著一部拍,一首接著一首唱。發病前,她雖深感疲憊,心裡希望「盡可能不作拍戲的工作」,現實中仍是不情願地接下〈和平鴿〉,無形間加重精神負荷。為應付馬不停蹄的電影唱片事業,周璇像累壞的百靈鳥,鑲金的嗓子沒壞,人倒先倒下......身世飄零的走唱少女、穿梭舞榭歌台的知名歌星、以歌唱傳遞心意的鄉村姑娘、用歌曲表達心聲的城市小姐……周璇幾乎演遍所有愛唱會唱能唱的歌女。角色某種程度也對應現實中的她,透過電影,觀眾看到的是戲劇也是人生,感嘆的是劇中人亦是她本人。
1.水晶,《流行歌曲滄桑記》,台北:大地,民74,頁36~37。
2.方翔,《何處訴衷情…周璇、李香蘭之歌》,台北:漢光文化,民80。
3.周民、張寶發、趙國慶編著,《周璇日記》,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3。
4.屠光啟等著,《周璇的真實故事》,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76。
5.魏啟仁,《世紀影歌星三腳鼎…周璇、李香蘭、白光》,台北:南天書局,2001。
6.《國語片與時代曲(四十至六十年代)》,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1993,頁22。
7.維基百科…周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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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世紀之音】周璇的電影年華
播放歌曲:四季歌、真善美、瘋狂世界、鳳凰于飛(二)、花樣的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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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31日 星期六
【廣播】好的開始…王人美、唐寶雲

好的開始…王人美、唐寶雲
粟子
「回顧自己一生的經歷,我覺得我的成名來自大膽奮進,我的不幸在於成名後裹足不前。」初入影壇即攀上事業高峰,曾經紅極一時的三0年代野性象徵—「野貓」王人美(1914~1987),直言太快的成功使她忽略自身學識的不足,等到全然醒悟、想要彌補,卻為時已晚,徒留韶光早逝的感慨。其實,「好的開始」與「少年得志」往往同時發生,幸運兒十有八九能品嘗「成功的一半」,也多半得付出「大不幸」的代價。尤其對年紀輕輕的少女,各式讚美好評蜂擁而來,很難不暈陶陶、飄飄然,一旦鋒頭過去、後浪推前浪,豈能沒有時不我與的怨懟與挫折。
與王人美相仿,憑系列健康寫實電影廣受歡迎的「養鴨公主」唐寶雲(1944~1999),也是甫登銀幕便受矚目的幸運星,數年間,她以純潔可人的少女氣質深植觀眾記憶,是六0年代最美善的存在。巧的是,王人美、唐寶雲都選擇在二十出頭、如日中天之際步入家庭,前者嫁給年貌相當的「電影皇帝」金焰,後者則與自己的老師戚維義締結連理,無奈最終都是離異收場。事業方面,儘管兩人皆能持續站穩主角地位,卻遲遲無法在表演上有所突破,未再拍出與成名作媲美的經典。於公於私的打擊與曲折,逐漸對她們的精神造成壓力和傷害,相較王人美經由治療重返社會的康復歷程,於療養院度過十餘年光陰的唐寶雲,更令影迷不勝欷噓。「我想這也是好的,她一生那麼辛苦,也該好好休息了。」女兒突然傳出死訊,母親唐金英傷痛之餘顯得坦然,畢竟與其強留軀殼在世,倒不如放手,讓她在另個世界重拾笑顏。

「一個人的成名有偶然性和機緣,但是偶然性中也包括著必然性。我認為,如果沒有我在明月歌舞團時的奮鬥,沒有我初上銀幕時的大膽,也沒有我的成名。成名之時,我太年輕幼稚,掌聲和讚美塞滿了我的耳朵……」十幾歲的王人美將在歌舞團累積多年的表演經驗應用於銀幕,配合青春無敵的本色,迅速以健康活潑、率真外放的形象異軍突起。隨著主演的〈野玫瑰〉(1932)、〈漁光曲〉(1934)接連賣座,「野貓」躍升上海灘最耀眼的明星,成就她電影生涯的黃金期。
之後幾年,王人美還是主角,卻已無法滿足於過往「在鏡頭面前的那種鬆弛自然的歌唱和表演」,轉而希冀理解人物的性格特徵與內在心理。反覆琢磨,演技雖有進步,但始終未能接到如〈野玫瑰〉、〈漁光曲〉般量身打造的角色,作品反應一般。回憶錄裡,王人美數度感嘆自己沒能趁年輕及早醒悟,為彌補遺憾,年過半百的她費盡心力爭取進入「電影師資表演訓練班」任旁聽生。作為上級領導眼中「自尊心強、基礎差、身體差」、「考試一定會不及格」的「三0年代黑明星」,她仍堅持認真學習的信念,即使只有一、兩個鏡頭的戲也認真揣摩。從享受光環的明星到追尋理想的演員,王人美透過不斷的自省與努力度過無數難關,或許容貌不復往日光鮮美麗,卻增添看透世事的勇氣與難能可貴的歷練。

王人美本名王庶熙,祖籍湖南瀏陽,生於長沙。十二歲,考入省立第一女子師範學校,隔年擔任數學教員的父親病逝,局勢混亂,輾轉由武漢來到上海,經兄長介紹進入黎錦暉創辦的「美美女校」(中華歌舞團前身)學習。未幾,能歌擅舞的王人美獲聘進入同樣由黎氏領導的「明月歌舞團」(即明月社),與黎莉莉、胡茄、薛玲仙合稱「四大天王」,她長於演唱,灌錄多首黎錦暉創作的歌曲唱片,為當時最受歡迎的歌者之一。
1931年5月,「聯華影業公司」經理羅明佑與黎錦暉簽訂集體合約,將「明月社」納入旗下、改名「聯華歌舞班」。期間,「聯華」縮緊開支,一度解散組織,成員改以「明月社」恢復活動,與「天一公司」合作有聲歌舞長片〈芭蕉葉上詩〉(1932),是王人美初登銀幕的作品。1932年,「聯華」導演孫瑜看中芳齡十八的她擔任〈野玫瑰〉女主角小鳳,由於角色個性與王人美十分吻合,表演自然清新、毫不怯場,廣獲青年觀眾的好評,隨後再接拍〈春潮〉(1933)與〈都會的早晨〉(1933)。旭日東升之際,王人美投入配音片〈漁光曲〉拍攝,經過長達18個月的製作,終於1934年6月在上海金城大戲院上映,電影創下映84天的記錄,與胡蝶主演的〈姊妹花〉(1934)並列三0年代華語片代表。不僅在國內造成轟動,〈漁光曲〉也在莫斯科國際電影節獲得「榮譽獎」第九名,為首部得到國際殊榮的中國作品。片中,王人美飾演具奮鬥意志的漁家女小貓,純樸灑脫的表演風格與真情流露的歌聲,將她推上紅星之林。
1935年,加入共黨地下組織領導的「電通」,參演〈風雲兒女〉(1935),隔年轉入張善琨主持的「新華」,接拍〈長恨歌〉(1936)、〈壯志凌雲〉(1936)、〈黃海大盜〉(1937)、〈離恨天〉(1938),演出愛國話劇「保衛蘆溝橋」等。中日戰爭爆發,王人美投身抗日宣傳活動,期間僅在〈長空萬里〉(1939)任配角。1944年,加入「大鵬劇社」演出「孔雀膽」、「天國春秋」話劇。抗戰勝利,應「崑崙影片」邀請主演電影〈關不住的春光〉(1947),後為「長城影業」出品的〈王氏四俠〉(1949)短暫赴港。1949年,王人美返回上海,陸續演出〈兩家春〉(1950)、〈猛河的黎明〉(1954)、〈青春的腳步〉(1957)、〈探親記〉(1957)、〈青春之歌〉(1959)、兒童故事片〈花兒朵朵〉(1961)、〈崑崙山上一棵草〉(1962)及話劇「家」(1956)、「浮沉」(1958)等。步入中年,王人美逐漸退居二線,不僅角色由少女轉為母親,還需面臨複雜險惡的政治運動,她不改對戲劇的喜好,把握每次演出機會。
文革時期,王人美遭到批鬥,被扣上「三十年代黑貓」罪名,接受嚴厲的監督改造。面對排山倒海的不實指控,她坦言:「從前的自己很不革命,但絕不是反革命。」強忍精神上的痛苦努力「學習」,1973年獲得「解放」,返回北京療養精神宿疾。七0年代末,重新接觸最愛的戲劇工作,參與導演舞台劇「日出」,正欲大展拳腳,卻在1980年腦中風、半身癱瘓,六年後再度中風,1987年去世,享年七十三歲。回顧王人美一生主演電影約二十部,以早期作品〈野玫瑰〉、〈都會的早晨〉、〈漁光曲〉、〈風雲兒女〉最為出色。她有過兩段婚姻,首任丈夫為合作〈野玫瑰〉的影星金焰,第二任為知名畫家葉淺予。

「我的成功主要是表現了漁家女健康活潑,青春煥發的朝氣。」對比影壇常見命薄如花的柔弱女子,王人美展現截然不同的野性美,她也認為自己的優勢在於「真實」,沒有絲毫扭捏作態的勉強。坦白說,王人美的外型並不特別出色,銀幕魅力主要體現在「自己演自己」的爽朗氣息。角色與本人的百分百契合程度,導致與她拍攝〈野玫瑰〉的兒童演員,都無法分辨何時是戲裡的小鳳、何時是戲外的王姊姊?!
快速走紅的王人美,心底浮現轉型的憂慮,已經嫁作人婦的她,不能只會演活繃亂跳的小丫頭,心理想做各方面的嘗試,但又有所顧忌:「我對自己熟悉的或著能夠理解的角色,一般說來能夠演好,而對不熟悉的角色就演不好。這個弱點後來暴露得越來越明顯,也造成了我精神上的痛苦。」這正可解釋〈漁光曲〉後,王人美雖然繼續拍片,卻沒再塑造比「小鳳」、「小貓」更令觀眾印象深刻的銀幕形象。「不論演小角色還是搞雜物,都是全心全意,勤勤懇懇。」儘管角色越演越小,她反而越演越起勁,更能細細品嘗「演戲」的箇中滋味。

王人美有過兩段婚姻,與金焰(1910~1983)郎才女貌的愛情,可謂當年轟動影壇的佳話。本名金德麟的金焰為朝鮮移民後裔,身材健壯、外型俊俏,傳言曾得四美(黎灼灼、黎莉莉、胡茄、王人美)愛慕,苦於愛情困擾的他只得借酒澆愁,每每狂飲一打,因此有「一打酒」的渾名。與金焰結識於「聯華歌舞團」期間,王人美覺得此人是個「熱血男兒」,有進步思想、自我要求高,再因〈野玫瑰〉的朝夕相處,很快陷入熱戀。1934年元旦,他們趁「聯華」舉辦除舊迎新晚會的時機宣布結婚,不講究排場、身穿儉樸服裝,一時傳為美談。
與金焰共組家庭,二十歲的王人美感受愛情幸福的同時,卻接到「聯華」不續約(認為女星結婚便失去觀眾)的通知。婚後,王人美一心做丈夫的好妻子,回憶這段往事時語帶批判:「電影界不少朋友說我從野貓變成了家貓。這實際是一句批評,指我婚後把眼光現在小家庭的圈子裡,失去了活潑潑的野性。」當時的她覺得金焰處處比自己強,且做太太的本該依靠丈夫,加上將孫瑜、費穆贈給的結婚賀詞「愛就是給」、「無言之美」謹記在心,便成為朋友眼中百依百順的「家貓」。
這對人人稱羨的銀色夫妻,因抗戰爆發浮現裂痕—金焰一方面不願拍攝風花雪月的軟性電影,更拒絕與日本人合作,導致收入銳減;另一面又堅持由自己負擔家計,不准妻子外出工作,忙著四處奔走賺錢。王人美不願金焰一人獨扛重擔,趁他離開時加入劇團、學習英文打字……種種作為看在「大男人」的另一半眼裡很不是滋味。1945年,金焰向王人美提出離婚,兩人和平分手。
1955年,單身十年的王人美與葉淺予再婚,攜手度過一波波的政治運動及病痛考驗。「想起我們搬家的時候,正急需錢用。他卻不聲不吭,把補發的三萬元錢(文革時期被扣給的薪資)全部捐贈給中央美術學院國畫系……他大概忘了自己在十年動盪中的遭遇,我可記得清清楚楚。……我贊成他把補發的工資捐獻給國家,可為什麼一定要捐給學院呢?他辯解說他為的是學畫的學生。當然,我也想通了,他說的是真情。」面對倔強非常的丈夫,王人美總是盡可能理解包容,兩人雖非心靈相通的知己,也稱得上是同甘共苦的伴侶。

「我今年整七十,上了歲數,記性就差了,加上我犯過兩次精神病,腦子更像一盆糨糊。你別驚呀,我是犯過這種病,當然比較輕微。為什麼犯病?三言兩語很難說清……」王人美的回憶錄《我的成名與不幸》以第一人稱寫成,文中她常把「腦筋不好」、「記憶差」掛在嘴邊,像是一種自我解嘲的習慣。回顧兩度精神失常,第一次是在1952年參加「文藝整風」後,第二次則在1958年。對於誘發疾病的過程,王人美自述與染上肺結核有關—連續注射藥物三個月使神經受到一定程度的損傷。除此之外,她也不諱言受到外在環境影響:「除了藥物的副作用外,主要有兩條原因,一條是有些同在三十年代上海電影界謀生的『朋友』,當整風運動來臨後,為了表示自己的革命和進步,把髒水潑在我的身上。……另一條是我自己思想上的負擔。1951年5月開始批判《武訓傳》,隨著批判言詞越來越烈,我就替孫瑜暗暗抱屈起來……又不敢公開表明自己的看法。因此,當整風運動涉及到我的時候,我擔心自己會像孫瑜那樣說不清、辯不明,結果鬧出了一場病。」
不僅如此,王人美積極好強的個性,也是導致她情緒起伏過大的背景因素。中共建政後,她不只自己努力「學習」,還督促演藝圈的同事反省改過,周璇的病中日記就時常提到王人美多次前來探病並「教育」她,要自我改造、接受黨的教誨。和王人美自幼相識的黎莉莉,深感不斷地政治「改造」把兩人(或許是全部人)的志氣和靈氣都消磨殆盡,一向開朗活潑的好友甚至一度被迫與社會隔離。「她能幹、閒不住,可是很苦惱,只能坐著手推車讓阿姨推到我家來串門。三0年代的『野貓』無能為力了。」好不容易從精神困擾中解脫,王人美又因中風失去自由行動的能力,為癱瘓所苦的她難免意志消沈,看在黎莉莉眼裡更多了難以言喻的傷感。

「我發覺自己離不了電影,我太熱愛演出了。也不曉得是否喜歡表演的人,多少總有幾分表現慾?」左思右想投出履歷,唐寶雲如願成為「中影」一員,踏入她嚮往的銀色世界。沒多久,乖巧聽話具表演才華的女孩,迅速在影圈嶄露頭角,〈養鴨人家〉(1964)、〈婉君表妹〉(1965)、〈我女若蘭〉(1966)、〈寂寞的十七歲〉(1967)……與王莫愁並列一線女星。出乎意料的是,如此熱愛戲劇的她,卻在二十三歲時毅然遠嫁美國。
「寶雲婚後在美國的生活也過得不太好,不過她在寄回來的信上都沒提起。這個小孩子就是這個個性,很獨立、很懂事,有苦也是自己擔下,眼淚往肚裡吞。」歷經重返銀幕、離婚風波、事業下滑的連串波折,母親眼中慣於默默承受所有痛苦的唐寶雲再也無法支撐,精神狀況越來越差,最後靜靜在醫院離開人世。「戲劇圈裡真的是很可怕,今天可以說是戲劇圈把她給捧紅了,也把她給毀掉了。」多次合作的演員傅碧輝談起這位「個性有名強悍」的後生晚輩,直言一心想做乖寶寶的唐寶雲,是名符其實的「心有千千結」。將所有的痛苦不快蓄積心中,旁人就是想幫也無從落手,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慢慢遠離日常生活的正軌,漸漸淡忘曾經的快樂與悲傷……

唐寶雲出生於湖南,四歲與父母遷居台灣苗栗,求學時經常參加舞蹈比賽、成績優異。1960年,報名香港「電懋」演員招考,以五分飲恨,隔年「中影」設立演員訓練班,唐寶雲以樸素裝扮應考,獲某位監考人員大力推薦錄取,結業後簽約為基本演員。十八歲,首次在電影〈颱風〉(1962)擔任要角,以黑馬之姿奪得第九屆亞洲影展最佳女配角與第一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之後陸續參演中日合作的〈秦始皇〉(1963)、〈金門灣風雲〉(1963)。二十歲,被導演李行相中擔綱〈養鴨人家〉女主角,由此一炮而紅,成為最受歡迎的台灣女星,同期作品包括:、〈婉君表妹〉、〈我女若蘭〉、〈寂寞的十七歲〉、〈第六個夢〉(1967)等。
聲勢正好,唐寶雲突然宣布與高中老師戚維義結婚(1980年分手),婚後息影,定居美國。1971年,應李行之邀返台演出〈秋決〉(1972),再度活躍影壇,以商業片為主,題材包羅萬象,如:文藝片〈風從哪裡來〉(1972)、〈小雨〉(1972)、〈晚秋〉(1972)、〈煙雨斜陽〉(1973)、〈雲飄飄〉(1974)、〈冰點〉(1979)、〈一顆紅豆〉(1979);喜劇片〈誰家母雞不生蛋〉(1972)、〈東邊晴時西邊雨〉(1974);武俠片〈南俠展昭〉(1976)、〈密宗神腿〉(1977)、〈劍斷情絕江湖客〉(1979);神怪片〈張天師收妖〉(1978)、〈蛇郎君〉(1978)等。八0年代轉往電視圈發展,參與電視劇「鐵膽柔情」(1980),主持電視節目「一二三大家看」、「金馬奔騰十八年」,演罷胡金銓執導的電影〈天下第一〉(1983)再度息影。1987年,傳出精神狀況不佳,隔年住進醫院療養,1999年病逝於台北。

「人生方面實在遺憾、很無奈。我跟寶雲的遭遇實在很像,雖然我沒有問過寶雲的祕密,但她的祕密我們可以共享。」同期受捧的王莫愁和唐寶雲一樣,都得到「中影」的重用,都憑健康寫實電影打開知名度,也都在走紅時步入婚姻—前者丈夫早逝、後者婚姻坎坷,類似的喜怒哀樂,已經無須言傳。得知好友過世,王莫愁認為是「要求完美」的性格使唐寶雲鑽牛角尖,不停「希望表現最好一面」的結果,就是無法逆轉的遺憾。
隨著王莫愁於1964年步入婚姻,唐寶雲成為「中影」最倚重的台柱,外型演技備受肯定,她卻也要結婚!爆炸性消息引起娛樂圈廣泛報導,《東南電影》雜誌更將她的喜事列為第二十九期的頭條,以「養鴨公主做八月新娘…唐寶雲不再寂寞」為題紀錄婚禮點滴,文中更透露她退出的打算:「結婚後的唐寶雲,將遠渡重洋,前往新大陸去陪伴她那尚在唸書的丈夫,因此,我們將有一段時期看不到她的電影,這段時期可能很短暫,也可能很漫長,甚至是一個永遠……」唐寶雲決心為愛走天涯,不只母親,一手提拔她的導演李行也難掩憂慮,一方面是因為唐寶雲的個性內斂,隻身在外有委屈無處訴、不免要受苦;另一面是影壇勢必蒙受損失,影迷也將為此感到失落。權衡之下,李行承諾兩年內請唐寶雲復出拍片,當時不置可否的她,豈料這竟是人生的轉捩點。

唐寶雲的婚姻生活並不快樂,但她從未對親友道出實情,因此無人清楚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為〈秋決〉重登銀幕,成績頗佳,唐寶雲順勢恢復演員身份,片量大增,與她感情頗深的演員傅碧輝有一番解讀:「她的先生認為台灣的錢很好賺,比在美國賣畫好賺,就鼓吹寶雲多接幾部戲。」然而,不挑劇本的後果,就是過份濫拍的批評,影評梁良分析:「說得坦白一點,已變成一個『賺錢機器』!儼如她真的能夠信守這個承諾(指婚後息影),那麼『養鴨公主唐寶雲』在影迷的心中將成為一個『永遠純真』的台灣影壇傳奇人物。可惜,類似瓊瑤小說情節的不幸婚姻,卻使唐寶雲在婚後三年便復出影壇,……從此展開另一頁個性和形象全然不同的演員生涯。」唐寶雲的純真只能存在「小月」、「婉君」、「若蘭」,但除非從此不演戲,否則作為一位演員,她勢必有「不再純真」的一天。

回到台灣,唐寶雲與丈夫不合的傳聞甚囂塵上。八卦雜誌以偵探片手法處理兩人互動,記憶中曾看過一篇報導,內容提及女方拎著化妝箱到飯店大廳,隱約見到由美國趕來的戚維義,嚇得如驚弓之鳥,說什麼也不肯與丈夫見面。七0年代下半,唐寶雲的事業婚姻皆走下坡,不搭調的穿著和天馬行空的言談越來越多。她開始求診吃藥,卻苦於發胖的副作用,種種憂慮導致一向「自愛自律」的唐寶雲性格大變,傅碧輝描述:「房子的窗戶都關起來,裡面陰森森的,……大家在聊天時,我發現她的眼光是直視的,沒有焦距,整個精神恍惚。」結束纏繞多年的婚姻,她的身體依舊每下愈況,只得住進醫院接受治療。據負責照料唐寶雲的主治醫師魏福全觀察,她是位很少說話、愛乾淨、有禮貌、看到人就笑的溫柔病患。於〈養鴨人家〉、〈我女若蘭〉飾演父親一角的葛香亭曾和李行一同到醫院探望,已經不會認人的唐寶雲開口就喊:「葛伯伯好。」純真善良的本質,就和她年輕時一樣。
回顧唐寶雲罹患精神疾病的緣由,從相關文章報導可歸納出三點:首先,過於壓抑的個性,總是吞下負面情緒,無從亦不願向人抒發;其次,孤身一人遠嫁美國的失敗婚姻,造成她很大的身心壓力;再者,第一部戲就獲得大獎的唐寶雲,此後卻總與獎項擦身而過,演技上也未能突破瓶頸,沒有足與〈養鴨人家〉、〈我女若蘭〉等匹敵的新作。反覆積壓的痛楚,在在成為奪去唐寶雲健康的隱形殺手。

「我姊姊真的是希望留給大家的是她那清純可愛、善良的感覺。千萬不要去牽掛她、悼念她,她會不高興的。……姊姊晚期的生活過得很好,甚至可以說,過的比我們好太多了。」人生的幸與不幸真的很難說,「少年得志」是幸也可能是不幸、「好的開始」是幸也可能是不幸,從精神病痛中康復是幸也可能是不幸。對比星途相仿的王人美與唐寶雲,一個經過治療而「醒來」、一個長年沈睡在「夢境」;一個背負昔日悲歡離合、一個忘卻曾經滄海桑田……箇中酸甜苦辣,只有自己明白。
參考資料:
1.王人美口述,《我的成名與不幸:王人美回憶錄》,北京:團結出版社,2006。
2.王俊杰主編,《回家:電影人系列》,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6,頁55~56。
3.郭華,《老影壇》,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年,頁55~57。
4.郭華編,《老影星‧老影片》,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98年,頁159~161。
5.蘇夏蔚編,《不褪色的美善—養鴨公主唐寶雲》,台北:國家電影資料館,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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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放歌曲:電影〈漁光曲〉同名主題曲「漁光曲」王人美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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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8日 星期一
美麗的缺憾…朱纓
美麗的缺憾…朱纓
粟子
「美琴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可惜紅顏薄命,追求她的人沒有一個是真心的。」顧媚在回憶錄《從破曉到黃昏》(香港:三聯,2006)談及許多影壇舊識,和她感情最深也最多遺憾的,正是小學有同窗之誼、本名陳美琴的影星朱纓(1928~1972)。如同顧媚的記憶,朱纓留給觀眾的印象正是令人驚豔的「美麗」,但也僅止此,擁有極佳條件的她,從未憑著優勢走紅。
兜兜轉轉,事業愛情的坎坷在遇上旅法知名畫家趙無極時否極泰來,相戀三個月閃電結婚,幸福的愉悅取代長年的愁緒,精神困擾不藥而癒。遺憾的是,心底隱藏的缺陷卻在不久爆發,即使「異常美滿」的婚姻也無法彌補,最終傳出在巴黎自殺的噩耗。時至今日,或許記得朱纓的人不多,但只要記得的都不免嘆息……
朱纓是由張善琨主持的「新華」發掘,藝名源自老闆娘童月娟的點子。由於是公司培育的第一批新人,關係親暱非常,張善琨待朱纓如女兒,她也稱對方為伯伯。良好互動因朱纓未獲「獨當一面」的機會而漸生裂痕,經過一番協商,雙方同意於1954年底撤銷紙本合約、改為口頭約定。年餘,已轉投「邵氏父子」的朱纓向「新華」提告,指其積欠薪資一萬四千元;「新華」則反控朱纓未履行拍片義務,要求賠償損失三萬港幣。媒體推估朱纓與舊東家「劍拔弩張」的原因,應是來自新老闆邵邨人的「撐腰」。畢竟「新華」和「邵氏」的新仇舊恨已是人盡皆知,難得能名正言順打擊對方,豈有不用的道理!
未幾,朱纓獲得勝訴,卻有消息指她即將息影,為了闢謠,言談間展露對電影事業的喜愛:「本人對於水銀燈下的工作,甚感興趣,短期內決無退出影壇之意。」她曾獲「邵氏」派赴新加坡拍攝〈星島美人魚〉,唯身材纖細,既不若夏厚蘭健美大膽,泳姿又不比鍾情搶眼,只能失敗收場。實際上,朱纓的漂亮無庸置疑,但星運欠佳至極,見過她「真面目」的記者都讚美:「外型非常美麗,是帶一點林黛玉型的樣子。」認為朱纓總是「一腔幽怨似的」,眉宇間盡是憂愁,舉手投足蘊含幾分病弱。1958年初,「邵氏」曾為響應民間發起的濟貧運動,籌辦大型國語話劇「清宮怨」義演。朱纓和樂蒂、周曼華、鍾情、尤敏、丁寧等六位女星輪流飾演珍妃,雖知名度略遜,但扮像出色,展現獨特的古典美。
五0年代中,盛傳朱纓時常到好友顧媚家「玩」,其實是和一位文士祕密約會,戀愛為何談得如此隱蔽?報導推測:「原來朱纓是有丈夫的……一腔幽怨,大概她在婚姻上感到不如意吧!」當時不能明言的祕密,顧媚在回憶錄中語帶憐惜:「美琴的身世很可憐,年輕時跟了一個有家室的男人,誕下一子一女後遭到拋棄,每月祇領取一點少得可憐的生活費。……當時有位作家馬彬(歷史小說家南宮博)在追求他,對方也是有家室的人。美琴把真情付出,未幾又遭到拋棄,她受刺激過度而精神病發作。」朱纓有家族遺傳的精神病史,時而「無緣無故嚎啕大哭」,幾度進出醫院,狀況時好時壞。
1958年春,因分手陷入低潮的朱纓,結識自法來港、甫與第一任妻子離異的畫家趙無極,迅速陷入熱戀。六月,兩人宣布即將結婚,受訪時,朱纓顯得大方活潑,坦言「退出影壇言之過早」,卻不否認將隨夫定居巴黎。「無極曾說相戀十年,未必見得家庭和好,一見鍾情,而白頭偕老有的是。」朱纓本想過一段時間再談婚姻,但還是被另一半的熱誠真摯感動,她難掩幸福:「我尊敬他,我能與他結婚更值得驕傲。」
「美琴告訴我她的婚姻異常美滿,如果不是因為她兒子(婚前的兒子)還留住青山精神病院(十三歲發作,屬遺傳性的精神病),她的人生就無一缺憾了。」1971年,顧媚收到一封署名美琴、以紅筆歪斜寫著「一片冰心在玉壺」的信,已經覺得不對,隔年就接到她服食過量安眠藥去世的消息。回顧發病的日子,朱纓寄情雕塑創作,試圖轉移對兒子的思念和痛苦,無奈仍是徒勞。
從顧媚的描述和當時報導,可知朱纓是位純潔善良、容易受影響,特別是難以抵抗異性熱烈追求的女性—她吃得許多苦都與愛情有關,但還是義無反顧相信下一個會更好。儘管最後的依歸看似完美,內心卻背負著先前遺留的親情牽絆,這是甜蜜是義務也是重擔的壓力,終於壓垮她已不那麼堅強的身與心,成為顧媚筆下選擇「大解脫」的又一位朋友。
參考資料:
1.泛亞社香港十四日電,「女影星朱纓 與公司互控」,《聯合報》第二版,1956年5月15日。
2.鏘鏘,「藝文春秋 關於朱纓和張善琨的鬥法」,《聯合報》第六版,1956年5月22日。
3.泛亞社香港六日電,「朱纓勝訴 趾高氣揚」,《聯合報》第二版,1956年6月7日。
4.本報香港航訊,「朱纓將往曼谷拍片」,《聯合報》第六版,1956年12月13日。
5.本報香港航訊,「藝文天地 訪問趙無極」,《聯合報》第六版,1958年6月3日。
6.本報香港航訊,「藝文天地 趙無極朱纓佳期近」,《聯合報》第六版,1958年6月4日。
7.本報香港航訊,「趙無極偕新夫人」,《聯合報》第六版,1958年8月3日。
8.顧媚,《從破曉到黃昏》,香港:三聯,2006,頁146~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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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20日 星期四
獨行人生路…楊帆

獨行人生路…楊帆
粟子
1996年,人間蒸發十九年的楊帆(1943~2006),撥了一通電話給「中視」老友金滔:「我可以出來了,你來看看我,好嗎?」曾經俊俏帥氣、文質彬彬的一線文藝男星,再現身,已是身型發福的中年人,看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大些,直爽的金滔忍不住問:「你怎麼胖這麼多?臉上坑坑洞洞,你以前是美男子、白面小生,是吃藥嗎?裡面很苦嗎?」「天天吃藥、治療,不能出來,看不到朋友,沒有希望,不知道有沒有明天,你說能不變樣嗎?」七0年代初,楊帆事業正好,精神卻出狀況,離婚後更每況愈下,時常莫名其妙發笑、無故缺席通告、到舞廳忘了付錢……母親實在沒辦法,只得將他送至療養院,從此一待三十寒暑,靜靜度過漫漫餘生。
六0年代中,「邵氏」全力擴張業務,積極發掘新星,一面透過「南國實驗劇團」吸收培訓,另一面也將觸角延伸至彼岸台灣,挑選具潛力的青年演員。「邵氏」的眼光高且準,被看中已十分難得,還得有受公司力捧的天時地利。綜觀由台赴港的新人中,能在影壇佔有一席之地的,女的就屬何莉莉,男的大概只有凌雲(原藝名龍松)和楊帆。
楊帆身高六呎(約180公分),容貌斯文、體型修長,舉手投足散發略顯青澀的儒雅氣質,或許是本身性格使然,楊帆總給人害羞沈默的印象。回到現實生活,面對巨大的拍戲和婚姻壓力,他選擇吃藥硬撐而非傾吐求救,久而久之,問題越積越多,也越來越難解決。一如他和井莉主演的〈雲泥〉(1968),楊帆的心裡似乎也有一堆堆的雲和泥,這些解不開的謎團,最終也成為他始終無法重返社會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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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楊帆
本名楊光熹,四川威遠人,幼時隨家人遷台,在台灣接受教育,畢業於「國立台灣藝術專科學校」(簡稱國立藝專,現改制為國立台灣藝術大學)。1963年,以本名參與李行執導的〈街頭巷尾〉(1963),飾演一名兼差送報分擔家計的孝順高中生,表現恰如其份。「中影」新任總經理龔弘籌辦「影藝研究班」,專收對電影有志趣的青年,他以藝名楊帆報名「演技研究」課程,同學尚有「中影」演員王莫愁、唐寶雲,以及新人唐美麗(即丁珮)等三十餘人。
1966年中,受邀加盟「邵氏」為基本演員,訂下七年合約,隨即攜新婚妻子前往香港。楊帆首先在瓊瑤原著的〈船〉(1967)擔任要角,由此一舉成名,躍升時裝文藝紅星。與此同時,「邵氏」小生陣容發生重大變化,戲路相仿的陳厚、關山、金漢皆因故減少片量,楊帆外在條件佳、年紀輕且簽約時數長,被公司視為重點栽培對象。1967至1970年,為楊帆的黃金時期,主演十多部電影,與胡燕妮、井莉、凌波等一線女星搭配,包括:〈青春鼓王〉(1967)、〈春暖花開〉(1968)、〈雲泥〉(1968)、〈狂戀詩〉(1968)、〈慾燄狂流〉(1969)、〈兒女是我們的〉(1970)、〈胡姬花〉(1970)、〈青春戀〉(1970)、〈女子公寓〉(1970)等,片種橫跨文藝愛情、情境喜劇、浪漫奇情、家庭倫理,古裝片僅〈鬼新娘〉(1972)一部。
走紅之際,楊帆曾因片酬問題與「邵氏」偶有爭執,但很快透過溝通恢復拍片,對公司的重要性與日俱增。1970年初,和結褵三年的妻子陳海倫於台北簽字離婚,獨子由前妻扶養,楊帆為此大受打擊,情緒萎靡不振。他一度以罹患十二指腸宿疾為由,拒絕公司返港安排,請假留台治療。經數月調養,身體恢復健康,接拍「邵氏」與「新華」合資的聊齋型影片〈鬼新娘〉,不久與「邵氏」解約。同年9月,因憂鬱症入院,康復後重回影壇,主演〈先生太太下女〉(1971)、〈琴韻心聲〉(1971)、〈她怎麼辦〉(1972)。
七0年代前半,轉投小銀幕,加入「華視」為基本演員,又在朋友介紹下演出「中視」連續劇「大路」、「大地風雷」、「一代暴君」等。期間,楊帆的精神分裂症病情加重,常因妄想而無法專心工作,病發時更是「狀況連連」,母親為此疲於奔命。1977年,家人幾經考慮,決定將他送至台中市靜和醫院療養。此後數十年,楊帆成為醫院最資深的病患,儘管病情穩定,仍住在醫院附設的「康復之家」,每日除例行復健,看電視、作手工、念佛經就是他生活的全部。2006年10月,因呼吸窘迫送往署立台中醫院檢查,發現是肺癌末期且已擴散,一週後病逝,享年六十三歲。

好的開始
「楊帆,是目前台灣影壇最有希望的小生人才,他具備時代中國青年優美的典型,俊雅而富有個性,今年二十歲的他,比任何一個以往的台灣國片小生看來『順眼』!」1964年開春,時任記者的姚鳳磐就送給「小帥哥」一份暈陶陶的大禮,更難能可貴的是,他是整篇文章中唯一的男士,足見對楊帆的青眼看待。坦白說,影圈好看的演員不少,但能領受「俊秀」二字的卻不多,因為除了得長得端正、一表人才,還需要有氣質,偏偏這「氣質」看不見、摸不到……只能說祖師爺賞飯,有的就是有。
沒多久,識才的「邵氏」簽走這位「台灣影壇的希望」,將他帶進更寬更廣的華語市場。隨著〈船〉的賣座,楊帆也像他的藝名一般正式啟航,才第一年,就有機會主演投資甚巨的〈雲泥〉,星運可謂順遂。分析其中原由,首先是〈船〉的導演陶秦發覺楊帆是可造之才,因此特地在新作予以提拔;其次在於楊帆有好的外型和戲劇根基,演技頗受肯定,加上不斷研究劇本的好學精神,才能以新人之姿挑起大樑,一位與楊帆合作的導演更不諱言:「他有高貴的氣質,基本的條件夠,只要他自己努力,是大有前途的!」
個人準備完善,時空環境也助楊帆一臂之力,使他在新舊交替階段趁勢而起。回顧當時,「邵氏」小生群主要分作文武兩個區塊:古裝武俠以王羽為首,00七式的時裝間諜片則有王俠、張沖、唐菁,人才濟濟;至於專拍文戲(時裝文藝、歌舞)的男演員卻出現斷層,最倚重的陳厚因病遠走美國,關山的合約即將期滿,續約與否尚未可知,金漢則因與凌波的婚姻與公司關係緊張。東減西扣,真正能無後顧之憂為「邵氏」主演新片的,只有喬莊、凌雲和楊帆。三人中,楊帆雖然戲齡最短,卻也是形像最清新、可塑性最高的一個。種種優勢無形間加強公司對他的信任,主角通告一部接一部,酬勞也升至兩千港幣,無疑是時裝男星中的吃香人物。

愛的波折
簽下夢寐以求的「邵氏」合約,與一見鍾情的女友結婚,二十出頭的楊帆體會人間最樂的雙喜臨門。楊帆的新婚妻子名叫陳海倫,出生家境富裕的貿易商家庭,美國學校畢業後,曾以藝名陳瑛走上伸展台,也於〈煙雨濛濛〉(1965)飾演女主角歸亞蕾的妹妹。1966年,正值「二八年華」的她情竇初開,義無反顧嫁給心目中的Mr. Right,是最幸福的六月新娘。
為配合楊帆的演藝事業,陳海倫和丈夫移居香港,並在啟德機場找到一份英國航空的地勤差事,兩人育有一子。不同於工作順心,夫妻的感情一直處在不穩定狀態,短短三年就有過兩次分居紀錄。消息傳出時,楊帆曾指他倆是「為相愛而分手」,並激動地說:「她嫉妒!她愛我,愛得不得了,愛得甚至看到我和女主角在銀幕上擁抱都痛苦得要死。我一拍戲,少不了這些鏡頭,而看到她的一次又一次的煎熬,我著實於心不忍……」為了不讓對方痛苦,楊帆勉強同意離婚,但或許是還有依戀,過一陣子重修舊好。吵吵合合至1970年初,還是無法避免勞燕分飛的結局,在台北正式辦理離婚手續。記者問及原因,雙方均認為是自己個性太強,無法相互容忍,才不得不離異。
甫恢復單身,陳海倫計畫重返銀幕,接受劉家昌邀請,在其執導的文藝悲劇片〈我要你回來〉擔綱演出。陳海倫否認此舉是要給前夫「顏色」瞧瞧,她開朗表示:「我與楊帆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希望逐漸能夠將他淡忘,我演電影,是因為我很喜歡演電影。」談及未來是否會破鏡重圓,她搖搖頭:「過去我們分居過,但也曾復合過一段時間,假如有可能的話,是不會到律師那裡辦正式離婚手續的。」語畢,陳海倫承認楊帆「是個好人」,但彼此都有「不能忍讓」的銳角,所以無法「白首偕老」。附帶一提,陳海倫後來演過電視劇、主持電視節目,結束第二段婚姻後赴美深造法律課程,1980年再回台灣,已是執業律師的得力助手。
對於婚變的結果,沒有前妻的瀟灑積極,楊帆顯得失落非常,初期都留在永和家中,絕少在公開場合露面,無視於「邵氏」催促返港的指示。相較當時將問題歸於性格不合(或著說太合以致同性相斥),獨居療養院十九年的楊帆對老友金滔道出另一層真相:「二十六年前是因為精神有問題才導致婚姻破裂、事業失敗。我因為工作壓力大,所以靠吃藥維持,沒想到害了我一輩子,如果沒有住進精神病院來,一定流浪街頭,死定了!」

精神壓力
楊帆自我要求高,有時甚至到嚴苛的地步。拍攝〈雲泥〉期間,他為了有好的表現,無論在片廠或宿舍,都不斷翻閱劇本,反覆瞭解劇情、揣摩角色,半點不放鬆,「好學」到有口皆碑的地步。他雖是知名編劇汪榴照(1926~1970)的妻舅,但楊帆入「邵氏」不久,姊夫即另謀高就,他在公司的成就,完全是自己的不懈努力所致。正是如此「求好心切」的心態,楊帆總不自覺繃緊神經,形成惡性循環......1970年,楊帆與妻子離仳後不願回港,暫以十二指腸患病、需就醫修養為由,向公司請假。當年包括「邵氏」和報章雜誌都猜測他是為爭取提高酬勞或有意提前解約而怠工,但從事後諸葛的角度觀察,此時的楊帆已受精神問題困擾,無法應付緊湊的片廠生活。1970年9月,楊帆的姊姊楊泮麗由港返台,還未從丈夫汪榴照突然去世(8月初因精神衰弱服安眠藥自殺)的陰影復原,就面臨弟弟住院的驟變。被問到楊帆的情形,她婉轉答:「楊帆近幾個月來,由於情緒欠佳,抽煙抽得很厲害。他最近脾氣的確有些暴躁……也因為情緒激動而不停的嘔吐,家裡人才將他送進醫院。」
一位在七0年代與楊帆有密切接觸的朋友,曾以筆名齊國發表文章「楊帆的一生」,對他返台後的境遇,有十分貼切的紀錄。文中描寫楊帆真正發病是在日本拍戲時:「大吼一聲,整個人都變了,送回香港青山醫院,好好壞壞的。」(推估這部電影是〈青春戀〉,楊帆在片中飾演練就一身空手道本領的富家子,打架時都會伴隨吼聲。)他認為楊帆個性很善良,拼命壓抑委屈,才因無法負荷過重壓力而爆發。二十七歲開始,楊帆不時進出醫院治療,最初還以胃酸過多等理由應付記者,後來也不再隱瞞精神病的事實。齊國回憶,他偶爾見「帥氣依舊」的楊帆自顧自傻笑,問他笑什麼,他很有條理答:「想起以前好笑。」有新聞指楊帆病發時會傷害人,齊國不以為然:「報導說他跟人打架鬧進警局,我不相信,別人打他,他根本不會還手。」由於病況越趨嚴重,他曾請「中視」的朋友找楊帆拍戲,本想:「可能讓他高興,病應該會好些。」未料開鏡當日,發作的楊帆竟穿著帥氣軍裝(戲服)跑到他家,煙一根接一根抽個不停,戲也沒辦法再演下去。
之後幾年,楊帆的病況反覆,年邁的母親漸漸無法處理兒子越來越多「突如其來」的麻煩,只能忍痛把他送進療養院。養病的日子,高帥的楊帆依舊待人有禮,歲月也在不知不覺間流逝……「我不後悔退出影劇圈,這麼多年來,我花了半生積蓄,但命保住。勸圈內朋友一句話,如果環境可以,不如急流勇退。」隱居十九年的楊帆有感而發。

歸於平淡
楊帆在醫院的過得安穩平靜,病情穩定後,就移居到鄰近的復健社區「康復之家」。他每天在醫院服務台幫忙,支領微薄薪水,日常作息固定,和前半生的銀色絢爛截然不同。楊帆在院內行動自由,想起許久未見的老友金滔,主動致電請他來台中探望,這也是楊帆住進「杜鵑窩」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媒體前曝光。
「我在這兒站了五個小時,金凱利,你遲到啦!」「楊凱利,你一點不像有毛病的人,看來比我還正常!」金滔、楊帆互稱「凱利」,是昔日熟朋友的招呼語。他帶老友到宿舍參觀,走過一排鐵窗房舍時,不停有人喊著「恭喜」,楊帆解釋:「他們叫我的名字,光熹,我是這兒最老資格的病人,沒有人不認得我。」他的睡床由木板釘成,灰灰舊舊,唯一的擺設是兒子的照片:「加州大學畢業了,在IBM上班,過年時回來看過我一次,你看,他和我年輕時多像!他給我寫信,但沒時間來看我,我好想他!」楊帆把孩子的信妥善收著,是他最珍貴的寶貝。金滔見楊帆應答如流,對外界資訊知之甚詳,好奇他為什麼不回家?楊帆的答覆坦率中卻有幾分辛酸:「我有行動自由,但還要吃藥,不然會出狀況。我沒有家可回,也不想離開這裡。」醫院裡多數人都知道他過去是大明星,也常提起風光往事,他都是微笑以對。
楊帆很適應院內規律簡單的步調,但金滔的造訪與相關報導,卻意外使他的生活受到干擾。其實早在與金滔告別時,楊帆就曾透露:「我是不能外出的,更不能受訪,為你破了例!」本來遺忘的「心底死水」,因為金滔的到來又「起了波動」,楊帆情緒起伏太大,親人、院方基於保護立場,要求他不能再公開談近況,也從此拒絕訪客。生命的最後幾年,楊帆平日不是到佛堂念經禮佛,就是在院內照顧大狗,平平淡淡走完人生路。

楊帆是很認真的演員,不論扮演怎樣的角色,都是那樣傾心費勁地準備。他最擅長斯斯文文的有為青年,〈雲泥〉滿懷理想的實習醫生、〈慾燄狂流〉認真正直的建築師、〈狂戀詩〉守護純愛的含蓄男孩,楊帆就像來自小說的白馬王子,完美而專情,他也正能把握那種味道。相形之下,〈春暖花開〉的脫線搞笑、〈青春戀〉的狂放不羈……就非楊帆本行,雖然他仍然盡心盡力揣摩,卻總無法像陳厚、金峰那般如魚得水。
不知道楊帆如何看待這段「邵氏」時光,是像他情緒不穩時說得「很好笑」,還是住院後一抹沈默的笑容?楊帆把自己逼得太厲害,想滿足全部的期待,一心做到最好,結果卻回過頭壓垮自己。楊帆的一生因為精神分裂症斷成兩塊,前半是神采飛揚的沙龍照,後半是儉樸低調的黑白片,哪一段比較快樂、哪一段比較不悲傷,或許只有歷經箇中滄桑的「光熹」知道。
參考資料:
1.本報訊,「中國影壇創舉!中影公司將設立電影研究班」,《聯合報》第八版,1963年6月12日。
2.姚鳳磐,「新年談影壇新人」,《聯合報》第八版,1964年1月1日。
3.本報訊,「汪榴照返台」,《聯合報》第八版,1966年6月13日。
4.本報香港訊,「邵氏小生陣容改變」,《聯合報》第五版,1967年11月3日。
5.本報香港航訊,「岳楓執導新片」,《聯合報》第八版,1968年9月16日。
6.本報香港航訊,「文藝時裝片,票房不理想!」,《聯合報》第五版,1968年11月19日。
7.本報香港航訊,「邵氏公司小生 楊帆逐漸走紅,《聯合報》第八版,1969年4月21日。
8.本報訊,「小生楊帆 來台演唱」,《聯合報》第三版,1969年12月28日。
9.本報訊,「影壇怨偶 不合終離」,《聯合報》第五版,1970年1月7日。
10.本報訊,「邵氏影星楊帆 暫無返港跡象」,《聯合報》第八版,1970年1月19日。
11.本報香港航訊,「楊帆要求提前解約 邵氏正研究中」,《聯合報》第五版,1970年1月23日。
12.本報訊,「陳海倫受聘 主演珊瑚戀」,《聯合報》第四版,1970年2月8日。
13.謝鍾翔,「陳海倫重回銀幕」,《聯合報》第五版,1970年2月13日。
14.本報訊,「楊帆與邵氏間 誤會已經冰釋」,《聯合報》第五版,1970年3月31日。
15.本報訊,婚姻破裂情緒失寧 楊帆住進精神病院」,《聯合報》第三版,1970年9月17日。
16.戴獨行,「纖秀雅靜的陳海倫 重回螢光幕」,《聯合報》第五版,1970年7月30日。
17.北朗,「陳海倫回鄉情怯」,《聯合報》第九版,1976年4月21日。
18.張德光,「陳海倫銀河勇退 在美做律師助手」,《聯合報》第九版,1980年7月1日。
19.粘嫦鈺,「楊帆飛越19年杜鵑窩歲月」,《聯合報》第二十二版,1996年9月3日。
20.粘嫦鈺,「楊帆 精神病院優閒過日」,《聯合報》第二十六版,1999年5月16日。
21.粘嫦鈺,「瀟灑金滔 暗藏有情有義」,《聯合報》D3版,2006年2月19日。
22.洪敬浤,「楊帆住院29年 去年十月肺癌過世」,《聯合報》D2版,2007年2月3日。
23.吳昊主編,《男兒本色》,香港:三聯書店,2005,頁83~86。
24.齊國,「楊帆的一生」,2008年7月29日。

春暖花開(Spring Blossoms)
導演:岳楓
編劇:李至善
演員:舒佩佩、林嘉、楊帆、金峰、李麗麗、夏儀秋、陳燕燕、高寶樹、蔣光超
首映:1968年4月19日(香港)
片長:86分鐘
出品:邵氏兄弟(香港)有限公司
劇情介紹:
「吳先生,不是我要趕你搬家,實在是我的孩子要結婚了……我知道你們是從外地來香港讀書的,家不在這,馬上要你們搬也很困難,可是我希望你們盡快點兒!」房東客氣但堅決,就讀香江醫專的僑生吳少奇(楊帆)只得苦笑允諾。不同於少奇整齊清爽,室友兼同學姚欣農(金峰)邊抽煙邊翹著二郎腿看報,牆上貼滿性感洋妞海報,每天就想著跳舞戀愛。他原本一副事不關己,直到聽清「非搬不可」,才嚇得跳起來!
兩人雖一同打聽租屋消息,但少奇對欣農的不修邊幅「深惡痛絕」,決心不再與他同住。「你真的要跟我分開住?」少奇點頭:「我要清靜點兒讀書!」「你就像我媽媽一樣,總管著我,分開也好,我反倒可以自由點兒!」欣農搖頭晃腦。

陳太太(陳燕燕)與最小的兩個女兒同住,老四潔玉(舒佩佩)已經工作,小妹美玉(李麗麗)還在念中學。她的前三個女兒都是嫁給房客,今日房子又要出租,愛慕美玉的男同學羅大為(鄭康業)興沖沖:「等我爸爸去新加坡,我就可以租妳家的房子!」「我媽媽要租給大學生!」她半開玩笑潑冷水。
美玉回到家,細看母親貼在門口的租屋啟事:「需身家清白、品行良好,曾受高等教育之獨身男子為合。」心想擺明是為找四姐夫所立,臉上浮現笑容。三姐(凌波)寄回與丈夫(金漢)的結婚合照,陳母想起女兒不禁潸然淚下,惹得美玉半開玩笑:「出嫁妳哭、看照片妳哭、生孩子妳哭、高興妳也哭……」她看著貼在牆上的大姐大姐夫(李麗華、嚴俊)、二姐二姐夫(張仲文、關山)的婚照相框,默默唸著:「這是三姐,這是四姐,這是我、五姐。……媽媽,妳一定要給四姐選一個最好最好的丈夫!」潔玉碰巧進門,不以為然接口:「不,我不要跟房客談戀愛、不要跟房客結婚!我不要!」她直言親朋好友、公司同事都知道家裡租房子是為了找女婿,實在很沒面子,美玉忍不住吐嘈:「從前三姐也說過,我不要!三姐夫來租房子的時候,她不跟他說一句話,頭也不點一點,後來呢?」「我偏不要!」潔玉賭氣。

「妳舅舅(蔣光超)一直想看三姐的結婚照。」陳母請美玉帶照片到舅舅趙得柱家,他和女兒靜蘭(林嘉)正為陳家三姐高興,就被母親(高寶樹)冷面打斷:「人家五個女兒嫁了三個,你的女兒呢?都二十二歲,連個男朋友都沒有!」靜蘭聽到父母又為自己的婚事爭吵,臉上盡是無奈。趙母決定「見賢思齊」,也把一間空房租給大學生,「媽,我不要!」靜蘭哭著回房,「哭、哭就可以嫁出去啦!」趙母不甘示弱,父親只能低聲請美玉安慰表姐。

趙母到陳家串門子,剛好少奇前來租房,潔玉聞言立即態度轉冷。「陪吳先生去看看房子!」潔玉手一指,臭著臉、扭頭就走。屋內潔淨、價錢便宜,少奇決定入住,離去前,他被趙母拉著盤問一番,得知一表人才的他既沒結婚又沒女友,陳母也露出笑容。「潔玉,妳媽幫妳找到好丈夫了!」「舅媽,我已經下定決心,絕對不跟房客談戀愛!」潔玉不服輸。回到家,趙母長篇大論醫生經,稱若女兒也能找到和吳先生一樣的人才,以後蓋大醫院、不愁吃穿。她要丈夫、女兒立刻將書房清空,再登出招租啟事,如此就能找到理想中的醫生女婿。
隔日,欣農尋報紙找到趙家,「我是從新加坡到香港來讀書的!」趙母直覺此人合乎條件,故意將女兒照片擺在顯眼處,這招對色瞇瞇的欣農最是有效,「我明天就搬來!」他連房租都沒問就一口答應。

少奇搬進陳家,他的東西不是書就是球,唯獨對一個黑色手提箱格外小心。美玉好奇裡頭究竟是什麼,潔玉冷冷答:「「哼!管他呢!他等下就要來藉口問長問短啦!我才不要跟大姐二姐三姐一樣。」反常的是,少奇進房後沒半點聲音,也婉拒陳母的晚飯邀約,「四姐,這個人有點怪!」美玉一臉困惑,潔玉也有點摸不著頭腦。與此同時,趙母要女兒靜蘭請姚先生一起用餐,欣農立刻「彬彬有禮」答應。趙母對他熱情非常,笑著囑咐:「你以後不要叫趙小姐,叫靜蘭好了!」欣農立刻從命:「趙小姐名字真美,靜蘭…蘭…」三魂六魄都飛了。
少奇整日拿著手提箱進進出出,美玉越想越覺神秘,趕緊找四姐商量。「也許是他學校裡的儀器箱。」「我看,今天他要開始了(潔玉:開始什麼?)借針借線吶!問這個問那個!他朋友送他兩張戲票……我看,他就要向妳進攻了!」美玉想起上面三個姐夫,都是採用同一招數,直覺少奇必會重施故技!正想偷窺他的舉動,少奇已站在門口:「請問在哪裡曬衣服?」嚇得美玉胡亂比一陣。姐妹倆完全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潔玉下結論:「他不是個聰明人,就是個大笨蛋!」美玉忍無可忍,直接進少奇房裡一探究竟,並說出「房間的歷史」,即一二三姐夫都曾住在此地,跟三個姐姐在這兒談過戀愛。「那我運氣真好,住進這充滿愛的房間!」少奇堆滿笑臉,完全沒聽出弦外之音。「說不定,我四姐夫也要住這間!」「什麼?妳四姐夫要住!是不是要趕我搬家!」美玉無可奈何搖頭,「喔!妳開我玩笑!」少奇還是沒弄懂。潔玉不願妹妹瞎攪和,對少奇警告:「我准跟我談戀愛!」他依舊傻呼呼:「我……沒有要跟妳談戀愛呀!」

在學校,欣農得意洋洋炫耀被房東太太當成女婿,準備全力向靜蘭進攻,少奇正經勸:「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糊塗?下星期就要考試,不要為了談戀愛把功課都耽誤了!」回租屋處,欣農使出陳家一二三姐夫用過的借針線搭訕術,趙母也樂得讓他進女兒房間。「靜蘭,妳會自己設計衣服呀?妳愛不愛跳舞?我請妳跳舞好不好?」欣農想把手搭在靜蘭肩上,卻惹來她的厭惡。趙母見欣農訕訕離去,暗罵女兒不懂事,丈夫憋不住反駁:「女兒懂事,是妳不懂事,是那位姚先生不懂事!」考試當日,欣農腦筋一片空白,最後只剩他一人還未交卷,羅教授(房勉)看他滿頭大汗,好意安慰:「不要慌,慢慢想、慢慢寫!」

「大為,你爸爸是醫專教授,有沒有一只黑箱子!」見大為搖頭,美玉納悶:「為什麼住在我們家的醫專學生,總是提著黑箱子呢?我一定要看看,黑箱子裡是什麼東西!」趁少奇洗澡空檔,美玉偷偷打開,差點沒吐出來……「黑箱子裡的祕密我都知道了,很好玩兒,妳要不要看看?」潔玉上妹妹的當,湊近一看,竟然是一個骷髏頭!
美玉被「黑箱子的祕密」嚇得睡不著,第二天到學校,她有感而發:「姐姐一個一個跟著姐夫走了,我的膽子就越來越小,所以我們家很喜歡男孩子。」大為聽完感慨:「自從我媽媽死了以後,我們家就只有爸爸和我,我多麼想有媽媽、有姐姐、有妹妹。陳美玉,我們兩家合在一起就好了,有爸爸、有媽媽,妳也有哥哥,我也有姐姐、妹妹。」兩人想起自己的父母都曾說過對方好,美玉、大為於是興起湊合兩家為一家的念頭,分別約媽媽、爸爸去聽音樂會。

潔玉和表姐靜蘭通電話,話題不離「整天抱著骷髏頭的科學怪人」,靜蘭也談起「整天纏著自己的討厭鬼」,兩人都想看看互相的「女婿房客」。靜蘭到表妹家,潔玉稱「科學怪人」很守時,少奇也果真如她預料準時回家,「妳看他,完全不應酬,很怪吧!」靜蘭微笑答:「他蠻好的嘛!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個性,我看你們蠻配的!」潔玉來到表姐家,她故意對欣農說:「我表姐最喜歡有朝氣的年輕人,就像姚先生一樣!」他為此高興得坐立難安,潔玉接著加碼:「她最不喜歡飛揚浮躁,油里油氣的男孩子!」欣農渾然不知指得正是自己,邊扭邊吃葡萄,以為帥得不得了!
晚間,陳母、美玉和羅教授、大為外出約會,家裡只剩潔玉、少奇獨處。少奇溫柔望著正在打毛線的潔玉,她不好意思轉過頭:「我警告過你,你忘了?」「我沒忘記,妳不許我跟妳談戀愛。」少奇低下頭:「我也想過,學業沒有成就不談戀愛,恐怕我這決心要動搖了。」潔玉正竊喜,他卻狠打自己一下,隨即躲回房。此後,潔玉對少奇的態度360度大轉變,把漂亮花束放進他的房間,還收走他的髒襯衫,一言一行都看在母親、妹妹眼裡。

靜蘭開始注重打扮,每天很早就去上班,趙父偶然開窗時發現,原來女兒已認識一名長相帥氣的男友(喬莊)。至於無計可施的欣農,決定改走伯母路線,他謊稱父親來信逼子返新訂婚,但他心裡只有靜蘭……「求妳替我跟靜蘭作主!」「我替你們作主,馬上訂婚!」趙母話才出口,他竟高興得亂親「岳父岳母」一陣,還不分青紅皂白把結婚的事告訴全班同學。
欣農請少奇和女同學林麗英(夏儀秋)一同去選購訂婚戒指,兩人正幫忙試戴,被在此工作的潔玉目睹。她誤會少奇移情別戀,雖然不動聲色,卻已臉色大變。少奇回到房間,裡頭窗明几淨,對潔玉愛慕更深,殊不知她正在隔壁妒火中燒。聽到少奇敲門,潔玉厲聲回答:「不在!」美玉不解:「四姐,妳為什麼生他的氣?」「人家已經訂了婚,跟未婚妻去買訂婚戒指!」少奇竟然會錯意澄清:「陳小姐,妳放心,我不是來跟妳談戀愛的!」氣得潔玉七竅生煙,美玉看姐姐又愛又恨的模樣,故意說出她的心裡話:「可是……我還是喜歡他。」
少奇踢足球時受傷,麗英送他返家後告辭。「我的學業就要完成了,可以談戀愛了!」少奇向美玉宣布好消息,她不懂:「你們不是已經訂婚了?」「我不會隨隨便便跟人家訂婚的,除了她……」美玉鼓勵少奇快向「她」進攻,「可是她還再生我的氣……」美玉把實情告訴四姐,但「她」還是半信半疑,不完全相信少奇的告白。
趙母逼迫女兒和欣農訂婚,有口難言的靜蘭除了哭已別無他法,欣農隔著牆板聽得入神,竟一不小心把戒指弄丟!趙父在妻子催促下「勸女兒就範」,他笑著問:「那個人是誰?高高大大的、身材壯壯的,是你的同事?妳很喜歡他、他很喜歡妳?爸爸贊成你們!妳媽媽的腦子都被姚欣農迷住了……好,爸爸幫妳想辦法!」隔天一早,靜蘭在父親的策劃下以「婚姻不能自主」為由「離家出走」,突如其來的驟變,急得趙母亂了主張。
離家數日,靜蘭不時與父親偷偷見面,也很惦記母親,無奈她還是堅持己見,非要女兒和欣農結婚不可。趙父經過這次事件深覺「戀愛一定是要雙方面,不然就是自尋煩惱!」又勸靜蘭別擔心:「妳媽媽的脾氣我有辦法對付,我已經對付她一輩子了!」趙母見丈夫一派輕鬆,痛罵先生、女兒連成一氣:「有人看到你們在餐廳,還和一個男的一起!」趙父索性說出靜蘭心有所屬,惱羞成怒的妻子卻堅決不答應,「妳這個樣子,我也要走(妻:你敢!),一個人的脾氣要改一改才有的商量!這下就剩妳一個人囉!」趙父拎著皮箱「離家出走」。

羅教授宣布考試結果,稱大家成績都有進步、能夠順利取得畢業證書,僅有一位同學需要補考,就是姚欣農。欣農聽到「噩耗」,難過得伏案痛哭。相形之下,學業有成的少奇春風得意,他畢業後還想繼續留在陳家,與心儀的潔玉朝夕相處,而被誤會是他未婚妻的麗英,則將啟程回故鄉泰國。少奇、潔玉重修舊好,即將赴新加坡講學的羅教授,將兒子大為托給陳母照料之餘,也笑言少奇的照片,不久就要掛上四姐夫妻的位置。
正談得高興,靜蘭與父親一同前來,沒多久,趙母也登門造訪。靜蘭與母親相擁哭泣,一家人總算和好。此時,補考及格的欣農歡天喜地現身,他不只獲得學位,還得到一份愛情:「這次都是她幫助我,同時還教育了我!」這個人正是他的同學麗英。眼見年輕男女成雙成對,陳母邀請大家留下享受一頓幸福豐盛的晚餐,在這春暖花開的季節……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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