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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30日 星期一

【廣播】娛樂父子…王天林、王晶


娛樂父子…王天林、王晶
粟子

「我十八歲左右,跟爸爸就可以好像好朋友般溝通了……。跟爸爸的關係對我後來的創作有很大的影響,我寫父子關係遠比母子關係來得多。」導演王晶(1955~)談起父親、亦是同行前輩的王天林(1928~2010),坦言「爸爸並非真正的師傅」,而自己也「真的不是他的徒弟」。儘管風格大異其趣,但兩人總能開誠布公地交換意見,復以血濃於水的基因加持,不僅想法上有共通之處,王晶亦表示「對爸爸蠻欣賞的」。更重要的是,父子都將電影的娛樂與票房價值擺在最先,不畫大餅不打高空,一如王天林老實誠懇的告白:「我對電影的抱負很簡單,就是為了錢,而自己賺錢的方法只有一樣,就是會拍電影。」畢竟無論佳評再如潮、獎項再閃耀,還是賺進口袋最實在。
「兒子,電影是不用讀的,看就行了,你到片場去看幾個月,便什麼都懂,只要你真的有這個心。」王晶入大學時,向父親提出畢業到英國讀電影的願望,沒想到竟碰了軟釘子。只讀過小學的王天林笑言兒子至今仍為此不平,但他始終認為電影是門需要親身體驗的行業—與其花費時間啃理論,倒不如實際操作進步更快。「為什麼你兒子拍的戲那麼下流?」王晶的電影常見「屎尿屁」等台詞,不是搞笑就是情色,父親沒被記者直白的問題激怒,而是條理答:「問題是他拍的東西有人愛看,……就是因為你們喜歡,他就繼續拍,繼續低俗、粗俗下去。等到他賺夠了錢,有本領去拍藝術片時,你自然會對他另眼相看。」曾憑〈家有喜事〉(1959)獲亞展最佳導演殊榮的王天林對此深有體悟,就像他引用兒子的吐嘈:「得了獎又怎樣?後來還不是要到電視台去工作?」好與壞、褒與貶,很多時候真的只需付諸一笑。


「年輕人,勤懇最重要,人家不做的,我去做,做服裝的不做我去做,做道具的不做我又做,誰不做,就由我來做。」從燈光助手、場記、副導演到攀上導演椅,王天林始終秉持多做多賺的精神,全盛時期,一年拍二十四部稀鬆平常,粵語片、廈語片、潮語片、國語片無所不接,總執導數甚至突破四百!沒有同期碩彥易文、陶秦、唐煌乃至秦羽、汪榴照、張愛玲的高學歷,因戰亂家貧被迫輟學的王天林信仰勤能補拙,用盡心思自修學習,肯吃虧吃苦,最終成為實力賣座兼具的名導。口中從無鴻鵠大志,卻是腳踏實地為生計打拼的「娛樂公務員」,籌備拍攝交貨一氣呵成,作品保持穩定水準,一切以觀眾的口味為依歸。
「只看見一個小胖子走進片廠,穿著背心短褲,蹲在攝影機前,我心想這是誰呀?」雷震回憶初見王天林的場景,沒有派頭架子或捉摸不定的藝術家脾氣,三言兩語點出他的與眾不同。由阿肥、肥哥哥到天林叔;場記、導演到演員,王天林做盡影圈大小事……他不諱言是「為生計」,但就是這樣不浮誇的志願及與人為善的處世態度,才能在五顏六色、臥虎藏龍的銀色世界做得長久,一如葛蘭的讚賞:「我覺得他現在有福氣是因為他做人好。」


王天林祖籍浙江紹興,上海出生,十歲喪父,隨從事電影製片的叔父王鵬翼來港,入培正中學就讀,未幾因日軍襲港停學。香港淪陷,輾轉逃難至桂林貴陽,在戲院謀得雜工差事。1947年返港,正式接觸電影行業,最初擔任錄音助手,再學習沖印、剪輯等技術,兼做場記、助導、副導演等職,首部執導電影為粵語武俠片〈峨眉飛劍俠〉(1950),當時年僅二十二歲。市場反應頗佳,成為各公司爭相聘請的後起之秀,作品包括:〈花王之女〉(1950)、〈江湖奇俠〉(1950)、〈荒江女俠大破蜈蚣陣〉(1951)、〈雌雄雙俠〉(1951)、〈女俠一丈紅〉(1952)、〈歌唱方世玉打擂台〉(1952)、〈黃飛鴻義救海幢寺〉(1953)等數十部。
五0年代中,受粵語影壇發起「清潔運動」影響,神怪題材的武俠片遭到抵制,專拍這類片種的王天林受池魚之殃,選擇轉往國語片任副導演。因認真負責、工作能力強、勤快不計較,得到多位一線導演信賴,一時間片約繁忙,圈內人稱「副導演王」。獲「新華」老闆張善琨拔擢,與王天林聯合掛名導演〈桃花江〉(1956),造就歌唱片熱潮,他由此在國語片闖出名號,陸續拍攝〈那個不多情〉(1956)、〈葡萄仙子〉(1956)、〈阿里山之鶯〉(1957)、〈風雨桃花村〉(1957)、〈百花公主〉(1959)、〈多情的野貓〉(1960)等。與此同時,亦繼續接拍潮語、廈語、粵語片,如凌波在廈語片時期(藝名小娟)的名作〈番婆弄〉(1958)、〈翠翠姑娘〉(1959)等。
赴泰國拍〈地下火花〉(1958)期間,經宋淇介紹加盟「電懋」,展開電影生涯的黃金期。王天林在此完成許多出色作品,如贏得第七屆亞洲影展(1960)最佳導演、編劇(汪榴照)和女主角(尤敏)的〈家有喜事〉(1959),其餘影片尚有:〈鐵臂金剛〉(1960)、〈野玫瑰之戀〉(1960)、〈殺機重重〉(1960)、〈翠樓春曉〉(1960,粵語)、〈遊戲人間〉(1961)、〈火中蓮〉(1962)、〈教我如何不想她〉(1963,與易文合導)、〈小兒女〉(1963)、〈啼笑因緣〉(1964)、〈深宮怨〉(1964)、〈金玉奴〉(1965)、〈鎖麟囊〉(1966)、〈蘇小妹〉(1967)、〈決鬥惡虎嶺〉(1968)、〈紅梅閣〉(1968)、〈太太萬歲〉(1968)、〈神經刀〉(1969)、〈異鄉客〉(1970)等,歌舞喜劇、文藝愛情、親情倫理、武俠動作、古裝黃梅調、驚悚懸疑無所不包。其中,以港滬文化隔閡為題材的「南北系列」—〈南北和〉(1961)、〈南北一家親〉(1962)、〈南北喜相逢〉(1964),更打破語言限制,首開國粵語演員同台合作風氣,創下極高票房紀錄。1970年離開「國泰」(電懋於1965年改組為國泰),曾赴台執導〈山東老大〉(1973),「新聯」出品的〈鬼馬智多星〉(1979,導演王濤即王天林)為他執導的最後一部電影。
七0年代初,影圈陷入低潮,曾陷入十七個月無工可開的窘境。1973年,經鍾景輝介紹加盟香港無綫電視台(TVB),轉向小銀幕發展,擔任電視劇總監,監製並編導「啼笑因緣」(1974)、「董小宛」(1975)、「書劍恩仇錄」(1976)、「陸小鳳」(1976)、「小李飛刀」(1978)、「蕭十一郎」(1978)、「楚留香」(1979)、「京華春夢」(1980)、「千王之王」(1980)等二十餘部,為電視武俠劇的開山祖師,導演林嶺東、杜琪峯均是一手提拔的徒弟。1981年起,專以監製為主,策劃「郎歸晚」(1982)、「射雕英雄傳」系列(1983)、「五虎將」(1984)、「好女當差」(1985)、「雪山飛狐」(1985)、「倚天屠龍記」(1986)、「名門」(1988)、「摘星的女人」(1989)、、「三喜臨門」(1992)、「血寶金刀」(1992)、「新朱門怨」(1993)等,1991年自TVB退休。
九0年代開始,常在港產電影客串演出,〈精裝追女仔〉(1987)、〈審死官〉(1992,台譯威龍闖天關)、〈非常偵探〉(1994)、〈橫紋刀劈扭紋柴〉(1995)、〈暗花〉(1998)、〈龍在江湖〉(1998)、〈鎗火〉(1999)、〈鍾無艶〉(2001)、〈瘦身男女〉(2001)、〈我左眼見到鬼〉(2002)、〈PTU〉(2003)、〈黑社會〉(2004)、〈最愛女人購物狂〉(2006)、〈美女食神〉(2007)等都能見到身影,更分別憑〈黑社會〉及其續集〈黑社會以和為貴〉(2006)入圍第四十二屆金馬獎與第二十五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配角。王天林的妻子為粵語片演員梁淑文(藝名梁潔貞),育有一子四女,導演王晶為其長子。


王天林幼時家境小康,無奈父親早逝,寡母獨力扶養三兄弟,復以政治社會動盪,生活越發艱困。為減輕家中負擔,他未受完基礎教育便與叔父到港謀生,為躲避日軍入侵,再隨叔母逃往內地,在戲院擔任帶位與售票員。抗戰結束,王天林返港,輾轉到片廠做錄音助手,他自述當時「什麼都不懂」,但因為做事勤勞、聰明認真、不貪功無怨言,前輩都樂於指導。二十二歲能一躍成為導演,王天林十分感激一位名為梁洪的攝影助手:「(他)就說:『年輕人,你進電影行學錄音嗎?學了錄音將來怎樣?頂多讓你裝部錄音機……你這麼年輕,不應走這條路,應該走導演的路。』……當年,全憑我這位恩人,一言驚醒夢中人。」一本勤力作風,轉行場記的王天林萬事記得一清二楚,無形中連副導演的工作(鏡頭銜接、場景轉換)也瞭若指掌,最終導演乾脆丟下一句:「我沒心情拍了,你去完成它吧!」他硬著頭皮扛下重任,未料效果出奇好。便宜快速可信賴,王天林很快在圈內闖出名號。
由於戰後通膨嚴重,國語片商見影片在中國大陸放映無法回收成本(即某片在內地票房一億,兩個月後錢匯至香港,只剩原本價值的十分之一,大賺頓成大賠),紛紛改拍粵語片,市場興旺非常。二十出頭的王天林已是經驗豐富的「地下導演」,叔父好友便邀請拍攝武俠片〈峨眉飛劍俠〉,為他首次掛名導演的作品。神怪電影大受歡迎,片商一窩蜂搶拍,銀幕刀光劍影之餘,也引來毒害社會的批評。部分粵語影壇有志之士發起「我們不拍這種戲,我們要拍文藝片」的「清潔運動」,即便有通告也不出現,老闆迫於現實只得停拍,一心賺錢的王天林苦嘆:「我也被『清潔』出來,沒有導演可做。」
躊躇猶疑之際,此時大批上海影人來港拍國語片,已是導演的王天林「能屈能伸」,接受屠光啟的邀請,擔任副導演一職。此後,王天林發揮一貫多快好省的精神,很快贏得口碑,甚至不少鏡頭都由他全權負責,總是笑瞇瞇的他亦是大牌導演與紅牌明星的潤滑劑。時隔多年,王天林仍將這有些勞役不均的往事正面看待:「當年若不是導演們放手讓我去拍、去試,我也學不到、摸不透這些東西。」「副導演王」逐漸打開知名度,吸引「新華」主事者張善琨的注意,進而促使他接下改變人生際遇的〈桃花江〉……


〈桃花江〉名義上由張善琨、王天林聯合導演,實際是前者出點子,後者交由執行。起初,除了老闆本人,這部歌唱片幾乎無人看好,當時不過二十六歲的王天林也備受質疑,他不諱言:「起初沒有人看得起我,攝影師也換了五個,隨便誰有空就讓誰去拍。」電影出乎意料造成轟動,助「新華」站穩腳步之餘,身為導演的王天林亦不可同日而語,從此不再為人作嫁,單一人名聲就夠響亮!數年間,他拍出多部以鍾情為主角,姚敏作曲、陳蝶衣作詞、姚莉幕後代唱的同類電影。赴日拍攝外景時,目睹當地嚴謹的工作態度,使王天林體悟各專業間分工合作的重要,也是日後師法的基礎。
「若同時有七部片拍,更要同時拉攏七個老闆,假如我拒絕其中一個老闆,他一定會找另一個導演,以後就不會再找我了,所以我寧願自己辛苦一些!」雖然已是知名導演,王天林仍不放棄所有找上門的賺錢機會,無論任何語言片種,皆是來者不拒。有趣的是,他一開始根本聽不懂潮語、廈語,演員說錯台詞也渾然不覺……被戲稱「黃大仙」的王天林無片不拍,連泰國片商的邀約也點頭,正因如此,才在異鄉拍〈地下火花〉時結識宋淇,成為加盟「電懋」的契機。
進入公司初期,王天林一度面臨不被高層、處處矮人一截的局面。隨著「邵氏」挖走陶秦、岳楓兩大支柱,「電懋」決定將尤敏新作〈家有喜事〉交給這位經驗豐富的年輕導演,他也透過叫好叫座的成果證明能力。獎座魔力加持,一向將賺錢擺在第一的王天林興起再接再厲的念頭,決心把葛蘭主演的〈野玫瑰之戀〉拍得更好。幕前幕後全力以赴,影片眼看將在亞洲影展大放異彩,甚至慶功宴都已備妥……但情勢急轉直下,電影最終什麼獎都沒有!據傳對手「邵氏」搶先得知情報,知悉〈野玫瑰之戀〉大獲全勝,搶先提出抄襲西片〈卡門〉的異議,以致影片被取消資格。王天林雖未一蹶不振,言談間仍難掩失落,從而回歸電影的娛樂與商業本質。


七0年代,王天林入TVB工作,銀幕由大變小、酬勞由多變少,生活作息卻正常許多。甫到電視台,他又像當年進「電懋」那般「人家不知道我會什麼」,直到自任編導的「啼笑因緣」成功,才真正獲得信任。王天林的電視作品豐富,尤以武俠劇最受歡迎,如在港台引爆熱潮的「楚留香」(鄭少秋、趙雅芝、汪明荃主演)、「射雕英雄傳」(翁美玲、黃日華主演)都由他策劃。不僅如此,王天林也將電影的攝製方式引進電視,譬如彈簧床、吊鋼絲等,大大提升可看性;又因為電視銀幕小,對營造戰爭或大型武打場面有所限制,也是經由他的設計,利用演員反覆出入鏡的方式,拍出千軍萬馬的效果。
自電視台退休之前,長子王晶與徒弟想拍一部戲獻給王天林,杜琪峯坦言:「難道要拍部《王天林》嗎?不是這樣的,對不對?拍這部戲的目的,就是希望賺來的收入,全部歸阿叔。……跟題材無關,只要拍一部有錢賺的戲就行了。」這部電影正是由劉德華、吳倩蓮主演的〈天若有情〉(1990)。藏身幕後近半世紀,王天林在耳順之年走到幕前,開始是晚輩想讓他打發無聊時光的善意,竟意外發掘演戲才華,更以近八十高齡入圍金馬獎。


「說起王晶,很奇怪,我很討厭拍電影,他就很喜歡拍電影。」在片廠度過漫漫人生的王天林,認為兒子對電影的熱忱遠高於自己。分析父子不同心境的原因,主要可能來自前者是為了生計進入此行,根本無暇(無心思時間甚至資格)琢磨喜不喜歡;後者從小耳濡目染,逐漸對戲劇產生興趣……況且無論如何,作為導演兒子的王晶在片廠的待遇勢必比從雜工做起的父親好上許多,種種前因後果層層疊疊,造就王天林口中「很奇怪」的結果。
「我是個孤獨的小男孩。爸爸的書房就是我的寶藏,有很多他的劇本和買回來的書……」很難想像拍出千變萬化題材的王晶,童年生活竟是如此「宅」!他自述幼時父親忙拍片、母親打麻將,被長輩關在家裡的日子,就「偷爸爸的書和劇本來看」。中學時組劇社、大學暑假到電視台打工……王晶一步步走向導演之路的同時,也和兒時鮮少相處的父親建立深厚情誼。「我是長大後才看到《野玫瑰之戀》的,……看完後,我覺得他簡直就是王家衛,1959年的王家衛。老爸,你真棒。」、「每一個按下去的鍵,上面的英文寫什麼他都不知道,你能說他不聰明嗎?他真是絕頂聰明。」王晶由衷讚賞父親的導演風格與靈活頭腦,儘管父子常是「各走各路」,卻又能相互鼓舞、彼此支持,攜手娛樂觀眾五十年。


王晶本名王日祥,就讀香港中文大學期間已於TVB任職編劇,為招牌綜藝節目「歡樂今宵」撰稿,編寫電視劇「強人」(1978)、「奮鬥」(1978)、「網中人」(1979)、「京華春夢」、「千王之王」、「流氓皇帝」(1981)等。1981年轉投大銀幕,首部執導作品為〈千王鬥千霸〉(1981),擅長拍攝通俗笑鬧且帶鹹濕題材的商業片,接連以「追女仔」、「賭神」與「周星馳」系列開創極高成績,同時也是知名三級片導演,捧出李麗珍、翁虹、邱淑貞、吳家麗等多位豔星。
從影三十年,王晶導演或參與製作的電影超過一百八十部,賣座累積近十億港幣,他亦常在片中客串演出,作品包括:〈花心大少〉(1983)、〈精裝追女仔〉、〈最佳損友〉(1988)、〈賭神〉(1989)、〈最佳男朋友〉(1989)、〈賭俠〉(1990)、〈整蠱專家〉(1991)、〈與龍共舞〉(1991)、〈鹿鼎記〉(1992)、〈城市獵人〉(1993)、〈黃飛鴻之鐵雞鬥蜈蚣〉(1993)、〈洪熙官〉(1994)、〈九品芝麻官〉(1994)、〈鼠膽龍威〉(1995)、〈玉蒲團之玉女心經〉(1996,編劇)、〈賭俠1999〉(1999)、〈千王之王2000〉(2000)、〈我的野蠻同學〉(2001)、〈雀聖〉(2005)、〈我老婆係賭聖〉(2008)、〈大內密探靈靈狗〉(2009)、〈未來警察〉(2010)等。


「他在電視台做了一段長時間,後來他不但自己當起導演來,還從中學懂了一樣東西,就是『商業化』。電影一定是商業化的,不商業化便沒有人看。他現在拍的電影,也很商業化。」兒子的電影不時被評為低俗,作為父親兼前輩的王天林覺得無可厚非,反而替他覓得生存之道高興。編劇出身的王晶,透過閱讀各類文章與欣賞各國影片累積實力,十幾歲已不時幫父親看劇本,王天林笑言:「最初,我當然沒有理會他!但後來發覺他給我的一些意見不錯,便照他的意思去改。」王晶利用暑假在電視台寫劇本,原本純屬打工性質,卻因作品好而受到重用,甚至以在學身份得到正式雇員合約,當時居TVB高位但未曾刻意提拔兒子的王天林顯得格外欣慰:「老實說,這是相當難得的,他當年還在唸書,電視台卻肯跟他簽兩年約。」
八0年代初,父子同為TVB中流砥柱,卻鮮少機會合作,王天林認為過分密切未必是好事:「人家會心想你們是兩父子,他當然會特別賣力把劇本寫好些,到他替別人寫劇本時,則為必會寫得那麼好。」在電視台時,王晶多靠「實踐中學習」,重走父親當然走過的路,至多是感到迷惘時會問:「老爸,這人有沒有耍我?」不過,也因為合拍電影(王天林為導演、王晶是場記)的機會,才將過去疏離的關係一次補齊,王晶回憶:「天天在一起,增進了溝通,也建立了以往未曾有過的感情。以前我對爸爸並不瞭解,拍完這部戲之後,我們成了很好的朋友,我也很尊重他。……現在對她的內心世界瞭解多了,也明白他很多事情的出發點是什麼。」王晶對父親的成就讚不絕口,不只因為是血緣至親,更在同行間相知相惜的敬佩。


「你來,坐在那兒就行了,讓大家知道我是你兒子,我不要燈橋板上有東西掉下來。」王晶首度執導演筒,開拍前日向父親討教「到底有多少種鏡頭」,王天林把「陳年東西挖出來」,一一向他解釋;隔日,他應兒子請求到片廠坐鎮,使二十六歲的王晶免遭下馬威。看著王晶為第一次當導演忙碌不已,王天林的腦海或許會浮現十幾年前的場景。不同點在於,那時的他一切得靠自己摸索,苦笑吞下排山倒海的質疑。
「人可以失去一切,無路可退後,剩下的便只有親情。其實我跟爸爸、跟家中所有人的感情都很close。……人可以輸掉一切,但如果親情也輸掉,便是徹底的輸了。」作品總是葷素不忌、笑看人間的王晶,現實中則將親情擺在最高,也有意無意將此觀念透過電影傳遞,如他所說:「作者寫的都是自己的事。」語畢,王晶趕緊幽默補充:「但是像《精裝追女仔》那些就是假的了,我哪有這個本事呢!」

參考資料:
1.黃愛玲編,《國泰故事》(增訂本),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9,頁180~183、253~254、262、271、279。
2.黃愛玲、盛安琪編,《香港影人口述歷史叢書之四:王天林》,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7。
3.維基百科…王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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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王天林、王晶【主題】娛樂父子:信仰「娛樂至上」的名導父子檔。
播放歌曲:電影〈天若有情〉同名主題曲「天若有情」袁鳳瑛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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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29日 星期日

性感女神另一面…狄娜


性感女神另一面…狄娜
粟子

「五十年代前後,荷李活(好萊塢)生產了電影裡的玩物—Sex Bomb性感炸彈,香港人將它翻譯為極盡揶揄之事『肉彈』,……多數艶星在青春不再時,又無演技可持,下場均甚為悲哀,而我正好趕上六十年代那個荒謬的演藝時代……」時隔數十載,狄娜(1945~2010)以「我的荒謬」形容電影生涯,畢竟銀幕上的她始終被視為慾望投射的對象,以撩人姿態挑逗視覺刺激,一切的一切,都和內在的睿智聰慧截然不同。秉持父親「仁義值千金」的遺訓,卻在李翰祥執導的〈大軍閥〉(1972)遭設計裸露,狄娜坦言是「義氣搏兒嬉」,因為「意氣用事而脫衣」的人正是「咎由自取」的自己。時光流轉,曾經的性感女神轉行衛星航太產業,憑藉出眾口才、脫俗文筆令人耳目一新,只是媒體一旦提起這位傳說中的「香江才女」,還是得從好久好久以前的豔星故事說起……一如狄娜自述「掛著揮之不去的肉彈惡名」,此生注定無法與那段「荒謬」分道揚鑣。
過世次月,狄娜執筆的自傳《電影—我的荒謬》出版,不同於平鋪直敘或隱惡揚善的同類作品,她幾近毫無保留寫下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坦率得出人意表。印象最深的,莫過多不勝數的被愛經驗與通透獨到的豁達態度,文中直接點名的求愛者,不乏知名影星導演政商名流。回憶這群撲火飛蛾,狄娜的愛情觀十分值得一書:「當你產生愛的感覺時,你已經得到珍貴的回報,你應該感謝那個令你產生愛念的人,而不苛求更多。」既不能阻止你愛我,亦不能強迫我愛你,於是期望你能「對自己的感情負責」,盡情享受「愛人」的過程—有勇氣承擔愛情的痛苦,不要奢求你的愛能夠得到回報。這就是狄娜,一個讓許多男人迷戀卻難以擁有的「奇女子」。


關於狄娜
狄娜本名梁幗馨,藝名為其英文名Tina的中文翻譯,祖籍廣東新會,父親為大學教授並曾任職廣東省稅務局副局長,於她九歲時過世。1955年,入讀澳門聖羅撒女子寄宿學校,因故逃學,後返港與母同住。1962年,因泰國首相沙立總理胞弟湯頓追求,獲邀赴泰拍攝首部電影〈七虎殲霸〉(1962),從而開始結識政治人物。六0年代中,加盟香港「國泰影業」,簽訂三年合約,陸續演出〈英雄膽〉(1967)、〈血洒紅玫瑰〉(1968)、〈千手佛〉(1968)、〈游龍戲鳳〉(1968)、〈逃〉(1968)等,均飾演具誘惑力的美豔角色。1968年,與來自中國大陸的前運動教練馬益彰結婚,隔年誕下獨生女馬天如,惜婚姻僅維持五年。
婚後,狄娜為各公司拍片,國粵語皆涉獵,包括:〈麒麟寨〉(1968)、〈波斯貓〉(1969)、〈聰明太太笨丈夫〉(1969)、〈一劍香〉(1969)、〈說謊的人〉(1969)、〈獵人〉(1969)、〈人頭馬〉(1969)、〈一代棍王〉(1970)、〈神探一號〉(1970)、〈花心財神〉(1970)、〈浪子與修女〉(1971)、〈一劍勾魂〉(1971)、〈大軍閥〉等。其中,講述女扒手艶娜(狄娜飾)為逃避警方追捕匿居唐樓,被眾男住客垂涎,卻屢屢為她巧計化解的喜劇粵語片〈七擒七縱七色狼〉(1970)系列,為其代表作。與此同時,狄娜應「麗的電視」總經理鍾啟文邀請,擔任電視節目「得咗」(1969)、「狄娜與我」(1969)主持人,開始接觸小銀幕。1972年,加盟「無綫電視」,主持介紹首輪電影與相關資訊的知識性節目「蒙太奇」(1972~1976),收視反映甚佳。
七0年代初,狄娜思想明顯左傾,公開表態支持中國共產黨,希冀回大陸「當螺絲釘」,貢獻一己之力。1974年,正式申請破產(為香港首位破產人),其目的在「表示與資產階級及資本主義社會決裂」,期間鑽研馬列主義之餘,亦祕密從事中國外交事務工作,四年後清償過億港元債務。揮別影圈,狄娜轉而投入衛星導航系統與人造衛星業務,經營範圍甚廣。年逾六十,復出主持「百年中國」(2005)、「大國崛起」(2007)節目,獨到觀點引發話題。2010年春,因子宮頸癌惡化病逝,享年六十五歲,狄娜生前表示不願有任何公開的殯殮遺事,希望記得她生前的「談笑風生」,不想大家看到她死後的「木無表情」。


非露不可
「為甚麼別人演戲就演『玉女』,我演戲就成了『肉彈』,這些混賬胡塗的編劇和導演,又未看過我演戲,憑甚麼就認為我只能酥胸半露,究竟是觀眾願意看,還是他們自己想看—浴缸泡沫裏我穿著肉色內衣在泡沫中伸出的一條大腿?」由泰國回到香港,正值雙十年華的狄娜立即被冠以肉彈名號,她對這類「近乎藐視」的角色反感非常,總是抗拒到片廠拍攝,一逮到機會就鬧情緒。話雖如此,想當「玉女」多過「慾女」的狄娜,還是敗在「吃軟不吃硬」的個性,禁不住製片導演低姿態哀求,類似題材一部演過一部。冶艷形象深植,港人至今仍將狄娜作為「二筒」的代號,本人對此頗不以為然:「這僅是香港這種保守的父權社會對女性的揶揄。」
回顧狄娜最引爆輿論話題的大膽演出,首推〈大軍閥〉中的背部全裸畫面,觀眾心中「理所當然」(肉彈自然不排斥露),其實是她的俠義心腸使然。「我翻看劇本,雖然只不過是一部庸俗的商業電影(裏面我的角色,一字未提要脫衣服),……儘管劇本胡胡鬧鬧,我也認真訂制服裝(自費)。」狄娜揣摩片中「姨太太」的心境,直言是:「在權勢的摧殘下,用她們的青春少艾娛樂男人的衰老醜態。」種種準備,都是想助李翰祥打響重返「邵氏」的第一戰。相敬如賓的關係直至狄娜的最後一場戲,當她聽到導演「早有預謀的請求」,內心浮現懷疑羞辱氣憤的複雜感觸:「眼前這個可憐的『大導演』難道已經江郎才盡,淪落到要靠這些下流的橋段去媚俗觀眾……又或著真正可憐的是我,人們看到的只是我36、24、35的幾個數字……」
原本承諾隔著紗簾、只會拍到腰肢的遠鏡頭,最後變成偷拍的全裸背身,狄娜的怒意不言可喻:「這些卑鄙的手段不值得我生氣,他擺佈了一個成功的商業噱頭,而藝術的良知卻徹底失敗,損失最大的是他自己。」此次極不愉快的經驗,使已無多餘時間的她「談演色變」。推去戲約的日子,狄娜不是前往中國大陸改造學習,就是透過電視節目「蒙太奇」,開誠布公地觀眾訴說「真實的話」,漸漸淡出虛假浮華的水銀燈下。


愛情理論
「每個人成長時都會嚮往異性的愛情,就跟飢餓一樣,飢不擇食,例如你喜歡吃魚翅,但當你找不到魚翅的時候,你就會把粉絲當作魚翅,……人在追求愛情的時候,往往碰不上心目中的對象,但愛情的飢餓更甚於肚子要吃東西,於是就把感情投放在一個並不理想的對方,並且硬是幻想成戀愛。」對自己表達愛意的男士「沒有一千個也有幾百個」,電力超強、迷人無數的狄娜不諱言浪漫作風實際蘊含「替天行道」的用意:「我最喜歡懲戒那些在自由戀愛之下結了婚,家有賢妻又在外邊三心兩意的男人,就算他們把心肝挖給我,我只視他們為負心郎。」不只有自詡風流的花花公子,亦不乏非自由戀愛結合或柳下惠出名的已婚者,面對後者的瘋狂愛慕,她難掩對其另一半的抱歉:「為什麼不去想想人家的妻子……我幹嘛會那麼可惡?現在只好讓時間去沖淡感情……但沖不淡呢?」狄娜其實也非鐵石心腸,能如此「遊戲人間」,還是因為對他們沒有「真正的感覺」,無法給予她一直尋找能真正暈頭轉向的愛情:「不管能不能在一起,也不論對方愛不愛我,只要能讓我有『瘋狂的愛』的感覺。」
曾經合作的男星中,陳厚可謂經驗豐富的愛情高手,對比被狄娜店得失魂落魄的同行,他保持一貫嘻皮笑臉,半真半假和女神對談愛的真諦。「當你愛上一個值得愛的人,無論能不能結合在一起,感情都是長久的,他(她)的素質使你傾心和愛慕甚至尊敬,分開了也會永遠懷念。」即使不幸「錯愛」,也不必傷心難過,只需等待時間淡化……所有自以為是的痛苦,都會隨著幻想的破滅而覺醒,因為一切原本就是「錯的」。狄娜將結論念茲在茲,衍生出有趣切實的「魚翅粉絲說」,見女兒亭亭玉立,趕緊傳授珍貴體悟,竟獲得她頗富哲理的回應:「不要遇到感情的挫折就要生要死,死了就碰不到真正的魚翅了,不要讓粉絲騙走了你的心。」坦白說,魚翅、粉絲雖能憑著視覺味覺辨明,但若肚子餓了便覺得兩者差異無幾,唏哩呼嚕吞下肚,從而陷入「愛上非理想對象」的圈套而不自知……隨著情感付出越來越多,就算發現所愛非人也不捨收手,傷財傷情傷新身傷心,屆時就不是換間餐廳那般便宜便利。


母子情深
「媽咪,等會你不要告訴別人我是女孩子,你不要叫我做Martina!」從小對「當女孩」感到排斥,狄娜一開始只是當作「羨慕男孩子可以亂蹦亂跳」的心態,但隨著女兒年歲增長,她才明瞭不僅如此而已。二十二歲的馬天如選擇接受長達七年的變性手術,由Martina變成Michael,經歷這場重大且特殊的轉折,見過大風大浪的母親只有尊重:「你所選擇的航道,是媽咪非常陌生的,但你既然主意已決,我就會無懼於揚帆出海,我會與你共同掌舵,……我們這對最要好的朋友將永遠手牽手……。」
生下女兒前,二十出頭的狄娜吃盡懷孕苦頭,好不容易順產,腦海卻浮現母親得知她未婚懷孕時的賭咒:「你將來生一個像你一樣的女兒,你就知道報應了!」狄娜於是暗暗起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未婚懷孕,我一定能理解你……只要不是惡意傷害別人,我一定都會原諒你!」然而,隨著女兒轉換性別為兒子,她婉轉寫到:「你選擇的人生道路,不生子女,而我永遠都沒有機會做『氣壞了的母親』或著是『原諒的慈母』。」一生不乏冷靜或瘋狂追求者的狄娜,面對拼命示愛的蜂蜜蒼蠅,向來看得很開很寬很自由,無奈這些男人爭得頭破血流,都無緣成為狄娜的摯愛,因為親生寶貝早已佔據這獨一無二的位置。別於混亂爆笑的藝人育兒經,狄娜在講述親情的自傳書《從母到友》,細細紀錄與孩子相處的點滴,展現身為人母的和藹慈祥與透徹智慧—無論好的壞的真的假的都盡量坦承,堅信實話永遠比謊話受用。
「我的答案一定要有啟發性,讓你自己習慣思考,才能培養你的判斷力,這樣你成長的時候才不會受人擺佈,不會盲從附和,才能分辨是與非。」儘管是第一也是唯一一次做母親,狄娜卻有著與眾不同的育兒觀念,妙喻處處,如同一位熟悉兒童心理的實踐者。她認為無論孩子幾歲,都應該引導他面對現實—以打針為例,以「會痛但可用來消滅病菌」取代「不要怕、不會痛」,避免讓微不足道的小謊毀壞親子間的信任。此外,狄娜以「給其他人做好榜樣」的方式循循善誘,而非在眾人面前數落「不乖」;無暇照顧時準備孩子感興趣的童話書或遊戲,關心引發叛逆情緒的內在因素多過指責與命令……文字間,她是位平凡也不凡的母親,淺白描繪既感性又理性的教育精神,傳遞善良正義的中心思想。


婚姻波折
不同於對骨肉的難以割捨,狄娜坦承從結婚之初萌生離婚念頭—不僅藉由各種機會讓丈夫覓得「感情蛋」的承接者,亦希望自己能找個「能夠幫助離婚且不會再結」的外遇對象。經過一番精心設計,另一半如她所願「無心插柳」發生婚外情,手續在狄娜主導下迅速辦妥,好不容易達成目的她,甚至送給即將再婚的前夫汽車大禮。回顧必須分手的原因,狄娜坦言覺得丈夫愛妻子超過孩子(如嫉妒妻子關注女兒多過自己),即扮演父親角色並不稱職,甚至懷疑日後女兒非親生的指控(1999年前夫自稱與馬天如無血緣關係),當時就已埋藏對方心底。畢竟狄娜始終有數不清的男士前仆後繼獻殷勤,難免招致丈夫妒恨。
想娶狄娜的不乏權勢地位的高官或家財萬貫的富商,為何會嫁給相形之下一文不名前夫?且既然費盡心思「離」,當初又為何要「結」?狄娜自述正是「過分同情別人處境」與「正義感」的性格導致—當時男方愛得濃烈又弱得徹底,不分晝夜、要生要死,終於勉強打動芳心。陪伴狄娜終身的親暱男性友人,便對她的「善舉」頗有微詞:「你的那些追求者,就知道利用你心軟,今日撞牆,明日撞車,又說要撞飛機,你相信我,他們不會真的去死……,愛情不是麵包,你不應施捨。」狄娜固然同意,卻難免舊事重演。實在是不擇手段「狂追」她的人太多,而拒絕本身又是件痛苦困難、糾纏不清的麻煩事。


作為一位冶艷智慧兼具的性感女神,狄娜時常感慨旁人只見外型忽略內在,為了證明能力,總得付出更多心思運籌帷幄,才能贏得應有的信服與尊重。坦白說,美麗對狄娜是阻力也是助力,畢竟若無出眾外貌作墊腳石,便難有機會打入政商名流社交圈,遑論讓自以為是的官員老闆見識她內外兼備的人格特質。相較公領域的果決幹練,狄娜在私領域展現由衷濃郁的理性與柔情,儘管深愛孩子,卻也賞罰分明,是母親是伙伴更是終身摯友。從事業到人生,狄娜秉持一貫有為有守的理念,兢兢業業為此奮鬥,一如她臨終前對傳媒的贈言:「刀槍能夠殺人,筆墨可以救人。」狄娜透過文字闡述所思所想,留下的筆墨點滴,正是她寄予後人的處世箴言。

參考資料:
1.狄娜,《從母到友》,香港:天原文化,2010。
2.狄娜,《電影—我的荒謬》,香港:藍天圖書,2010。
3.維基百科…狄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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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28日 星期六

【廣播】張愛玲的編劇旅程


張愛玲的編劇旅程
粟子

張愛玲(1920~1995)從小愛電影成痴,即使和家人到外地旅遊,途中得知喜愛的明星「黑眼圈女郎」談瑛新片上映,便堅持提早返回上海,奉命陪伴的弟弟張子靜看得眼酸頭痛,她卻樂此不疲,一場接一場。四0年代前半,張愛玲陸續發表《沉香屑‧第一爐香》、《傾城之戀》、《心經》、《金鎖記》等十餘篇小說,聲名大噪的同時,也開始撰寫電影劇本,經桑弧執導拍成〈不了情〉(1947)和〈太太萬歲〉(1947),叫好叫座。五0年代上半,遷居香港的張愛玲應摯友宋淇、鄺文美夫婦邀請加入「國際」(後更名電懋)劇本編審委員會,赴美後再陸續提供十個劇本(其中八部拍成電影),展現不同於文學創作的影像魅力。
相較張愛玲的文字作品,電影(特別是為「電懋」寫得系列劇本)顯得通俗而大眾化。雖有幾分「為五斗米折腰」的妥協,卻依舊保有她透徹冷嘲與悲歡離合的蒼涼感,一如學者千野拓政描述:「對張愛玲來說,帶幽默和哀愁的市民故事不外是掌中之物。」張愛玲擅長以反諷精湛的對白和細微的互動營造喜劇效果,又能在結尾引導出顯而易見的荒謬或無可奈何的傷感。自1957至1964年間,由文壇明星張愛玲編寫的劇本,再透過多位影壇明星林黛、葛蘭、尤敏、李湄、葉楓、陳厚、雷震的共同演繹,幾乎都能創下賣座佳績。

頻道:中廣流行網103.3
節目:週末生活通
時間:2012.04.29(日)PM1:10~2:00
主持人:趙婷
節目摘要:淺談張愛玲與她編寫劇本的電影作品


嶄露鋒芒
根據影史專家羅卡的整理,張愛玲之所以從事電影劇作,是經柯靈引薦、由桑弧出面請她動筆。首作〈不了情〉以家庭教師與失意男主人的悲劇愛情為主軸,成績非常耀眼,接續的〈太太萬歲〉更開喜劇風氣之先,為女性角色創造多樣性格與多重面向(既機智聰慧、處世圓融又有易於妥協、便宜行事的缺點),羅卡進一步分析:「新穎之處在於以一種輕快幽默的格調處理似是中國電影慣見的題材:倫理糾紛、親朋戚友上私下屬的勢利關係、夫妻間的猜忌和丈夫有了外遇而引出的妻子的嫉妒、丈夫經濟發生問題引致的家庭變故等等……」雖然結局一悲一喜,卻都蘊含張愛玲敏銳獨到的洞悉力,著重於人與人間微妙感情與瑣事的描繪,在出乎意料之餘亦合乎情理。
同由「文華影片」出品的兩部電影,分別為張愛玲欣賞的陳燕燕、蔣天流、上官雲珠擔綱演出,她們也是當時上海最具演技的女星。值得一提的是,〈不了情〉中飾演二十出頭女教師的陳燕燕當時已邁入而立之年,且剛生產完身體發福,與角色要求不太一致,但演完後卻迅速恢復窈窕身材,令張愛玲不禁感嘆「女人難測」。


重拾劇本
1952年中旬,張愛玲自上海移居香港,時任美國新聞處出版翻譯部的宋淇,正向外徵求海明威名著《老人與海》的譯者。未幾,她不只獲得職位,亦和宋淇美夫婦結為知交。1956年,宋淇轉任「電懋」製片主任,遂邀請前一年前往美國的好友擔任編劇,促成張愛玲重拾劇本創作。雖不是第一次接下此類工作,她卻謙言:「連最基本的常識都忘光了。」不過,這僅是初入手時的感嘆,之後便越寫越順手。
「她每一創作,便往往太鑽進去,總撇不開,一定要改了又改,這無疑會大大拖慢工作進度。這作風對於一份只圖餬口的工作來說,顯然不太划算。」馮晞乾在其文〈張愛玲的電懋劇本〉直言:張愛玲盡善盡美的性格與求快又廉價的電影業大相逕庭,付出心力遠超過所得報酬……寫實呈現「自由作家」與「受聘寫手」性質的差異。構思劇本時,張愛玲習慣「先把能用的局面開一張單子」,再遷就這些現成的「局面」編串劇情,即由點而線再面完成。實際上,深諳電影製作流程的張愛玲,十分明白箇中複雜且不可控制的特性,加上人不在香港,所以對導演的現場修改少有異議。話雖如此,不僅「電懋」內部的慣例是編劇地位凌駕導演之上,復以對張愛玲的格外尊重(不僅因為宋淇的關係,亦在她個人的名聲),因此大多只會做少量的權衡刪改(譬如:場景搭建困難、拍攝季節與設定不同等)。然而,如此禮遇的作法未必全然正面,影評舒琪舉例:「〈六月新娘〉是她最不成功的一個劇本(故事說到葛蘭與張揚見面後,即還不到影片的一半,劇情便完全無法發展下去……)。導演唐煌幾乎完全按照原著拍攝。......唐煌拍來有所制肘是可以想像的。因為出於對編劇的尊重,卻連劇本有欠妥善也不作出修改,未免有點矯枉過正。」也就是說,導演基於尊重編劇或免去溝通麻煩而減少因地制宜的修改,間接減損電影盡善盡美的可能。
張愛玲在「電懋」的第一部作品〈情場如戰場〉(1957,原名情戰)上映時,她基於面子(觀眾是否喜愛)裡子(可否繼續接案)難掩焦急,所幸電影票房極佳,才放下心中大石。任「電懋」編劇期間,由張愛玲執筆的電影包括:〈情場如戰場〉、〈人財兩得〉(1958)、〈桃花運〉(1959)、〈六月新娘〉、〈南北一家親〉(1962)、〈小兒女〉(1963)、〈一曲難忘〉(1964)與〈南北喜相逢〉(1964),另兩部「紅樓夢」與「魂歸離恨天」未拍成,絕大多數是洋溢都會摩登氣息的愛情喜劇或文藝片。儘管是份感興趣且足以維持生計的工作,但認為「不可能長久在美國以寫中文劇本謀生」的張愛玲,一開始卻只打算做一兩年就另覓新職,沒想到一寫八年,直至宋淇離開「電懋」才揮別編劇舞台,從此再未編寫劇本。


喜劇策略
張愛玲為「電懋」寫得十個劇本中,多數是都會輕喜劇題材,有的參考好萊塢電影改編,有的則是她自己構思的新作。「簡言之,張懂得文學創作與劇本創作的差別從而採取完全不同的寫作策略。首先是避重就輕多取喜劇……」羅卡談到張愛玲此時期會以喜劇為主,原因在於:「人物情境易於形象化、易於討好;且她人在美國:悲劇需要放在一個較強的社會文化脈絡中才能感人,喜劇則容許較多的想像。」促成張愛玲喜多於悲的結果。學者李歐梵則從蛛絲馬跡(如:張一向喜歡看電影,也是她居住上海香港美國期間最常見的娛樂)猜測:「張愛玲喜劇與好萊塢電影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並認為她個性中的「世故」也是喜劇的重要推手:「張愛玲另外一面是很喜劇化的。……其實世故裡面一個重要的部分是喜劇性的事物,也就是把人生看作喜劇。」
「這齣戲裡的噱頭雖不好,是我自己想的,至少不會犯重。」由葉楓主演的〈桃花運〉是張愛玲「自己想的」,卻仍可見好萊塢電影的影響和她過去舊作的影子,印證創作是不斷的累積。就前者而言,可借用李歐梵轉引Stanley Cavell《The Pursuit of Happiness》書中的立論:「好萊塢喜劇基本的論點是結婚,但不是第一次結婚,而是再婚。並且他認為好萊塢喜劇基本的主角是女人,不僅僅因為喜劇中演女主角的演員演出非常精彩……,而是與電影的主題相關。」〈桃花運〉講得就是有錢中年男子的再婚夢,故事由他而起,但重點卻是正宮與小三的心境轉變與箇中手腕。如同「演出非常精彩」的要件,王萊和葉楓皆屬影壇一時之選,想不到有誰比她們更適合。
至於角色性格設定,則與張愛玲先前執筆的〈太太萬歲〉異曲同工。陳思珍(蔣天流)在大家族發揮的精明能幹,到〈桃花運〉已轉型成為瑞菁(王萊)經營買賣的謀生之道,她們都展現身為傳統人妻的婦道美德—全力支持丈夫事業,一切以家庭為中心。好不容易盼得另一半飛黃騰達,豈料他竟興起另娶的惡念,經過一番機關算盡的鬥智,口袋空空的丈夫終於重回元配懷抱,無論是倦鳥知返、或許是良心發現、或許是無可奈何……張愛玲筆下的糟糠妻都不會深究理由,因為她已達到目的。
另一部由葛蘭主演的〈六月新娘〉,則是張愛玲將婚變主題與好萊塢神經喜劇(screwball comedy)元素結合的例證,許珮馨在〈張愛玲與都市浪漫喜劇〉中解析:「劇中的角色都是中產階級,生活在豪華的別墅,成天談情說愛,參加化妝舞會,彷彿生活在不食人間煙火的愛情假期裡,創作出讓中產階級逃避現實的浪漫戲碼,充分滿足都會男女的戀愛狂想。」儘管架構源自西方喜劇,內在價值觀卻十分東方。無論是對未婚夫難以割捨又無法原諒的情緒、對父親既愛又怨的心境,都是女主角做決定時一直背負的人情包袱。因此,在經歷種種事件後,一心結婚的她開始反省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並對婚姻與否產生自覺,究竟為何而結、該不該結?男女主角順利結婚的倉促收尾,使自我覺醒的逃婚變成小女孩假戲假做的撒嬌,相對削弱之前鋪陳的自我成長與反思,是符合大團圓結局卻嫌可惜的地方。如此遺憾,經由李歐梵的論述得到解答:「我認為在張愛玲喜劇中,大團圓結局並不重要,有的時候這個大團圓結局很勉強……」電影與文學的差異,恰恰反映張愛玲深諳觀眾喜好的權衡。
至於李湄主演的〈人財兩得〉,雖改編自好萊塢喜劇電影〈To Dorothy, a Son〉(1954),仍可見張愛玲將其中國化的痕跡,以及她擅長的蒼涼氣息。片中,女主角本是為「財」試圖搶回前夫,卻在順利達成目標後,發覺自己也(更)想要「人」,於是有了末了由衷感傷的告白:「那些事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都忘了!」前夫固然感動,也只能現實答:「忘不了又怎麼吶?」存心不良的她還願意把獲得的遺產分給前夫全家(新婚妻子與她所生的龍鳳胎)一半:「我不是給你的,是給我們的兒女的。」乍看似是而非的對白,其實蘊含一套理所當然、以夫(就算是前夫)為家的傳統觀念,那怕她的外貌時髦、作風洋派,骨子裡還是一個中國女人。


「這種重場面多於情節、重過程多於結果的作法,既是張劇作的弱點,也是她的強項,或許應看成是張的個性特色。」羅卡點出張愛玲編劇作品的共通調性—既然場面與過程都已飽含意義,結局只是因應需求、不得不為的權宜之計。有趣的是,若回顧這十部電影的片尾,就會發現都是「未完」,無論是破鏡重圓的夫妻、微笑步入禮堂的歡喜冤家或哀愁各奔東西的無緣戀人,他們的人生都將繼續,如此「延續感」,或許正得力於張愛玲對角色豐富貼切而具人味的描繪。
相較〈太太萬歲〉的妙語如珠、「電懋」喜劇的精彩交鋒,還是最偏愛含蓄而壓抑〈不了情〉。陳燕燕與劉瓊聽似簡單的對白,實際包裹無數曖昧與試探的弦外之音,連最後的別離也是清清淡淡。同樣情節換到旁人手裡,不是哭天搶地的家庭革命、就是你爭我奪的外遇衝突,但因為編劇是張愛玲,即使是老生常談的三角戀也能寫出新花樣……通俗故事也能不通俗地呈現,正是她引人入勝的高明之處。

參考資料:
1.李歐梵,〈張愛玲與好萊塢電影〉,《張愛玲:文學‧電影‧舞台》,香港:牛津大學,2007,頁40~46。
2.林奕華,〈片場如戰場:當張愛玲遇上林黛〉,《國泰故事(增訂本)》,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9,頁172~179。
3.許珮馨,〈張愛玲與都市浪漫喜劇〉,《張愛玲:電懋劇本集(1)好事近》,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10,頁35~42。
4.黃愛玲,〈琴瑟在御,莫不靜好—張愛玲的夫妻篇〉,《張愛玲電懋劇本2:舉案齊眉》,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9,頁5~10。
5.馮睎乾,〈張愛玲的電懋劇本〉,《張愛玲:電懋劇本集(1)好事近》,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10,頁21~26。
6.羅卡,〈張愛玲的電影緣〉,《超前與跨越:胡金銓與張愛玲》,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1998,頁135~139。
7.藍天雲,〈鴻鸞禧:張愛玲筆下的婚姻喜劇〉,《張愛玲電懋劇本2:舉案齊眉》,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9,頁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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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愛與理想…鳳飛飛主演〈風兒踢踏踩〉


愛與理想…鳳飛飛主演〈風兒踢踏踩〉
粟子

回顧鳳飛飛(1953~2012)擔綱主演的六部電影,前三者都屬身不由己的傳統苦情角色(與愛人冥婚的富戶千金、身世飄零的童養媳、甘願犧牲的第三者),直至侯孝賢擔任導演的〈就是溜溜的她〉(1981)、〈風兒踢踏踩〉(1982)才一改形象,展現自信大方、開朗率性的中性風采。如此轉變,一如《流水年華鳳飛飛》作者陳建志的描述:「他(侯孝賢)仙棒一揮,鳳飛飛從『悲情台妹』變成了『自信台妹』。」儘管劇本量身打造,鳳飛飛卻流露本色以外的演技,劇中人是她、也不只是她,題材寫實鄉土之餘不失青春現代,徹底發揮鳳飛飛鄰家女孩活潑自在的親和魅力。
相較〈就是溜溜的她〉裡暫時逃離父親管制的富家女,〈風兒踢踏踩〉中出身平實鄉下家庭的女攝影師,更添獨立自主的個性—熱情幫助因傷失明的實習醫師,進而發展一段純粹真摯的戀情,特別的是,即使她已確定終身非此人不嫁,仍堅持先前訂下的圓夢計畫,如期與前男友出發前往歐洲。「沒關係,我可以等妳,必要時我也可以過去找妳!」鍾鎮濤飾演、有幾分草食男性格的男主角顧金台兩度深情告白,一般只出現在女性口中的台詞,卻絲毫不感扭捏作態,畢竟他非卿不娶的對象,是為追逐理想勇往直前的鳳飛飛!〈風兒踢踏踩〉雖由瓊瑤擔任監製與原著,內容和過往著重談情說愛、浪漫夢幻的三廳電影很有差異,男女在自然而然的情境下相識相戀,經過多次生活化的相處萌生好感,層層疊疊,造就清新但又觸動心靈的愛情小品。


影壇清流
〈風兒踢踏踩〉上映前後,影圈正吹起「社會寫實」風潮,以社會案件或人物為主題的電影接連創下頗佳票房,引發片商一陣追拍。相形之下,當時尚屬新銳導演的侯孝賢與搭檔陳坤厚的作品卻有另一番鄉土淳樸的氣息,形成一股清流,他們坦言:「拍電影越多,就喜歡越真實,越簡單的東西。」取材雖是年輕人的愛情故事,但手法平實自然、貼近生活,與強調感傷的通俗劇情大不相同。
不僅呈現內容不譁眾取寵,電影中亦常見「不好控制」的兒童演員,譬如〈風兒踢踏踩〉開頭就有小孩以爆竹炸牛糞的童趣安排。「現在一般童星戲都較做作。我們感覺小孩的戲還可以自然一點。好像我們小時候小孩比較土氣,可是玩得東西比較多,比較接近自然……」為拍出真實的感覺,他往往不會限制固定台詞或表演模式,而是讓小演員自由發揮,此舉免不了得多花些底片,但效果通常比預期還好上許多。


票房優勢
延續前一年〈就是溜溜的她〉賣座榮景,集結原班人馬的〈風兒踢踏踩〉也選在春節檔期面市,同期國片包括:〈燃燒吧、火鳥〉、〈卻上心頭〉、〈龍少爺〉、〈傻丁有傻福〉,分別為林青霞領銜的文藝愛情片、成龍號召的拳腳功夫以及許不了、方正的笑鬧喜劇;西片則有席捲全球的〈法櫃奇兵〉為代表。奇特的是,社會寫實片陰錯陽差缺席春節第一檔,代表人物王冠雄認為此屬塞翁失馬,即避免與超級強敵〈法櫃奇兵〉正面對決。
佳片環伺,由鳳飛飛主演的〈風兒踢踏踩〉依然佔有優勢,一是她婚後隨夫定居香港,減少在台露面的時間,相對增添新鮮感;另一是春節期間喜劇比較受觀眾喜愛,類似情節的文藝片僅此一齣。至於自出道便長年照顧女兒的鳳媽,也是此片的投資人之一,劇組笑言她對此片最大的貢獻,就是將鳳飛飛從夫家請回娘家。記者好奇她是否就此息影,信心滿滿的鳳媽代答:「我們阿鸞以後一年要拍一部電影!」可惜諾言僅在隔年〈四傻害羞〉(1983)落實,此後便未再現身大銀幕。


鳳式風格
「《風兒踢踏踩》是將鳳飛飛風格發揮得最淋漓盡致的片子,也可能是空前的最賦予台灣女性自主意識的片子。她飾演的蕭幸慧一角,自主性之強,可能勝過同時期所有台灣愛情片的女主角。」陳建志在文章〈鳳兒踢踏踩:鳳飛飛的電影因緣〉中細膩分析鳳飛飛的六部影片,認為其中最能發揮她個人特色的,莫過〈風兒踢踏踩〉—職業為男性為主的攝影師(由被凝視轉換為凝視)、行事作風大而化之(毫無顧忌牽起男主角的手、直率說出內心想法)。更重要的是,鳳飛飛一改女性依附者的柔弱形象,無論對感情或理想都採取主動,她能夠果決地做決定,不會為一時的心軟妥協怯懦而失去自我……「她的中性形象也打破了賣弄性感的框框,進而創造出灑脫的魅力。有這麼獨特的『自信台妹』,實在是台灣女性的驕傲。」因為誠實面對好惡與目標,鳳飛飛詮釋的幸慧最終能魚(理想)與熊掌(愛情)兼得,給所有喜愛她、以她為偶像榜樣的女性,一個美好且可行的遠景。
對比「明確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幸慧,金台就是個安於平淡的好人—失明時,到澎湖探望外婆、在新公園替人算命,輕鬆愜意自得其樂;復明後,自願到偏遠的衛生所服務,不只為接近女友家人,更因為自己偏好簡單生活。有趣的是,讓這位草食男鼓起勇氣求婚的理由竟是「我也不用費神談戀愛」,不假包裝的實話,恰好符合幸慧胃口,果然是天生一對。


同途殊歸
〈風兒踢踏踩〉中執著理想的蕭幸慧,與瓊瑤另一部著作《匆匆,太匆匆》(1982)裡的袁嘉珮有幾分神似—首先,兩人都懷抱到歐洲長期生活甚至定居的願望,並且不只是空想或寄託在他人身上,而是努力朝目標邁進;其次,她們同時面臨兩位異性追求,一個與世無爭、真心實意復出真愛,另一個事業有成、同樣用情頗深,儘管心裡愛著前者(這點仍遵守文藝片的準則,愛情始終重於麵包),但能幫助圓夢的卻是後者;最後,兩位女性都以理性的方式處理愛情糾紛,條理釐清糾結的情感問題,以溝通取代爭吵。
不同於〈風兒踢踏踩〉的團圓結局,瓊瑤自述改編自真實故事的《匆匆,太匆匆》則是悲劇收場—雖然男友試著瞭解嘉珮的想法,也嘗試給她自我成長的空間,但她顯然比幸慧更寫實地(即將)移情別戀。然而,就在她做出「現實」的抉擇前,突然罹患癌症過世……沒有幸慧兩樣兼得的幸運,險些為理想背叛愛情的嘉珮,只得以死別保住純愛氣氛。


「我知道,我不可能再遇到一個比你更讓我動心的人,我會認命,可是我也不會忘記,是你讓我沒有去成歐洲……因為那是屬於我個人的夢想,不見得有什麼很大價值,但是對我很重要。」幸慧答應金台求婚後,仍決定與前男友共赴歐洲,行前她留下一封告白信,一字一句都是發自內心的實話。金台急急趕到機場,溫柔安慰:「妳儘管去玩,不回來也沒關係,需要我我就去,去吧!」誰都知道遠距離戀愛難上加難,但我們都願意相信幸慧、金台最終會走到一起,畢竟已沒有比他們更契合彼此的伴侶。

參考資料:
1.王威寧,「春節檔國語電影 獨缺社會寫實片」,《聯合報》第九版,1982年1月23日。
2.林茂,「鳳媽媽投資拍電影 阿鸞飾演攝影記者」,《聯合報》第九版,1982年2月8日。
3.焦雄屏、陳坤厚、侯孝賢,「面對面 國片逆境中的清流」,《聯合報》第九版,1983年2月7日。
4.黃寤蘭,「淳厚質樸 冷靜犀利 細膩圓熟 三入圍導演各具風格」,《聯合報》第九版,1983年10月9日。
5.陳建志,《流水年華鳳飛飛》,台北:大塊,2009,頁108~119。


風兒踢踏踩(Play While You Play)
導演:侯孝賢
原著:瓊瑤
編劇:侯孝賢
演員:鳳飛飛、鍾鎮濤、陳友、石英、梅芳
首映:1982年1月
片長:91分鐘
插曲:風兒踢踏踩(寶玲、鍾鎮濤)、花有情花有愛、三部情曲(鳳飛飛)
出品:金世紀影業公司(香港)
劇情介紹:
蕭幸慧(鳳飛飛)是廣告導演羅仔(陳友)的攝影助理,羅仔對幸慧照顧有加,自然而然成為一對情侶。一日,幸慧隨羅仔一行澎湖拍攝洗衣粉廣告,趁空檔四處尋找適合拍攝的景物。幸慧屢屢見到一位年輕男子顧金台(鍾鎮濤)對她微笑,她頻頻跟拍,對方卻沒有一點反應,令幸慧頗感納悶。拍攝途中,羅仔指揮金台不要看著鏡頭,他無奈苦笑:「我沒有看鏡頭……」村人解釋金台的眼睛失明,幸慧才明白箇中源由。回到台北,羅仔、幸慧與業主看試片,偶然見到以盲人為主題隨意拍攝的畫面,看著銀幕上的金台,幸慧不自覺浮現笑容。


幸慧的弟弟阿宏帶著學生北上寫生,她陪同一行人乘車途中,巧遇站在路口的金台。「嘿!你怎麼會在台北?」難掩欣喜的幸慧拉著金台穿越馬路,惹得他不好意思:「我沒有要過街,要去新公園。」得知金台在此擺攤算命,幸慧承諾定會再來找他。「我已經生了兩個男孩子,我先生要一個女孩子,不知道有沒有希望?」幸慧佯裝算命,金台俏皮答:「沒有希望了!妳是昨天牽我過馬路的小姐。」雖然不少人都選在晚上擺攤,但金台因曾碰到搶劫而心生畏懼,於是改到白天營業,他笑言自己讀過心理學和哲學,應付各類問題綽綽有餘。
幸慧送金台返家,巧遇室友胖雄,從他口中得知金台原是實習醫師,兩年前因救護車司機不在,一時情急充任駕駛,未料出車禍導致雙眼受傷。此後,幸慧不時與金台見面,義務為盲人錄製有聲書,羅仔直覺女友熱心善良,也就不以為意。


阿宏要參與網球集訓一個月,請幸慧幫忙回故鄉鹿谷代課。此時,剛好有一批斯里蘭卡眼角膜運到,金台重見光明有望,幸慧開朗祝福:「我再來看你,到時候你就可以看到我了!」離開時卻又悵然若失,其實父親與羅仔都頻頻催促婚事,幸慧只能不置可否。行前,幸慧到醫院和金台道別,但他還不能拆下紗布,「可惜你看不到我,我要回鹿谷了!」金台笑:「我可以去找妳呀!」
幸慧回到鹿谷老家,校長口中「鬼點子最多」的她,與小朋友相處非常愉快。與此同時,金台好奇幸慧長相,卻被胖雄畫成一個捲捲頭的怪異女生。數日後,金台依約前來,幸慧讓懷孕的朋友假扮自己,他嚇得吞吐道:「和想像中有有有很大的不同。」幸慧好奇重見光明的感覺,金台解釋:「就像從黑牢裡放出來!」兩人陪學生玩了一天,金台突然問:「妳有沒有假牙?」接著解釋:「我媽說要討個牙齒健全的老婆。」他坦言很想結婚,但一直沒遇到適合的對象,直到遇見幸慧......「我希望妳嫁給我,因為遲早都要說,不如現在說,這樣妳會先考慮我,我也不用費神談戀愛。」幸慧也說出想去歐洲定居的願望,金台未將此視為阻礙:「我可以等妳,必要時我也可以過去找妳。」學期結束,金台先行離開,幸慧允諾北返再見。


金台繼續醫學院課程,幸慧則顯得鬱鬱寡歡,因為她七日後就要與羅仔一同出發到歐洲。「我要好好把握,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早餐還沒吃完,金台又約幸慧到家裡吃午餐,他稱畢業後將到鹿谷衛生所服務,趁機再度向幸慧求婚,她爽快答:「好呀!」聽到夢寐以求的答案,金台竟然暈了!
幸慧與羅仔一同到旅行社辦手續,碰巧遇到金台,他才得知女友將與「前男友」同行。「我以為沒什麼重要,我們是同事。」金台直覺兩人關係匪淺,乾脆直接問羅仔,他不假思索:「她是我女朋友,她爸要我們先訂婚,可是麻煩嘛!」金台聞言只能強忍怒意。
晚間,幸慧到金台住處等候,但他徹夜未歸,她只好以文字解釋與羅仔的關係,無論有過什麼,都是在認識金台前的事,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經親口答應金台的求婚。幸慧寫下起飛時間,表示若金台不來,絕對不會登機……或許不久後兩人會順利結婚,但她一生都不會忘記是金台讓自己無法圓夢。入海關前,幸慧頻頻回首,終於見金台飛奔趕來,他允諾將在台灣靜心等候,囑咐女友儘管玩個痛快。兩人不顧羅仔目光,手挽著手,感情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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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聽網址:中央廣播電台「台灣紅不讓」點選04/19,節目音檔將保留45天。
節目摘要:【經典電影回顧】風兒踢踏踩(1982):鳳飛飛與鍾鎮濤共同演繹瓊瑤原著、侯孝賢編導的清新文藝片。
播放歌曲:〈風兒踢踏踩〉插曲「花有情花有愛」鳳飛飛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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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15日 星期日

張美瑤,永遠的寶島玉女


張美瑤,永遠的寶島玉女
粟子

突然見到網頁刊登張美瑤(1941~2012)過世的消息,已不足用驚訝形容。畢竟這幾年重現銀幕,雖不若年輕時風華正茂,倒也健康硬朗,時時流露靦腆微笑的她,言行舉止別有一番歲月累積的睿智豁達與誠懇踏實。秉持一以貫之的低調性情,張美瑤吐露欣賞鳳飛飛處理後事的態度,女兒遵循母親遺願靜靜處理,直至一切塵埃落定才對外公布。愛恨糾葛一生的前夫柯俊雄不免成為追訪焦點,相信他的震驚低落皆來自真情實意,一如四度哽咽落淚的告白:「這段婚姻都是我的錯!」
「是大家不嫌棄啦!」時隔數十年接觸戲劇工作,年逾六十的張美瑤顯得小心翼翼、戒慎恐懼,不僅為背台詞壓力大至鬼剃頭,更為騎腳踏車畫面摔斷手骨。記得她年輕時「寶島玉女」風華的觀眾或許不多,但對這位兢兢業業的長者演員肯定印象深刻。不論張美瑤再投入沒日沒夜的拍戲現場,是為興趣抑或為生計,都感謝她留下這些珍貴而美好的影像,令人們相信,即使老去也不會減損良善美麗的本質。
2006年初,偶然和撰寫愛犬日誌的張美瑤之女有所交流,很感謝她成全影迷的任性,不只將我所有收集的早期雜誌資料與照片副本轉交其母,亦回信寄來兩張親筆簽名照。寫到這,腦海浮現張美瑤年輕時拍攝的一部港日合作片〈香港的白薔薇〉(1965,香港の白い薔薇),她的清麗幽雅與純淨可人,就如白薔薇般,永遠儲存在您我心中。


關於張美瑤
張美瑤本名張富枝,南投埔里人。1957年,埔里中學初中部畢業,考入專拍台語片的「玉峰製片廠」。經年餘訓練,得老闆兼導演林博秋賞識,首作〈錯戀〉(1959,林博秋編導)即擔任主角,同時期作品包括:〈阿三哥出馬〉(1959)、〈嘆煙花〉(1959)及〈桃花夜渡〉(未完成)。適逢台語片陷入低潮,「玉峰」經營困難,1960年結束營業,張美瑤轉入「國華廣告公司」任電台播音員,並兼職日曆模特兒。「台製」廠長龍芳偶見日曆女郎外型出色又有演戲經驗,請她加盟為基本演員,主演大製作國語片〈吳鳳〉(1962)。片中,張美瑤詮釋美麗活潑的原住民少女,廣受影壇矚目,被封為當家花旦、「台製之寶」。
1963年,張美瑤應大馬巨賈陸運濤支持的「電懋」邀請,赴港主演大製作諜報戰爭片〈諜海四壯士〉(1963)、〈生死關頭〉(1964)、古裝宮闈片〈西太后與珍妃〉(1964)。結婚息影前,張美瑤獲港台各大電影公司「電懋」、「國聯」、「邵氏」、「中影」青睞,年年片約不斷,不僅遊走港台拍攝〈雷堡風雲〉(1965)、〈風塵三俠〉(未完成)、〈橋〉(1966)、〈梨山春曉〉(1967)、〈落花時節〉(1968)、〈情人的眼淚〉(1969)、〈喜怒哀樂〉(1970)、〈再見阿郎〉(1970)等,亦接續尤敏港日合作的先例,分別與當紅日本男星寶田明、加山雄三主演〈香港的白薔薇〉與〈曼谷之夜〉(1966,バンコックの夜),為最具知名度與票房號召力的台灣一線女星。
2002年,復出拍攝「公視」連續劇「後山日先照」(2002),未幾與結褵三十年、分居多餘年的影星柯俊雄分手。從柯太太恢復為張女士,張美瑤恢復暌違多年的拍戲生活,那怕一天兩個便當的日子,依舊甘之如飴……通告從凌晨到深夜,她自嘲「洗完澡就昏睡」,卻從沒影響工作:「我告訴自己絕不可以耽誤劇組的進度,不起來、起不來都不行,所以從沒有遲到過。」相較年輕時深受保護的玉女,她的演技相形厚實,同時珍惜每一個鏡頭,不計戲份享受表演的快樂。期間,接連憑「後山日先照」、「家」(2003)、「赴宴」(2004)、「後山土地公」(2007)四度入圍金鐘獎戲劇類最佳女主角和女配角,2008年金馬獎設置表彰長期投身華語電影之重要影人的「騎士勳章」獎項,張美瑤為首屆得主,肯定其對六、七0年代台灣影圈的貢獻。2012年4月1日,因病在台北去世,享年七十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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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14日 星期六

情有獨鍾…鍾情與鍾情式歌唱片


情有獨鍾…鍾情與鍾情式歌唱片
粟子

不會唱歌卻成為歌唱片首席玉女?不可思議的奇緣降臨在憑〈桃花江〉(1956)一炮而紅的鍾情(1932~)身上。數年間,她以瞇演微笑的「對嘴畫面」風靡影壇,幕後鐵三角—作詞陳蝶衣、作曲姚敏、代唱姚莉雨露同沾,原班人馬一拍再拍,劇情角色雖有差異,最大公約數就是從頭唱到尾。回顧這段「鍾情時光」,那怕細節不復記憶,插曲卻是歷久彌新,「月下對口」、「一個蓮蓬」、「賣湯圓」、「重回你的懷抱」、「站在高崗上」、「愛的窩流」……通俗淺顯的歌詞、簡單流暢的旋律,搭配登對詼諧的歡喜冤家,國語影壇一時間盡是「唱呀唱不停」的桃花源式美妙幻想,凝結成腦海中快活無憂的「鍾情式」小世界。


鍾情本名張玲麟,1949年隨家人遷居香港,二十歲考入卜萬蒼導演籌辦的「泰山影業」,與同期錄取的葛蘭、劉亮華、李嬙等並稱「泰山七姊妹」,多被派任驕縱任性的二線角色。「泰山」結束營業,鍾情兜兜轉轉,無論是愛慕虛榮的交際花或溫柔婉約的少女,仍是半紅不黑的配角。轉折發生在「新華影業」小成本製作的〈桃花江〉,她不僅首度獨當一面,更因電影在港台東南亞引爆空前賣座,躍升炙手可熱的一線紅星,聲勢不可同日而語。
短短幾年,鍾情片酬由三千、五千翻漲至一萬三千港幣,「邵氏」更提出每部三萬元的天價合同(當時香港白領階級月薪約三百元),為各公司效力之餘,亦自組「麒麟影業」,由演員晉升製片家。期間,鍾情擔綱主角的電影幾乎全為歌唱片,包括:〈那個不多情〉(1956)、〈採西瓜的姑娘〉(1956)、〈風雨桃花村〉(1957)、〈特別快車〉(1957)、〈阿里山之鶯〉(1957)、〈一見鍾情〉(1958)、〈百花公主〉(1959)、〈給我一個吻〉(1958)、〈借紅燈〉(1958)等,鋒頭一時無二。無奈人無千日好,自資拍攝的〈龍鳳姻緣〉(1958)票房不如預期,失利引發骨牌效應,聲望瞬間下挫,新片開拍無望,尚未上映的也乏片商問津。1959年中,鍾情工作量大減,身心經濟都受打擊,一度罹患血液疾病入院治療,黯然暫別影圈。經過年餘休養,她將南宮博的歷史小說〈妖女何月兒〉(1961)搬上銀幕,賣力隨片登台謀求東山再起,後加盟「電懋」,再應「新華」邀請赴台主演〈浪淘沙〉(1966),男主角為首次拍攝國語片的台語小生柯俊雄。三十出頭,鍾情自覺不再適合扮演俏皮少女,更感於演戲多年虛空茫然,不再執著電影事業,未幾息影投身攝影與繪畫領域,以本名開啟新一段藝術人生。


隨著〈桃花江〉大賣,立即打鐵趁熱推出〈特別快車〉,略顯陽春的製作竟與李麗華的彩色片〈海棠紅〉、林黛赴日取景的〈橘子姑娘〉匹敵,足見鍾情受歡迎的程度。從〈特別快車〉可窺見都會歌唱片的典型模式—以歌舞團為背景,鍾情扮演嬌俏可人的首席台柱,世故中仍保有孩子般的天真無邪,男主角(先為陳厚、後金峰接手)則為熱中音樂的青年,劇中人演出的歌舞劇主題往往就是電影名稱。〈特別快車〉裡,只見鍾情高興時站在布景前歡笑唱、難過時站在布景前憂愁唱,猶如今日的音樂錄影帶,畢竟片商重視的並非劇情,而是以「有多少插曲為條件」且「沒有歌曲就不肯要」。
比起為讓鍾情唱得合情合理而將她設定為歌舞女郎的〈特別快車〉,同屬時裝喜劇的〈一見鍾情〉索性免去這道手續,讓男女主角從眼前情境、內心獨白到示愛談情都可自由自在以歌曲表達,這種明明不合情理卻深獲喜愛的設計,使歌唱片得以更不受拘束地想唱就唱。附帶一提,〈一見鍾情〉以飛機發生意外導致鍾情被誤認為金峰未婚妻的橋段,亦可視為一種中產階級的都市神話。畢竟對絕大多數觀眾而言,搭飛機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遑論由此延伸出跨地域的浪漫愛情……


現實生活中,鍾情是位都市氣息的摩登小姐,來到銀幕,卻擅長演出刁蠻純真的鄉下村姑,一如令她嘗到走紅滋味的〈桃花江〉。顧名思義,同樣由王天林執導、陳蝶衣編劇的〈風雨桃花村〉,即是延續成名作的姊妹品。故事十分簡單,鍾情與「銀幕情侶」金峰一見鍾情,因戰亂失去聯絡,幾番誤會波折後終於重逢。就像所有鍾情主演的歌唱片,劇情曲折與演技突破向來不是噱頭重點,她賣弄清純性感(如:不慎弄濕衣服、淋浴洗澡)的畫面與姚莉幕後代唱的金曲,才是影片最引人入勝之處。


相較獨領風騷的鍾情式歌唱片,港台合作的電影〈關山行〉(1956)可謂特例—鍾情的歌唱場面竟沒有另一位女主角葛蘭多!片中,她依舊詮釋最擅長的活潑村姑角色,幾乎是〈桃花江〉翻版,在有限戲份展露「小野貓」的青春魅力。值得一提的是,由於〈關山行〉邀請葛蘭、李湄、穆虹等多位頭牌女星共同演繹,導致編導面臨另一種「巧婦難為」的窘境。基於公平原則,一人一段拿手戲的處理方式,又難免招致劇情鬆散與依靠大推頭為號召的批評。儘管因分支發展壓縮主線鋪陳的厚度,使部分角色流於平面、轉折略顯突兀,唯多線發展最終仍收攏在「團結」主題,以首尾呼應法清晰對比乘客歷經坍方事件後的心境轉變,不失為本片成功之處。
〈桃花江〉後已與葛蘭分庭抗禮的鍾情,〈關山行〉中因先天不良(葛蘭飾演的隨車服務員貫穿全片、鍾情則在稍後出現)而不若這位能歌善舞的同期亮眼。所幸,她善用嬌憨可愛的銀幕形象,恰到好處掌握劇中人對外界好奇卻又涉世未深的心境,展現對嘴以外的層次演技。


欣賞〈桃花江〉、〈風雨桃花村〉、〈特別快車〉、〈一見鍾情〉等鍾情式歌唱片時,心情總是輕鬆愉悅,電影只有歡樂歌唱,沒有哀傷哭泣,即使男女發生誤會、第三者意圖破壞感情,也是一時半刻就告化解,小奸小惡的計謀很快被戳破,揪心熬煎少之又少。時隔近一甲子,不知年逾八十的張玲麟如何看待這段鍾情生涯,至少對影迷來說,肯定是一段無憂無慮、烏托邦般的美好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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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電影資料館於2012年4、5月舉辦「一見就鍾情…中外影壇經典尤物:夢露與鍾情」影展,本文「情有獨鍾…鍾情與鍾情式歌唱片」為應該館邀請撰寫的電子報文章。館方安排播放鍾情名作〈一見鍾情〉、〈風雨桃花江〉、〈關山行〉、〈特別快車〉與夢露經典〈七年之癢〉、〈大江東去〉、〈飛瀑怒潮〉、〈願嫁金龜婿〉等多部電影,機會難得,有興趣的朋友不妨至網站查詢相關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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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拍戲甘苦…顧蘭君、方盈


拍戲甘苦…顧蘭君、方盈
粟子

「自己早年做演員時,體驗到電影工作是沒有冷熱之分的。夏天拍攝冬天戲,冬天拍攝夏天戲是家常便飯。……第一次穿妥古裝衣服時,熱至差點昏倒,……日久習慣了以後,居然可以穿上古裝又唱又跳又打……」十五歲躍上銀幕、首作〈七仙女〉(1963)擔綱主角,同行羨慕非常的際遇,卻是方盈(1948~2010)沒齒難忘的複雜體驗。觀眾眼中點石成金、翩翩飛舞的飄逸仙子,現實是強忍片廠高溫的苦勞阿信,畢竟藝人不僅享受光鮮亮麗,也得背負「異於常人」的非凡挑戰。
類似「拍戲牢騷」不只方盈印象深刻,與她同齡(十五歲)步入影壇的前輩顧蘭君(1918~1989)也寫下異曲同工的感嘆:「攝影場上的工作真夠苦惱的,尤其在這炎熱逼人的夏天裡。」巧的是,兩人於古裝吃盡熾熱苦頭之餘,也都被迫在時裝施展拳腳功夫—顧蘭君自高樓一躍而下、方盈咬緊牙關演空中飛人,看似柔弱溫婉的美少女,實際是上天下地無所不能的女超人。


「只須遵從導演指揮,演出這樣那樣的動作與表情,這還不是易事嗎?其實這只是不知道箇中甘苦的浮面的觀察,實際上的情形,正是一言難盡的一種極艱苦的工作。」隨姊姊進入影壇,再獲姊夫力捧提拔,顧蘭君的走紅可謂幸、運兼備,不同於旁人以為的悠閒愉快,她坦言:「甜的成分委實極少,而苦的情味,卻太多了。」憑藉時裝偵探與古裝歷史片的推波助瀾,顧蘭君的聲勢在孤島時期達到顛峰,移居香港的影后胡蝶聽聞她在上海叱吒風雲,成名作〈貂蟬〉(1938)將送至美國放映,不禁有感而發:「是那個拖鼻涕的孩子嗎?我像在做夢!」幾年間,她從年齡尷尬的少女配角蛻變為魅力演技皆備的實力派紅星,無論耕耘多時的王人美、陳燕燕、袁美雲抑或自港來滬、猛龍過江的陳雲裳,都難與紅極一時的顧蘭君互別苗頭。
「可是,為事業而作有意義的奮鬥,吃苦耐勞是必具的精神,換句話說,亦常是樂在其中的,達到成功之域的必經過程。」顧蘭君雖有不少來自精神肉體的埋怨,整體而言還是成就高於痛苦,一如她在「樂與苦」文章的結語:「新片公映以後,輿論好,賣座也好,這才真的滿心歡喜,難以形容的自會得意忘形,感到更多愉快的情味。」一分收穫強過九分付出,顧蘭君一語道破演員對戲劇無悔奉獻的使命與熱忱,即使得含淚苦吞無數幕後辛酸……


顧蘭君本名顧小蟬,上海人,得力於姊夫培植被譽為「小姨明星」,五官中以眼睛最具特色而有「金魚美人」稱號。1929年,與胞姊梅君一同加入「明星影片公司」組辦的「歌劇社」(平劇票戲組織),未幾姊姊和時任業務科長的導演徐欣夫共組家庭,姊妹遂與「明星」簽約為基本演員。十五歲的顧蘭君首度在胡蝶領銜的〈姊妹花〉(1933)擔任配角,飾演刁蠻驕縱的小姑,後陸續參與〈上海二十四小時〉(1933)、〈女兒經〉(1934)、〈再生花〉(1934)、〈夜來香〉(1935)等,星運平平。顧梅君婚後專注相夫教子,偶爾現身幕前,於公於私,徐欣夫轉而重用小姨。三0年代中,他屢屢執導以禁毒戒煙、查緝走私、維持治安為題材的電影〈翡翠馬〉(1935,原計畫由顧梅君任交際花一角,因其臨盆在即,改由妹妹瓜代,反應極佳)、〈金剛鑽〉(1936)、〈生龍活虎〉(1937)創下票房佳績,自身躍居偵探片大導演,也助女主角顧蘭君站穩一線地位,為新生代的佼佼者。
1938年,加盟「新華影業」,與金山合作的古裝片〈貂蟬〉叫好叫座,將女主角貂蟬隱藏內心的愛恨情仇詮釋得絲絲入扣,被媒體讚為「最會演戲的女明星」,開啟演藝事業的輝煌期。之後,陸續主演〈武松與潘金蓮〉(1938)、〈武則天〉(1938)、〈葛嫩娘〉(1939)、〈王熙鳳大鬧寧國府〉(1939)、〈李香君〉(1940)、〈黃天霸〉(1940)等借古喻今、題材端正的古裝片,扮演性格各異、別具特色的時代女性;與此同時,也演出多部具思想內容的時裝片〈金銀世界〉(1939)、〈生路〉(1941)、〈家〉(1941)、〈小房子〉(1941)、〈博愛〉(1942)等。戲路宜古宜今的顧蘭君,以精湛演技與出眾外型名滿上海,人稱「噱頭大王」的「新華」主事者張善琨,將她與同公司的陳雲裳、陳燕燕、袁美雲列為「四大名旦」,鋒頭一時無二。
1946年,應邀赴港拍攝〈同病不相憐〉(1946),再返上海參演〈湖上春痕〉(1947)、〈十步芳草〉(1948)等。拍罷自資完成、歌頌中共新婚姻法的電影〈婚姻大事〉(1953)即退出影壇,轉行從商,1989年因積勞成疾引發腦溢血,病逝上海,享年七十一歲。回顧從影二十二年,作品超過五十部。


作為旭日東升的青春女星,顧蘭君身畔不乏各式條件的追求者,只是和姊姊姊夫同住的她就算動心,也難過家人一關。拍攝〈黃天霸〉時,與男主角李英朝夕相處、情愫頓生,在舞場戲院出雙入對。儘管徐欣夫夫婦對此並不贊成,卻已管不住芳齡二十二的顧蘭君,不久她開始租屋獨住,與男友秘密同居。同一時間,有位財力豐厚的「一大山人」顧乾麟也對顧蘭君一網情深,追求不遺餘力,先拿出一萬元投資拍片,未料她將錢借給李英開綠野花園,間接促成兩人戀情;之後,上海舉辦影星照片救災義賣,「一大山人」癡心不死,再花六千元購入顧蘭君玉照,遠勝對手陳雲裳數倍。當時輿論盛傳她將下嫁,報答捧助恩情,結果卻出乎意料……非但沒有結婚,更加斷絕往來。影史專家杜雲之分析箇中緣由,指當時顧乾麟已是有婦之夫,妻子美豔且娘家很有地位,謠言越傳越烈之際,便出面阻止丈夫的荒唐行徑;另一方面,顧蘭君也不捨與男友分手。雙方各有顧忌,戀情只得告終。
與李英愛得難分難解,顧蘭君支持他成立電影公司,自編自導〈薄命花〉(1940),隨即宣布締結連理。婚後,曾經轟轟烈烈的愛情迅速降溫,顧蘭君選擇將多數時間留給照顧小孩與設計服裝,減少片量、投身愛國話劇演出,無奈種種改變仍無法維繫感情,三年後勞燕分飛。恢復單身,她爽快看待這段逝去的愛情:「我不愛,也不恨,他曾支持和幫助我脫離影圈,我是感激他的。」


「我一直不覺得自己的戲演得有多好,像最有名的〈七仙女〉,我是臨時奉命代替江青上陣,沒想到就紅了,自己覺得很像灰姑娘,幸運多過實力。」從「南國實驗劇團」的平凡少女搖身一變〈七仙女〉的青春新星,方盈坦言從不覺得自己多有天分、多會演戲,只是運氣好過其他人。回首明星時光,記憶總是苦多於樂,對銀幕的好奇與理想隨著現實逐漸消磨,她還是愛演戲,卻也明白必須承擔與失去的代價。婚後息影到重返幕後,私底下的方盈總是一派淡雅裝扮,不需要花俏裝扮與名牌手袋,活出屬於自己的真我風采。


方盈本名倪芳凝,祖籍貴州,香港出生,四歲返大陸與祖母共同生活,在上海、廣州、北京各住三年。國小畢業後返港,基於對音樂美術的興趣並希冀分擔家計,遂報考「邵氏」籌辦的「南國實驗劇團」,白天讀書、晚上進修,與李菁、鄭佩佩、潘迎紫同為第二期學員。1963年,與公司簽訂七年合約(另有三年生約,總計十年),客串參與〈梁山伯與祝英台〉(1963)、〈妲己〉(1964)、〈玉堂春〉(1964),〈七仙女〉是她首次擔任主角的作品。
氣質清新的方盈,在同期女星中獨樹一格,不僅拍攝多部古裝黃梅調電影〈西廂記〉(1965)、〈陳三五娘〉(1967),也獲派時裝文藝片〈蘭姨〉(1967)及瓊瑤原著的〈寒煙翠〉(1968),與男星喬莊被塑造為新生代銀幕情侶。期間,赴日為港日合作的〈亞洲祕密警察〉(1967)、以馬戲團為背景的〈飛天女郎〉(1967)取景,親身嘗試驚險場面。方盈初期以古裝為主,後接觸時裝奇情、武俠動作等各類片種,戲路甚廣。1968年中,對外宣布與年長兩歲的「奇華餅家」少東結婚,合約期滿即告淡出,偶爾復出參與電視演出,曾應邀主持「佳藝電視」節目「電影圈」。結褵十年,兩人育有一子一女,惜於1978年離異。
七0年代,開始接觸服裝與室內設計,經導演楊凡鼓勵,全職投入「美術指導」幕後工作,作品包括:〈玫瑰的故事〉(1986)、〈海上花〉(1986)、〈鬼新娘〉(1987)、〈三人世界〉(1988)、〈川島芳子〉(1990)、〈風塵三俠〉(1993,方盈任服裝指導)、〈今天不回家〉(1996)、〈小孩不笨〉(2002)等三十餘部。憑〈海上花〉入圍金馬獎「最佳服裝設計」,1999年受邀擔任金馬獎評審,2007年再獲推選為「香港電影美術學會」會長。2009年,出版文集《自在住》,同年確診罹患胰臟癌,2010年1月過世,享年六十二歲。方盈主演約二十部電影,宜古宜今,適合小家碧玉角色,為六0年代「邵氏」力捧的清純玉女。


同樣十五歲登上大銀幕、同樣古今扮相皆受好評,顧蘭君與方盈也都曾親自撰文寫下拍片辛酸。不同時代的相仿體驗,雖稱不上字字血淚,卻不失為過來人的諄諄提點……
「這地方就像一個龐大的鐵櫃,為要隔絕場外聲響,免致妨擾收音工作起見,場子的周遭,除了以銅牆鐵壁那樣築得又堅又厚之外,還得另加隔音板與張滿了用以減少回聲反響的許多布毯。……全都閉得密不通風,而上下左右的燈光,亦即放出極烈的光芒,全集中在演員身上,猛力照射。」顧蘭君自述在如此高溫環境一試再試的結果,就是「汗珠子像雨一般地傾瀉」。更有甚者,姊姊梅君拎著新買皮夾到攝影棚,不到兩天竟被「燈光逼射得面目全非」,由原本的淡灰轉為淺紅,行文至此,妹妹梅君不禁興起「物猶如此」的傷悲:「盡在默默呆想,險些兒真的掉下淚來。」時隔二十餘年,方盈也面臨同樣困境:「六十年代的邵氏影城攝影廠是密封式的,沒有冷氣和暖氣設備,整間廠除了出入門和防火門,只有高處近屋頂有兩把巨型抽氣扇,由於開動時聲音太響,每當拍攝時便要關掉。拍的電影大部分是古裝戲,……數不清的燈光把廠內照射得像大白天,那些燈一萬火、五千火、二千火、一千火,照射下來整間廠變成大烤爐。」嚴酷的工作環境使初出茅廬的方盈差點熱暈,不過一旦適應,竟能練就臉部不出汗,衣服濕到擰出水的反差地步。
「關於驚險場面的表演,……遇到事實上不容假借的地方,卻就非是冒險從事當真表演不可。……像我們女孩兒家,不用說絕對跳不上去,便是要從上面跳下來的話,亦不免提心吊膽,感到十二分的害怕。」顧蘭君寫到之前拍〈兒女英雄傳〉(1938)時,必須由臨時搭建、距離地面半丈的屋頂往下「跌」,屁股著地的她心有餘悸回憶:「自己的靈魂兒早就嚇得飛上半天,迷迷糊糊地只覺胸口緊緊悶住了,一點都沒辦法透過氣來。」經過一番土法煉鋼急救,才逐漸恢復神智。與顧蘭君類似,方盈也曾被趕鴨子上架,為〈飛天女郎〉遠赴日本挑戰空中飛人特技。為求盡善盡美,她強忍心中猶豫反覆苦練,儘管報導稱成功克服畏懼,但方盈蒼白緊繃的臉龐已洩漏無法掩藏的恐懼。
「演古裝片更有一重困苦,關於服裝方面,像武則天一角,頭上緊緊地縛了髮套,身上如唱京戲的演員一般,裡面先得穿上一件兩肩闊大的厚棉馬甲,然後再加襯衣、錦繡龍袍和下面兩套裙子。全套衣飾的重量,估計當在十斤以上……」成功演繹氣勢凌人的女皇,顧蘭君不諱言「整個身體」被層層裝束「直壓下去」,言行舉止無法隨心所欲,冬天尚且難以忍受,遑論夏季。同是古裝起家的方盈,對厚厚包裹的戲服,也有一番活靈活現的描述:「頭戴長髮頭套,梳了高髻,臉上化了厚妝,身上穿的除了最低層的內衣,先穿上一套厚毛巾衣褲吸汗用,然後是一套古裝內衣,長衣長褲俗稱『水衣』,……上身穿著古裝上衣、背心、坎肩三件,下身是不同長度的裙子三條、腰帶兩條。」不僅如此,她因拍攝〈七仙女〉時年齡太小(十五歲)、身材單薄(七十四磅,約三十四公斤),被導演額外囑咐「多綁一條毛巾增加體型」,身體根本無法動彈。更辛苦的是,由於被綑綁加上太熱,根本吃不下任何食物,每日頂多「吃點水果就算了」。消耗大、補充少、精神壓力大,還得應付日以繼夜的通告,想不暈都難!


「電影工作令人過度接收日月精華。所以每當看見日頭高照,便心生恐懼感,想躲都來不及。」難得放假,方盈對一切戶外邀約敬謝不敏,畢竟平日已曬得夠多、熱得夠嗆,哪有可能自討苦吃?!既然如此辛苦痛苦艱苦,為何還願意義無反顧全心奉獻?顧蘭君的「樂在其中」應是無庸置疑的最佳解答。「一旦相信了一件事或著真心愛上某個人後,眼睛也會變瞎,耳朵成弱聽,行為開始偏差,會做一些莫名其妙,與自己智商無關的事情。」方盈直言陷入愛河的女人「最好騙」,會做出違反理智計算的行為,將投資報酬拋到腦後。其實,這番理論不僅限於「人」,亦可擴及「事業」—即使明知這行辛苦無比,卻還是忍不住「偏向虎山行」,正如她們真心愛上、無悔付出的電影工作。

參考資料:
1.《聯合報》1964年6月15日~2010年1月15日,方盈相關報導共十則。
2.方盈,《自在住》,香港:三聯,2009,頁148~149。
3.杜雲之,《中國電影七十年》,台北:中華民國電影圖書館,民75,頁172~174。
4.趙士薈編,《老影星自述》,上海:學林,2011,頁127~131。
5.百度百科…顧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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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兩代明星比一比】顧蘭君、方盈【主題】古裝甘苦:以古裝電影大紅大紫卻也吃盡骨頭的兩代女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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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13日 星期五

【廣播】得失之間…張愛玲編劇〈人財兩得〉


得失之間…張愛玲編劇〈人財兩得〉
粟子

「翠華貪慕虛榮、品性厲害……這類角色落在平常判官一般的編劇手中,多被描繪成張牙舞爪的潑婦;在張愛玲的筆下,她倒出落得摩登漂亮,雖然貪財,卻理屈而氣壯,像個被寵壞了的小孩。」影評黃愛玲評述張愛玲編劇的都會喜劇〈人財兩得〉(1958),貼切形容李湄飾演的試圖倦鳥知返、鳩佔鵲巢的美豔少婦。據前夫單方證詞,當初離婚是因為她嫌貧愛富,諷刺的是,她如今想破鏡重圓也是為錢—想獨佔遺產而必須隱瞞離婚的事實。對比「理屈氣壯」的前妻、「妒意沸騰」的現妻,丈夫成了另類夾心餅乾,一會兒應付這個、一會兒安撫那個,疲於奔命、焦頭爛額……即使如此,卻從未(敢)妄想「一夫二妻」,堅守現代婚姻的最後防線。隨著與現妻的孩子呱呱墜地,失落的前妻也捧著現金厚禮相贈,勉強算是好男人的丈夫,意外嚐到「人財兩得」的賞賜。
相較張愛玲的文學作品,電影(特別是五0年代為「電懋」寫得系列劇本)顯得通俗而大眾化。即使有幾分「為五斗米折腰」的妥協,卻依舊保有她透徹冷嘲與悲歡離合的蒼涼感,就如得知自己既無結婚也無離婚的翠華,末了由衷傷感的告白:「我什麼都記得,那支歌,我們度蜜月的時候在一個小咖啡館裡第一次聽見的。……那些事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都忘了!」前夫固然感動,也只能現實答:「忘不了又怎麼吶?」明明是不懷好心為「財」而來,卻還是忍不住流露真情,看到這不禁感嘆:「女人,妳的名字是弱者。」


中國式改編
根據馮晞乾的研究,張愛玲為「電懋」寫得第一個劇本正是〈人財兩得〉,故事並非她的點子,而是源自Roger MacDougall創作的舞台劇,後改編為好萊塢喜劇電影〈To Dorothy, a Son〉(1954)。劇情敘述,女主角必須確保沒有任何男性繼承人,才能獲得叔叔的高額遺產,隱瞞離婚現況的她,發現前夫對自己構成極大威脅(如果他再婚又生下男孩,便具有繼承權)……唯一的辦法,就是確認婚姻存在的合法性(離婚無效)或誘惑已經另娶的他回頭。〈人財兩得〉繼承原著架構,叔叔的條件在重男輕女觀念更深的華人社會更顯合理,而張愛玲擅長的諷刺則呈現在中文片名上,黃愛玲分析:「英文片名為A Tale of Two Wives,老實貼切,中文名卻一如上海時期的《太太萬歲》,多了一份irony。」
「從一系列蛛絲馬跡來看,事實上,張愛玲喜劇與好萊塢電影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學者李歐梵梳理張愛玲四至六0年代的劇本,發現喜劇比例極高,認為這與她的「世故」有關:「其實世故裡面一個重要的部分是喜劇性的事物,也就是把人生看作喜劇。」不過,在逗人發笑之餘,張愛玲仍展現她獨有的敏銳細緻,李歐梵寫到:「以家庭生活中,不是女人個人得到自己的幸福,而是女人使得整個家庭得到幸福,在補足他人的過程之中得到她個人的某種滿足。這個層次要比西方喜劇更高一層,因為中國家庭畢竟比西方的典型家庭複雜的多。」這段文字正與〈人財兩得〉中翠華的角色吻合—她雖存心不良而來,最終卻願意把財產分給毫無相關的前夫一家:「我不是給你的,是給我們的兒女的。」乍看似是而非的對白,卻蘊含一套理所當然、以夫(就算是前夫)為家的傳統觀念,那怕她的外貌時髦、作風洋派,骨子裡還是一個中國女人。


齊人之福?
「陳厚的幾部傑作……飾演中產階級都會男性,在女孩或妻子之間,時而表現小情小愛,時而進退維谷,舉手投足自然得體,上乘喜劇可以不用擠眉弄眼,刻意營造,娛樂效果自可達成。」學者左桂芳貼切形容陳厚在五、六0年代影壇最突出且無可取代的優勢,比他帥氣書卷威猛的男星固然存在,卻無一人能在喜劇領域與他媲美。〈人財兩得〉中,陳厚再度詮釋夾在新歡舊愛間、懷才不遇、平凡卻有魅力的男人,有點被誘惑又極力抗拒的尷尬神情堪稱一絕,如同導演胡金銓的稱讚:「在中國電影史上,他的喜劇稱得上經典範例。」
兩任妻子共聚一堂,男性友人羨慕的福氣,對當事人卻是苦不堪言。姑且不論已無感情(或有也得裝作沒有)的前妻,善妒又常耍孩子脾氣的懷孕正牌太太也夠他受,一會兒要這、一會兒說那,使應該專心創作歌曲的思緒屢屢被打斷。儘管身為好丈夫的他總是忍著氣、耐著性子應對,但也非完全無怨無尤,片中陳厚便不止一次低聲喃喃:「不怪妳,怪我好吧!」待斷訊多年的前妻現身,兩個女人間冷嘲熱諷的戰爭更是火光四射,作為雙方爭取焦點,這位表面受寵實際誰也不能得罪的男人只能苦笑以對……看來「齊人之福」不見得都是能夠享受、值得羨慕的美事。


法重於情
受原著影響,〈人財兩得〉花費相當篇幅討論婚姻是否合法的法律問題,再透過此「玩」出各種笑料與爆點。沒有絲毫敷衍,張愛玲周詳處理兩人從「沒離成婚」(因看不懂荷蘭文而將離婚協議書的欄位簽反,使兩位主角從離婚人變成見證人)到「沒結成婚」的始末:「之棠和翠華是1947年4月17號到湯加島註冊結婚,4月23號離開湯加島,他們在那兒沒住滿七天,手頭的一紙婚約因而無效。」黃愛玲再補充道:「也許是我多心,那一年,張愛玲跟胡蘭成斷絕關係……」不論有意無心,1947年對張愛玲肯定是特別的存在。
由於故事源於女主角翠華為依法取得遺產,而進行連串針對婚姻合法性的論辯,導致片中的所有人物都被這「一紙合約」束縛,相形之下,愛或不愛已非癥結重點。翠華之所以能大大方方「反客為主」,根本基礎就是「離婚無效」,而之棠之所以能安然解除雙妻危機,最終憑證則在「結婚無效」,都說「一張紙」代表不了什麼,但當到了某些緊要關頭,它卻可能成為最有力的證據。「之棠得到一對兒女,翠華則如願以償得到遺產,兩人各有所得,但是翠華作為『第三者』,她跟之棠的過去卻有如夢幻泡影。」(引自藍天雲文)之棠喜獲麟兒的同時,翠華既感動又感慨,為當上父親的前夫高興,也為孑然一身的自己惋惜。兜了一圈,以為只想要「財」的翠華才發現也想要「人」,可惜法律不站在自己一邊,徒留欷噓……其實,人總是如此,得到的不珍惜,得不到的才稀奇,難道一切只是因為不服輸?!


雖是位入不敷出的潦倒音樂家,男主角的生活依舊相當中產,既以作曲為業,還能到國外結婚。電影會這樣設計,除了受到好萊塢原著影響,也在「電懋」與張愛玲的「小資」情懷—一種理想香港生活的勾勒,學者千野政拓根據李歐梵「五六十年代『電懋』和『邵氏公司』出品的影片,抄襲荷里活甚多……和五0年香港的現實甚遠」的觀點進一步闡述:「這些電影描繪的生活只不過是一種夢,從美國借來的夢想。但正是因為如此,當時的香港人能夠把這種電影看作自己理想的生活的模式。」片中的情境不僅不是常態,甚至不曾存在,但就像「電懋」大老闆陸運濤的終極目標「帶來歡樂」一樣,電影不是現實的反射鏡,而是夢想的製造機。
片名吉祥、劇情輕鬆的〈人財兩得〉於新曆年上映,李湄的豔、陳厚的窘、丁皓的俏,配合張愛玲的金字招牌,幕前幕後可謂一時之選。儘管片末冷不防透露「得財失人」的淒涼,陳厚大彈鋼琴祝賀自己榮升父親的場面還是喜氣洋洋,琴聲與嬰兒哭聲交織一起,難道真是一個貧窮的家庭勝過一個富有的剩女?!


參考資料:
1.千野政拓,「張愛玲‧電影‧香港認同」,《張愛玲:文學‧電影‧舞台》,香港:OXFORD,2007,頁79~96。
2.左桂芳,「經典陳厚」,《國泰故事》,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9,頁196~201。
3.李歐梵,「張愛玲與好萊塢電影」,《張愛玲:文學‧電影‧舞台》,香港:OXFORD,2007,頁40~46。
4.黃愛玲,「琴瑟在御,莫不靜好—張愛玲的夫妻篇」,《張愛玲電懋劇本集:舉案齊眉》,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9,頁5~10。
5.藍天雲,「鴻鸞禧:張愛玲筆下的婚姻喜劇」,《張愛玲電懋劇本集:舉案齊眉》,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9,頁11~16。


人財兩得(A Tale of Two Wives)
導演:岳楓
編劇:張愛玲
演員:李湄、陳厚、丁皓、劉恩甲、莊元庸、李允中、劉茜蒙
出品:電影懋業有限公司(香港)
首映時間:1958年1月1日(香港)
劇情介紹:
清晨,為新曲所苦的孫之棠(陳厚)徹夜未眠,屋內凌亂非常,門口放了兩只包裹整齊的皮箱。「孫先生,你整晚叮叮咚咚沒停,不睡覺呀!你們找到房子沒有?」之棠邊面露難色致歉,邊苦笑解釋:「等我太太養了孩子再搬。」妻子方湘紋即將臨盆,無奈預產期已到,卻遲遲沒有消息。之棠阮囊羞澀,單是生產費用就讓他焦頭爛額,遑論房租……
好不容易打發房東,大腹便便的妻子卻被吵醒。湘紋先是貼心安慰丈夫,要他安心創作,但才說完,又是一堆拿這個、要那個的要求:「之棠,趁你這時候還沒開始……」他忍無可忍發怒:「我已經開始了!」話雖如此,之棠還是乖乖聽從指示,忙了一陣,好不容易又坐到鋼琴前,湘紋不知是真心或假意:「你還不快編你的曲子,一會來不及又得著急,一著急又得發脾氣,一發脾氣又是我倒楣。」言語聽來非常刺耳,之棠再度爆發,湘紋竟哭了起來,他沒輒道:「對不起、對不起。」
製片公司來電催促之棠交譜,他又是推託。得知對方已約好樂隊,湘紋忽然變得懂事:「你不能讓人家為難,你不是答應今天交給人家嗎?」之棠沒好氣:「是我答應的,可是這樣,一天到晚打攪我,叫我怎麼工作呢?」


忙亂過後,之棠收到唱片公司的請帖,邀請他參加晚上的飯局,湘紋大喜:「你的生意來了,一定是要請你寫幾隻時代曲。」她再三勸丈夫別擔心自己和孩子,畢竟事業要緊。席間,之棠的舊識趙太太(莊元庸)和一群三姑六婆八卦:「我認識他離了婚的太太……他們離婚,還是我做證人的,我不肯做,沒辦法,他太太硬拉著我們倆夫妻。」不久,她走向之棠,對他神秘一笑:「翠華正在到處打聽你的地址呢!」趙太太認為于翠華(李湄)對前夫餘情未了,之棠紅著臉、困窘道:「您真會說笑話。」
湘紋自丈夫口中得知翠華來港,很不是滋味:「要是你還沒有結婚呢?人家老遠從新加坡來看你,你一定很感動。」毫無頭緒的之棠不知如何回答。不一會兒,湘紋發現刊登在報紙上的尋人啟事,名字與丈夫一模一樣,之棠不以為然,她卻另又想法:「這事情奇怪,一定跟那個女人有關係。」


翠華與趙太太一同乘車前往之棠住處,即將與前夫見面的她難掩緊張,頻頻補妝抹粉,引來趙太太揶揄:「你們年輕人動不動鬧離婚,那時候我勸你們不聽,翠華現在懊悔了吧?」她認為只要撐過一段時間,就能安心過富太太生活,那怕趙先生想離也離不成!來到孫家,以為之棠還是單身的翠華,立即反客為主,暗示趙太太離開之餘,更自顧自當起女主人,直到屋內傳來湘紋的聲音……
翠華有些驚訝,更關心兩人是否有了小孩,聽到之棠「還沒有」的答覆,她才大大鬆一口氣,隨即露出誘惑的神情:「我三叔死了,留下一百萬塊錢給我……等他死了一週年,法律上手續都辦好才給我,你願意幫著我花嗎?」得知三叔律師在報紙刊登尋人啟事,似有難言之隱的翠華趕緊敷衍:「準沒有什麼好事,你別理他。」她好奇湘紋為何不一同用餐,難道是生病?之棠答:「不要緊,也不是病。」翠華臉色一變:「是有喜啦?」她努力壓抑情緒,對孩子的一切顯得格在意。之後,翠華對之棠極盡誘惑能事,試圖喚起往日情、大方代付房租,一切都讓堅持「已經離婚」的之棠渾身不自在。


「孫之棠、于翠華,你們害死人了,我來跟你們拼命!」趙太太坐在孫家門口嚎啕大哭,她拿出一份翻譯後的荷蘭文件,正是他倆的離婚證書,翠華急急問:「不合法,是不是?」趙太太氣呼呼道:「合法!合法!可是你們倆簽名錯了地方,你們成了離婚的證人。」很想離婚的趙先生得嘗宿願,翠華也樂得合不攏嘴,之棠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聽到一切的湘紋從正宮變小三更是震驚不已。湘紋氣得要之棠立即與翠華「再離一次」,他搖搖頭:「從前是得到她的同意,現在我沒法跟她離婚,沒有離婚的理由。」之棠固然愛惜湘紋,卻也無法違抗法律……
奇特的是,翠華對湘紋肚裡的孩子特別關心,不只代為張羅飲食,更喜孜孜承諾:「她生得孩子可以過繼給我,我一定像自己孩子一樣疼他,是你的孩子嘛。」翠華熱心為孫家添購各項設備,湘紋見丈夫毫無建樹,氣得諷刺:「有了她幫助,以後可以過舒服日子了。我自從嫁了你,一直吃苦到現在,總算熬出頭了。」妻子一而再三的怒罵,之棠懦懦道:「她不過是愛我……這也不能怪她。」


之棠過起「一屋二妻」的生活,面對湘紋的怒氣、翠華的媚惑,他只能盡可能忍耐與小心。對比決定改稱「方小姐」的湘紋,「沒離婚」的翠華一副孫太太姿態,張羅家務、安排丈夫理髮、找裁縫做衣服……湘紋打定主意離開之棠,得知她要帶走孩子,翠華搶先一步勸:「方小姐,一個女人年紀輕輕的,拖著個孩子,總是個累贅。你早晚總得結婚的,孩子不成了拖油瓶嗎?」說到一半,翠華接起電話,自稱是吳律師的男子堅持要之棠親自接洽……
他就是翠華三叔委託的律師,開口就問:「孫先生,你有兒子沒有?明天早上九點前,你能不能有兒子?」之棠莫名其妙,翠華刻意粉飾太平:「你別信他胡說,這律師有點神經病!」「你的兒子要是在九點以前生下來,他可以拿到一筆很大的遺產,一百萬塊錢!」吳律師對著電話大吼,之棠大樂:「我要是明天早上九點以前生下兒子,你三叔的遺產就傳給他,不傳給妳!」「真是不公平,是我三叔的錢,到要傳給她(指湘紋)兒子。」長輩「傳男不傳女」的守舊頭腦,使翠華陷入最痛苦的困境。


上午八點半,終於陣痛的湘紋請來助產士,所有人摒息以待。此時,之棠聘請的高律師前來,本要他幫忙研究「如何與翠華離婚」,反而被對方告知自己犯上刑罰嚴重的「重婚罪」。爭執之際,高律師偶然看見兩人到澳洲度蜜月的旅行護照,好奇問:「你們是在湯加島結婚的?那麼你們在那兒沒住滿七天?得要住滿七天,你們的婚姻才有效。」之棠樂得跳起來:「我們根本沒離婚吶?我們根本就沒有結婚!」這下反而換翠華發怒:「你別胡說八道,你騙不了我,你就是怕我告你重婚!」之棠好言分析始末,恢復理性的翠華一臉悵惘:「我們沒結婚、也沒離婚……那些事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都忘了!連我三叔的錢,都成了她的了。」見「前女友」失落非常,之棠老實道:「妳別難過,我要是拿到妳三叔的遺產,我不會要一個錢。」翠華不信,兩人一度在客廳扭打起來,直到屋內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湘紋誕下一女,翠華樂不可支:「你得到千金,我得到一百萬!」過了九點,又傳來第二次哭聲,原來湘紋懷了龍鳳胎。之棠頓時湧現無數靈感,興奮地大彈鋼琴,翠華欣慰地摟著他:「湘紋對你好,我也對你不錯呀,她給你生了個雙胞胎,我給你五十萬。」之棠滿足道:「我不要錢,我一個錢也不要,我只要我的兒女。」「我不是給你的,是給我們的兒女的。」翠華努力振作的臉上,仍浮現一抹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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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摘要:【經典電影回顧】人財兩得(1958):李湄、陳厚、丁皓共同演繹張愛玲筆下「一屋二妻」的妙趣喜劇。
播放歌曲:「恰恰恰唔」李湄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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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網址:得失之間…張愛玲編劇〈人財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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